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楼宇宫殿中身着明黄色袍子的男子负手而立,剑眉横插,眼眸深邃,抬头看着天空。
他是承武国第二任皇帝,冷元思。
此时的他不过二十又九岁的年纪,却已在位六年,将动荡的国度治理的稳稳当当,成为三足鼎立中最为稳固的一股势力。
这靠的不是仁义礼智信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靠的是他杀伐决断的魄力和霸道冷酷的心肠。
此刻离他两三步的地方鲜血蔓延,血水的主人还未死透,前一刻他还手持利剑朝冷元思刺来,眨眼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他挣扎着却无济于事,终于咽气变成死物。
“这是哪一方的势力?”
冷元思低沉厚重的声音响起,长久的历练在这声音中留下印记,字里行间散发着冷酷和霸气,令周围人一阵胆寒。
司成业擦拭剑身上的血迹,将宝剑入鞘,又蹲在死者身边查看半晌,摇着脑袋叹息,“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可能是这两年刚刚撅起的新势力。”
“天网对这股新势力知晓多少?”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消息能够从天网中漏掉。
一个六七旬的老太监匆匆跑进来,对于地上的尸体漫不经心得瞥了一眼,诚惶诚恐道:“圣上,陈皇后的头风病又发了,传话来想请……”
冷元思脸上露出厌烦的神色,“这些后宫女人真是多事,仗着有个会打仗的老爹就敢在孤面前放肆!告诉她孤去皇陵了,过一阵子再回来。”男人说完跨步离去。
司成业弯腰对跪在地上的太监呵呵说道,“赵公公,一切安排就麻烦您了!我也好久没离开这四方天地!”
说着他也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独留赵公公在大殿中发愣。
待他回过神来才觉得这担子极重,唉声叹息,“主子,你这是要弄死老奴呀!”
第二日,承武国传出皇上前往皇陵祭拜祖先的圣旨,顿时朝野上下一阵骚动。
这天下合久必分也不过是二十多年的光景。如今承武国、周乾国、南阑国三国鼎立的局势也不过十七八年,何来皇陵一说?怕是皇陵都还没开始动土呢!
有人以此为借口不知道遁到何处去了!
承武国的官员都这样想,却没人敢说。
三四日后,原本应坐在富丽奢华软轿中的家伙出现在中州城的大街上,撇着冷眼看周围琳琅满目的商品。
中州城是承武国第二大城,仅次于承武国皇宫所在的皇都城,商品众多,人口稠密,热闹非凡。然而大城有大城的繁荣,却也有其糟粕之处。
此时一块糟粕很是“不巧”的撞到冷元思怀里。似是小孩子因周围人挤人有些脚步不稳,歪着迎面撞了过来。
冷元思感觉胸口扑来一阵奶香,低头便看到一个乌溜溜的小脑袋。他自小随着父亲征战四方,自是练得一身铜皮铁骨,这一撞岿然不动。
倒是小东西仿若撞到了一堵墙,连退几步,摸着发疼的鼻子,低着头连忙道歉,“贵人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软绵绵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丝沙哑,即将步入变声期。
冷元思自不会与一个孩子斤斤计较,手一挥继续踏步往前走。
跟在一旁的司成业笑意盈盈的看向孩子快速拐进巷子中,缓缓开口道,“兄弟,你是站在高位太久还是故意,居然能着市井之徒的道?”
冷元思一摸腰间,常年随身的荷包不翼而飞,令他脸面无光,撇头就给对方一个冷眼,转身去追孩子。
这孩子似乎有些拳脚功夫,跑路很是利落,却还是比不上武艺超群的成年男子。
两人转个弯道,便看到窃他荷包孩子。不过,此时映入眼帘的是两个男孩子背影。
窃他荷包的孩子一身粗布麻衣,但是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个人却穿得规整得体,不像是一路人。
这两人不知为何有些拉扯,看到正主来都慌张的撒开丫子就往巷子深处跑去。只不过那穿着得体的孩子右脚有些跛,两个人奔跑的速度并不快。
冷元思眼神一个凌冽,大喝一声,“小贼别跑!”,飞身上墙借力,几个箭步就将两个孩子拦下。
此时前有堵截,后有人拦,两个孩子成了那翁中的鳖。
冷元思本也不想为难他们,只不过那荷包里除了钱财还有关乎他身份的东西,万不可遗失,所以才会如此用力。
他站在两人面前,终于清楚他们的容貌。偷东西的男孩子不过是个看起来还算俊俏的少年,眼神中透露着狼性,很合他的胃口;另一个却长得惊艳。虽然这小美人如今是少年装扮,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她是个女儿家。
一张精致的脸蛋,肤光胜雪,精巧的鼻子,樱桃小嘴,螓首娥眉,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很是迷人。就连在皇都城中养尊处优看惯美人佳丽的冷元思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是个不错的美人胚子。倘若再过些年岁张开,必定是个大美人。
“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听闻此言,小美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再加上刚刚急促的奔跑,此番脸颊透着绯红。
她见人拦住去路并不害怕,只是提着袖口捂着嘴巴,传来一阵阵的咳嗽,身子也跟着微颤。
“姐姐!”少年紧张地喊了一声,不安的看了看护着自己的少女。
他铜铃般的眼睛突然怒目看向一前一后的男人,呲牙着嘴巴露出两颗大大的虎牙,想要上前撕咬他们。
小美人强压下胸口的难受,掏出荷包,“咳咳,公子想来是为这个,我弟弟生性顽劣,与公子开个玩笑。如今完璧归赵,希望公子大人有大量,咳咳……不要带他去见官。”
这姑娘声音很是清脆,像百灵鸟唱歌一般,很是好听。
冷元思剑眉微微挑起,收起戾气,上前拿过自己的荷包放回怀里,不过继续拦着去路,似乎不打算放行。
不知怎么,他觉得这个少女很是有趣,至少比妃子有意思。如今遇到,他竟难得起玩心,想探探这个女娃娃的底。
“本朝偷窃应当如何论处?”
“偷窃百两以下杖刑五十;偷窃百两以上杖刑一百;偷窃数目过大者,可直接断手以儆效尤!”司成业轻车熟路的背诵律法,心想那荷包里的东西不值千万也有百万,倒是够得上“数目过大”这一条,也不知道冷元思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两个孩子的手。
冷元思见小美人一脸肃杀。
她掂量过荷包的重量,不轻不重也不知有多少钱财。只是那荷包绣工很是细致,不像是普通人家用的东西,她自觉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思虑至此,她的身子又随着咳嗽开始摇晃。男孩被吓得不轻,一下子紧紧拉着少女的手臂。
小美人想了想,从衣袖中掏出几张银票递上来。冷元思定睛一看竟然是五百两银子的面额,粗粗一看也有三四张。
这么有钱,还需要偷?
冷元思心下对她更是多了几分兴趣,冷眼继续看着她,瞧她能变出什么花样。
水灵的眼睛对上他的冷眼并不畏惧,甚至有一股越挫越勇的气势,上前一步又道:“这些银子公子拿去买点宁神茶养养性可好?”
“倘若我说不呢?”
冷元思如今是得理还卖乖,就想看看她此时要梨花带雨还是倒地撒泼。
小美人并不惊讶,“公子何必苦苦紧逼,咳咳……且不说公子并未损失什么,即便真的有什么,我们两个娃娃家被绑去公堂,顶多是被家里长辈训责几句,还能如何?法礼不外乎人情,我们承武国一向重孝重德重情,您说是吧?”
她的话丝丝入扣,倒是让冷元思愣住,一下子没回味过来。
还是小美人手里的银票抖了抖,让冷元思才反应过来。这加起来千两银子的银票横在两人中间,无论接还是不接,似乎都很是不妥。
司成业也听到一切,觉得女子十分不简单。半大的孩子出手阔绰,又长相出众,必定是大富大贵家的千金小姐,他知道的信息中并没有这一号人呀!他又将中州城中相关的人物信息都回想一遍,也猜不透眼前人的来历,一下子对她更是又好奇又警觉。
冷元思抬眸看到少女又半遮着脸在咳嗽,生出怜香惜玉的情愫。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便放了你们。”
“钱多多。”女孩也不藏着掖着,说得倒是痛快,紧接着又是一阵咳嗽,脸上的坦然却未被削去半分。
冷元思应诺侧身让出道路。
钱多多见状又将手里的银票塞回去,拉着少年大步往前走。两人走得平静,仿佛走在阳关大道之上。男孩还回头看两眼,发现他们冰冷的目光对上自己,龇牙咧嘴后才转头回去。
当两人差不多走出十几丈外,小小的身子才奔跑起来,似乎想要尽快摆脱这个地方。
“你怎么看?”冷元思朝靠近自己的司成业询问道。
“你问的是女娃娃还是男娃娃?”
他见冷元思用看待白痴的眼光看他,尴尬得咳了一声,“这少女的身份我还是猜不透,知道姓名会好找一些。看她样子,应是幼年重病未愈,身子不好,可以让天网从药店和大夫这条线上查查。”
“查,我要知道她的身份!”
第2章
钱多多拉着人三拐四拐,确保没人追来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气。
她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心脏扑通扑通的仿若要从喉头跳出来,气息更是波澜起伏,脸色煞白。
真是个没用的药罐子!钱多多在心理咒骂着自己。
一想到刚刚被两个厉害的人抓到,自己身份差点暴露,钱多多便很是生气,气得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晃着身子伸手就给少年后脑一巴掌,愤怒的呵斥道,“小狼崽子,翅膀长硬了是吧!咳咳,留张纸就敢离家出走,不用我养了,要出去赚钱了是吧!咳咳……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弄钱,你是不是嫌弃自己命长呀!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少年此时委屈的抱着头蹲在地上,已经没有刚才的嚣张,任凭少女怒骂。钱多多一串话下来接不上气,两眼一抹黑,身子朝他倒了下来。
“姐姐!”他连忙站起来扶住倒下来的钱多多,嘴里发出呜呜声,如同狼叫声一般。
突然,一个青衫男子翩然落下,眉梢上满是焦急。他急急从少年手里将钱多多接过,朝着不远处马车走去,同时对少年转头低语,“安乐,跟我上车吧。”
钱安乐停止叫声,铜铃大眼愤愤的看着他,最终还是默默跟上,乌溜溜的眼睛却未曾离开过昏厥的少女。
马车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见人过来连忙跳下马车拉开帘子,方便几人弯腰进去。
“孟平,去姹紫嫣红楼,走后门。”
青衫男子吩咐后缓缓在马车中央盘膝坐下,小心翼翼的将钱多多抱在怀里,又从身旁扯出常年备着薄毯给她盖上,一丝不苟的呵护照顾。
钱安乐两腿跪着,双手支撑着身体,像狗一样看着钱多多惨白的面容,悲伤的表情在脸上蔓延。
“孟白飞,你不是说她身体没有大碍吗?”钱安乐担忧归担忧,对男子的敌意未减少分。
孟白飞是一个眉目清秀的俊郎儿,虽然不是貌赛潘安,却也有一双凤眼灼灼,嘴角一勾充满男子的温韵。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儒雅,像世家大族的公子哥。
对于钱安乐的无礼,孟白飞并未放在心上,一手环抱着钱多多,一手规律的拍打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我是说过她身体没有大碍。不过那是两月前。我也说过,她不能劳累,不能动怒,不能大喜大悲。我这些话,你可有听进去?”
“我……我……”钱安乐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上来。
“眼下腊月是她身体最差的时候,今日身上的衣衫有些单薄。衣服上都是一层寒意,背部却有一股潮热,怕是刚刚出汗过。你还这般不省心,让她跑动,让她动怒。她总说自己是个病殃殃的药罐子,可这药罐子却罩着一大家子。唉,让我怎么说呀……”孟白飞继续叹气,似乎想到什么又对外面驾车的男子喊了一声,“让人去请罗兄。”
“是,公子。”
半柱香时间钱多多便幽幽转醒,两个人都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姐姐,你还好吗?你突然晕倒,吓死我了!”钱安乐一下子扑过来,倘若不是孟白飞伸手挡了挡,他一下子就扑到钱多多身上。
“嗯?孟大哥也在……我刚刚晕了?”钱多多的脑子还有些迷糊,撑着身子坐起来。孟白飞直接成了人形靠枕,让她整个人靠在身上。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搭着,嘴里透露出温柔的语音,“可好一些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钱多多摇摇头,“刚刚跑了跑,有些喘不上气来,又被这家伙气了一通,现在没事了,孟大哥你也不要劳神了。”说着就主动将自己的手腕抽出。
孟白飞也不坚持,继续劝她。虽然很多话已经说了千万遍,他这叮嘱之人都已经懒得再说,可每当这个时候又忍不住再次唠叨。
“好了,孟大哥不要唠叨了。”钱多多惨白的小脸笑着,一伸手扯住钱安乐的耳朵,“小狼崽子,你还要不要独立!”
钱安乐疼得龇牙咧嘴,意志却很是坚定,“要!我要靠自己本事赚钱!”
钱多多愣了一下,放开手叹气, 果然是毛长齐了就要单飞!眼看着这陪她五年的小狼也想离开,钱多多顿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对了,你们刚刚为什么要跑?是遇到什么人吗?”
孟白飞大约能推测出钱多多的失落,但是又不想揭穿她的心思,故意找其他话题。
“刚刚遇到两个外来人,可能是私访的官员。安乐不知好歹,将赚钱的‘营生’打到他们身上,正巧被我撞见。”
说完又是一阵咳,孟白飞连忙找到皮囊递水过去,“你如何判定他们是官员?”
“一身我都舍不得穿的上好绸缎,荷包是用最为复杂的绣法制作,谈吐稳当得体。最重要的是,他们对承武国的律法很是熟悉,似乎也怕见官,并不像一般的小老百姓或倒爷商户。功夫不错,也不是绿林好汉。”
钱安乐傻傻的瞪着眼睛,不明白钱多多为什么能分析出这些,在他眼里就看到两个欺负他们的人大。
孟白飞似笑非笑,“你这脑子灵活的药罐子,不知道慧极必伤的道理吗?”
她的聪慧让孟白飞觉得不真实。虽不是慧极近妖,只是一般女子在这烂漫的年纪,实在不该有如此心思。
“也就你这样说我!你也知道,我生病是遗留问题,又不是我思虑过重导致的。咳咳……”这次痛得她直接捂着肚子,看起来咳嗽并非今日才起。
“你还说!刚巡完一圈店铺,也不知道好好修养!你是不是又想吃罗兄的药了?”孟白飞的语气有些重,但又带着几分戏谑。
听到“罗兄”两字,钱多多身子一哆嗦,缩着脑袋不再言语。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呀!
孟白飞看着钱家两姐弟都耷拉着脑袋,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
谈话间马车到达姹紫嫣红楼的后院,门口早已站着几个穿着艳丽的女子。孟白飞抱着钱多多下车,迎面便是一身紫色的中年妇女迎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两个丫头和一个老人家。
说她是中年妇女也不妥,这女子看起来三十不到的样子,皮肤白皙,保养十分不错。
“晴姨,你好生看着她,刚回来就晕了一会。”孟白飞将人送到晴姨手上。
晴姨是姹紫嫣红楼的老鸨,实际也快奔四,是一辈子在风月场的老人。五年前她无意中收留钱多多,姹紫嫣红楼从此咸鱼翻身!
“我的小祖宗,你又哪里不舒服了?咳嗽还是发热?还是头痛了?哎呀,我都说你不要去巡店,你就是不听!这两个月在路上没少受苦吧!那小吴……不对不对,吴帮主就没有好好照顾你吗?我就说他是个大老粗,你出去也不让身边丫头跟着,连个贴身照顾的人都没有。哎呀,我这心里疼呀!就盼着你早点回来躺在暖阁里不要再瞎走,到了冬天你这个小身子又是一场遭罪呀!”
钱多多只是觉得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声音从左耳进右耳出,顿时感觉离开两个月去巡店实在是非常明智的行为!
“晴姨,我没事。就是刚刚有些生气,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咳咳……”话还没说完呢,这咳嗽又有些压不住。
晴姨如临大敌,连忙招呼着其他人将她送进暖阁休息,钱安乐也屁颠屁颠跟进去。
见一群人走远,孟白飞又向晴姨交代,“我最近收到消息,这附近不太平,你多留意她的情况,有些生意能不接就不要接了,小命要紧。”
晴姨她只能点头应着,许多事她做不了主。
“我已经叫罗兄来,这几日让她好好养着吧。”
晴姨将孟白飞两三年的付出全都看在眼里,有些心疼他,“孟公子,您这般对她,可这丫头却……”
孟白飞摆摆手,“晴姨,她待我也十分不错,这样挺好。她……有自己的苦,你也不要在她面前提此事。我先回去,晚上等楼里开门再来。”
晴姨应下。看到孟白飞的马车远去,她才转身上楼,路上不禁又感慨这两年在她身边发生的奇迹。
姹紫嫣红楼在这四年的经营下,已经在承武国的皇都城、江乐城、莘天城、抚金城、平河城和中州城这六大城中开设分店,明年下半年就要在周乾国开始第七家分店。所有姹紫嫣红楼都向她汇报,因而她地位超然。
甚至有男子将走遍六所姹紫嫣红楼作为自己此身目标,和金榜题名相提并论。
每一所姹紫嫣红楼虽各具风韵,却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在楼层最上层,有一间三井的暖阁,无论是多么高贵的宾客都不能进入,那是专门用来招待钱多多的地方。而且为了让她安心住着,每一处的暖阁都装饰的一模一样,可见晴姨的煞费苦心。
晴姨一进门就看到钱多多手里拿着账本,顿时暴怒!
“我的姑奶奶,你哪来的账本呀?你身子要不要了!一回来就看账目,你是不放心我呢,还是不放心自己的安排呀?”
第3章
晴姨一进来就瞥见钱多多躺在躺椅上,膝盖上放了账本正在细细翻看,身边的凳子上还放了几本账本。她马上扑上去抢账本却被钱多多避开,显然两人在这方面已经有多次交手。
“咳咳,晴姨,不要这样大呼小叫。我没事,刚刚路过你房间,就进去拿了几本帐本过来瞧瞧。你也管了那么多年,我自然信得过。只是你知道,我不看点东西就睡不着,你就当我看着催眠吧。”说着她又笑呵呵的吐了吐舌头,似乎并不在意,低头又是两行文字映入眼眸,想着对方还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连忙扯个话题,“你去开窗通通风吧!”
晴姨也感觉暖阁里有一阵扑面的暖气,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连忙过去开了一些窗户换换气。
“他们也是的,不知道你进来先给你换换气。虽然已经早早给你生了暖炉,但是一进一出温度太大对你身体也不好。”
这暖阁不敢说极尽奢华,但是布置的却很是风雅,用的东西也都十分讲究。
暖阁里一年四季都会摆放应季的鲜花做点缀;地上铺设细腻柔软的地毯,赤脚也不会感觉到冰冷;屋子里用的家具木材都用紫檀木订做;房间里除了床,还有躺椅,卧榻,美人榻等各种或躺或靠的卧具,方便钱多多随时找个地方坐下休息。更为绝妙的是,这屋子里没有火烛,全都是巨大的夜明珠作为照明工具。
晴姨转身又杀个回马枪,这次将账本夺到手里。
“你看帐能入睡?越看越精神吧!赶紧给我养养神,不许再看了。过会他们打了水过来就好好洗漱洗漱,今日早早的便上床休息!”
“今日是初一,晚上最热闹的时候,我怎么可能早早睡呀!”钱多多说着又要抢晴姨手上的账本,不过没成功,她便又从身旁堆着的账本中重新拿一本。
晴姨觉得自己要炸了,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呀!
什么最热闹休息不了?这暖阁都是她找专门的工匠师傅设计,楼下只要不是塌了,这里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不许看!”晴姨又夺了第二本。
话音刚落,钱安乐又抱着一堆高过他人头的账本过来,嘴里还喊着,“姐姐,你要哪一本呀?我分不清就都给你拿来了!”
说着被地毯一勾,整个人狗吃屎得趴在地上,手上的账本都飞了出去,落得满屋子都是,还有一本砸到了晴姨的后背,痛得她更是龇牙咧嘴。
“哎呀,你这小狼崽子尽给我添乱!”晴姨一拍大腿,更是火大,“你姐姐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呀?居然还给她去搬账本子,你是没脑子还是没眼睛呀!你脖子上顶的是尿壶吗?”
晴姨在风月场滚打,上三路下三路的话都会说,发起火来更是没有顾忌。
钱安乐只能委委屈屈的抬头看向钱多多救命。
“咳咳……晴姨,不要说他,是我让他去拿的。”
说着她支起身子拿起地上的一个账本看了看标注日期,对着钱安乐说,“辛苦了,就是这本。等一下你去通知几个掌事,傍晚姹紫嫣红楼开市前到暖阁,都带上自己的账本,咳咳……”
钱安乐听闻,一转身如风一般跑了出去,马上不见人影。
钱多多说着咳得更猛,干巴巴的喉咙很是难受,想着回来这一路还未喝上一口茶。
“你了,就是……”晴姨又想借题发挥,又见门口一个摇摆的身形扭了进来。
这身子柔软无骨,身上只是简单的套了一个宽松的朱白色袍子,乌亮飘逸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红线系着,看起来娇弱无力惹人怜爱。只可惜有这样身段竟然是男子。这男子又长得很是妩媚,眼眸水波凌凌,鼻梁高翘,嘴弧弯弯,比那卫玠都要柔美三分。
“什么风把芝兰公子给吹来了。”晴姨有些不待见他。
“我听闻多娘回来了,果真不假。还未见人就听到晴姨聒噪的声音,也就你有这个本事。”男子进来,手上竟然还提着一个小茶壶,扭着腰走到钱多多身边,就在躺椅边上坐下。他手里的茶壶递上去,“我知道你回来肯定顾不上喝口茶就在查账,早给你准备好这个。”
“谢了,芝兰。”
钱多多不仅是连锁青楼姹紫嫣红楼的幕后老板,同时还是鹊起一时南风馆的真正拥有者。
钱多多秉持“男女平等”和“有钱不赚是傻瓜”的信条,一年前开办坐落在烟柳街隔壁街口的南风馆,将赚钱的魔抓伸向了有钱的富婆。芝兰便是南风馆的掌舵人,更是南风馆的特等头牌,不是有钱就能见到的主。但在钱多多眼里,他也不过是个苦命人,机缘巧合让两人相遇。
“我前脚刚进门,你后脚就知道,你什么时候成神算子了?”钱多多打趣了一句,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这皮肤水灵的,连女子都要自叹不如!”
兰芝水波眼眉看着她,不阻挡也不闪躲,一股子魅惑散发出来,“你今日归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大家不知道具体时辰。我看到孟公子的马车朝着姹紫嫣红后门方向驾来,我便猜着他又将你接回来。”
钱多多尴尬的笑了一下,“本不打算麻烦他,中间出了一些意外,还是让他接到了。”
两人许久未见又调侃两句,芝兰便示意她赶紧喝茶。钱多多也没有什么讲究,像大老爷一样托着茶壶直接含着壶嘴喝茶,眼神倒是又飘到账本子上面,看的晴姨又气又恼。
“你喝水就好好喝水,看什么看呀!”
只是原本应该清香适口的茶水,入口的刹那充满涩涩的苦味,叫她泛起一阵恶性,一张小脸皱在一起。勉勉强强将茶水咽了下去,转头哀怨的看着邪魅的男子,“芝兰,连你也算计我!”
“多娘可不要误会,怎么会算计你呢?”
芝兰虽为男子,但是这撒娇抛媚眼的技能却不是女子可比。
钱多多不吃这一套,伸手就在兰芝额头上一戳,“是孟白飞给你,让你带过来的吧。”
“多娘就是聪明,什么都瞒不住你。”芝兰揉着头继续拍马腿,“这药茶你可要好好喝,里面放了不少珍贵的药材,你要是倒了可是几百两的银子!”
钱多多什么都好,唯一的毛病就是掉钱眼里,告诉她浪费银子简直比挖她祖坟还要让她难受。
想要丢掉茶壶的手顿在半空中,钱多多的脸上露出郁闷的神色,“这话也是孟白飞教你的吧。”她说了一句,却伸手又将壶口塞到嘴里,只是那眉头一直无法舒展。
看到这些,晴姨和芝兰才微微安心。他们两人在逼钱多多吃药方面肝胆相照,同舟共济。
晴姨看到此时有人陪着钱多多,便出去看热水木桶准备的怎么样,想着抓紧时间将她洗干净送到床上休息。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芝兰负责的很多事情,她不方便知晓,于是自觉找个由头离开。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份眼力劲,钱多多才将她看做左右臂,将很多事务放给她管理。
屋子安静下来,钱多多严肃的抬头,“玉树在中州吗?”
芝兰玉树本就是一堆同胞的兄弟,两个人长得极其相似,普通人根本分不清楚,且也没几个人知道他们是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打理着南风馆,另一个则打理着不夜城。
不夜城是钱多多暗处的一个产业,专门做买卖消息的生意。
“多娘想知道什么,我带话给他。”芝兰也收起刚才的笑意。
钱多多脑海中又浮现剑眉男子的面容,他的身份让钱多多觉得不安,至少从他的穿着和反应来看,或大或小是个角色。她的性子总想稳妥,凡事多想三分,未雨绸缪在先。
“这两个月各地的情况,几个重要掌柜的情况,还有……打听一下我今日遇到的两个人,有必要的话派个人去接近打探一下。”钱多多说的认真,芝兰也听的认真。
“你如今和玉树还在交换着出现吗?”钱多多突然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
其实最早陪在钱多多身边的人并不是芝兰,反而是如今不常见的玉树。两年前玉树加入钱多多的核心团队,两兄弟才经常交替着出现在钱多多身边。
“他才不愿意呢!如今的工作他可欢喜了,日日不用见人,我看他都快长蘑菇了。”芝兰说的俏皮,不过看得出来他对这样的安排也很是满意。
芝兰玉树苦人家出生,早年家里养不起,便将他们两人卖出来换口饭吃。当时他们年幼懵懂,至今也记不得爹娘是谁,就连名字也是进了风月场后老鸨给的。两兄弟本在万花楼讨营生,专门服务特殊癖好的客人。因是双胞胎,且又长得男生女相,很多人喜欢,恩客不断,生活倒也不错。只可惜玉树运气不好染上花柳病,被老鸨丢出来自生自灭,正巧被钱多多看到,请了令她又气又敬的罗兄帮忙,将芝兰从鬼门关拉回来。从此玉树便认了死理,一直跟着钱多多,只是对外都以为玉树早就死了。当时芝兰还是万花楼的摇钱树,老鸨不肯放人,两边只能私下通着消息,两兄弟始终没有团圆。直到钱多多设计万花楼倒闭,才将两人一起收入麾下。
玉树其实是个闷葫芦,然而心思细腻,脑子灵活的人儿,很多消息在他肚子里一转便能得到另一番不同的结果。芝兰是个很会经营,八面玲珑的人,到时和晴姨有几分相似支出。一朵双生花,自然有其独道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