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槐序时节,晨曦送暖,晴云悠悠。
京城永宁坊一小院内,喻知微坐在坠着成串洁白槐花的树下荡秋千。
秋千荡得极高,翻飞的长裙似牡丹般在空中盛放。
她如雪莲白皙清透的面颊上,被兴奋染上绯红,像是熟透的水蜜桃,诱人极了。漆黑的双眸撒满绚烂星子,灼灼风流,引人沉醉!
踏进院子的婢女脆桃,每日一叹自家娘子祸国殃民的美貌,上前扯住秋千。
“娘子,莫荡这般高,谨慎摔断你的腿。”
喻知微不以为意,盈盈一笑,“脆桃,你说人为什么不长翅膀?”
“长翅膀的是鸟人”,脆桃没好气回道。
“一大早的,是谁惹你生气了?”
“还不是娘子你”,脆桃没好气的一边帮喻知微整理凌乱的秀发,一边语重心长道:“娘子,你与晋国公府的李贤郎君已定亲,赴他邀约,并不算出格,娘子不必有太多顾忌。人家已第五次派车来请,你就赏个脸吧!”
订婚男女私下见面,确实不算太出格。且瑰意琦行的喻知微,也并不在意这些繁文礼节。她只是,正在思考该如何搅黄这桩婚事!
三个月前,她的捕头老爹喻城泰在抓捕强盗时,恰巧救下晋国公李国辅。
晋国公性亲善,一把年纪的老头儿没啥爱好,就爱给人说媒,得知救命恩人家有独女初长成,大手一挥,为自己的孙儿同喻知微指婚。
晋国公有两个儿子,二十五个孙儿,指婚给喻知微的李贤,孙辈排名二十。
在二人订婚之前,京城几乎无人知晓李贤同喻知微这两号人物。
喻知微喜低调、厌麻烦,不爱同人打交道,即使有倾城美貌,智慧过人,仍旧将自己活成个透明人。至于李贤为何名声不显,她并不知。
但在二人定亲后,李贤与喻知微的名字,传遍街头巷尾。
小小捕头女儿能够嫁进国公府,简直是一步登天,天大的恩赐。人人皆叹喻知微这只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羡慕她命好、鄙夷她出身,甚至诽谤她貌丑又大字不识几个。
于是喻知微有了一个外号,“丑麻雀”!
嫉妒生诋毁,乃人之常性!
脆桃对此十分忧心,担心国公府会受不了传闻退亲。不想嫁人的喻知微,对退亲不甚在意,但对她一浪胜过一浪的诋毁,令她敏锐的嗅到不对劲儿。
就在诋毁之声越演越烈,甚至有人要将她揪出来游街示众时,李贤于酒楼内当众为她出头,言人和物,皆不可以表象论之。蟾蜍丑陋瘆人却可入药,夹竹桃花美却可毒杀人。他不在乎外貌,只注重内在。
李贤一番慷慨激词,赢得阵阵掌声,名声大扬!
人人皆赞其儒雅大度,叹其姻缘不济,为其迎娶粗鄙丑麻雀而愤愤不平,心生怜惜。甚至还扬言明年秋闱,以李贤之心胸文采,必荣登榜首,并越发咒骂起于与李贤不匹配的喻知微!
一息间,名不经传的李贤跃上枝头成凤凰,而喻知微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令本就心有猜疑的喻知微,愈发觉得这场流言闹剧不简单,是以暗中打探一番!
果不其然,造成这场舆论风波的主使,就是李贤这个最大受益人。
踩着未婚妻的名声沽名钓誉,李贤就是话本子中能为攀上公主抛妻弃子的状元郎!
是以,李贤三番五次对她发来的私下邀请,绝不简单!
第2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喻知微思忖多日,决定直捣黄龙,去会会李贤,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也许她的猜测,其实只是误会一场!
反正无论如何,在成婚之前,她得弄清楚这个李贤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喻知微从秋千上轻巧跳下,眼波流转,娇俏中带着一丝魅惑营营众生的蛊,笑回脆桃道:“好。咱们去赴约。只是我怕羞,要先做些一番准备。”
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要去见情郎,自然要精心打扮一番,脆桃笑着将喻知微推回屋内,并自夸自荐,“娘子貌美,再加上我一双巧手,定能令你将姑爷迷得神魂颠倒,对你死心塌地。”
“不用,我自己来”,喻知微笑着婉拒。
一刻钟后,脆桃看着一脸麻子,眉毛粗黑好似两条毛毛虫,嘴里还塞两坨棉花撑高面颊的喻知微,气得跺脚。
“娘子,你这是作甚?”
“我不说了,我怕羞,不敢以真面目见人,但又不能带面具,只能如此。”
脆桃快气疯了,她家娘子说的这是什么骗鬼理由!
旁人不知,她却深知自家娘子绝非怕羞软弱性子,要不从前也不会常随老爷四处侦案缉贼。
只是后来娘子出落得太过貌美,深知红颜易招惹祸水,出门必罩幕篱,将自己浑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更是低调度日,硬生生将自己活成个透明人。
并非她家娘子性子孤僻,要怪就怪娘子母亲薛允棠夫人的死。
允棠夫人本是江南商贾千金,年轻时随父母入京探亲,偶遇小捕快喻城泰,一见钟情。为此,她宁愿同父母断绝关系,下嫁留在京中。
十年前,有凶徒陈姓父子二人劫道杀人,喻城泰奉命缉捕,发现陈家儿子年幼,只有十岁左右,认为其乃受父亲诱骗威逼,本性不坏,便网开一面,抓捕父亲放走儿子。
不曾想,陈家子儿子持凶器报复,当着喻知微的面,杀死了薛允棠。
当时娘子受到极大刺激,怨恨老爷放虎归山,性子也从绚烂的烈日,变成清冷的皎月。
日常非必要不出门,只在家中围炉煮茶,画画弹琴,对婚嫁之事更是不上心。
三月前,老爷同晋国公府定下亲事,娘子仍旧漫不经心的表示不在乎嫁给何人,只要日子过得平安顺遂,长命百岁就好!
一室安静,两人三餐;晨起遛鸟,落日垂钓;晴时纵马,雨时泛舟。于漫漫人生笑赏花开花谢,云卷云舒。清凉度岁月,逍遥物外,乃她所求!
这是她家娘子对感情以及余生的计划,脆桃生怕她哪一日会突然跑去庵庙出家当姑子,青灯古佛,常伴一生!
所以,这桩她十分看好的婚事,决不能让任何人搅黄,包括娘子自己!
“娘子,别闹幺蛾子,快洗把脸,重新上妆。还有,赶紧换掉你这身花裙子,宫里的御花园都没这般花花,看得人眼晕”,脆桃说着上手要替喻知微卸妆,嘴里还不停劝着,“姑爷当众申斥诋毁娘子之流言,人品有目共睹,娘子何苦扮丑试探。要我说,都怪老爷从前常带娘子侦案缉贼,把你养成个爱疑心性子。要知道,像姑爷这般温柔解风情的郎君少有,娘子小心搬起石头砸自己脚,错失良缘。”
“那我不去了”,喻知微推开脆桃的手,上来执拗性子,干净利落撂挑子!
第3章
偏僻街道上,小马车踏踏而行。
逼仄车厢内,脆桃盯着喻知微丑得令人提不起精神的麻子脸,气鼓腮帮子。
未来姑爷绝对是万里挑一的好儿郎,她实在搞不懂自家娘子的多心,非要扮丑试探一番。
“娘子,我敢打赌,姑爷绝对如其所言般不在乎容貌,是个人品端方,善解人意的最佳夫婿。否则,我自戳双目”,脆桃说着,弯曲食指和中指做出一个戳眼睛的动作。未曾想,马车突然戛然而止,她身子前倾,手指戳到眼睛,痛得“哎呦”一声。
赶车的车夫掀开车帘,“前面过不去了,请娘子先下车”,车夫说话瓮声瓮气,是个歪嘴,看人的目光令人不舒服。
脆桃性子燥,她一开口就跟点了炮仗似的,“你是闭眼赶车吗,怎地还行进了死胡同?”
“不是死胡同,娘子下车一看便知”,歪嘴车夫单手挑着车帘,态度坚决请二人下车。
翻白眼的脆桃只得搀扶喻知微下车,只是主仆二人脚刚一落地,就被眼前的人山人海给震撼住了。
此地位于春明门北,附近这段路的朱雀横街上挤满人,马车被围困其中,动弹不得。
脆桃惊愕且疑惑,“元宵灯节早过去了,这处怎地如此热闹,难道陛下心血来潮登勤政楼与百姓同欢了?”
喻知微没有回答,她在听周遭众人的议论声,可惜声音哜哜嘈嘈,难以分辨。
“娘子”,去安置马车的歪嘴车夫回来得极快,挤到喻知微二人面前,抬手朝东北方向一指,“咱们从这边走,穿过去便可以了,不远。”
喻知微看向车夫所指方向,是外城墙与坊墙中间的夹道,人烟稀少,阴暗潮湿,道路难行,不禁蹙眉。
从她所住的永宁坊,到国公府所在的永嘉坊,行东市东外墙的道路最佳,但这个歪嘴车夫言李贤有过交代,不想让人知道二人私会,以免影响她名声。是以专挑避人耳目的偏僻小道行使,结果遇到不明原因的人流阻住去路,害她接下来要行上很长一段路。
一个依靠诋毁她名声往上爬的男人,说在乎她名声,猪听了都会笑!
李贤是不想别人知晓二人私会,怕她影响他的名声。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遇到如今这种境况。好在她有先见之明,画了个丑妆,无人识得她。
“好,请带路”,不就是走几步路,喻知微并未放在心上。
但脆桃却不乐意了,挡在喻知微身前,叉腰瞪眼,“从这里走到永嘉坊,怎地也得小半个时辰,天气闷热又人群拥挤,我家娘子身娇体弱,劳累不得,且万一被挤坏了怎么办,你赔得起吗?你现在一个人回去,知会李贤郎君一声,请他改日再约。”
最近因为诽谤喻知微的流言蜚语,脆桃一直担心国公府会退亲,是以对于李贤的邀约十分开心在意,希望能借此机会巩固二人感情。但她家娘子故意扮丑,恐会令本就摇摇欲坠的亲事雪上加霜,再加上,这个车夫看人的眼神透着一股不怀好意,令她感到不安。
只是她不懂,她家姑娘这副丑得令人发指的模样,车夫怎还会心生邪念?
是饥不择食,还是看上的目标其实是她?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缩到喻知微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