
第1章
先拟蒺藜衔(一)
月琴病了。疮疤从手掌、腕根,一路发到上臂,每一枚都破穿个红血洞,疮瘢溃烂,又长成花丝形状。
花柳病。
“栾妹,你瞧这疮长得,还挺好看罢?”她向矮脚榻前的女孩一声苦笑,“难为你来看我,千万别过了病气。”
女孩尚且年幼,一张脸苍白、瘦削,眼眉儿却秾丽非常,松烟漆似的黑,只是轮廓刻板,融入舷窗外一片清澄叠水,江天冷森森的漠白。
澜沧江上的舟子颇多,飘荡日久,结成船帮。水上久不见女人,毕竟难捱,于是有了玉楼帮这样招徕船妓的地方。
染上这病症,是迟早的事。
妓院粘上这个,比雀粪更难甩脱。老鸨已经禁了月琴的足,不许任何人探看。但越栾偏不。
月琴讪讪一笑,一指枕边的木匣,“赵郎中给我带了几样新奇的果子,你吃吃看。”
越栾从小嗜甜,月琴与恩客多有应酬,时常少收银钱,要他们用岸上的蜜饯零嘴折抵。鸨母一旦问起,只说客人抠搜。
越栾思及旧事,眼睫一颤。不动声色在匣上一抹,鼻头隐有酸意,但尚且能忍。
“没见过这好东西吧?”
越栾强颜笑道:“没见过呢。”
其实见过、也吃过——在上辈子。
上一世,她在太子的死士盟“点鹊楼”里供职。吃穿用度是东宫拨给,虽说不上有什么精细珍馐,好歹还有个体面。
两年前,她奉命来滇西查探陈王的密报,无果而返。回程路上,劫财害命归了西。一睁眼,托生到这个玉楼帮的小船妓身上来。
也承袭了这副身子的记忆。
这小船妓是自小养在船上的,年纪太小,不能接客,在船上专顿茶饭、洒扫一类的杂事。直到月琴几年前上船,恩客渐多,才送去她房中做了小丫。
连“越栾”这个名字,也是月琴给起的。
在这副身子记忆里,最清楚的是她躲在房里啃一捧糖水烀毛豆,月琴则撑颐坐在船头替她望风,眼睛弯成两枚漂亮的小芽。
而眼下,她的笑眼观音碎了。脸上点着蜂窝一样的梅子色秽疮,两只细细的脚踝裸在被褥外。
越栾望着船舷出神,她原本打算,就在这几日走,她是被太子从菜市捡来的孩子,养了十多年,她的家就在京城。
诸多人事,早些了结,反是善果。
可是,可是。
“栾妹,这个……你收着。”
月琴托出一方匣子,一打开,照出一匣子深红浅翠的珠宝金玉。
越栾垂下眼睛:“琴姊,我不能要。”
月琴是船上的头牌,在她那面菱花小镜的匣子下面里,装着来往水匪给她送的玩意儿。越栾看过,大多为假,偶有几块琉璃石砾,也值不上什么市价。
她没有说破,月琴一直指望着这东西能赎身。
月琴沙哑声道:“过两年,你也到待客的年纪了。找个时候,把自个扮丑些、笨些,残了也不要紧,拿着这个去和阿嬷说,放了你——”
话到一半,又是哽咽。
“我不要,”越栾喉间生涩,“玉楼帮是不会放人的。”
月琴轻轻笑一声:“栾妹——你每次上岸采买回来,都拿一根秸秆在地上画,云州的衢道水路早都记下来了吧?你心眼儿活络,一定有办法,我知道。”
越栾不吭声,隔了一会,将匣子推回去,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头道:
“琴姊,我的确是要走的。”
“我要去给你请郎中。”
不等人反应,她扯开帘幔,却只见小窗风中翻动,越栾已经出了舱门。
此时卯时不到,江上一片苍茫白雾,船上鸨母这时候大概还睡着未醒,她估摸着看了一眼小舟与岸边,一咬牙,纵身跳下。
先去赵家的药铺子,那里头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赵郎中,是月琴的常客。
这时深秋十月,所谓金清水寒之际,此处距岸上有十几里的水程,越栾深憋一气,在水中如游鱼梭行,两侧水流汩汩,贴着耳侧轻擦滑去,毫无滞碍。
“嚓!”
突然,一支小箭破水射下!越栾气息微乱,忙将腰胯一翻,那箭堪堪擦着耳鬓,正正扎穿她眼前头的鱼腹。
浓血在水底泛出一片殷红,这箭头青盈泛血,呈宝塔式样的三节,是玉楼帮“地”字编的人马!
“下作的小娼妇,敢跑!抓住她!”
“上!”
越栾蹙眉,帮里的人来得比料想中快。
玉楼帮虽是江湖匪帮,内部却极严整。分作天、地、人三编,三编内上能驭下。
他们做船妓生意、码头伙夫一类多半是“人”字编,她逃跑不过一刻钟,“地”字编的就管过来了!
“哗!”
一线水珠掠出,她从船后鱼跃而起,足尖打在船头一点!
这一脚力抵百斤,浑厚劲韧,轰得船身一倾,立刻漫水进来黑衫人展腰绷足,“嗖!”扔来一柄竹篙横截,越栾却当空一翻,口中叼着辫发,一脚踹在船头,船身在逆流里生生逼退三尺!她已经借力蹬出丈许,如一尾灰鱼跳波,转眼消没水下。
好险!
经上辈子一交手,她方知此地所谓草寇帮派并不似中原松散,队列俨然成军,功夫也并不全然粗疏,万不能大意。
两侧江水突然从大臂后翻涌扑上,如有鲸鲵追打。一张弥天大网噗地罩下,在身边悠悠收束起来。
这帮人一击不中,又当空射下了一网鱼线,她一个不留意,手足已被紧紧缚住!
“收网,拉她上来!”
一个黑衣低声吩咐,周身鱼线应声“嗖嗖”绷紧。一阵强力贯臂通身,水下波浪被搅动得白沫纷飞,越栾双眼糊住,左右观望再无傍手之物——不,还有一招,只是,那断不可能是一个小姑娘童能使得出来了。
要么,就此败露。
要么,不要让起疑的人活着。
船上人见好半天无动静,鱼线劲道却没有扯松,偏头查看,猛地发现船身吃水深了半截!
“不好,她趴在船底了!”
如遭水鬼,船身被她在水下掰动,剧烈摇晃!三五人纷纷蹲下,另一船人见状,连忙拔了竹篙下去捣弄,却只拨得水流纷纷一片,空无一物。不多时,吱嘎吱嘎两声,木屑崩落,船身竟被生生撕开!
两片雪白飞沫中,越栾挺身跃出,拾下船桨,在水中人头上撑杆一跳,这两棍正中“百会穴”,二人当场毙命,她又飞身上另一艘小筏。那三人口中叫道:“打她下去!”
他们刷刷倒转了竹篙,三棍齐齐上阵,点、戳、擒、刺俱在手上,每一棍分明刺中,却又险险擦着皮肉偏开,十数着后,反将她周身鱼线套弄松了。
越栾露齿一笑:“多谢解开!”
当即蹲身横腿扫去,船桨唬唬一扬,空中挥出风声响动,她劈手夺了竹篙,转而斜挑、反绞、点穿、飞扫,如一尾灵蛇挂翠,扑面松风寒意,一柄水淋淋的竹篙竟打出三分剑气。
几招后,转劈为刺,对准一人挺胸贯出,“噗嗤”一声血喷江天!
另一人见状,大叫一声扑上,越栾手腕微抖,这竿梢如蜂针狂振,又照着那人当胸一扎,两具死人前胸贴后背地串上,眼见血水顺竿流下,她一扬手,连人带竿丢入水中。
最后一人坐在竹筏另一梢,唇齿瑟瑟发抖。
噗嗤!
未能出声,越栾手中木桨一个铲劈,断入那人颈骨。
秋水漫涨,天青草白。江心水流汀转,五具尸身转眼隐没水下。
越栾蹲在断筏上,亲眼确认尸身沉下。慢慢洗净手上污血,轻身而去。
云州前些年新废了大侯土司,改设流官,正是青黄未接时候,官府对匪帮厮杀、斗殴丧命等一干江湖恩仇事务事处置得尚且暧昧。她要回京,本不该招惹这事。
但事已至此,就做得干净些。
早间船埠方开,人影绰绰。这一带正是市易最繁华处,担着淋水咸菜、油泼饵丝的摊贩挤在,嚷声吆喝。越栾拣出岸边一棵僻静的柳树,坐着略晾干了身上的水,低头向东边的窄水巷口去。
还未走出百步,人群突然骚乱起来,一片货担摊贩中挤挤攘攘走出十数个汉子,领头的一个圆腰宽肚,正是船上鸨母,一双鹰眼四顾,一下子定准在越栾身上,尖声怪叫:
“就是她!”
那十几汉子应声围上,七手八脚把越栾架住。
越栾身上的肌肉紧紧绷住,手掌下意识要斜后反劈,连忙猛一咬舌尖,这里是市集,人多眼杂,万万要头脑放清楚些,决不能运功打人!
一愣神的功夫,头被猛按在泥里,两巴掌劈脸落下,鸨母揪住她的发髻厉声问:
“你把月琴害死了?!”
越栾张了张嘴,微微一个寒战,“她……死了?”
鸨母也被她问得一笑,叉着腰高声喊起来:“你不知道?狗娘养的贱东西,把我们船上的姐儿杀了,还想逃?没那么容易!说清楚,这债怎么还!”
“今晚有客人约了月琴,你去抵她的缺儿!”
越栾明白过来,说这么一堆,其实只有最后一句要紧。
也反口道:“她就是死了,也是你们作弄死的!”
船帮的客人哄笑作一团,埠口行人渐多,这种匪妓趣事可不常见,纷纷驻足围了过来。
老鸨气极:“贼丫头,还编排起我们来了?我们几时害过她一点,明白了!你拈酸,恨你月琴姊的恩客多,你也要分是不?”
转身同那十几汉子招呼:“先把她押回去!”领头的随即绰起一根长棒向她后脑击去。
当啷。
眼前落下一锭黄金。一道很年轻的男人嗓音在头顶上慢慢响起:
“这姑娘是我的人,把她放了。”
第2章
先拟蒺藜衔(二)
棍棒没把她砸晕,黄金落下,却打了她措手不及。
这人口气拿乔做样,越栾听得皱眉,迷糊中看到了一双云纹革面墨绿缎靴,在滇西这里绝为少见——什么少年纨绔!
她骂骂咧咧地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冲鼻子的木樨暖香,烘得人耳颊发软,身下褥子柔软干燥,再一抬眼,这间屋子内明烛雪亮,暖气生春。地板用橡木封过层,缝隙中又浇了红漆。
隐有极细的水声,竟是艘大船舱室。
浑身筋骨酸痛,像被人生生拆散过一遍,正挣扎着要坐直了,旁边凑过来一个碗。
“小主人,您可算醒来了!”
床幔被扯得震颤,一个眉须花白的老头扒开床帷,伸出两只枯手,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滴。“小姐,我是张伯,还记得么?你小的时候,要跨在我肩膀上骑大马的!”
越栾愕然,这位是——谁?
她抓着药碗,紧急着将这具身子的记忆搜刮一遍,分明记事起就在船上待着,只记得月琴出门洗衣时会把她放在衣盆里。
谁这么好心,还能给她当‘大马’骑?!
总不能是宫里的太监?
帘幔一掀,又慢慢走进一个老妇,哽声道:“小姐刚醒,不说这许多,别累着她了。”
一面自己又在越栾的颊边摩挲,眼泪下得更凶,“多年不见了,小姐不记得我陈婆子了吧?”
她顺着话头,小心答道:“不记得了。”
又或者,她的确从前被拐卖到这里……虽说她自小长在船帮,并不记得从哪里走散过。不过年岁久远,也未可知。
难道、难道她本家这么富贵?
“乔老爷的千金,就是这一位?”
心头微微一拎,不知何时,门前站了一身白衫子的男人,足下一双墨靴。越栾记起来了。
此人俊眼修眉,雍容闲散。看着不比她大上几岁,勉强说是少年也可,一袭湖色熟罗锦,又罩了件白缎狐腋裘,应是富贵人家,却满脸病容,唇色发白,只是一眼扫过来,无端有些咄咄逼人。
张伯收了泪,转过去热热络络称了一声:“崔相公,劳您费心了。待回到应天,老爷必有重谢!”
他不理会。径直走到走到越栾榻前,立刻有人端上椅垫,拂扫凳子。
“你叫乔月栾?”他声调略哑。
越栾左思右想,把了个稳妥姿态,含糊道:“我……我是叫越栾。”
张伯拉着她的手臂,“从前在家中,小字就是叫月栾的!”
那人不置可否,“同名也未必可靠。”
张伯急道:“崔相公,我们虽然年纪大了,也还是记得的。九年前,我们小姐的确是在这里走失的,不会错。”
他拿眼角略扫了她一下,“船帮聚散无定形,况且这一带买卖人口多得很,九年前走失在这里,难道就一直扎个寨等着么?”
张伯拉着越栾,眼巴巴摇她胳膊,指着她开一开金口:“小姐,你五岁时候,随着门口的抬食盒子的走了,还记得么?”
越栾一片茫然,讷讷道:“不记得了……”
张伯又问:“那你说,你今年多大?”
越栾眼睛一眨:“十四了。”
“年纪也对上了!”
张伯喜得面色发红,扭头对那男人拍手道:“崔相公,还验什么?年岁名姓,都是合衬的,就是我家小姐!”
那男人默了一瞬,道:“你先说一个五岁,又说一个九年,会个数术的也晓得加起来。”
张伯掰着指头,仔细一想,自己这张嘴确实是漏了天机,白着脸道:“不,不是,我家小姐小时候蠢,她,她算不来的。”
男人转过头,一双眼睛好比静流死水,冷不丁把话头指向她:“方才在码头上,要打你的是什么人?”
越栾低头,把两股细眉拧得羞涩愁人,小声答道:“是……嬷嬷。”
“嬷嬷是什么?”
是卖女人的,卖小姑娘陪老男人睡觉的老女人,都掏金子买人了,装什么?
但她垂眼不语,口中嗫嚅,脸上红得要滴血下来。
张伯伸臂将她一护,口气近乎是哀求:“崔相公,我们小姐——要名声的!”
姓崔的男人笑了一声,“说的也是,乔大人家风严谨,最重子女品性培植。幼时常听大人教诲:为女子,德谓贞顺婉娩;为人,德谓礼法有度。”
进而又是冷不丁话头一转:“那怎么方才在听码头上说——乔小姐杀过人?”
越栾的手抓在被褥下,神色一滞。
她是杀过,五个。
连上一辈子也算上,翻十倍、百倍也打不住。
陈婆上来道,“云州这地方,走三步就是个土匪,他们的话哪里能信?!”
那男人面上并无不虞:“既然这么多匪帮人士,也难保其中一个就不是乔小姐。”
张伯面色瞬息变了三变,“崔相公说话便好好说话,十四岁的年纪,哪里就能杀人了。”
男人喉间笑了一声,这一笑又带出一串猛咳,舒了气才道:“张伯,这毕竟乔家家事,你又是乔大人信得过的管事,这件事你们点了头,我也不多说。”
话头一转:“只是我来这里做生意,与官府打点也难免,若有什么案子查探到船上,我也自会如实报禀。”
也不等张伯回应,拂袖便出了房门。只是起身时也不知有意无意,眼睛在越栾身上一扫。
房门一掩上,估摸着人已经走远了,张伯突然把碗一搁,低低斥了一声:
“这姓崔的,狼心狗肺!”
越栾捧着碗打量他们二人,看不出眉目,小心去扯陈婆的袖子,哀哀问道:
“陈婆,我要走么?”
陈婆心头儿发酸,宽慰道:“崔相公脾气是硬了些,待我们回了姑苏,见了老爷,就再也不必理他的,小姐且忍耐一些日子。”
听他们口中说道,乔月栾的生身父亲是江浦县令乔山久,十多年前出任六合教谕,崔岷当时正在六合读县学,因此有一段师生情分。
这情分好景不长,崔岷在十四岁时家中父亲重病,于是转而辍学经商。乔山久因他天资明慧极力挽留,乃至许他一路供读到进士,终于磨到崔岷应下,次日却连个招呼也没有打,启程回了徽州,再无音讯。
不到六年,他将家里的茶庄接手了过来,成了徽商行里的大户。出走到姑苏做丝茶生意。今年末筹划着来滇西南一趟,乔老爷子记起当年爱女丢失在西南,又一封书信寄过去,重提当年情分,这番南寻遗孤正是由崔岷的商船队打点。
越栾眨了眨眼,试探着说:“陈婆,我在船帮里,还有一个朋友,她也可怜得很……”
陈婆面容一肃,“小姐,这话以后再也不要说了!”
她掩上门窗,折回来低声道:“船帮那样的地方,究竟不是女孩儿家该去的,何况小姐原来待的地方更是……污秽。”
“女孩儿家,声名是最最要紧的,万万不能教人戳了脊梁骨,回到姑苏,老爷会给你找个好由头把这事儿抹了,你不提,就再也没有人知道。”
“那么崔相公,他知道了,不要紧么?”
“崔相公——”陈婆斟酌一下,“于他利害不相干,他懒得管的。”
越栾讷讷应下。心下略有些好笑,她从前办事也去过南京。那里徽商极多,无一不是十三四岁早经人事,个个是玲珑油滑得像尾泥鳅。如崔岷这样死意沉沉、背后又落了这么个浅显话柄的,到底是少见。
又说了几句,各自回去歇下。
这艘船太过敞亮,到夜里时反而难睡。一开窗,明月荡荡飞光,正照在眼前眉下,越栾架着胳膊盖住眼睛,从前在玉楼帮的小蚱蜢船上,从来不觉得月亮这样晒得慌。
玉楼帮船队散漫,今日一别,明日早不知在哪。要找月琴,恐怕不容易。
不,实则她还能回玉楼帮总舵找人。不过,那在南边的大朝山埠口了。
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次日一早,越栾在船肚的大堂里用了早膳,却不见崔岷。同船上佣工略一打听,原来云州这里又有崔家一处别庄,崔岷忙着打理,白日里不在船上。
这一带往来运货多是交由当地埠市承运,但崔家的船只巨大,除却货物,装的还有崔岷自己从姑苏带来的佣工。寡言少语,闷声,老实,个个盯着手里活计。
越栾走到甲板上,目光一扫。突然发现一个矮小敦实船工的窝在舫檐的阴影下,眼神游移空荡,显然不在干活。
她心下一动,提气轻步走去。如鬼影行踪,转眼停在那人身后,轻轻一咳。
那船工一个激灵起了身,“老爷我刚卸了货才在这歇——”
回头见是个个儿不高的女孩,脸上皮肉松弛下来,龇出两排牙:“你就是我们老爷新买来的小丫?”
越栾“嗯”了一声,垂下手去玩衣带,脸在太阳下晒得彤红,一副腼腆孩子的模样。
船工新鲜起来,便逗她:“你来给我们老爷做什么的,端茶倒水,还是叠被铺床?”
越栾仍是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给你们老爷帮工来的。”
那船工上下打量她一遍,“瘦胳膊细腿的,不像。”
他赤脚踩地,看得出是常年出船做渔业,肤色灰黯偏黄,下肢略有浮肿,腿上新起了脓疹,的确不宜下水。
越栾也在他身边一蹲:“我和你换班,这样好么。”
“我们要搬重物的。”
越栾将袖子一捋,一声不吭将他连人带凳轻轻搬起,那船工啊的一叫,连声叫她放下来放下来。越栾不搭理,搬着人从舱板东头走到舱板西,也不吭气,脚下步子稳稳当当。
那船工缓过了神,盯着她秀溜溜的两条手看了半晌,怵道:“你这丫头,手膊肘子是钢筋打的!”
又道:“我们还要会水的,起风浪的时候,半天也难换气的。”
越栾一点头,立时脱了鞋袜,纵身一跃,如一根豪尖入水。船工站起怔怔看着,越栾再露头时,已在水中一里之外,向他一招手,再一钻,转眼又扒着船舷翻了上来,发髻散了,裹出一颗乌溜溜的头。
她将头发向后一抹,在水里伸着一指头:“我代你一班,不算费力吧?”
船工还在犹疑:“船上还没有女工呢……”
这就是个松口的意思了,越栾咧嘴一笑:
“你借我件衣服,不就好办了?”
第3章
先拟蒺藜衔(终)
早间清昼微明,临沧渡口畔天色灰阴,落了零星两点小雨。崔岷召了随行二十船工,甲板上风声大噪,讲训几句,各人解散忙活。
越栾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将人皮面具扯了扯。
稳当、牢固,好歹能管一天不掉。
她眼下虽比同龄孩子略抽条了些,同青年力壮的伙计相比到底勉强。她隔夜里垫了肩头、肱股,又拣了些皮蜡调出张薄面具,边缘处灰草水敷过,勉强凑出副少年形状。
崔家治下极严,管事的是个叫崔三的,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身量墩矮,如一团揉发的面。瞧着白面团鼻,甚是和气富态,却生了一双鹰眼,早间她刚进货舱,就被揪住:“这伙计,你瞧着眼生,从前没见过呢?”
她堆出一个笑:“小的是船上丘老五的堂侄儿,家叔腿疾犯了,我来代他一班。”
崔三的在点卯的牌子上红勾一点,脸色已不大好看,“老爷早吩咐过,代班不是私下里说通了就算。下回记得叫他提前到我这里报备一声!”
她连连称是,脸上的这张假皮有意捏得丑了,黄眉缩眼,点头哈哈时更像只猥琐的瘦猴儿。崔三骂不出难听的,手一挥,撤步走了。
船里堆叠的大部分都是茶叶、丝绵。越栾上辈子死于滇西,于茶行生意多少略有耳闻。不动声色在货物外包上捏了两把,隐隐透着一肚子说不出的古怪。
云州水系零星流汀州破碎,多为澜沧江支干支,又因临川滇茶马一道,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埠口,归顺宁府直辖。当地人情风物并不足扬名,硬要说一样,便是普茶。
普茶多为滇人所饮,柔枝银毫,分毛尖、粗叶两类,蒸烧成团,比之江浙名山内的香茗大有不同。加之山高地远,与中原少有往来,眼下尚看不出气候。
云州境内,只有大朝山向外出产普茶。崔岷一个市易必择优的大徽商,怎么不先去普洱、勐泐那边的大庄子,先跑来这小地方?
船身颠簸一下,越栾向外探望一眼,船行渐稳,两岸碧峰如漆,尖伶伶耸在堤岸两侧,正是去往大朝山的方向不错,略略宽下心来。
崔三的粗嗓子亮了出来:“各位打迭精神起来了!老爷临行前吩咐过的,这趟是个大生意,挑了我们几个来是器重,等回了应天,什么赏钱份例,都是不会少的!”
“是!”
数十人一齐应答,崔家的下人用的多是南直隶一道的江南汉子,手下都极麻利,越栾于茶叶包装一事还是不慎熟练,余光紧瞅着身边那人的手,正有样学样,眼神一个飘忽,转眼看那头的伙计已经封了罐顶,又扯了张草纸,封下一个。
她干干瞅着手里的结绳,却还是一团糟麻,闭眼心下一横,左右不就是裹起来么,囫囵扯了个十字封,瞧着和旁人封的也大差不差。
正要塞到货架上,肩头被人轻轻一按。
“你,来把这罐子再封一下。”
一回身,面前人已经换上一副青蓝直䄌,袖着手,一双长凤眼不咸不淡地望着她,正是崔岷。
十数双眼睛齐齐扫过来。
越栾欠身礼道:“老爷,是哪个罐子?”
崔岷一声不吭,把她糊弄上去的罐子拿下来,解开最上头的草纸、绳结,又开了罐,伸手抓起一把,酽酽茶香扑鼻,五指一散,绿纷纷的叶片尽数倾倒下来。
“从装罐开始,重新封装。”
他带来的多是江浙茶,陶罐密封,水运茶叶最怕沾潮气,包裹隔层里又塞了稻草、莎纸张等濡水材料。这么里外三层地剥下来,翻卷豆皮一般,越栾已经微微傻眼,顿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是。”
刚一上手,崔岷便眉头大蹙:“碎叶的要搁在上头——从前在府上,谁这么教你的?”
“忘记了。”
越栾手上不停,尽力要扮得麻利。终于把罐口压了瓷实,开始装封裹纸,崔岷又道:
“莎草纸要裹在稻草外头,这也是‘忘记了’么?”
崔三笑呵呵上前来,“老爷,这个是丘老五家的侄儿,老五他来到西南,湿得难受,腿病又犯啦,换班是和我说了的。”
崔岷却不语。半晌道:“知道了。”又在舱房内悠悠巡视一通,正要折返回去,又在越栾肩头一点:“随我来。”
这艘船体量不及停泊在云州渡口那艘的一半,内里构造却是一样严密精巧,上下三层,货物铺底,船工歇在上头,中层布设几间厢房雅间,供崔岷批账册、待客。
越栾默不作声,跟上二楼,两个女侍者站在门前,撩了帘钩,扑面又是熟悉的木樨暖香,只见四面赤黄烛光,房内琴书案几,瑟瑟可人。
这地方处处素净俭朴,唯有堂屋正中一大面四君子花面屏,画幅巨大,不像寻常家设。
崔岷在那绘着兰草的一扇前坐下,沏了一壶茶水,这才缓缓道:
“乔姑娘,这里都是男人,实在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越栾抿嘴,仍是佯装不解:“‘乔姑娘’是哪一位?”
崔岷笑了一声,边上一个女使已经端上了净水、皂角,崔岷道:
“把脸擦了。”
见他已经看出,多说无益,越栾不碰那铜盆巾帕,反手伸手摸向发际、耳根,夸嗒扯撕那下一大张假面皮。
端盆的女侍手轻轻一缩,立时脸也白了。崔岷却扬了扬眉角,“拿来我看。”
他转着那张假脸皮,又透着烛灯一照,见那眉目口鼻七窍透光,甚是新奇:
“你手艺这么好,怎么封罐装茶学不会?”
越栾恨得牙痒,却不能显露,嗫嚅道:“我在船帮里自小就学这些,学不会,嬷嬷要打的……茶,茶我没喝过。”
崔岷默了一晌,把那张假脸折了放好,道:“那你也不必骗我。你装不像的,我带来的百十船工,长什么样子,我一个个都记得清楚。”
越栾面上红得几欲滴血:“崔相公,我……我不是有意的。”
“你既是乔家的小姐,不是船上佣工,便不必如此和我说话。这些口癖,都该改了。”
越栾更小心:“是。”
“但是呢——”崔岷继续道,却止住了。
案台上烛火毕剥,烛心跳出三两点蜡油。他拈了巾帕仔细将那一块蜡渍擦净,转身吩咐,“这蜡烛油灰溅得太厉害,拿去换一根。”抬手屏退了左右。
女侍称喏,房中再无第三人,崔岷才续道:“但是,你也不是乔家女,对吧?”
越栾背脊一僵。
崔岷冷眼笑道:“这趟船上的人都不会同我说谎,你要是有什么借口,最好足够严实。”
越栾语气放得更软,“崔相公说不是,那便不是吧。”
崔岷一哂,“不用来这套。”
袖口抖擞两下,掉出个黄簿子,“我买人,难道不要过籍契的么?你打小就没有出过滇西一带,被船上的老嬷捡到时周岁都不满,怎么会是乔小姐?”
“再者,你这名字,十年前才登上的簿册,是船上的一个姑娘给起的,原本也不是乔月栾。”
纸页摊在桌上,边页翻动,上头墨字清清楚楚,正是越栾的籍贯姓氏,“你也不要存什么侥幸的心思,一旦回了姑苏,乔老爷那头要交接籍册,迟早暴露无遗。”
“我买错了人,将你退回去,再找个对的过来,你说你那嬷嬷,会不收你么?”
他说一句,越栾心中便沉下一分,再看崔岷脸色,更是阴晦。心中一横,双膝猛落在地,顷刻就落下两串泪:“大人,我是实在没处可去了……”
崔岷收了簿册,“没这个道理。你没处可去,我就一定该留你么?”
“我端茶倒水,打杂、针指活计都能做。”
崔岷向舱门一指,“我这里也不缺人。”
越栾又回想起昨日搬人,“我力气也大,能抵你五个船工,只要一分工钱!”
崔岷照旧摇头,“我出不起五人的工钱?”
越栾牙关已经咬得发痒了。他早先就知道她不是什么乔小姐,在船上不说,下船时也不说,憋到这时候揭穿了,很好玩么?
这种人未必心坏,实则是喜欢捏着一处短的漫天要价,他要她先开这个口。
“那大人,要我做什么?”
崔岷俯下身子:“会脱衣裳么?”
越栾心下立时了然,暗自哧地一笑,崔岷等着的就是这句。
她从前在点鹊楼中执勤,于此事实则倒没有多少忌讳,只是眼下还是个人事不经的女娃,倒不能太过显露。
她紧张地搓着袖摆:“不,我不会……”
“你是船帮里的人,从前服侍你们姑娘,没有学过?”
她不接这茬,咬唇一声不吭,终于慢慢抬手,解开襟口的绳结。
崔岷却一把抬手制止,道:“会就行。”
“要我留你在船上,也容易。等下了船,到云州市镇的时候有处庄子要验身份,届时需你脱衣,你帮我过了,我给你赎身,脱籍后再给你一千两黄金。”
越栾脸上还串着两挂泪,心下又是大疑:“是什么庄子?”
崔岷却负手道:“你再问别的,就算了。”
“我不要黄金。”越栾紧了紧衣袖,犹疑道:“我就在窄水街口下船……其余的不麻烦你。”
“有急事?”
她一点头,“我要找人。”
“是船帮里的朋友?”
越栾不答,瞪着一双眼睛紧瞅他。
崔岷笑了一声:“你们在船上说的话,我都会听到的——那你打算怎么去?直接回去云州市镇的船帮找人?”
她小声道:“不行吗?”
崔岷摇头,“那里匪兵更乱,他们知道你是帮里逃出来的,就要再抓你回去。到那时即便是官府去找,他们咬死了没见过你,你怎么办?”
其实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忌讳,不必答应他。在匪帮这种只认拳脚的地方,越栾有一万种脱困的法子。只是——
崔岷躬身平视着她,他两眉较旁人略长、略宽,这张脸很轻易就能显得坦荡清白,因而也最适宜藏污纳垢:
“你的朋友的事,我也能帮你一并打听到。事成后,这一千两黄金也照样是你的。”
只是在滇西这样的地方,值得花千金打点一个下人的事,多半非反即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