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除夕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庆贺,而江家饭桌上,儿女们却是面面相觑。
苏美珍收回视线,看向大圆桌上逃避她眼神的儿女们,浑浊的双眸难掩伤感。
她的脑袋里面有三四根血管堵塞压迫了神经,导致手脚酸麻,嘴角歪斜,口吐不清,口水也毫无知觉的流出。
现在症状属于中度,只要住院治疗不至于瘫痪在床,加上吃药疏通,还能活很多年。
说来也怪她自己,要不是早早将房子给老大,退休金给了老四,也不至于看个病还要看儿女脸色。
“大哥你是长子,爸妈老房子拆迁的钱也都给了你,现在妈病了,你不拿钱是想让妈等死?从小到大咱家钱和房子你得到的最多,啥便宜都让你占了,现在让我当冤大头?门都没有。”
老四江安福将酒杯重重砸在饭桌上,站起身,指着老大江安邦。
老大江安邦眼神轻蔑,不屑一笑,“咱妈的钱你也没少花,当初妈退休金给你,我可没说啥!你少得了便宜就卖乖。”
老小江秀香瞅了瞅大哥,又看了看四哥,嘲讽道:“真是咱妈的好儿子们。”
微微停顿,不慌不忙说:“咱妈当初可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妈的钱没给我,看病的事情也少找我。”
这话一出,江家几个儿媳自然不乐意,首当其冲的就是老大江安邦的妻子王慧萍。
“小妹,是咱妈没养你还是咋的?妈养你大,你养她老,就算家产给当儿子的分了,这看病拿钱你也跑不掉。”
江秀香摊了摊手,“反正我没钱。”
她是打定主意不拿钱,反正最后赖着赖着就黄摊子了。
“小妹你咋这么无赖,这可是大家的妈,又不是我家安邦一个人的?”
王慧萍对这个油盐不进的小妹真是没办法,总不能让她去抢钱。
可脑梗不是一次性能治好的,需要长期拿钱治疗,一笔笔算下来,还不得给她们这小家折腾散架了。
她又看向装鹌鹑的二弟妹沈招娣,老二都不在了,本来就是半路夫妻,更不能拿钱了。
至于老四媳妇刘晓燕,漫不经心吹着指甲,丝毫不将吵闹当回事。
王慧萍迫不及待道:“老四媳妇,你开服装店能没钱?”
“都压到货里面了,我这心脏不舒服,还有老四腰疼,都舍不得去医院看,我要是有钱二话不说,就是自己不看病,也要给咱妈看病。”
大儿媳王慧萍面露讽刺,好话谁不会说,还不是不拿钱。
她不甘心有看向缩着脑袋不说话的江家三女儿江秀红。
“老三,咱妈的事情你也表表态。”
江秀红攥着手指,声音极小,“我,我家没钱。”
其他人说没钱多少是卖惨,她是真穷,男人下岗之后就打零工,她也没正式工作,连给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没有。
王慧萍恨铁不成钢的掐了一把江秀红,“你没钱,你家婆家拆迁款大几十万,还能没钱?人命关天,你管你婆婆借,等咱妈好了,她还能捡破烂,咋样都能还上。”
其他人一听都认为是个好主意,纷纷点头。
老四媳妇刘晓燕赞同不已,“咱妈又不是摊床上动不了了,捡破烂有手有脚就行,就这么说定了,老三去借钱。”
江秀红急得额头冒汗,蹦起来,连连摇头。
“我婆婆养老钱,谁都借不出来,不过我可以负责咱妈吃饭,每天给咱妈做好了送去。”
“做饭谁不会啊?老三,不是我这个当大哥的说你,你给老陈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连借钱都这么费劲,你还过个啥?就这么说定了,你去送饭和借钱。”
老大江安邦随口就将事情安排出去了。
江秀红看向苏美珍,“妈我......”
苏美珍摇摇头,心里清楚,老三婆婆肯定不会借钱,俩人年轻时住同一个大杂院就不对付,老了连儿女都指望不上,还指望死对头?
可怜她家老三了,脾气软乎,没少被婆婆磋磨,可惜说了不算。
她看了看吵得面红耳赤的儿女们,说来说去,有钱的不想拿,没钱的老三,想拿还没有。
“我......回了。”
她嘴巴歪歪,吐字也不清楚,扶着桌子站起来,佝偻着背慢腾腾朝着门口挪动。
这些儿女们分钱的时候争先恐后说给她养老,真有养老这一天,全都当她是个累赘。
人老了,又没钱,活着也是遭人嫌弃。
刚走到门口就碰到回来的大孙子江耀祖,大孙子可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大孙......”
她一说话,透明津液从嘴角一连串流出,滴滴哒哒落在地板。
江耀祖后退一步,面露嫌弃,“奶,你也太恶心了。”
苏美珍却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奥特曼手办,强塞进江耀祖手里,“给。”
江耀祖看着手办上面闪着透明水光,还掉漆了,直接扔到了地上。
“在哪弄的破烂货,我才不要。”
“奶,你下次捡破烂别去我们学校附近,我同学知道你是我奶,都笑话我,丢死人了。”
苏美珍却没说话,低头盯着地上砸碎的的零件,手指止不住颤抖。
这可是她捡了半年垃圾,省吃俭用才攒钱买的,没想到竟这么遭人嫌弃。
她的心如坠入冰窟,地上零七八碎的手办,就像此刻的她一样。
外面冰天雪地,苏美珍站在雪中,仰头看着天空一朵朵烟花绚烂绽放。
老一辈都说养儿防老,她也偏心了儿子们一辈子,一碗水从没端平。
没想到晚年却没钱看病,就连疼爱到大的孙子都嫌弃她。
人老了,活着都是累赘。
酸麻的身体渐渐没了知觉,争强好胜又偏心的苏美珍倒在雪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2章
“妈你别装晕,现在只有你能救我,我可不想蹲笆篱子。”
一股大力将苏美珍推醒,她晃了晃身体,呆傻的看着眼前年轻的四儿子江安福。
深蓝色的机械厂工作服,五五分中分头,发蜡抹的头发丝都锃光瓦亮。
老四这副吊儿郎当的混子模样,可真欠揍。
苏美珍还没开口教育,就盯住墙上挂着的老黄历,一九七零年五月十七日。
耳边是老四江安福絮絮叨叨的说话声,真实到苏美珍感觉不是在做梦。
她切切实实重生了。
还重生在家里面最糟心的一年,大事小情全都堆在一块,儿女们都一肚心眼子搞事。
好不容易解脱了,还要回来处理残局,想想就头大。
老四江安福见他妈不说话,使劲又推了推,“妈,我刘婶都来半天了,你不说话算是咋回事,我和小燕两情相悦,你可不能棒打鸳鸯。再说了,小燕都怀了我孩子,不结婚孩子也不能生啊。”
“别晃了。”苏美珍拨开江安福手臂,“现在都将讲究婚姻自由了,你是娶老刘家的小闺女,还是娶隔壁张寡妇,都自己决定。”
前世就是因为她多加阻挠,反而让老四坚定了和刘小燕在一起的决心,闹腾的她苏美珍就是家属院的笑话。
临到老了,老四和老四媳妇还拿她当初反对说事,工作也硬是要了过去。
她现在也想开了,反对没用,日子都是自己过的,老四愿意被丈母娘家拖累,跟她有个屁关系。
至于刘小燕肚子里的孩子,苏美珍嘴角讽刺一笑。
江安福蹦起来,激动不已,“妈,你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妈了,您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吧。”
刘母王红一听,眼睛闪过精光,凑到苏美珍身边,握住她的手。
“亲家母,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儿女幸福比啥都强。”
苏美珍垂眸,撇了撇嘴,听着王红鬼扯。
王红这娘们可是个厉害角色,家里面的三个闺女都拿捏死死的,全都从婆家拿东西养娘家,拉拔弟弟。
前世自家少的粮食和钱,全都是刘小燕这个家贼干的。
王红眼珠子转了转,“亲家母,我家这闺女也是能干的,要嫁过来,我这心如刀割,舍不得。”
见苏美珍毫无反应,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立马红了起来。
“闺女大了,不嫁人也不行,我家死老头子是个半瞎,我也是靠糊火柴盒挣点钱,家里面实在困难。”
“咱们说说彩礼,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不然也不能开这个口,我儿子要是没有工作就要下乡,我想着让我闺女嫁过来,你的工作借我儿子过渡一下,回头等风声过了,咱再还你。”
苏美珍眉头微挑,可下说到点子上了。
工作都给出去了,还回来就是空话。
“刘婶你放心,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和小燕肯定能给你们养老,我妈最疼我了,肯定会答应。”
老四江安福拍了拍胸脯,保证的话在屋里回荡。
苏美珍可是一点不信,狼来的故事听多了,前世说给她养老都听腻了,她有病的时候,还不是没人管。
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老四嘴巴甜,她从小疼到大,工作的事情她还没开口,高帽就扣上来了。
王红一噎,她可有儿子,要是让女婿养老,儿子的名声就坏了。
要不是看中了苏美珍的工作,她才舍不得老闺女嫁过来。
眼下也没有比江安福更好糊弄的人了。
“我就知道安福是个好女婿,苏大姐你真是好福气。”
苏美珍面无表情,“这福气现在是你的了,正好让老四去你家当上门女婿,别说半个儿子了,立马就有一整个,反正我儿子多,不差这一个。”
她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老四,“不管老四是不是去你们家当上门女婿,我给老四养大,等以后我老了,他要是敢不养老,我就打断他的腿!甭管儿子闺女,都不能太惯着。”
王红盯着苏美珍,她咋跟之前不一样了?
“苏大姐,我家小燕怀的可是你们老江家的孙子。”
苏美珍不慌不忙,“孩子到底是不是老四的还不知道呢?孙子我有,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
老四江安福不乐意了,“妈你咋这么偏心?大哥家的孩子是个宝,我家的就是根草?我不管,反正你把工作让出来,我以后肯定会孝敬你和我爸。”
再信这种鬼话,她苏美珍名字就倒过来写。
“现在我没老,你都敢顶嘴,还指望你养老?我看你巴不得我早死。”
她转而看向王红,“这小子办错事了,就该受到惩罚,你们家要是去告老四蹲笆篱子,我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王红没想到苏美珍反应这么大,甚至还要让她去举报。
老四气得上蹿下跳,“妈,你可真是我亲妈,罐头厂的破工作都舍不得,还要让我蹲笆篱子,你让我死得了。”
苏美珍还没开口,这时门口传来不合时宜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老四咋要死要活的?”
第3章
苏美珍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女同志,烫着当下流行的小卷,艳丽红唇,灰色中山套装,一副女干部装扮。
老大媳妇王慧萍来的可真凑巧,和前世一样,听说了老四丈母娘来了,生怕工作会给老四,专门请假回来。
老四江安福担心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连忙说:“大嫂你咋来了?”
王慧萍边走边打趣,“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咱妈的工作要让你败祸了,你自己都没个工作,还要给老王家?”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大哥也惦记咱妈的工作,凭啥能给你就不能给我?”江安福说得理直气壮。
都是老江家的孩子,凭啥偏心眼。
旁边坐着的王红早知道王慧萍不是省油的灯,眼看目的不能达成,拍拍屁股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苏美珍,“苏大姐,一个工作换一个能干活的儿媳,这买卖不亏。”
话音落下,就走到了门口,转过身,语带威胁。
“我是能等,就是小燕的肚子等不了。”
老四江安福着急忙慌,拽着苏美珍胳膊,“妈你表个态。”
苏美珍不慌不忙站起身,眼神平静,“小燕要是不着急,我们家更不着急了,毕竟我们老江家没有戴绿帽子的习惯。”
“苏美珍你什么意思?你说我闺女不检点?”王红尖声质问。
苏美珍笑笑不语。
前世她也是偶然间听到王红和刘小燕母女谈话才知道,王红为了不让儿子下乡,让刘小燕一脚踏五船,专门勾搭离婚小领导或者像江安福这样家里面都是职工的男同志。
她肚子里面的孩子,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谁的。
“还有谁我可是门清,老四愿意顶着绿帽子去你家入赘,以后就跟老江家没有分毫关系,我的工作你们家也少惦记。”
王红脸色难看,她没想到缜密的计划竟然被苏美珍知道了,尤其是那副笃定的模样,让她不敢赌。
江安福满眼不敢置信,“刘婶,这是真的?”
“小燕自然是喜欢你,你妈今天气头上,回头再说。”
只要苏美珍没有证据,她王红必定死咬着不承认,江安福是好拿捏,但没了江安福还有其他人,她可不能丢了芝麻,再丢西瓜。
江安福屁颠屁颠将王红送出门,点头哈腰的模样,苏美珍都没眼看。
王慧萍哪里能错过这么绝佳上眼药的机会,“妈,你看老四那狗腿子模样,以后刘小燕进门了,哪里还有您老人家的地位。”
苏美珍睨了她一眼,心里觉得好笑。
老大媳妇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挑拨离间的时刻,前世她定会急吼吼跑到老刘家理论,现在无所谓了。
“我又不瞎,我看你挺上心,让刘小燕别进门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反正她是不打算做坏人,前世到死她才明白一个道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辈子她顾好自己,多攒养老钱和保住工作才是最重要。
王慧萍挨说了也不生气,只要婆婆的工作还没给出去就行。
“妈,晚上我把大福送过来,你和孙子亲香亲香。”
好久没听到大福这个名字,苏美珍不由得怔愣住。
大福是大孙子江耀祖的小名,寓意着有大大的福气去光宗耀祖,偏偏寄予厚望的大孙子在前世给了她同样致命的嫌弃。
“带孩子也行,以后一个月三块钱,还有你和老大中午晚上过来吃饭,一个月十块钱伙食费。”
王慧萍打得就是白吃白喝的主意,她和江安邦每个月人情往来,吃吃喝喝,她还要买衣服,家里连存款都没有。
生怕婆婆继续说下去,连忙抱住她手臂,“妈,都是一家人,说钱就外道了,你说你照顾孙子还要钱,说出去让人笑话。”
苏美珍撇撇嘴,费心费力白干活才让人笑话。
“亲兄弟还明算账,我凭啥白给你们看孩子做饭?不拿钱也行,孩子别送来,你们也自己在家开火。”
王慧萍生怕婆婆再说下去,连之前的账都要算。
“妈我单位还有事,就行先走了。”
死老太婆也不知道受啥刺激,还知道要钱了,她要赶紧回去跟江安邦说。
她当儿媳的说话不管用,当儿子的亲自来总可以了吧!
现在先让死老太婆嘚瑟,等钱和工作到手了,自己才不给她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