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隆冬的夜晚寒风呼啸,雪花漫天飞舞,皇城大街小巷清冷寂静,不见半个人影,城南靖王府的一处寝殿内却一片春色。
屋子中央炉火烧得正旺,垂着大红锦帐的床榻中,女子娇柔的低吟声隐隐传出来。
燕如霜一身夜行衣倒挂在窗外,强忍着心头的羞恼,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弩弓探进窗纸上刚刚被她捅破的小孔,瞄准帐中人影,静等其攀上顶峰。
师父说了,必须等到最后一刻,男子才会听力降低,反应迟钝,她才有把握一击而中。
可是,等待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她的身子都快冻僵了,他还是没有结束的迹象。
又过了一会儿。
燕如霜精神一震,知道是时候了,忙对准目标,扣动扳机。
箭羽从弩弓飞射出去,直逼锦帐,帐中人却似乎毫无察觉。
燕如霜不屑地勾起了嘴角,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都说靖王身手不凡,是帝都第一高手,临行时师兄还担心她此行过于凶险,三番五次向师父乞求,别让她来冒险,没想到他这么好对付,传言真是太不可信了!
眼看利箭就要穿透锦帐射入男子的后脑,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伏下身子,利箭穿破锦帐钉在了墙上。
“啊!”帐中传出一声尖叫,紧接着一个身影冲出锦帐,捞起床榻旁的一件狐裘披在身上。
燕如霜暗叫不好,挺身翻上瓦背,快速往来路跑去。
刚跑了几步,身后传来一股渗人的劲风,她忙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白影如大鸟一般飞了过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她慌忙回头继续跑,突然眼前一花,那白影不知怎么出现在她面前,她收势不及,整个人撞了上去,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一只大手,紧紧地贴在她的腰部。
燕如霜一个黄花大闺女,从没有被男人碰过,虽然那感觉非常特别,但当下也是禁不住又羞又怒,大惊失色。
刚想挣脱,不想下场更惨,那只手一抬,瞬间抵在了她的命门处。
她的身子一僵,不敢再动弹。
“还跑吗?”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燕如霜抬起头,撞入一双深如潭水的眼眸中。
传言靖王身手不凡,是帝都第一大高手,不仅如此,还是帝都第一大美男子,长得比女人还要美三分。
现在燕如霜终于相信传言不是空穴来风了。
面前的男子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莹润的薄唇宛如春日里娇艳的桃花,美不可方物。如此动人的容颜却又不见半分娘气,而是高贵冷俊,带着王者的威严。
刚才燕如霜已经见识了他的身手,现在再看他的脸,她忽然很庆幸自己是个女人,不然此刻一定会自惭形秽得想抓烂他的脸。
瞪着眼前的妖孽,她努力压制狂跳不已的心脏,压低嗓音道:“放开我!”
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坏了本王的兴致,还想杀本王,你说本王能放了你吗?”
“你想怎样?”燕如霜心下一沉,知道今日自己落在他的手上,必定会凶多吉少。
因为传言还说,靖王心狠手辣,若是得罪了他,一定会遭受百般折磨,并且死无葬身之地。
男子的目光从燕如霜戴着面罩的脸上移到她的身上,定在她胸前,眸色忽然加深,轻佻地勾起嘴角,“自然是替本王那美妾完成未完之事。”
燕如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却突然收紧手臂,把她搂在怀中,与他的身子紧密相贴。
马上,燕如霜就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虽是处子,未经过人事,可是刚刚才见识过男欢女爱,即便是隔着锦帐看不太清,燕如霜也明白是怎么回事,马上明白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了。
面罩之下的脸颊一热,燕如霜在羞恼的同时也感到吃惊,她这一身打扮根本看不出男女,加上她又刻意粗着嗓音说话,没想到还是被对方看出她是个女人,还出言调笑她。
很想一掌拍过去,把这张可恶的笑脸打个稀巴烂,可是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决不能跟他硬拼,只能想办法逃离。
深吸口气,她迅速收敛眸中的怒火,黯然道:“小女子容颜丑陋,比不得殿下的妾室那般美貌,又不懂风情,只怕会让王爷失望厌弃。”
男子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微微一愣,随即挑起眉头:“是吗?那本王倒要看看你的模样,是不是真的丑陋不堪。”说着,他抬起手,一把拽下她的面罩。
面罩一掀开,男子还未来得及看清燕如霜的脸,就听到噗地一声响,一样细小的东西从她的嘴里吐出来,向他的面门射来。
他急忙侧身闪开,抬手夹住了那样东西。
燕如霜趁机腾身飞起,脱离他的掌控,几个跳跃,踩着瓦背快速往院外掠去。
男子没有追上去,而是静静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低下头去看手里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粒小小的枣核,刚才若是刺入他的眉心,只怕他已经横尸在这白雪皑皑的屋顶上了。
他慢慢勾起嘴角,轻声道:“好一个聪明的女子。”
第2章
屋内的炉火烧得更加旺了,可是宋光却觉得周身都是寒意,冷汗不住从背上往下流,顷刻湿透了身上的衣裳。
身为靖王府侍卫统领,靖王最得意的手下,今日却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带领十几名侍卫在王府巡视,却让刺客轻而易举地潜入王府刺杀王爷,并且还跟靖王在屋顶上交了手,他们都未能察觉。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也没脸在帝都混了。
南宫毅斜倚在软榻上,低垂着眼眸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小箭,面上神色十分平静,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绪。
可是宋光却知道,主子越是这样面无表情,就证明他心中怒气越大,指不定下一刻,他就会让自己去刑房领板子。
“见过这东西吗?”南宫毅终于开口了,语声与他的表情一样清淡。
宋光摇了摇头:“属下未曾见过,不过却听说过南郡的萧家最擅长使用这种轻巧的弩弓小箭,刺客可能是他们派来的。”
“萧家?”南宫毅嗤笑一声道:“他们还没那个本事做出这么精致的东西,再说他们也没有用毒的习惯。”
“您是说这箭上有毒?”宋光心一惊,忙凝目去看南宫毅手里的小箭,这才注意到那箭头微微闪着银蓝色的光芒,果然是淬了毒。
他的心里一阵后怕,还好自家主子功夫好躲过暗箭,不然他就是死一万次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赶紧说道:“殿下,属下已经派人封了城门,只要您一声令下就可以全城搜捕,除非那刺客长了翅膀,否则一定难逃罗网。”
南宫毅的目光终于从小箭上移开,轻飘飘地瞟了宋光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她既然有本事在王府来去自如,就有本事逃出城去,你就算挖地三尺也找不到她。”
宋光心中一紧,暗叫惭愧,主子说得没错,凭刺客的身手,这会子只怕早已逃出城去了。
“不过,你们可以去搜一搜,把动静闹大点。”南宫毅又垂下眼眸,继续把玩小箭。
宋光一愣,随即明白了,忙点头道:“是,属下这就去做。”
说完,他转身往门外走去,一颗悬在喉咙眼的心慢慢往下放。
还好主子顾着琢磨刺客的身份,忘了惩罚自己,今后只要加强守卫,别再犯错,就能免去皮肉之苦了。
谁知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南宫毅懒洋洋的声音:“别忘了去刑房领十大板子。”
宋光脚步一顿,脸色顷刻垮了下来。
该死的刺客,害得他受罚,有朝一日一定要抓来剁成肉酱,为自己那可怜的屁股报仇。
宋光一走出门,南宫毅脸上的神色就变得凝重,他凝视着手里的小箭沉思了片刻,慢慢勾起一丝笑容,自言自语道:“我等着你再来。”
……
天色大亮,距离京城数十里的虎头崖下的一处山谷中,燕如霜跪在一座精致的小楼前一动不动。
下了一夜的雪已经停了,她的头顶和肩背处莹白一片,除去面罩的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小巧的樱唇也红得异常。
昨夜行刺靖王失败,她一路飞奔回来,消耗了许多体能,加上又在风雪中跪了一个晚上,身子有些吃不消了,若不是她咬牙坚持,只怕已经倒下了。
任务未能完成,燕如霜深知师父必定会责难,为了少受一点皮肉之苦,她一回来就主动跪在屋前,希望师父醒来看见能稍稍缓解心中的怒气。
“师妹,师父醒了,要你进去。”小楼的门打开,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快步走出来,一脸疼惜地看向燕如霜。
他是燕如霜的二师兄展柏,这一晚燕如霜在外面的雪地上跪着,他则在屋子里忧心忡忡地坐了一个晚上。
心爱的小师妹在风雪中受苦,他虽然心疼得要命,却不敢有任何举动,因为一旦被师父知道,燕如霜就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
燕如霜抬起头,飞快向展柏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展柏剑眉紧锁,向燕如霜摇了摇头,就转身往屋里走去。
燕如霜心下一沉,暗道不妙。
这是他们师兄妹之间的暗语,摇头则表示师父很生气,看来这回是凶多吉少了,师父必定饶不了她。
揉了揉酸麻的膝盖,燕如霜艰难地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进小楼。
屋外冰天雪地,小楼内却温暖如春,各色奇花异草竞相开放,点缀着亭台楼阁,宛如仙境一般。
院子里的一处凉亭内端坐着一位身穿白袍的男子,他背对着大门,看不见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一头白发如银丝般披散在脑后,给人一种飘逸若仙的感觉。
燕如霜的一颗心跳得飞快,一步一步走到白发男子身后,双膝跪下,低声唤了句师父。
白发男子没有回头,而是抬手端起桌上的一杯香茗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为师早就料到你杀不了他,只是没想到你能毫发无损地回来,看来,你可以出师了。”
燕如霜原本低垂的眼眸猛然抬起,一脸惊愕地看着白发男子。
原来师父让她去行刺南宫毅不过是为了考验一下她的功夫!
假如昨夜她未能逃脱,此刻已经死在靖王府了!
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师父明知此行凶险,却还要她前往,他的心难道真的是铁石做的?
似乎感受到了燕如霜悲愤的眼神,白发男子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怎么,你在怨我?”
“徒儿不敢。”燕如霜慌忙又低下头去,面色恢复恭敬。
白发男子一阵沉默,良久,他再次开口:“三日后是南宫毅亡母的忌日,届时会去安华寺祭祀,你好好准备一下。”
燕如霜又是一惊:“师父,您还要我去杀他?”
“不,我要你去救他。”
第3章
大雪纷纷扬扬下足三日,今日终于放晴了。
一大早,帝都城外的安华寺通往山下石阶的积雪都已清扫干净,准备迎接靖王前来祭祀。
自从靖王之母先皇妃刘氏于十年前病逝之后,靖王每年的今日都会前来安华寺为亡母祭祀。寺庙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不敢有任何差池。
辰时三刻,靖王府的车马浩浩荡荡向城外驶去。
一路上,大街两旁的行人纷纷顿足观看,发出窃窃私语声。
“听说了吗?前几日靖王府进了刺客,杀死了靖王最心爱的小妾。”
“不是吧,那刺客那么厉害?能在戒备森严的王府行刺?”
“是啊,听说那刺客的功夫了得,使用的暗器上面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只是刺破了一点皮就要了那小妾的命。”
“刺客如此厉害,靖王怎么还敢出城去?不怕刺客又来行刺吗?”
“你眼瞎了吗?没看见王府出动了多少护卫,刺客再厉害也别想近身半步。”
南宫毅坐在马车上,微闭着双目静静养神,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看来宋光这动静闹得不小,居然连他最心爱的小妾也被“毒”死了。
不知道这个消息传到那刺客的耳朵里,会不会吸引她再次光临?
他真的很期待!
随行的侍女初蕾和暗香坐在南宫毅对面,听到外面的议论,都有些担忧。
此行必须小心谨慎,好好保护主子安危,以防刺客趁着主子上香的机会再来行刺。
行程一路都很顺利,一个时辰之后,车队到了寺庙,方丈率众僧人出来迎接,按照以往的规矩上香诵经,祈福拜祭。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祭祀终于结束,到了午饭时间,寺庙依照吩咐准备好斋饭,请众人去后院用餐。
安华寺名扬京都,斋饭也别样精致,为了讨好靖王,更是把所有山珍都拿了出来,整治了一桌子美味。
初蕾拿出银针逐样试毒,却仍旧不放心,又让端饭上来的一名僧人试吃,静待一刻钟,见他毫无异状,才放心地给南宫毅盛了一碗冬菇玉笋汤放在他面前。
南宫毅喝了一口汤,赞道:“嗯,不错,这汤做得比往年更美味!”
方丈赔笑道:“多谢殿下夸奖,这是新来的一名小僧做的,厨艺确实不错。”
南宫毅来了兴趣:“把他叫上来,本王有赏。”
方丈忙命人把做菜之人叫了上来。
来人一身和尚袍,身形瘦小,头上并不像其他僧人那般剃光,而是留着头发戴着一顶僧帽。
他在南宫毅面前站定,也不知道行礼叫人,只是低着头捏着衣角,似乎心情十分紧张。
南宫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峰微动。
初蕾会意,问道:“这位小师傅怎么称呼?为何还留着头发?”
方丈忙解释:“他叫离尘,是来修行的俗家弟子,所以未曾剃度。”
“抬起头来。”南宫毅突然开口。
离尘似乎有些惊吓,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才把头抬起来。
却见他面黄肌瘦,脸上星星点点都是麻子,额头脸庞还沾着些许烟尘,模样实在难看。
南宫毅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
初蕾深知主子有洁癖,最见不得人不修边幅,这小和尚长得丑也罢了,还如此肮脏,做出来的菜味道再好也倒了胃口。
只是,既然说了要赏就不能失言,她赶紧拿出一块碎银递过去:“殿下赏你的,快下去吧!”
离尘愣了愣神,慌忙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接过银子道了声谢,转身走了出去。
南宫毅再无胃口,沉着脸把碗推开,道:“回府。”
方丈乃得道高僧,最会察言观色,马上明白南宫毅生气了,吓得他直冒冷汗,赶紧赔笑道:“殿下,若是这些饭菜不合胃口,贫僧让人重新做过。”
“不必了!”南宫毅冷冷地瞟他一眼,站起身就走。
初蕾和暗香都没吃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敢说半句,忙跟了上去。
宋光带着众侍卫在隔壁厢房吃得正起劲,突然见南宫毅他们要离开,都不敢再吃,忙放下碗筷追出去。
宋光紧走几步挨近跟在后面的暗香,低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殿下吃饱了?”
暗香面无表情回道:“吃了半碗汤,嫌脏。”
宋光一阵无语,今日的饭菜比往年摆盘更精致,味道也更鲜美,哪里脏了?
不过,殿下说它脏它就脏,谁敢多言?
南宫毅正准备上轿,突然觉得腹中剧痛,一股甜腥涌上喉头,张嘴吐出一口血。
“殿下,您怎么了?”初蕾和暗香花容失色,齐声惊呼。
南宫毅额头冒出冷汗,捂着肚子咬着牙道:“汤里有毒!”
谁曾想到试过毒的食物会有毒,众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南宫毅扶进寺庙。
方丈见状脸都白了,急忙叫来寺中擅长医理的一名长老给南宫毅诊治。
谁知那长老把了脉,却说未曾见过此种毒药,无法医治,只能以保心丹暂时护住心脉。
南宫毅吃了药之后,苍白的脸才有了一丝血色,腹中痛感得以缓解,只是长老说为防毒气攻心,不可随意移动,宋光只好派了两名侍卫下山去接府中的名医张大夫过来。
宋光亲自带人把庙里的和尚全部抓了过来,经过清点,不见了那个试菜的和尚。
众人都明白了,下毒的人九成九就是那个和尚,应该是事先服下解药,试菜的时候才会没事。
南宫毅目光凌厉地扫了一眼众和尚:“把今日帮厨的和尚全部绑起来,既然找不到凶手,就拿他们抵罪!”
侍卫们应声上前,把厨房里的和尚全部绑了起来,推到院中的雪地跪下。
和尚们吓得纷纷求饶,方丈老泪纵横地对南宫毅跪下哀求:“殿下,此事跟他们无关,都是老衲管理不善,才让那歹人有机会下毒,求您放过他们,杀老衲吧!”
南宫毅冷哼一声:“你以为能脱得了干系?等收拾了他们就轮到你!”
众侍卫举起钢刀架在和尚们的脖子上,只等南宫毅一声令下就砍头。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有人扬声高喊:“殿下饶命,您中的毒我能解,求您放过大家。”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跪在第二排中间的离尘正伸长脖子看着南宫毅,满脸焦灼之色。
南宫毅循声望去,双目微眯,唇角慢慢勾了起来:“把他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