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大楚,泰安十年春末,乍暖还寒。
纪国公府前院丝竹声声,后院儿鸦默雀静。
“滚开!”
男人声音隐忍克制,极力保持最后的理智。
微弱的月光洒落纠缠在怀的女子那模糊的脸上和泪水涟涟的眼中,是那般无助和绝望。
朦胧的视线里,那张脸渐渐变成了藏于心底深处那个雪面如花般女子的脸。
就连那气息都似乎都变成了他魂牵梦绕的幽兰香,在女人锲而不舍如蛇般紧紧纠缠下如火上浇油......
男人眼底弥漫着兽性的猩红,理智的弦崩断,狠狠的将她吻住,狂野霸道......
此时身下的女子像是成为了他势在必得的美味,猎物般将她拆骨入腹。
男人声音低沉沙哑的问道:“告诉我,你是谁?”
盛云昭没有回答男人的话,而是主动吻上了男人的唇,堵住他的追问。
这么说他依旧没有认出自己?
男人眼神晦涩了下......
盏茶过后,房里安静了瞬,房门被倏然拉开。
盛云昭狼狈的身影逃也似的冲出了昏暗的屋子,跌跌撞撞跑进了夜幕里。
她必须要快些逃离这里,晚半刻就被人撞破。
她刚刚招惹的不是别人,而是凶名在外,暴戾恣睢,令南炎闻风丧胆的淮南王越忱宴!
那可是未来搅动风云,令天下动荡的男人!
盛云昭躲在后院的桃树后,用力的按着擂鼓般狂跳的心脏,死死的咬着手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不是因这晚发生的意外而害怕,而是因为她竟然重生了!
重生在六年前,她十八岁这年。
这年,真心待她疼她的家人还在,她还有机会改变他们凄惨的命运,也来得及改变自己的不幸。
而她也不用等到临死前通过姜晚音的嘴知道那么多真相了。
算算时间,眼下正是她嫁进纪国公府的第二年,纪老夫人大寿这晚。
而这一晚是她人生中一个转折的夜晚。
当时她发现被人算计后,怕极了,先让自己身边的人去找夫君纪轩。
可等待中,身体里阵阵汹涌的浪潮摧的她又惊又慌。
理智告诉盛云昭,她的夫君是不会来的,她不能再等。
她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便来了这里,谁知就遇到了同样中了药的越忱宴。
她和他就这样在意识混乱下有了肌肤之亲。
她怕越忱宴哪天知道这晚之人是纪国公府的世子妃,从这天开始,她躲在了深宅极少出门。
可前世这时,就因为她从这间偏僻的后院小屋里出来晚了半刻,被她的庶妹盛月馨给撞了正着。
她衣裙不整辩无可辩,可盛月馨却借此表明她昭然若揭的意图,要嫁给纪国公府世子纪轩,也就是盛云昭的夫君。
盛云昭分外震惊,愤然斥责,“天下的男人死绝了不成,要嫁给你的姐夫?”
然而,盛月馨却对她嚷道:“是你自己没本事得到世子的心,成亲两年了连房都没圆,现在又偷人,你凭什么阻止我,不让我嫁?
况且就算我不嫁过来,世子也会纳其他的妾室,与其便宜了别的女人,凭什么不能便宜我?”
她竟还当这是便宜?
盛云昭惊怒交加。
可盛月馨大约是感觉拿到了她的把柄,无所顾忌的拿此事要挟她。
为了压下此事,盛云昭妥协了。
可自此令将门世家的盛家以及她这个纪国公府的世子妃都沦为这座皇城里最大的笑话。
这时,有蹑手蹑脚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过来......
是盛月馨,她果然又来了!
盛云昭强迫自己迅速的收拾好心情,眼神里多了一抹幽寒。
待庶妹的身影刚刚走过去时,盛云昭瞅准了机会,毫不迟疑的给了盛月馨一闷棍。
她早就想狠狠教训盛月馨一顿了,前世她之所以容盛月馨在自己面前蹦跶了那么久,不是她怕她。
而是因为她知道纪轩对盛月馨也不会另眼相待,不过是她作茧自缚罢了。
但这辈子,既然她又要故技重施,那她给盛月馨一个教训的同时,也为今晚自己发生的事扰乱视线。
盛云昭扬起棍子对着盛月馨的屁股就打了起来。
直到没力气了,她才停手。
前世她就质问过盛月馨,是不是她给自己下的药,她却一脸茫然否认,不像装的。
况且,盛月馨也没这个脑子,盛云昭推测她被人利用了。
只是给她下药的人,她也暗中偷偷查过一阵子,却毫无线索。
盛云昭决定等今晚过后一定要揪出害她之人。
但眼下她不能在这里久留,今夜是纪国公府纪老夫人的大寿。
她身为纪国公府的世子妃,很多事需要她来操持。
她忍着身体的不适向着自己的院落走去,她不能留下半点把柄,引人起疑。
只小半刻钟的时间,盛云昭便收拾的毫无破绽,无懈可击的来到荣安堂的院外。
院子里灯火通明,窗前规矩的竖立着不少丫头仆妇,房里有隐隐的欢笑声不时的传出来。
盛云昭知道此时里面正聚集着不少数得上的世家女眷,名门闺秀。
如今的纪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自是不少权贵想要攀附的对象。
若无意外,纪轩被纪老夫人唤了来正在里面。
前世,盛云昭是被盛月馨要挟,带着她一起来的荣安堂纪老夫人这里,进去后迎接自己的是各方隐晦嘲弄的眼神。
盛云昭躲在阴影处,并没有进去让人打趣和审视的打算。
此刻,既然重生了,她只想快刀斩乱麻,绝不再息事宁人的重蹈前世覆辙,她在这里等纪轩出来。
因为她知道用不了多久,纪轩身边的多木就会来寻他。
所以她很清楚打发别人过来,纪轩是不会理会的。
这时有些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盛云昭寻声看去......
第2章
带头走来的是名身着粉嫩衣裙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个刁蛮跋扈的小姑纪窈,小跑着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她的跟班表姑娘孟慧儿。
只是也不知谁惹了纪窈这刁蛮大小姐,她俏脸含霜,双眼似是要喷火似的。
“啊......”孟慧儿不经意间看到了阴影里的盛云昭,吓得她登时发出一声惊呼,人也下意识的后腿了下。
纪窈被她冷不丁的这一声给惊了下,猛然驻足回头怒声道:“没事鬼叫什么......”
说完,便也看到了盛云昭。
一下就仿佛找到了发泄口似的,柳眉倒竖,杏目圆睁,“你没事和鬼似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盛云昭缓步从阴影处走出来些,面色清冷,“你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说话如此口无遮拦没有礼数,是想我禀了祖母和父亲去吗?”
“你......”纪窈满是错愕的看着她。
以往这个时候,盛云昭不是先认错的吗?
更遑论,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嫂子可多次讨好自己,自己可都对她带搭不理的,今天她是被鬼附身了不成?
竟然敢教训自己?
盛云昭无视纪窈的狐疑打量,神色淡漠,“今日是祖母寿辰,我暂且不与你计较,若再敢对我大呼小叫休怪我不客气!......”
纪窈和表姑娘两个人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盛云昭,摇曳灯火下,她目光清冷沉静,竟让纪窈的心急跳起来莫名的发憷,一时不敢与她对视。
纪窈恼羞成怒的涨红了脸:“你算什么东西,敢这样说我?”
“我是你的嫂子,说你是应该的,你有意见?那咱们现在就进去让大家好好评断评断好了!”
前世盛云昭与纪窈做了八年姑嫂,哪里不了解她是欺软怕硬的。
曾经她对纪轩抱有希望,加之一心想做好高门世家妇,凡事都想着息事宁人。
所以对纪窈以及整个纪国公府都只有忍让。
可是得到的却是他们变本加厉的轻视和欺辱。
从今以后,她不惯着了!
“你......”纪窈闻言面色一变,晏哥哥的母亲正在里面,她要给未来婆母留下好印象,怎能闹到明面上去?
另外,父亲最是注重脸面,若是自己丢了脸,他是不会因自己是他的女儿留半点情面的。
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着哭泣声传来。
门口的几人看去,就见盛月馨满是狼狈的被一名婢女和一名粗使婆子架着,钗环东倒西歪的,一路哭的直打嗝。
她那原本俏丽的小脸上的妆容被鼻涕和泪水毁的一塌糊涂,鬓边还沾着土。
纪窈顿时故作夸张的道:“诶呀,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被人非礼了吧......”
盛月馨到了面前,哭唧唧道:“姐姐,有人打我呜呜呜......”
盛云昭面色冷淡,眉头微蹙了下,道:“谁打的你?”
盛月馨哭着道:“我,我没看见呜呜......”
不等她说完,盛云昭继续问,“在哪里被打的?”
盛云昭在问话的时候,眼角余光却是留意着纪窈的神情,可纪窈的脸上都是幸灾乐祸,还解恨的说了句,“真是报应不爽。”
如此看来给自己下药之人也不是她......
那是谁呢?
让她想不通的是,又是谁给淮南王下的药?
盛月馨却哭声大了几分,哽咽的道:“就在后园门口处......”
盛云昭不在理会纪窈,而是紧接着明知故问的追问道:“你没事去后园做什么?”
盛月馨的哭声一下哽住,眼神里闪过慌乱,讷讷不成言,哪敢说实话。
她原本有事想找她,可是她却不见踪影,到处打听,有人说她好像往后园方向去了,故而她才跟过去的,谁知竟有人算计她!
盛云昭心里冷笑了声,“这件事回头再说,今天是老夫人寿辰,谁若搅了老夫人的兴致,后果自负。”
她一语双关的警告,纪窈哪里听不出来?
狠狠的瞪了盛云昭一眼,冷哼一声,转身抬脚就进去了。
“姐姐,你不帮我揪出打我之人就算了,反而还骂我?”盛月馨登时气愤的道。
盛云昭却是冷冷的看着盛月馨,“你若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跟在母亲身边,岂会发生这种事?
既然已经丢人现眼了,就该悄悄的回府才是,可你还跑来这里自取其辱,简直愚蠢。”
盛月馨是爬出后园才被贴身丫头找到的,惊惧交加下早就六神无主了,她只想找祖母和嫡母告状,哪里想的了那么多?
被嫡姐训的面红耳赤,盛月馨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灰头土脸的跑了。
前院里的欢声笑语阵阵传入耳中。
前世,盛云昭是和盛月馨一起回来的,自然没有发生这种事。
如今,盛云昭自然不会给盛月馨进门的机会,因为不想盛家再次沦为京中笑柄。
纪轩的心腹随从多木终于姗姗来迟,见到盛云昭站在这里,还愣了下,当即行礼,“世子妃......”
“唔。”盛云昭应了声。
多木大概挺急的,只敷衍的行了一礼便进去了。
马上即将见到纪轩了,盛云昭神经紧绷,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她有些急,稳妥起见,应该徐徐图之,可是,她又如何不急呢,八年。
她人生中最好的年华......
她受够了。
她怕晚些自己会被那重重枷锁困住......
终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荣安堂里走了出来,盛云昭的目光紧紧地锁着那个足以成为她一生梦魇般的人影。
此时的他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俊美,世家大族养出了他一身的矜贵倜傥,还透着几分邪魅妖孽气息。
再次见到纪轩,盛云昭无法做到波澜不起,心头泛着淡淡的痛,夹着隐隐的怨和怒。
恨吗?
怎能不恨呢?
人的一生有多久?
可他们在理所当然的让她做八年木偶的同时还要不时的对她软刀诛心。
纪轩见到她,那双飞扬的剑眉微微挑起,没有外人在场,他的面上全是云淡风轻,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他并未说什么,只等着她开口
盛云昭眉眼微垂,只浅浅福身,“世子爷今晚来我的院子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说。”
第3章
盛云昭神色平静的说完,不带半分拖泥带水的转身便离开。
留下的纪轩望着她的高挑纤薄的背影有些怔忪,他感觉盛云昭有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她见到自己的时候不是含幽带怨,要么就是带着些欲语还休。
可如今,她整个人都冷冷清清的。
他习惯性的抬手捏了下光洁的下颌。
他眼中的盛云昭,知进退,识大体,善克制和隐忍的。
可是今晚她却反常的紧。
不过她倒是一惯的识趣有自知之明,之前她就派了丫头一次次来找自己。
知道他不会理会,竟又亲自过来一趟。
看来等宾客散了得去她院子一趟了,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最好不是做那等自取其辱之事......
多木催促道:“爷,还是快些过去吧,免得淮南王久等。”
听了多木的话,纪轩立即就放开了,眯了眯眸子,问道:“可知道淮南王之前去了哪里?”
今晚来的宾客不少,主要太子和淮南王都来了,重点是两个人关系不太融洽,他左右难以兼顾,等应酬完太子,却发现淮南王不在了,便让多木去寻。
他是担心淮南王因此多心,以为他是有意冷落。
多木:“说是出去醒了醒酒。”
“可看出他有其他异样?”
“没看出来......”
主仆二人一问一答的快步向着前院书房而去。
进了书房,纪轩并没有一眼见到人,转头发现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负手立在窗前。
正是越忱宴,纪轩眼神微闪了下,登时道:“抱歉,怠慢了子忱兄。”
越忱宴缓缓转过身,一张犹若冰雕玉琢的面容不带一丝表情,“无妨......”
他修长的手指动了动,想到那个仓惶而逃的纤薄身影,越忱宴到底没有拿出袖子里的帕子声张出来。
若是计谋,她无需逃走才是。
“我转身的功夫你就不见了,刚刚还打发多木去找你......”纪轩试探的问了句。
越忱宴神色淡漠:“就是喝的急了些,出去散散酒气,也该回府了,来你这里等下母亲。”
纪轩闻言大松一口气,立即请他入座。
让多木上了茶,打发他出去后,纪轩开门见山的道:“正好,我也正要找你商议一下你与窈儿的婚事......”
淮南王越忱宴是大楚唯一的异姓王,字子忱,家世比自家还有显赫,是世袭罔替的王爵。
天下皆知当年定国的时候,越忱宴的先祖差一点成为皇帝。
但越氏先祖却不喜权势又重情重义的,甘愿称臣,推了好兄弟楚氏上位。
只是几代下来,当初义薄云天的高情厚谊兄弟情淡的不是一点半点,如今反而多了些复杂和微妙。
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淮南王府一向子息单薄,数代单传。
纪轩的祖父和淮南王的祖父之间的交情莫逆,二人酒至酣时高兴之余便定下了两家婚盟。
下一代要结为姻亲。
然而,淮南王父亲却另有所爱,故而约定越忱宴这代一定完成故去的老王爷遗愿。
可这代淮南王越忱宴如今已过弱冠,早就过了适婚之龄,却还迟迟不应。
若是他有心悦之人也就罢了,可是他却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重点是小妹一片芳心早已暗许在了越忱宴的身上。
小妹被宠坏了,不止一次的缠着他帮忙。
为此,纪轩也头疼不已,曾几次试探越忱宴,都被他婉言拒绝了,今日纪轩索性再直言看看。
这婚事原本该是越忱宴来提才对,可越忱宴一向冷心冷情,不苟言笑,若等他来提,小妹恐怕等到白头也未必能等到。
况且两家关系在这里摆着,他提了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越忱宴端起茶轻抿了下,抬眸时那双本就淡漠的眼眸,没有半点温度,“我还是......”
“行,你先别说了......”纪轩抬手打断他的话,他这一开口他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不由苦笑道:“说起来你还真是无趣!”
真不知小妹喜欢这不解风情的家伙哪里。
纪轩腹诽了句接着道:“但,子忱兄就当给我个面子,先别忙着拒绝,你就当给窈儿一个机会,和她相处一下,或许你就喜欢了呢?”
......
直待入了亥时,宾客散尽,纪国公府终于安静下来。
盛云昭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房,整个人都是疲倦的,很想立即就躺在床榻上好好歇息一下。
可她还不能,她要等纪轩,所以打发了芸娘和丫头,她独自坐在妆台前等着。
烛火跳跃,盛云昭怔怔的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原本清丽明媚的脸,只小两年的时间,现在没什么肉了,下巴发尖,面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看着分外憔悴。
两年的忧郁和各种压力使得她整个人瘦削的有着一股消沉气。
盛云昭渐渐有些失神,她和纪轩是圣旨赐婚,当今重文轻武,将门出身的她与世家出身的纪轩到底是落了一截。
毫无意外的引来不少女子的羡慕和妒忌。
被赐婚那日,任她循规蹈矩的性子,背地里也是无法自持的生出了些许的期待和向往的。
这两年以来,二人在外人面前也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假象。
可事实是,大婚前纪轩找到自己,要她随他一起去御前求退婚旨意。
这对盛云昭来说,犹如当头被泼了一瓢冷水,心凉半截。。
给她的期待蒙上了一层斑驳的阴影。
然而,于情于理与礼,盛云昭也都做不到纪轩那般肆意。
她几次的拒绝,最终纪轩只冷冷的扔下一句,“你别后悔!”
大婚夜,纪轩更是冷漠的对她说,“既然你执意不与我去御前求旨退婚,那你就守着世子妃的头衔一辈子吧。”
她以为只要她以诚相待,总有一天会焐热他的心,证明她孤注一掷抛弃一切的选择是对的。
然,他的这句话几乎一语成谶,她与他成亲八年,他让她独守空房了八年,像是他对她的惩罚。
她当时也以为是对她的惩罚。
直到她快死的时候,纪轩带着他藏了几年的神秘女人回来了。
同时还带回来一个五岁的孩子。
只是令盛云昭死不瞑目的是那女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