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天空一记炸雷,陈识月冷不丁坐起身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四下漆黑一片,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这是又梦魇了。
此处远离金都,应该不至于这么快被人找到吧?
“砰砰砰”一阵敲门声,惊得陈识月差点将手中的火折子丢出去,连带着胸腔里的一颗心,都跟着砰砰乱跳。
她慌忙穿上外衣,掌灯立在屋门前,冲着院门口低喝,“谁啊?”
“月大夫?月大夫?”
是妇人的声音。
“李嫂?”陈识月松了口气,慌忙撑起伞去开门,“怎么了这是?”
眼见着大风起,是要下大雨了,这黑灯瞎火的大晚上,不知道是有什么急事?
“村长那边出事了,让你赶紧过去一趟。”李嫂着急忙慌的,“具体什么事,我也说不清楚,只瞧着血淋淋的,不知道是让狼扑了?还是出了别的事儿?”
生死攸关,自然不能耽搁。
“我马上拿药箱。”陈识月转身回屋,取了药箱便跟在李嫂身后。
堂屋。
“月大夫来了,快快快,快救人。”
村长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这会正焦灼着来回踱步,见着陈识月过来,宛若见着救星一般,登时眼前一亮。
救人?
陈识月打量着他,“村长,您这瞧着不是好好的吗?”
“哎呦,不是我,是他!”村长伸手一指。
临时架起的木板床上,直挺挺的躺着一个人,室内昏暗,瞧不清楚容脸,只看得清楚是个男人。
“何人?”陈识月边问边上前,顺势将药箱放在了床边。
男人双目紧闭,满脸都是血,看上去好像快不行了。
陈识月也不敢耽搁,伸手搭上对方的腕脉,“气若游丝,悬了!”
“活不成了?”李嫂有些慌。
村长喉间滚动,“山脚下抬回来的,当时身上穿着甲,我寻思着可能是当兵的。这些年跟蛮子打仗,亏了他们这些吃军粮的,不能见死不救!若他父母瞧见,定要心疼坏了。”
说到这儿,陈识月心头微动。
李嫂垂下眼帘,“我家那口子也小半年没来信了。”
自从潜龙关大败......
罢了!
陈识月打开了药箱,从角落里取出一个瓷瓶,“我只能试试,是死是活就看他的运气。”
“那就试试吧!”村长忙道。
顿了顿,陈识月忽然问,“这件事多少人知道?”
“就咱几个,还有二虎,人是二虎背回来的,眼下天黑,应该没其他人瞧见。”村长也是知道厉害的。
他们这穷乡僻壤,突然出现这么个人,浑身血淋淋的躺在草丛里,怕是出了什么要命的事儿。
陈识月点点头,“李嫂,你去打热水,先把他身上的血擦干净。”
“好。”李嫂撩开门帘就走。
陈识月又道,“村长,帮我倒杯水,我先给他喂药。”
保命的药!
“好!”村长赶紧去倒水。
两人齐心协力,总算掰开了男人的嘴,把药给喂了下去。
“还能咽下去,说明求生欲很强。”陈识月松了口气,“有门。”
村长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深吸一口气,陈识月赶紧取出银针,先刺穴止血,以免失血过多,其后便仔细拟写药方,因着地处偏僻,很多救人的名贵药材都只能用日常所用的取代。
虽然药效不如,但聊胜于无。
李嫂端着水盆进门,赶紧给人擦了血,不瞬,一盆子的清水变成了血水,满屋子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哟,还有一副好面相。”
男人长眉入鬓,鼻梁挺括,肤色略深,愈显五官刚毅,轮廓鲜明。
陈识月写好了药方,当即递过去,“村长您看看,这几个圈了圈的,得让人去城里买,其他的我待会回家里取,不够就上山去挖,到时候......”
话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陡然定格在男人的脸上。
怎么会?
她下意识的捏紧手中的药方,恨不能把刚才喂下去的药丸抠出来!
第2章
“到时候怎么着?”村长不解的话。
小姑娘怎么说话说半截?
“没、没什么,到时候不够再说!”陈识月搪塞。
村长收起方子,抬步就往外走,“我先去置办,你们看好他。”
“怎么了?”李婶蹙眉,“脸色不好,是不是来的路上让风扑着?哎呦,我去给你拿热水。”
陈识月忙摇头,“李婶,我没事,别忙活了。”
“不打紧不打紧,你在屋里等着,别再出来吹风。”李婶絮絮叨叨的往外走。
一记炸雷,大雨终于哗哗哗的落下。
外头倾盆大雨,像极了她逃出来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天气,她没命的往山里跑,头也不敢回,身后甲胄之音,凌乱脚步声,刺眼的火光......如阎王小鬼来拿人的情景。
陈识月无奈的坐在了床边,若有所思的瞧着昏迷中的男人,眉心愈发紧蹙。
自从被云中村的人救下,大家对她这个小姑娘颇为照顾,从来都不问她的来历,只一味的对她好,她是真的怕一不留神就牵连大家。
她摸了摸手中的针包,唇瓣紧抿。
要不然给他一针,神不知鬼不觉的,了结他的性命?
即便这些年,她刻意在容貌上做了改变,又敷药乔装易容,但还是怕被人认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的危险都扼杀在萌芽。
脑子里,不断有小人在叫嚣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就一了百了!
可她没杀过人,抓着银针的手,在止不住颤抖。
“月大夫。”李婶忽然进门。
吓得陈识月差点一针扎自己的大腿上,小脸瞬白如纸,却还强迫镇定,“李、李婶,怎么了?”
“今夜怕是有得折腾,你喝点热水驱驱寒。”李婶提着一壶热水进来,“哎呦,这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
放下水壶,李婶还伸手去探陈识月的额头。
“还好。”
还好,没起热。
“这样吧,我先看着他,你去隔壁眯一会,若是发现不对劲,我就叫你。”李婶忙不迭的把她推到一旁,“快去快去。”
为了不引起李婶的怀疑,不想让人知道她认得这男人,陈识月只能无奈的出门。
因为心中有事,陈识月压根睡不着,躺在简易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如同烙饼一般,可熬到了天亮,也没听着李婶出声。
“命可真大。”陈识月小声嘀咕。
床榻上的人,依旧双目紧闭。
但呼吸均匀,可见暂时跨过了鬼门关。
陈识月瞬间心疼那颗救命药,早知道就不拿出来了......
“月大夫,你来了。”李婶忙起身,“村长和二虎昨晚就弄了药,夫人这会还在熬药,待会就能给他喂下去。要不怎么说月大夫医术高明,昨晚就这么一通扎针,一枚药丸,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陈识月:那是外祖家传下来的,效果能不好吗?
“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陈识月转身就走。
厨房里没有人,煎药的人不在,大概是出去一会,药罐搁在炉上,咕咚咕咚的冒着泡。
陈识月慌忙打开药罐子,自贴身小包中取了一点东西,二话不说就往里面倒,所幸四下无人,不会有人发现。
“遇见我,算你运气,也算你倒霉。”陈识月转身就走。
这药不致命,但......不会让他好过。
等到亲眼看到他喝了药,陈识月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以采药之名匆匆离开,回到了自己的草庐,收拾了细软放在柜子里。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她要马上离开,免得牵累众人。
背上采药篓,拿上小锄头,陈识月锁门上山,若他真的伤情反复,因为没能及时找到她,得不到及时救治......那就等死吧!
山上有独属于她的隐秘山洞,有水有干粮有简单被褥,藏个两三天绝对没问题。
可她没想到,自己前脚上山,后脚就被......
明晃晃的刀子,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陈识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第3章
陈识月一眼就可以认出来,眼前的男子绝非中原人。
一个主,一个仆。
主子受了伤,奴才大概是想找人来救治。
可这荒郊野外的,根本不可能有人来救他们,何况长着一张蛮子特有的脸,老百姓不打死他们......都是菩萨开恩。
“我是大夫。”陈识月急忙开口。
挟持他的男子显然没听懂,倒是靠在树下,面色灰败的男子听懂了,奄奄一息的冲她招招手,这是让她救人的意思。
放下背篓,陈识月靠近了男子,只一眼便开口呢喃,“颧骨青赤,利器所伤,伤得不轻。”
这句话,让男子眼睛都亮了。
“我能救你。”陈识月看了一眼持刀的仆从,然后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奄奄一息的男子。
二人叽里咕噜的交谈了几句,其后仆从退到一旁,短刃入鞘。
男子便以煜朝的话语,冲着陈识月开口,“救我,放你。”
“先让我看看伤口。”陈识月从背篓底下抽出一个暗格,内里宛若简易药箱,置有纱布和金疮药,还有刀片和蜡烛。
乍见着刀片的时候,仆从面色一紧,却被男人一个眼神制止。
伤口正中腰间,偏一毫厘就能伤及肾脏,不可不谓之命大,但因为没能得到及时的救助,所以发红、发涨、发亮,隐约有蓄脓之势。
“再拖延两日,神仙难救。”陈识月如实开口。
男子喘着热气,“女神仙......救我。”
“我不是女神仙,我只是个大夫。”陈识月用火折子点燃蜡烛,“我得先把伤口处的烂肉刮掉,才能给你上金疮药和止血散,你能忍得住吗?”
男子闭上眼,用力点头。
“好!”陈识月裹了裹后槽牙。
对付村长家里的那位,她的确心有不忍,毕竟是自家的军士,关起门来是内部矛盾,可眼前这两个是蛮子,侵扰煜朝边关多年,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和军士因他们而死。
女子又如何?
女子亦不忘国仇家恨。
刮腐肉的时候,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但到底没喊出声来。可金疮药和止血散一下去,男人终于闷哼出声来。
一旁的仆从旋即上前,却被男人一把拽住了衣角,示意他不要冲动。
“别动!”陈识月动作麻利,快速用纱布为他包扎伤口,“马上就好。”
完毕。
男人已经是满头大汗,浑身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手脚都在止不住颤抖,可见疼痛入骨。
“连着换药、服药三天,保准你会很快好起来。”陈识月擦去额头的汗珠子,将东西收回背篓,“我回去给你拿点药。”
男人缓过劲来,喘着热气看她,“你想去告密?”
“告什么密?”陈识月一脸懵懂的看向他,“你们是什么人?”
仆从上前,慢慢的将男人搀起来,“你不能回去。”
“我不回去,你的药从何而来?光靠止血散和金疮药,是不可能让你尽快好起来的。”陈识月平静开口。
男人死死盯着她,“让我的人......跟着你回去拿药。”
“那你呢?”陈识月问。
男人捂着伤口,“我在这里等你们。”
“好!”陈识月背着背篓,转身就走。
仆从手持短刃,跟在陈识月背后,缓缓朝着山下走去。
因为常年采药,而救命的药又经常长在悬崖峭壁,所以她比村里的人还要熟悉这条偏僻的小路,哪儿有坑,哪儿有陷阱,她简直门清。
“你不要耍花样。”仆从开口。
陈识月忽然顿住脚步,徐徐转身看着他,用他熟悉的语种,一字一句的开口,“耍的就是你这狗东西。”
仆从骇然,“你......”
怎么会说他们的言语?
不等他想明白,陈识月忽然扑在地上,一阵风从头顶掠过,紧接着是刺耳的尖叫,伴随着林中野鸟齐飞,巨大的响动,直教人心惊胆战。
偌大的木桩,脱离了机关束缚,从前方急速荡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男人撞飞出去。
身体撞在树干上,立时发出清脆的骨头碎裂之音。
陈识月依旧趴在地上,及至确定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这才慢慢抬眼去寻男人的踪影。
男人虽然没被砸成肉泥,但已经躺在地上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陈识月如释重负,刚要爬起来,身后却忽然传来了异动。
那是鞋底踩在厚厚落叶堆上的声音,窸窸窣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