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大明嘉靖三十五年,普天下最负盛名的青楼莫过于南京秦淮河畔的巫山楼,最负盛名的名妓莫过于巫山楼的花魁“虞小宛”。
这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巫山楼前冠盖云集,大明朝东南直隶最富权势的官员和最富财势的商人聚集在这里,他们准备迎接一个权倾大明朝的人物。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秦淮河上的灯火照出喧天的气焰,辉映着岸上的纸醉金迷。
三个身着飞鱼服的骑士飞驰而至,随着他们的马匹扬蹄嘶鸣,在场的官员和商人纷纷拜倒在地,高呼:“万岁!”
严世蕃策着马姗姗而来,他是内阁首辅严嵩之子,半个大明朝都在他们严家的掌控之中。
严世藩这一行只有四个人,但他的排场是谁都学不来的,因为为首的这三个骑士是锦衣卫。
按照大明律例,锦衣卫是皇帝亲卫,直接向皇帝负责,但严世蕃能把锦衣卫当成自己的侍卫。
一个年轻的官员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高踞马上的锦衣卫,他看见飞鱼服上吊着的腰牌,上面写着“北镇抚司”,官员当即吓得浑身筛糠,忙把头埋到地上去。
锦衣卫可以不经过任何法律和程序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许多官员和商人就是在看见“北镇抚司”的牌子后,就此消失在人间。
严世蕃没有管这跪了一地的“奴才”,他拍拍屁股,走进巫山楼的大门。
虞小宛成为巫山楼的花魁已经有两年,两年来她的美貌和才情折服了天南地北数不清的仕宦才子,但还没有一个人物能够踏入虞小宛的闺房。
所谓奇货可居,大明官场这些日子来议论的一个话题就是谁能踏入虞小宛的闺房,最终大伙公推严世蕃。
严世蕃没有辜负众望,他以行公差之名下江南,直奔巫山楼而来。
而虞小宛也没有辜负严世蕃的期望,巫山楼已经排布得如同皇宫一般,楼里正中的一道长梯铺了金盖了银,正等着迎接严世蕃。
看着这道登云梯,严世蕃哼了一声,心中想着:“能把自己给了天底下第三号人物,也是不枉。”
此时,虞小宛站在高楼上,掩映在如云的薄纱之后,严世蕃阅尽天下美女,看见虞小宛仍不免心下一颤,叹一声:“名不虚传。”
严世蕃抬起鹿皮靴,就要踏上那登云梯,却听得凭空传来一个声音:“慢。”
严世蕃顿了顿,这是一个男性的声音。
那男子说道:“久闻东楼公子才情盖世,今夜行这风雅之事,何不赐下对子一二,以助雅兴?”
严世蕃号东楼公子。他无奈地停下脚步,居然有人敢和我严世蕃争风吃醋?这倒让他有些好奇。
青楼素来有规矩,客人们可以吟诗作对,以决出胜负,胜者才能登上花魁闺房。
那男子说道:“此地有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话。”
严世蕃不假思索就答道:“世间多痴男痴女,况复多痴情痴意,是几辈痴人。”
那男子又说道:“念念不离心,要念而无念,无念而念,始算得打成一片。”
这个对子有点意思。
严世蕃思索片刻,说道:“佛佛原同道,知佛亦非佛,非佛亦佛,即此是坐断十方。”
那男子说道:“公子名不虚传,还有一对。”
对决一般以三个对子为胜负,严世蕃感到此人不寻常,不免集中了精神。
那男子说话了,道:“大千世界,弥勒笑来闲放眼。”
严世蕃愣住了,这个对子看似简单,但其实极其难对。任他写得出普天下最好的青词,空有才冠当世之名,却也想不出头绪。
沉默。
严世蕃开口了,说道:“现身吧。”
这是严世蕃认输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登云梯的后面转了出来,看见这对手,严世蕃愣住了。
作为仅次于嘉靖皇帝、首辅严嵩之外的天下第三号人物,严世蕃极少对事物感到惊讶。
他的眼前是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
男孩有模有样地对严世蕃一作揖,把对子对出来,说道:“不二法门,济颠醉去猛回头。”
不二法门,济颠醉去猛回头。
这句话在严世蕃心里狠狠地震了一下,这一刹那他眼前的红烛颜色暗淡了不少,这句话狠狠地扫了他的雅兴。
说罢,男孩不管严世蕃阴沉的脸色,还一脸天真地对严世蕃说道:“不才刘赐,请公子指教。”
严世蕃四十三岁,比这小屁孩大了近三个年轮,居然被这小屁孩称为公子,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尝到受辱的滋味了。
但严世蕃很快想起“刘赐”这个名字,两年前东南直隶出了一个神童,十一岁参加童试夺魁,一时传为美谈,那神童名字就叫刘赐,无疑是眼前这个男孩。
刘赐还一脸单纯地看着严世蕃,他单纯地想着,严世蕃败了,这下登不上这登云梯了,就像那许许多多的官宦骚客一样。
但是接下来发生一切出乎他的意料,严世蕃冷笑了一声,抬脚就走上登云梯。
刘赐急了,追上去说道:“诶!你!”
楼上传来虞小宛的声音,说道:“赐儿!”
这个声音透着几分凄楚,又有几分果决,阻止了刘赐的追赶。
刘赐急道:“姐姐!”
虞小宛说道:“回房去。”
刘赐的眼中噙着泪水,喊道:“我不要!”
虞小宛没再说话。
在楼梯后闪出几个漂亮的女孩,她们说着:“赐儿,别闹了,快回房间吧。”
她们半推半拉地将刘赐拉向房间。
刘赐仍挣扎着,他看着严世蕃登上楼梯的背影,他感到痛苦,却又无奈,他知道他做不了什么了。
严世蕃看着虞小宛美丽的容颜,又回头看了看刘赐痛苦的样子,这凄楚的气氛让他的雅兴又回来了。
刘赐被关进房间,他痛苦地趴在被窝里哭起来。
他从小在巫山楼长大,虞小宛是他最亲的姐姐。
他的母亲是巫山楼前一任的花魁,生下他之后,依然担任花魁十一年,直到两年前刘赐童试夺魁,她似乎感到安心了,她卸下花魁的重担,在清明节那天消失了,从此不知所踪。
生下刘赐前,母亲在秦淮河漂流的竹篓中捡到虞小宛,虞小宛成为刘赐的姐姐,她比刘赐大两岁,他们在母亲的抚养下,一起在巫山楼中长大。
母亲教给虞小宛琴棋诗书画,将虞小宛培养成了接替她的下一任花魁。
两年来,刘赐竭力地阻止任何官宦商人骚客登上虞小宛的闺房,他不愿意任何人霸占他姐姐,但到了今日严世蕃的到来,他终于是无能为力了。
姐妹们敲着他的门,试图安慰他,巫山楼的女孩们从小伴着刘赐长大,把他当成最亲的弟弟。
但刘赐没有答应她们,他哭湿了枕头,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刘赐还在昏沉地睡着。
窗外传来秦淮河丝绸商船的叫卖声,巫山楼燃了一夜的红烛灯笼刚刚卸下来。
这时,传来一声炸响,他的房门被踹开了,刘赐被惊醒,他看见两个穿着飞鱼服的汉子闯进来,一把将他扛在肩头,走出房间。
汉子扛着刘赐穿过巫山楼的大堂,刘赐惊叫、踢打,但无济于事。
楼上的众多姐妹纷纷探出头来看,她们看着刘赐受难,又惊又怕,却不敢出声,她们知道,那两个汉子是锦衣卫,锦衣卫只要晃一晃“北镇抚司”的腰牌,就能拔出绣春刀来砍下她们的头。
直到刘赐被带出巫山楼,这些姐妹们才纷纷哭出声来。
一架披挂着丝绸的马车已经等在巫山楼的门口,刘赐被摁在马车的车厢后背,他奋力地挣扎着,锦衣卫随手抓起丝绸将他绑在木柱上。
马车启动了,锦衣卫驾着马车穿过南京城繁华的街道,向着北方驰去。
刘赐在马车后面奋力地叫喊:“救人啊!绑架啊!救命啊!天日昭昭,没有王法了!......”
但任他喊破喉咙,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见马车都垂下头。
刘赐看着这个熟悉的街道,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街上大半的人他都认识,但此时竟没有人胆敢看他一眼。
刘赐绝望地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马车里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哭什么,带你去享福呢。”
这是严世藩的声音。严世藩坐在马车里,慵懒地裹在绫罗绸缎之中,他还在回味着虞小宛身上的香味,如果不是要赶着回朝廷处理户部的急务,他真想在巫山楼多留几日。
刘赐忙喊道:“严公子,昨夜多有冒犯,小民罪该万死,求你放了我吧!”
严世藩说道:“我带你进宫去享福呢,还不知好歹?”
刘赐哭道:“我不要,我要姐姐......”
刘赐反应过来,又问:“什么......进宫?”
严世藩说道:“带你进皇宫,进紫禁城,去万岁爷脚下。”
刘赐只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进紫禁城哪里有那么容易,他明白这个道理,他问道:“我......我怎么进紫禁城。”
严世藩云淡风轻地说道:“割了就能进。”
刘赐疑惑道:“割了?”
严世藩说道:“嗯。”
刘赐问道:“怎么割?割什么?”
严世藩说道:“割成太监,这还不明白?”
刘赐脑海里“嗡”的一声,割了宝贝,进宫当太监,这是他上辈子,下辈子,无数辈子都不曾想象的事情。
严世藩说道:“我看你有几分才情,生得也还漂亮,所以把你带进宫,送给靖妃娘娘,靖妃娘娘是万岁爷最宠爱的贵妃,你会成为靖妃娘娘的贴身太监,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盼不着的。”
靖妃娘娘是严党在后宫扶植的贵妃,近来严世藩正想着给靖妃娘娘宫中安插一个太监,正好刘赐机灵有才情,生得又漂亮,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刘赐会不会听话,进了紫禁城后宫那样险恶的地方,刘赐将别无选择,只能成为严党的傀儡。
刘赐哭道:“严公子,我不能......我不能当太监啊!”
严世藩问道:“为什么不能?”
刘赐哭道:“我......我姐姐不给......我不想......”
刘赐脑子里一片混乱,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当太监,脑子混乱了一阵,他想起一个最不想当太监的理由,他喊道:“我......我要当卿相,要上承国家,下抚百姓,我不能当太监!”
严世藩不屑地笑道:“当官?官遍地都是。”
刘赐说道:“我要像张居正大人那样,当张居正大人那样的官!”
张居正?
严世藩的眉头跳了一下,以正派自居的张居正是他的敌人,是他眼下最不喜欢的人之一。
同时严世藩想起来了,张居正十二岁童试夺魁,有神童之名,这个刘赐十一岁童试夺魁,也有神童之名,比张居正还更胜一筹,难怪会把张居正当榜样。
那我更非得把你割成太监不可。
严世藩冷笑一声,说道:“你当不成张居正了,还是当太监吧。”
刘赐的眼前一片昏黑。
我刘赐要变成太监?
不!!!
他的心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嚎。
我的梦想可是当一个绝代的卿相啊!
第2章
严世藩的马队走着最平坦的官道,霸着最好的驿站,吃着最好的马料,舒舒服服地走了十天时间,来到大明帝都北京。
刘赐一路昏昏沉沉,他想着此前顺风顺水受着万千宠爱的美妙人生,感到造化弄人。
他从小在巫山楼长大,因为母亲是花魁,不能让人知道母亲生了孩子,所以他对外人一直隐瞒着身世。但母亲疼爱他,巫山楼的姐妹们也疼爱他,姐姐虞小宛更是不消说,素来就把他宠得快要溶化了。
他从小在母亲和姐姐的教导下学文识字,习得一身好才学。
母亲的梦想是让他考取功名,当卿相,这是因为他的身世,他的父亲是刘伯温的十一世玄孙,也就是说他是刘伯温的十二世玄孙。
刘伯温是辅助洪武大帝朱元璋开创大明朝的首席军师,素被人称道“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刘伯温无疑是一个绝代的卿相。
刘伯温一脉到嘉靖年间已经没落了。
母亲说父亲立志要像先祖那样当一个绝代的卿相,但父亲失踪了,也不知道成功没有,当然看眼下朝堂上的大人物没有姓刘的,可以想见父亲没有成功。
但母亲希望刘赐能完成这个梦想,像先祖刘伯温一样当一个绝代卿相。
哦对了,刘赐这个名字倒和刘伯温没什么关系,青楼女生下来的孩子没有父亲,一般会娶一个“赐”字,喻“天赐”之意。
刘赐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情观看京师帝都的盛景,马车一进广渠门,他就被解下马车后背,被一个锦衣卫挟在马背上,飞驰向紫禁城。
进了紫禁城,他没看到巍峨的宫墙,只看到地上被马蹄践踏了许多许多年的斑驳砖石。
他感到他的宝贝一阵阵犯疼,也不知是在马背上颠的,还是给心里的惊恐吓的。
锦衣卫带着他穿过紫禁城外城漫长的甬道,今天是阴天,他抬眼看了看漫长不见深处的甬道,他心中一片灰暗,他知道这条甬道通向哪里。
甬道的尽头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正等着割了他。
刘赐被带到紫禁城西侧的一片盖着琉璃瓦的屋房,走进这片屋房后排的一间狭小的屋子。
屋子里一片昏暗,坐着两个太监,他们穿着蓝色的内官冠帽,这意味着他们是低品级的太监。
为首的一个瘦小太监迎起来,说道:“哟,武爷,怎么这么风尘仆仆的?”
锦衣卫将刘赐掼到地上,刘赐哀鸣了一声,他抬头看去,才看清这锦衣卫是一个精壮的汉子。他再看看那太监,那太监看来年纪不算大,但尖嘴猴腮,满脸褶皱,腰背佝偻,满是猥琐的姿态,倒是很符合刘赐对太监的想象。
锦衣卫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道:“拜见吴公公。”
然后锦衣卫抓起桌上的水壶,狠狠地灌了一嘴,说道:“甭提了,跟着小阁老下江南,不到二十天赶了个来回。”
瘦小太监吴公公笑道:“跟着小阁老去办事,亏你还嫌弃?”
吴公公伸出手,捻了捻指尖,作数银子的样子,说道:“这个,不会少吧?”
严世藩的爹严嵩是大明朝内阁的首辅,被称为“阁老”,严世藩也是内阁大学士,被成为“小阁老”。
锦衣卫说道:“小阁老当然是慷慨的,就是会派些横生枝节的事情。”
说着,锦衣卫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缩在地上的刘赐。
吴公公蹲下来,伸出他干瘦的手指,摸了摸刘赐的脸蛋,刘赐看着他猥琐的样子,吓得缩得更紧了。
吴公公嘻嘻笑道:“我当是什么横生枝节的事情呢,好俊的孩子啊。”
尽管刘赐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但他和妈妈是长得很像的,生来清俊漂亮。
锦衣卫说道:“小阁老说了,把他割了,送到卢靖妃宫里去。”
吴公公说着:“好好好......”
吴公公没听清锦衣卫的话。他不胜怜爱地顾着掐着刘赐的脸,掐得刘赐不胜恶心。
吴公公说着:“话说这十几年我割了好几百人了,没见过这么俊的。”
另外一个太监站起来了,说道:“武爷,你刚刚说什么?送到卢靖妃的宫里?”
锦衣卫说道:“见过李公公,送到卢靖妃宫里,小阁老是这么说的。”
这李公公的样貌和吴公公相反,是个壮硕的太监,体态膘肥。
吴公公才反应过来,问道:“什么?送到卢靖妃宫里?”
锦衣卫“嗯”了一声。
吴公公和李公公面面相觑。
吴公公正色,说道:“卢靖妃的宫里可是轻易不给进的,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挤呢,哪有一个孩子一来就送进卢靖妃宫里的?武爷,你没记错小阁老的话吧?”
锦衣卫挺直了腰脊,声如洪钟,道:“两位宦爷,锦衣卫从来不会记错话或说错话。”
看着锦衣卫一耍男人的威风,吴公公一下子软了下来。
躺在地上的刘赐看的明白,这吴公公和李公公是“宦爷”,是内庭太监,地位比锦衣卫要高。但虽然锦衣卫称他们为“宦爷”,这二位“宦爷”却禁不住锦衣卫的一点男人气势。
刘赐感到悲哀,这就是真男人和假男人的区别啊,他转头也要变成假男人了。
吴公公和李公公无语了,他们看着地上的这个男孩,这男孩何德何能,一进宫就能进卢靖妃的宫,他着实长得漂亮,但他必定还有些不凡的本事才能被小阁老看中。
锦衣卫转开话题,说道:“二位宦爷,这里怎么冷冷清清的?”
吴公公说道:“甭提了,自五年前,宫里新进的人越来越少,今年过去快半年了,咱们兄弟还没经手过一个新来的。”
李公公又说道:“说是国库没钱,不给进新人,这可累死我们兄弟啦,整天忙活个没完。”
整天忙活个没完?刘赐抬头看了一眼这二位“宦爷”,方才进门时明明看见他们在斗蛐蛐。
锦衣卫说道:“今年还没经手过一个新人啊?”
“经手”自然是指割那宝贝,把新人割成太监的意思。
锦衣卫顾左右说道:“你们苏公公呢?”
吴公公说道:“苏公公出了外差,还没回来呢。”
锦衣卫面露难色,问道:“那是......你们割?”
李公公站起来,说道:“怎么?信不过我们哥俩?”
锦衣卫说道:“宦爷息怒,这是小阁老带来的人,可千万别有什么闪失,最好......”
李公公怒道:“最好什么?”
锦衣卫说道:“最好能等苏公公回来割......”
这里是“内官监”,负责为宫中引进新的太监,苏公公名苏金水,是内官监里面的一把“名刀”,经手过无数的新人,割过无数的宝贝。
李公公是苏金水的徒儿,跟着苏金水练了许多年,他素来不满别人怀疑他的“手艺”。
吴公公打圆场,说道:“放心吧,小阁老带来的人我们自然会照看好,苏公公明天一早就回来了,等苏公公回来给他割。”
锦衣卫拜道:“谢过二位宦爷,那我就先告退了。”
吴公公说道:“请吧,得空代内官监向阁老和小阁老问好。”
锦衣卫再一下拜,退出了。
吴公公又蹲下来,拍了拍刘赐的脸蛋,说道:“来吧,你这小雏儿。”
刘赐被吴公公带进里面的房间,里面是几张简陋的草床,没有灯火,一片灰黑。
吴公公说道:“歇息着吧,今晚可得睡个好觉,等着明天受那一刀。”
刘赐精神恍惚地坐在草床上。
吴公公要退出去,又回头看了看刘赐,心里叹一声,这男孩真俊啊。但毕竟刘赐是严世藩带来的人,他不敢造次。
他冷笑一声,说道:“只要你挨得过明天那一刀,来日方长。”
说罢,吴公公退出了。
夜幕降临,刘赐木然地坐在草床上,此时已是初夏,蚊虫缠绕着叮咬他,他也没有知觉,沮丧、绝望、灰败的情绪充斥在他心头,他第一次感到做什么都没劲,感到什么都没有意思,什么都没有希望......
这时,他听见外面传来声响,有人敲门。
此时已是深夜,刘赐听到李公公一声烦躁不耐的怒吼:“谁啊!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
然后,刘赐听到他这些日子来听到的,不,或许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的一个声音,那是一个如天籁一般的、清冷却又甜美的女孩的声音,她在门外说道:“公公见谅,奴婢是靖妃娘娘宫中过来的。”
然后,刘赐听到李公公和吴公公慌乱的声响,他们匆忙地打开门,将来人迎进来了。
吴公公忙不迭地说着:“絮儿姐姐,奴才们冒犯了,没想到您会来咱们这处贱地。”
李公公也忙不迭地说:“是啊是啊,都这么晚了,没想到您老人家会过来。”
您老人家?刘赐明明听得这是一个少女的声音。
那女孩说道:“不妨,靖妃娘娘听说了,小阁老给我们宫中带来一个奴才,不知情况如何了,特让我来看看。”
女孩走进这房子了,刘赐更听清她的声音,不免的更加心驰神摇,这声音清清冷冷,却又透着婉约亲切,他从小在巫山楼中听了无数姐妹的声音,就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吴公公忙说:“靖妃娘娘有心了,这奴才可好着呢。”
李公公忙说:“是啊,靖妃娘娘和小阁老交代的人奴才们万万不敢怠慢。”
女孩说道:“可方便带我去看看?”
吴公公说道:“絮儿姐姐,这奴才......这奴才在后屋呢,那是处污脏之地,可别脏了您......”
女孩笑道:“不妨,我也得看一看才好向靖妃娘娘禀报,带我去吧。”
吴公公诺诺道:“是......”
女孩正走向刘赐的房间,刘赐忙站起来,他听着吴公公和李公公叫这女孩又是“絮儿姐姐”,又是“老人家”,而且这女孩说话极其沉稳得体,看来是个年长的成熟的宫女。
刘赐忙整了衣襟,准备下拜,做出拜见姐姐的姿态。
刘赐听见吴公公和李公公的脚步走来,其中夹杂着一个柔软的脚步声。
很快,刘赐看到一个衣袂飘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窗户透出的月色映照出女孩的容颜,这是一张清丽可人,足以让人目眩神迷的脸。
刘赐僵住了,不仅因为女孩的美丽,还因为这女孩不是什么“姐姐”,这女孩看上去年纪似乎比他还小。
刘赐已经做出下拜的姿态,就差喊出“拜见絮儿姐姐”了,但看着这女孩和他一样稚嫩的脸庞,他实在喊不出来,也拜不下去。
刘赐尴尬地站起来,忍不住仔细看了看女孩的容颜,女孩虽然和他差不多年纪,只有十二岁左右,但已经是个呼之欲出的美人胚子。
刘赐在巫山楼里面长大,看过无数美丽的女孩,但没有女孩的容貌比得过眼前这个女孩,哪怕相比他的姐姐虞小宛,这女孩的容颜也不遑多让。
但这女孩的眉目清冷,目光在清澈中透着深沉的平静,整个人透着稳重内敛的气质,这种气质似乎是有意在遮掩她的美貌。
刘赐看着女孩,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刘赐竟闻到馨香的气息袭来,这不禁又让他心神摇荡。
女孩看着刘赐,心中也叹了一声,好清俊的男孩,不愧是小阁老特意从江南带来的,但她无论是心里还是脸上都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在宫中多年,已经炼就她沉稳的性格。
女孩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也像她的容颜一样,有意在遮掩她的甜美。
她说道:“奴婢柳咏絮,拜见公......”
说到“公”字,柳咏絮也僵住了,她一时竟不知该称呼这个男孩为“公公”,还是“公子”,这是在紫禁城中,除了皇上没有第二个男人,称为“公子”自然是很不妥当的,但这男孩偏偏生得很有少年公子的风范,而且这男孩着实还没变成公公,这倒让她噎住了。
要知道,以得体大方,才思敏锐著称的柳咏絮是从来不会被话语噎住的。
正尴尬时,刘赐忍不住慨叹道:“白雪纷纷何所拟,未若柳絮因风起,谢道韫,好才情,好名字。”
听得刘赐这话,柳咏絮不禁抬眼看着刘赐。
东晋年间,当朝太傅谢安在一个寒冷的雪天与家人相聚,与子侄辈谈论诗文,忽然雪下得很大,谢安于是问“白雪纷纷何所拟”,侄儿谢朗素有才名,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而侄女谢道韫答道“未若柳絮因风起”,竟远比哥哥高明。
自此“未若柳絮因风起”成为佳话,“咏絮之才”成为称赞女子才德的比喻。
柳咏絮出身世家豪门杨家,父亲是名臣杨继盛,她自幼有才女之名,杨继盛身为女儿的才情而骄傲,因此为她取名“咏絮”。但杨继盛因与严党斗争而导致杨家被严世蕃灭门,柳咏絮因此被籍没入宫当了宫女。
进宫四年以来,柳咏絮将所有的痛苦藏在心底,刘赐这句话让她心中颤抖,像是遇到知己一般。
但是柳咏絮的脸上依然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李公公喊开了,他指着刘赐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靖妃娘娘宫里面的絮儿姐姐!还不赶紧拜见!”
刘赐喏喏道:“是......”
柳咏絮露出微笑,得体地说道:“不必了,这还没进靖妃娘娘这边呢,等进宫了再拜不迟。”
柳咏絮这话让刘赐感到体贴,他忍不住抬眼看着柳咏絮,柳咏絮却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脸,没理会他。
但刘赐分明感觉到这女孩的善良,感觉到他们彼此知己的气息。
柳咏絮转头问吴公公道:“什么时候净身?”
吴公公说道:“明天一早。”
柳咏絮说道:“好,那么明天我再过来,还烦请二位公公多照看。”
吴公公说道:“那是自然,絮儿姐姐放心吧。”
柳咏絮笑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柳咏絮转头要走,但刘赐看到她转头时分明还瞥了他一眼,这个眼神短暂而温柔,让刘赐的心里生起一片温热。
柳咏絮转头走了。
这个时候,她和刘赐都不会想到,大明嘉靖三十五年五月他们的这一次相遇,或多或少地改变了大明朝的命运,不为人知地改变了大明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命运。
吴公公和李公公恭恭敬敬地将柳咏絮送走了。
又剩下刘赐一个人,他躺倒在草床上,嗅着空气中还残留着的柳咏絮的馨香,遇见柳咏絮,又让他燃起了一些希望和热血。
他回想这几天来的变故,他本是一个十一岁童试夺魁的神童,在姐姐妹妹的环绕下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他原本前程无量,他过两年满十五岁了就可以参加乡试、殿试,考取功名,出仕做官,成为他想成为的绝代卿相。
但这些天翻地覆的遭遇几乎要毁灭他的人生,他感受到命运的玩笑和作弄,还有权力的残忍。
当不成绝代卿相了。
刘赐感到绝望。但想起柳咏絮和姐姐虞小宛,一股少年人的热血又在他的胸中涌起。
他挥走那些缠绕他的蚊虫,走向窗边,他望着那狭小的窗外那轮明月,心中恨恨道:
即便当不成绝代卿相,我也要当一个绝代的宦爷!
注:严世藩号“东楼”,小名“庆”,是某个著名戏剧人物的原型,想到谁了?嗯......西门庆。
第3章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总是缺乏肉感的。
刘赐的热血过了半个晚上就凉下来了,天还没亮,吴公公就打开门走进来将他叫醒,他要开始为挨那一刀做准备了。
刘赐两脚发软,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他看见李公公扛着柴火走进来,正准备烧热水。
吴公公说道:“洗个热水澡,清清爽爽的,好过关。”
刘赐看了看左右,外面的天仍是黑的,寒风从大门吹进来,使得他猛打寒颤。他没看见昨天锦衣卫提到的那位“苏公公”。
刘赐问道:“宦......宦爷,苏公公呢?”
吴公公说道:“苏公公没赶回来呢,今儿就咱兄弟俩伺候你了。”
李公公一边烧火,一边喊道:“咱家掌刀,你小子就放心吧。”
李公公体壮膘肥,自称“咱家”让刘赐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刘赐哆哆嗦嗦地问道:“能否......能否等苏公公回来掌刀?”
李公公喝道:“你今天就必须割!知道吗!”
刘赐问道:“为......为什么?”
吴公公说道:“你当这是哪里?这是紫禁城,只能有皇上一个男人,你已经过了一夜了,还想当男人在这里过多几夜?想得美!按照规定,今天你就必须割了!”
刘赐无语了。他缩在一旁,看着李公公烧完柴火,又拿出一把弯弯的尖刀来,在磨刀石上磨着。
李公公磨刀磨着磨着,抬眼看了刘赐一眼,刘赐像被那尖刀割了一道一样,哆嗦着埋下头去。
吴公公走外面走进来,捧着一堆草药。
草药里面,透着腥臭味的是曼陀罗,熬成汁水喝下去能使人麻醉昏沉,另外还有一些杂乱的草药,有艾蒿、蒲公英、金银藤等,这是用来熬成水洗净身子的,还有一些芝麻杆,一会儿会将这些芝麻杆烧成灰,铺在炕上,能够起到消毒的作用。
李公公和吴公公忙活着,他们一边忙活一边还说着:“今儿你是爷,咱们哥俩伺候你......”
看来李公公和吴公公还要忙活好一阵,距离被割还有些时候,但这时对刘赐来说真是度秒如年,他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恐惧,第一次感到时间是这么难熬。
就在刘赐脑子杂乱又空白地等待着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杂声,一个红衣太监领着一个男孩匆匆忙忙地走来。
吴公公和李公公一看见红衣太监,忙抛下手上的活计,迎出去,喊着:“祖宗!”
吴公公和李公公将红衣太监迎进门来,恭敬不已地喊着:“祖宗,您怎么得闲来看我们啊!”
红衣太监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
司礼监是各级太监掌管下的大明皇宫十二监、四司、八局里面最重要也是最尊贵的一个部门,负责辅助皇上掌理内外奏章,照内阁的票拟做出朱批,并监督、管理皇城内的事务,还有负责内书堂及礼仪、刑法、关防门禁等重要事务。
掌管司礼监的提督太监往往是紫禁城中仅次于皇上的人物,连内阁首辅也要让他三分,司礼监可以说是大明朝的心脏所在。
司礼监里面的每一个太监都是不容小觑的人物,宫中的小太监、朝中的各级官员都巴不得攀附他们。
红衣太监的气度不凡,他没有和两个小太监来那些虚的,很直接地将身后的男孩引前来,说道:“这是我老家来的,送了好些孝心,想进宫为万岁爷尽忠,你们给好好安置安置吧。”
吴公公和李公公连忙满口答应,说着:“祖宗您放心吧,交给儿子们了!”
红衣太监没多说,说道:“那就交给你们了,皇上召内阁开会,还得去伺候,我就先走了。”
说罢,红衣太监匆匆走了。
那男孩被留在这里,他看上去比刘赐大不了多少,容貌虽比不上刘赐,但也生得颇清俊。
男孩怯怯地站着。
吴公公问他:“几岁了?”
男孩说道:“十五。”
吴公公又问:“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说道:“公公叫我小坤子就行。”
说着,小坤子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亮的物事,那是两小块银钱,他哈着腰分别递给吴公公和李公公,说道:“不成敬意,请公公笑纳。”
吴公公和李公公收了钱,笑逐颜开,说道:“这孩子,真懂事啊。”
吴公公又问:“你是咱祖宗的同乡?”
小坤子说道:“公公明鉴,祖宗是我同族的伯爷爷,我家找了祖宗,求他引荐我进宫。”
大明一朝,进宫当太监往往需要宫中有名望的老太监的引荐,老太监引荐家乡同宗同族者是较常见的现象。
吴公公问:“为何想要谋这个差事?”
小坤子说道:“咱家有几亩田地,平日虽有些余粮,但想供我读书又不够充裕,如今长大了,考功名已无希望,种田耕地又觉得不值得,家里就凑了钱财,给祖宗送孝心,送我进宫,希望我能有些出息。”
大明一朝,太监宦官代表皇权,皇上通过宦官更直接地管理朝政、财政,以此强化皇权对国家的控制,所以宦官权势熏天,风头往往盖过外朝官员。
所以在大明朝当宦官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能获得权势和地位,当然还有金钱。
但正是因为宦官是有前途的职业,所以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对于那些考科举无望,又想要谋取一些权势的小康之家来说,把孩子送进宫当太监,是不错的选择。
但是对于此时的刘赐来说,他还没有办法理解小坤子的选择,他听着小坤子的话,简直觉得匪夷所思,一个小地主出身的孩子,为什么不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要筹钱买通大宦官,来当小宦官?
吴公公说道:“好,好啊,想当年我们哥俩都是京师旁侧的小户人家的孩子,爹娘也觉着进宫好,就把我们送进来了,如今咱们两家人都已经搬进京城了,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我们哥俩平日的俸禄和流水钱,有咱们俩在宫里面,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家人。”
李公公说道:“是啊是啊,宫中烦闷归烦闷,咱家可过上好日子了,你也可以的,熬个十年,把你家人接到京师来,不成问题。”
吴公公和李公公的话说到小坤子的心坎上了,把自己卖进宫来,是需要决心和勇气的。
小坤子对两个公公行了个大礼,动情地说道:“还请二位干爹多多照顾。”
吴公公和李公公忙把他扶起来,说着:“不用如此客气,以后进了宫都是自家人,相互照应是理所应当的。”
小坤子擦了擦眼泪,看见蹲在角落里的刘赐,他看见刘赐面目不凡,就问道:“这位是?”
吴公公说道:“哦,他是昨天送进来的,准备净身呢。”
小坤子一愣,打量了刘赐片刻,又看了看屋子里正烧着的水,还有正磨着的刀。
他突然跪下了,说道:“二位干爹,这位兄弟,可否让我先来?”
刘赐一愣,让你先来?什么意思?
两个公公也愣住了,让你先来?是先割你吗?刚进宫的人多少都会害怕,他们还真没见过这么渴望被割的。
小坤子解释道:“请别见怪,我家人为我筹了三年余粮卖的钱财,我此番进宫前后打点,已经把钱财用尽了,今天割了这位兄弟,你们得伺候照料着,起码要等七天后才能割我,那我今天就不能留在紫禁城,又得先出宫,出宫后我得找地方住,别说我已经没钱住店,就是七天后再进宫,我还得花钱打点门禁,但我已经没钱了......”
刘赐张大了嘴巴,居然掉下一个抢在他前面挨刀的,这些日子遇见的人和事真是匪夷所思。
小坤子坚决地说道:“我不想耽误了,来来回回折腾,今儿就给我个痛快的吧!”
吴公公和李公公说道:“看不出来你了解得还真清楚啊。”
确实,如果割了刘赐,吴公公和李公公得照料着他,几天之内割不了第二个人。
吴公公和李公公收了小坤子的钱,也不好说什么,转头看向刘赐。
刘赐看着吴公公和李公公看向他,忙说道:“行!免得这位兄弟为难,二位公公......二位公公就给他个痛快的吧,我等着,没关系。”
吴公公和李公公对视一眼,吴公公对小坤子说道:“那你先擦洗身子吧,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炕上。”
小坤子得偿所愿,坚决地答了一声:“是!”
吴公公和李公公开始“伺候”小坤子,李公公挑水让小坤子洗澡去,吴公公则拿出几个瓷碗,将熬好的汤药一碗碗倒出来,一碗是曼陀罗熬的黑汤,喝了能麻醉神经,一碗是艾蒿熬的清汤,用来清洗身子,还有几碗是蒲公英、金银藤和猪苦胆熬的汤,用来局部麻醉或止痛。
小坤子洗完澡了,穿着一件小衣躺在炕上,炕上已经铺了芝麻杆烧的灰。
小坤子转头看了刘赐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恐惧,又带着几分感激,这让刘赐感到莫名的难受的滋味,他向小坤子点点头,以示鼓励。
但转头他一想,鼓励?鼓励啥呢?鼓励人家断子绝孙?
刘赐怎么想都觉得不是滋味,他向小坤子笑笑,顾自躲进里面的房间了,两位公公也没空搭理他。
刘赐坐在里面的房间里,看着狭小的窗外的日光,听着外面的炕上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坤子已经没了声音,喝了曼陀罗熬的黑汤之后他已经昏睡过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猛烈。
日当正午时,外面炕上窸窸窣窣的声响突然变得剧烈了,刘赐听到各种异样的声音。
这些奇怪的声音持续没太久,渐渐平息下来了。
刘赐终于听到人声:“血,止血。”
然后是一阵忙乱的声响,人声说着:“快,快,拿麦秸秆,堵住,快啊,还有棉布......”
忙乱的声响渐渐平息,最后传来一个人声:“看他的造化啦......”
刘赐只有十三岁,对于生或者死没有什么理解,对于割刀子可能造成什么后果也没有太直观的概念。
过了正午,外面已经听不见声响,刘赐感到又渴又饿,早上起来至今他还没进一滴水一粒米呢。
他走出外间,所见的景象把他吓傻了。
他看见那张灰黑的土炕变成红色,土炕上洒满的芝麻杆烧的灰被红色糊成混乱的一片,芝麻杆灰上面是一团染血的、肮脏的草席,草席盖住了那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小坤子。
吴公公和李公公站在一旁,手上染满了红色。
沉默。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吴公公开口,问道:“死了?”
李公公垂着头,说道:“死了。”
死了?死了?......
这两个字在刘赐心中震荡着,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