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季小姐,你的病例证件与四万块定金我们已收到,不过订购墓地还要······看资料显示您是已婚就寄份家属详细的资料吧,方便我们后续的收尾通知。”
季知意攥紧化验单,犹豫着轻声开口。
“资料跟尾款我会一起寄过去,关于其他的,就等我死后再通知家属吧。”
电话那头许是见多了并不疑惑,秉承职业素养回她,“没问题的季女士,祝您生活愉快,相信我们还会有再见的时候。”
季知意沉默许久,自言自语道。
“不会再见了。”
话音未落,门就被推开了。
“什么不会?跟谁再见?”
听见动静季知意抬眸,满身风雪的蒋凉野撞进她视线里,面对他的疑惑季知意脸不红心不跳地找了个借口搪塞,起身将煮好的水饺端上桌。
“电视剧女主角要死了,估计在跟男主说再见。”
大概是无聊蒋凉野没有搭话,就专心看着手机,季知意从他身侧经过时,界面上备注为“桃桃”的两个字赫然闯入她视线。
她淡淡挪开视线,埋头吃着水饺。
这顿饭从头到尾,两人没任何交际。
直到最后季知意收拾碗筷,蒋凉野突然将她圈入怀里。
炙热而密集的吻顺着她脖颈蔓延,她的身体瞬间紧绷,暧昧的气息持续发展时,季知意却连忙偏过头躲开他的亲吻。
“我很累,不想做。”
蒋凉野没收到江乐桃的回信本就心烦意乱,就想和季知意换情调意,此刻听见她拒绝自己心中更是没来由不悦。
蒋凉野轻嗤一声,眸光淡淡盯着她,“特意把我叫回来不就是想我吗?特意把我叫回来不是为这点事?”
季知意想说话鼻血却不受控的流出,她习以为常擦掉频繁的鼻血。
抬眸时却见蒋凉野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而是紧紧盯着手机,像在跟谁聊着天,素来淡漠的唇角也噙着些许笑意。
不用问,她也知道他在跟谁聊天。
她静静看了男人半响,平静开口,“我叫你回来,是想借点钱。”
闻言蒋凉野蹙眉,拿衣服起身,语气夹杂不悦,“你想要什么给助理说吧,别为了这点小事再把我叫回来,既然你不想那我也不勉强你,公司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这是小事吗?
其实他认真看看,就知道她生病了。
这十一年时间让她太了解蒋凉野,明白他不是因为她要钱生气,而是没满足他的欲望,明白他口中所谓的公司有事,不过是撒谎去陪江乐桃罢了。
她盯着被血液染红的纸巾,双眸有一瞬间的失神。
其实季知意从不缺喜欢她的人。
是十八岁的蒋凉野的爱意太过炙热。
是他说对自己一眼万年,死缠烂打追了她三年,再经历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后,反而愈挫愈勇,甚至那时为她篡改自己的高考志愿,被刻板的蒋父蒋母关在家里打地昏天黑地,等蒋凉野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情。
是站在她面前傻笑,“知意,我又能陪你了。”
是大学时出现暴露癖,而蒋凉野害怕她出事,早六晚九的护送她上下课回寝,却又在好友们热烈起哄声中郑重摇头。
“我是在追知意,但我不想她是迫于你们,迫于外界压力才答应我。”
是工作后蒋凉野向她表决心努力工作,数不清他喝进医院多少次,最后做出实绩掌控蒋氏才郑重向自己表白,季知意终于下定决定答应他,在一起后蒋凉野对她可谓是一概应允。
所以换做从前,像他这样好的人就算讲出「要是你不想那我就不勉强你」这样的话,季知意都觉得他在为自己着想。
可十一年了,这句话的含义已然成为「你不愿意就别拦着我找别人」。
而所谓的别人,正是江乐桃。
这是她某次庆功宴听见的,原来江乐桃跟蒋凉野是青梅竹马,所有人都能看出蒋凉野喜欢江乐桃,但因为江乐桃一句长大以后再说,蒋凉野就选择静静守着她。
在十八岁成人礼那天,蒋凉野满心欢喜准备告白时,却突然得知江氏集团偷税被查,江父出车祸不治而亡,江母因备受打击住进ICU,江乐桃也在那夜人间蒸发。
正以为蒋凉野会一蹶不振时,季知意出现了。
可这十一年的时间让季知意想不通,在他为自己改志愿,在他担心自己出事,在他为自己努力工作喝进医院,在那些时时刻刻里,蒋凉野做这些是想跟她季知意能有以后,还是把她当作江乐桃的替身呢?
或许年少不可得之物终会困其一生。
如今他的珍宝回来了。
她也终于明白,执着并非好事。
今晚她给蒋凉野煮的饺子很多,可她自己却只吃了四个。
四个,四季平安就够了。
她再能给蒋凉野的东西就不多了。
自己的死亡换他自由姑且算一样。
2
季知意要了三十万。
隔天将资料和尾款汇出去,处理完事情她坐下休息。
以往做起来轻而易举的事,此刻都因她得了病,稍动几下都显得吃力疲惫。
汇掉尾款还剩十万左右,她思来想去准备去购物,毕竟以后就没机会了。
谁知刚走进商场,就撞见专柜前的蒋凉野与江乐桃。
这是季知意第一次正式见她。
自己与她同样及腰栗色卷发,以及白到能透析血管的皮肤,差不多的身量与体形、可越看下去季知意越感慨,或许换作是她来都找不到那么相似的。
她们间唯一不像的,是江乐桃眉间满是朝气,而她则病怏怏令人生厌。
季知意顿时就没了消费心思,本想默默离开,不料蒋凉野恰好抬头与她对视,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可即便如此,牵着江乐桃的手依旧没松开。
就在季知意愣神时,便听专柜店员窃窃私语。
“听说这是蒋氏总裁,工作时间带秘书购物出手还那么阔绰,竟然把整栋商场包下来供江小姐选择了,说不喜欢这秘书我都不信。”
“可我听说蒋总结婚了啊。”
“哎哟有能力的男人都花心,结了婚又怎样还是要有能力抓住男人的心才行,如果换成我就好了,就算是渣蒋总也是绝世难遇的出手大方,不像有的又穷又丑又扣。”
季知意淡淡笑了笑。
抛下自己得绝症的妻子近半月,跑去陪别的女人购物,蒋凉野确实绝世难遇,和说这番话的人简直不相上下。
蒋凉野闻言回头狠狠警告店员,牵着江乐桃上前解释。
“知意,事情不是那样,江乐桃她是我的朋友,现在是秘书,带她购物是方便应酬,穿那些便宜货工作很掉价不是么,其他的事情都是假的。”
或许是他解释得过于坦然自若,竟让季知意莫名生出恍惚,恍惚她或许听错他们的关系,恍惚她的痛苦都是空穴来风。
见她迟迟不应,蒋凉野转移话题,“那你怎么在这儿?我听助理说你拿了三十万,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我下午刚好有空不如就陪你。”
季知意心中自嘲一笑,怕不是因为她撞破这场面,他心虚迫不得已才问的吧。
因此,她笑了笑,“我的生日而已,算不上多重要。”
蒋凉野的神情瞬间僵住,眸中闪过讶异,这半个月他惦记着陪江乐桃和处理江家,没想到连季知意的生日忙忘记了。
季知意窥见他愧疚的神色没说话,她原本想找借口搪塞,但经过蒋凉野的提醒,她忽然就记起被忘掉的生日。
没想到提起时,他果然不记得了,不过也不重要了。
毕竟她今天,原本是想拍遗照的。
没等蒋凉野回话她转身离开,回到家里开始处理工作。
等画完大结局的画稿后,季知意没多少力气了。
等到她昏睡再醒来时,手机里除了蒋凉野打的电话,全是编辑在质问她为什么把女主画死。
“知意你是不是疯了?”
“你这本少女漫多火啊,都快要漫改影视化了,结果冒出白月光男主变心成渣男,女主得癌彻底病死,烂尾你要被粉丝寄刀片的!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本漫画是按照她与蒋凉野的故事画的,可现实都生了变故,而她的人生也即将停止,那漫画的结局理应如此。
季知意刚张了张嘴,频繁的鼻血又将画纸晕染。
她盯着血画,喃喃开口,“我得病了,画不了。”
挂断电话以后,季知意想继续睡觉。
下一秒,书房被打开。
蒋凉野语气带着愠怒,“打电话你怎么不接?我特意抽空给你补办生日宴,你倒是还有闲心睡觉,我都说不小心忘记的,都结婚十一年了,别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自从上次错过生日,蒋凉野就想为她补办,而时间选定在今晚。
可惜季知意知道,今天是江乐桃生日。
那么急着催她出门,是怕过了十二点,没正当理由祝福她吧。
“你是不是瘦了?”见季知意不应,蒋凉野眸光在她脸上愣了下,突然脱口而出,“多大人了不知道照顾自己,照镜子看自己这样不嫌倒胃口么?”
闻言,季知意的心像被尖刀狠狠剜了下。
话说出口,蒋凉野也知道不对,上前拉着她找补,“我是太在意你了才这样说,我工作太忙照顾不到你,你不好好照顾自己害我担心,不如我换个阿姨给你做营养餐,今晚就跟我去生日宴好不好?大家都在等你呢。”
季知意没说话心里却万分讽刺,或许对蒋凉野而言她的憔悴消瘦不足挂齿,倒胃口是真的,毕竟她现在跟江乐桃简直天壤之别。
但最终,她平静嗯了声,起身越过他。
“走吧,我想早点回来。”
3
蒋凉野带她走进包厢时,漫天彩带如雨滴般降落,一群人寒暄片刻要为她举杯庆生。
可季知意闻见酒精胃中翻腾直冒恶心,俯身时差点没忍住吐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都懂季知意不能喝酒了。
蒋凉野见此皱起眉,下意识看向江乐桃,见她咬唇眼中蓄满泪快哭了似的,他偏头将季知意揽进怀里,边替她披上外套,边替她避开递来的酒杯。
“都给我一边去,没见你嫂子不舒服吗?”
“是是是,都要变成一家三口,蒋哥心里可舒服咯。”
“哎呀,这更要喝酒庆祝了!嫂子不喝蒋哥替她喝呗!”
刚回神的季知意闻言想解释,可话没说出口,蒋凉野就与好友开始推杯换盏,喝到最后他已然有些醉意了,但始终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众人刚叫季知意扶走他,谁知江乐桃竟主动上前。
她紧抿着唇,轻声道,“阿野别喝了,你胃不好,再喝就伤了。”
蒋凉野已然溃散的视线凝聚在她脸上。
下一秒,他抬手紧握她的手腕。
喧闹的包厢瞬间死寂。
蒋凉野的几个好哥们傻眼了,哪怕都明白今晚是给季知意庆生实则另有隐情,此刻也顾不得其他,赶忙替他向季知意解释。
“嫂子你还不知道吧,乐桃是凉野以前的好朋友,她喝醉了才这样,嫂子你别介意啊我明儿说说凉野怎么光顾喝酒把你忘了,不如你先许愿吧?也好早点带凉野回去。”
见这场戏终于演不下去,季知意淡淡嗯了声。
可她刚走到蛋糕面前想吹灭蜡烛,下一秒蒋凉野摇晃站起身,重重推开她夺过蛋糕,在众人惊叹的目光里,捧着蛋糕缓缓走向江乐桃。
他单膝跪在江乐桃面前,声音低哑得似哀求乞怜。
“江乐桃,你怎么不许愿?”
“今晚的生日宴,你不开心吗?”
“开心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离开我?”
顿时包厢的氛围更加热络,众人视线都紧盯着江乐桃。
而作为主角的季知意,被彻底遗忘在角落。
她看了半响准备离开时,不知是谁大喊了声,“凉野醉了你们也醉了?着瞎起哄!嫂子你别放在心上,凉野喝多了耍酒疯,我叫他明天给你道歉,你快来许愿吧!到时候让凉野陪你实现。”
众人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季知意不好拒绝便点了头。
但她没吹蜡烛,盯着莹莹火光。
“我的生日愿望,想剪个头发,拍些漂亮照片。”
这对平常人来说是日常,可对她来说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等到凌晨宴会结束时,季知意扶着蒋凉野回家,交给保姆后她走进洗手间。
双手接满冷水往脸上扑去,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女人,一头海藻般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可轻轻一抓就会掉落大把,洗掉粉脂后眼底是藏不住的乌青,脸色透露着病态的苍白,随着她轻轻擦拭鼻尖,温热的鼻血染了她满手。
她习以为常的处理,喉间猛然涌起腥甜,呕出的鲜血四溅。
这一夜,她不敢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