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慕长缨只记得,自己倒在镇国将军府内那一片猩红血泊里,坠入黑暗。
不知过去多久,心脏突然狠狠地收缩,如被一只手紧紧攫住。
她捂住钝痛的心口挣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老妪狰狞,阴鹜,带着杀意的脸。
老妪眼底闪过一抹诧异,随即抓起一个枕头就往她脸上按!
眼前又是一黑,呼吸变得急促。
惊骇间她反手一肘抡出,腿往上用力一蹬!
“啊——!”
她瞬间听到老妪摔倒的惨叫声。
用力喘息着,慕长缨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晨间的日光斜照入窗柩,也让她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这里不是将军府......
还没来得及多想,地上老妪尖厉的声音响起来,“二小姐,姨娘要你的命,你今日就算跑出去,也难逃一死!”
她怔然看着陌生的房间,微微拧眉,脑袋如坠了千斤巨石。
慕家只有她一个小姐,父亲更不曾纳妾,哪来的姨娘?
跌跌撞撞走过妆案,铜镜中映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让慕长缨震惊不已。
这......这不是承恩侯府二小姐云恬的脸吗?!
隐隐作痛的脑海中,属于云恬的记忆突然汹涌而来。
今日早晨,云恬如往日般,提着一壶亲手做的甜汤,给她那家境贫寒的未来婆母献殷勤去了,在半道上,她瞧见嫡姐云薇被一队御林军簇拥着进了一条暗巷。
她担心嫡姐的安危,神差鬼使跟了过去。没想到,云薇带御林军走的,却是一条通往镇国将军府的密道。
而后的记忆里,她目睹了御林军手起刀落,屠杀将军府满门女眷的全过程......
慕长缨瞬间瞠目欲裂。
母亲......嫂嫂们......
她心口顿时气血翻涌,泪眼朦胧。
在云恬记忆里惨死的,正是她和她的家人啊!
恐怖的记忆持续而来。
在目睹镇国将军府满门惨死后,云恬还看见,她那温婉贤淑的嫡姐云薇,一脸欢喜地从御林军手上接过宫中贵人的“赏赐”。
那是一瓶可以让身怀六甲之人难产丧命的宫中秘药。
云薇说,那是给不日即将临盆的嫡母何氏,准备的“贺礼”。
一片混乱中,云恬落荒而逃。
回到侯府,她迫不及待将云薇要毒杀嫡母的消息,告诉了生母苏姨娘。
可苏姨娘不但没有打算告诉嫡母何氏,反而立刻锁门,将她关了起来。
犹记得,苏姨娘面目狰狞地瞧着她,一字一句道。
“事到如今不妨也让你死个明白,云薇才是我的亲生女儿,早在十七年前你们出生的那一夜,我便将她和你这病秧子调换了身份。”
“这些年,若非为了云薇的前程,像你这种病秧子女儿,送给我我都不要!”
惊惧间,云薇的婢女送来了那瓶宫廷秘药,苏姨娘随即兴高采烈地走了。
临行前不忘叮嘱陈嬷嬷一句,“处理干净,别留后患。”
思绪一点点回笼,慕长缨不禁红了眼眶。
原主云恬本该是承恩侯府尊贵的嫡长女,却被心若蛇蝎的苏姨娘掉了包,自此沦为从小四处看人眼色的庶女。
她从小患有心疾,苏姨娘每月都利用她的病从中公支取补品药钱,可这笔银子却都进了苏姨娘的私库。
念着生养之恩,这些事云恬从未与嫡母和父亲提过半句。
所有的委屈,都自己默默承受,可换来的,却是苏姨娘毫不留情的灭口!
而云薇......
慕长缨痛苦地阖上眼。
那条通往将军府的密道,是慕长缨和云薇十岁时在一次捉迷藏中发现的,云薇答应保守秘密,所以,她连爹娘也未曾告诉。
只因,她一直把云薇当成了亲姐妹!
可正是这样的“姐妹”,在慕家男儿尽数战死沙场,反被有心人污蔑通敌叛国的时候,狠狠背刺了她!
恨意犹如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接着一浪将她灭顶。
这时,危险的脚步声也再次逼近。
陈嬷嬷趁她晃神,从地上爬起来,操起一张檀木矮凳狠狠砸来。
殊不知,身为将门嫡女,慕长缨自幼习武,随父兄从军三载,在战场上磨炼出来的警惕已成为一种本能。
她灵巧侧身避开,再睁眼时,明眸闪过一抹狠戾杀意。
脚下一个箭步上前,她一手拧住陈嬷嬷手臂的瞬间,另一手拔下她发髻中的银钗。
狠狠扎向她的脖颈动脉!
电光火石间,陈嬷嬷人已经绵软地瘫倒在地。
瞪大的瞳孔还透着难以置信。
殷红的血液喷溅在云恬那张莹白病弱的脸上,在此一刻,竟然异常和谐。
绣鞋毫不留恋跨过地上的尸体,走向铜镜。
慕长缨盯着铜镜中染血的脸,拿起绢布,一点点拭去血迹。
一张皎若秋月的无双容颜映照镜中。
她自认是个美人胚子,可云恬的美与她截然不同。
镜中的云恬气质柔美,雪肤花貌,眼波轻柔似水,隐约可见病态的苍白,让人忍不住想对她多些呵护。
“云恬别怕,你的冤屈我都记着......”
心中恨意如烧开的沸水,滋滋冒出气泡,语气却毫无波澜起伏。
她伸手拂过那张变得干净明媚的面颊,眸光深邃,凛冽摄人。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谁要我们的命,我定让她死在前头!”
这是承诺,更是宣誓。
将仪容整理了一遍,她稳住心绪起身,朝紧闭的房门走去。
如今正值早朝,承恩侯入宫未归,几位兄弟外出的外出,当值的当值,上学的上学。
方才,云薇派人将秘药送到苏姨娘手中,说明她不打算亲自沾手此事,为了避嫌,她定然不会这么快回府。
也就是说,嫡母落难,这府里便是苏姨娘只手遮天......
循着记忆,云恬朝嫡母何素晚所住的清心园跑去。
苏姨娘是老夫人的侄女,承恩侯的表妹,入府多年向来温柔贴心,不争不抢。
平日里她对何氏敬重有加,对云薇更是千倍万倍的好,远胜自己“亲生”的女儿云恬。
也正因为此,何氏今日才防不胜防!
苏姨娘离开已有好些时候了,也不知那毒药何氏喝下没有,若真喝了,还得让人提前请个大夫才是......
云恬急促的脚步一滞,转身朝前院走去。
刚抬脚,忽然几道身影从天而降,几名黑衣暗卫护着一个受伤的人,急急朝后院而来,风拂过,带来浓浓的血腥味。
她抬眼,对上一双幽深沉冷,却又熟悉的眼睛。
“云砚之?”
她下意识喊出那受伤之人的名字。
云砚之乃是承恩侯养子,因受承恩侯器重,一入府就记入何氏名下,成为承恩侯嫡三子。
三年前,她爹慕清淮受承恩侯所托,将云砚之收入麾下,与她和肃王世子三人一同留在北疆慕家军中历练。
慕家军镇守大齐国北疆长达二十载,在军中,云砚之一直是她爹的左膀右臂,三年间,在好几次与比邻蛮奴人的血战中,立下汗马功劳。
她与云砚之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好,偶尔打过几次配合,还算默契。
不过,自从去岁九月,他们三人同路从北疆回到京都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云砚之......
思及此她陡然一惊,以云恬的身份,该唤云砚之一声三哥才对!
今日,云砚之一身黑衣,神容冷峻,侧脸上还溅上几点血腥,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阴沉和杀意之中。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伤心情不虞。
他没有发现云恬语中的不妥,甚至未曾多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疾步走过。
云恬没有错过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一抹苍白之色,俨然是受伤了。
“三哥留步!”云恬攥紧手心,终是开口叫住了他。
何氏如今十分危险,她若先去请大夫耽搁时间,说不定回来时苏姨娘已经得手了。
倒不如向云砚之借个脚程快的手下......
云砚之自来与这个身体孱弱的庶妹几乎没有交集,但他还是停下脚步,撩起眼皮。
“何事?”
云恬深吸了口气,“母亲难产,情况危急,求三哥派一个武功高强的下属替我走一趟花柳巷,请花神医出诊!”
第2章
走过九曲回廊,远远见清心园外人烟稀少,只有何氏的房门口站着几个婢女,皆是苏姨娘的人。
厢房内,隐约传来何氏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和哭喊。
云恬顿时面沉如水。
将外院的人都清走,看来苏姨娘已经狠下毒手了。
她大步朝门口走去,“让开!我要进去看母亲。”
两名婢女互视一眼。
眸底的轻蔑十分明显。
大概想着若是其他人,她们还需忌惮三分,可云恬这病秧子向来怯懦无胆,根本无需顾忌。
这时,其中一人走到云恬跟前,扬起下颌,盛气凌人,“女子生产向来如此,产房污秽,二小姐云英未嫁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云恬不耐烦重复,“我说让开。”
“姨娘吩咐谁也不能......”
啪!
一个巴掌甩在说话婢女脸上,云恬目光蔑视,从她旁边大步跨过,“一个姨娘算什么东西,认不清谁是主子就去院子里跪着!”
“你......”那婢女一脸震惊地看着云恬,活像见鬼似的。
快速红肿的脸似在提醒着此刻的屈辱,那婢女不服气还想拦,却云恬一把推开,“滚!”
猝不及防的气力将人推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云恬已经不管不顾闯进门。
往里走了几步,果不其然,何氏的四名侍婢皆是昏倒在地。
陪嫁的姜嬷嬷则被苏姨娘身边的两个婢女按在地上,嘴上塞了一团抹布,呜咽地痛哭。
知道有人来了,姜嬷嬷奋力挣扎起来。
可一抬头瞥见是她,却是满眼失望,颓然躺倒在地,任由身边两个婢女重新按住自己。
也对。
在姜嬷嬷眼里,云恬是苏姨娘生的,自然也是一伙的。
趁着苏姨娘的婢女还没反应过来,云恬探头朝屏风后扫了一眼。
苏姨娘就坐在一旁的檀木软榻上,斜眼睨着榻上痛苦呻吟的何氏。
她手里慢条斯理把玩着一把匕首,语气寒凉刺骨。
“夫人再用点力吧,实在不行,便让妾身用这把匕首帮帮你,不过,可能会有点疼......”
平日里庄重自持的何氏,此刻满身狼狈。
她疼得眉心打结,鬓角早已被汗水打湿,脸上更是苍白如纸。
“来人......快来人......救......救救我......”
几个产婆立在一旁,却一个个低垂着脑袋,迫于苏姨娘的威慑不敢上前帮她。
她捂着腹部左右打滚,嘶哑的嗓音显然已经快要耗尽气力。
瞪向苏姨娘的时候,含恨的眼底猩红一片。
“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你......你这贱人......不得好死......”
何氏并未发现云恬进门,苏姨娘却在第一时间发现了。
“你怎会在此!?”
迎上云恬凌厉的视线,苏姨娘心底一沉,脸上闪过慌乱。
陈嬷嬷失手了?
真是没用的东西,竟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都搞不定!
苏姨娘心里不安,也知道云恬留不得,当机立断开口,“来人,把她给我绑起来!”
压着姜嬷嬷的两名婢女杀气腾腾,闻声而动。
云恬掀眉一瞥。
突然抬脚踹向屏风!
金丝楠木镶嵌的并蒂莲花琉璃屏瞬间碎裂,发出一声轰然巨响!
两人还没能碰到云恬衣角,就被应声倒下的厚重屏风砸中,产室内顿时一阵惊叫声起伏。
苏姨娘离得近,直接吓得从软榻上翻了下来。
痛得死去活来的何氏也是一滞,仿佛忘了疼,怔怔看着云恬。
一时想不明白,平日里不起眼的病弱庶女,怎地突然这般生猛悍勇!?
心里闪过一丝隐隐期待,云恬这是想救她吗?
这些年,她自认没有刻意亏待云恬,苏姨娘每次向账房要钱给云恬治病补身子,只要数额不过分,她都同意了。
但除了钱之外,对一个没有记在她名下的庶女,她确实也没有给过多少关怀......
云恬对旁人惊惧的目光视若无睹,快步来到榻前,握住何氏冰凉的手,满目关切问道,“母亲,您感觉如何?”
感受到她的善意,何氏下意识攥紧了她,声音虚弱,“她们给我灌了药,我肚子好疼......快请大夫......”
她有不祥的预感,再晚一些,肚子里的孩子怕是要撑不住!
云恬冷冷看向几个缩在一旁不敢动作的产婆,她们显然是受到苏姨娘的胁迫,干脆置身事外,不愿惹事。
“快,还不快把这疯丫头给我拿下!”
随着苏姨娘一声尖厉怒喝,没有受伤的婢女立刻朝云恬扑了过去。
云恬猛地回头,反手拧住那婢女的胳膊,袖袍高高扬起,腕下露出一抹耀目的银光。
正是那根夺了陈嬷嬷性命的银簪。
一声银簪如肉的闷响,鲜血喷溅——
婢女如同陈嬷嬷一样捂着汩汩流血的脖子倒下。
“啊——!!”
屋内看清这一幕的苏姨娘几人,顿时脸色大变,尖叫不断。
“杀人......杀人啦!!”
被云恬冷然的眼神一扫,几人惊骇得连连倒退。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小姐!
云恬的目光再次落到几个产婆身上,“还不快过来帮忙?”
“若母亲和腹中胎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一家老小用命来赔!”
她森寒的语调和她手里的血簪一样,叫人毛骨悚然。
几个产婆闻言连忙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忙碌起来。
云恬转身,一步步朝苏姨娘走去,手里的钗子还在滴着血,“姨娘真是好狠的心肠啊......”
“你、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
苏姨娘握着匕首的手颤抖不停,发鬓上晃动的步摇歪向一边,风韵犹存的脸更是血色尽褪,惊惧万分往后挪。
她想跑的,可发软的双腿根本爬不起来!
“姨娘,出了什么事?”
危急关头,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姨娘顿时目露惊喜,如见救星一般急声大呼,“耀之快来!杀人了,你二妹妹她要杀了我!!”
云恬瞥见门口身形笔挺的男子,一眼认出,那是云恬的四哥,也是苏姨娘生的儿子,云耀之。
院内的小厮们原本被苏姨娘寻了理由支开,大抵是听到屏风倒塌的巨响,这才纷纷围过来。
近来常留在府里温书的云耀之也一样。
云耀之同样看见她。
顿时眉峰紧拧。
他本是顾忌着此处乃嫡母产房重地,不敢堂而皇之入内,可循声朝内室一探,竟见云恬握着带血的簪子,杀气腾腾对着自己的生母。
一时间,怒意大盛。
他顾不得避讳大步入内,一把扣住她的手臂狠狠推开,自己则挡在苏姨娘身前,“二妹!你是疯了不成?这可是怀胎十月生你的姨娘!”
云恬被他一推,脚步踉跄险些摔倒,手中仍紧紧攥着滴血的簪子,冷声道,“云薇和苏姨娘合谋要害母亲,我是来救人的。”
云耀之只觉无稽之谈,“云薇怎么可能害自己的母亲,二妹,你都十七岁了,能不能懂事一点?”
话落,他眼底闪过一抹熟悉的不耐烦,“我知道你最近为了嫁妆之事烦心,可你为了让嫡母多给嫁妆,故意中伤云薇,还苛责自己的姨娘,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刻薄的话落入耳际,云恬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
她站稳抬眼,开始仔细打量着这位与苏姨娘有几分神似的四哥。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记忆里,这句话云恬经常在他嘴里听到。
每一年,嫡母都会为她和云薇办生辰宴。可是很多赴宴的世家小姐,都故意只带了一份贺礼。
那些人有意拉踩着她,一心捧起云薇这个娇贵的侯府“嫡女”。
每当云恬因为不公平的对待而哭泣,忍不住向血脉至亲的四哥诉苦时,她得到的,永远只是这一句,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云耀之总会一本正经地教训她,“云薇是嫡女,又那么善解人意,温婉贤淑,自然受人重视。”
“你是庶出,能办这么隆重的生辰宴已是荣幸,二妹,你懂事一点好吗?做人要知足。”
近日,云恬的未来婆母病了,需要一大笔钱,未婚夫变着法子提及云恬的嫁妆,说承恩侯府家大业大,若云恬能多带点嫁妆就好了。
云恬不敢多想,可她的贴身侍女却不小心在云耀之跟前漏了口风。
云耀之听后找了个机会狠狠训斥了她一顿,反复提醒她身为庶女应该本分,懂事,知足!
如今,更是顺理成章将嫁妆与嫡母难产恶意揣测到一起。
说到底,在他眼底,云恬就是这等卑劣之人!
第3章
细想起来,从小到大,每每有云薇在的时候,云耀之看云恬的目光里,就会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无奈她身子孱弱,比不上云薇健康明媚。
无奈她胆小怯懦,比不上云薇端庄大气。
无奈她学识浅薄,比不上云薇知书达理。
可偏偏,百般不堪的云恬,是他的同胞妹妹,而千好万好的云薇,终因嫡庶有别,从小与他不多亲近。
云恬甚至时常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如今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你笑什么!”云耀之从未在云恬脸上,见过这般冷漠讥诮的表情。
她对自己和姨娘,从来都是敬重有礼......
可眼前的云恬,对他只有漠然和厌憎。
云恬甚至懒得与他争辩,单刀直入,“四哥怎么不问问姨娘,母亲难产,姨娘不请大夫,却将母亲屋里的人都绑了,想干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云耀之诧然看向榻上。
何氏正被几名产婆围住,痛苦呻吟,声音渐渐虚弱。
他又扫过被堵了嘴五花大绑的姜嬷嬷和四名婢女,眉头瞬间打了个死结。
见云耀之狐疑,苏姨娘急忙开口,“耀之,你不要听她胡说,这帮奴仆胆大包天想要害夫人,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夫人早已经一尸两命!”
她吃准云耀之不可能在这时候冲进去找何氏对质,朝着云恬一指。
“你二妹去了一趟将军府回来,受了惊吓,像是得了失心疯,你赶紧将她绑起来送回屋去,找个大夫替她治一治!”
云恬此刻手握血簪,神色冷然,月白长裙还留有婢女飞溅的血,犹如雪中红梅图。
云耀之一时被她的眼神摄住,迟迟没有上前。
“呵......”
云恬讽意更甚,“既然姨娘及时赶到,为何不请大夫?”
苏姨娘一噎,辩解道,“女子生产本就疼痛,论生孩子,夫人比谁都有经验。当初我生耀之的时候也是疼了两天两夜,何曾有过大夫?”
这话也是有意提醒云耀之,她十月怀胎的生恩。
云耀之默了默,伸手去拉云恬的衣袖,“姨娘和母亲生过好几个孩子,都是过来人,自然比你更懂,云恬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知道什么?”
未等云恬反驳,他又语重心长补了一句,“不要闹了,就算你踩着自己的姨娘在母亲跟前献殷勤,也改变不了你是庶出的事实,懂事一点,别再妄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四哥送你回屋休息吧。”
话音一落,云耀之伸出去的手被云恬用力打开!
尖锐的簪子勾破云耀之的袖袍。
嘶啦一声,他手臂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忍着胃里阵阵恶心,云恬冷戾的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别用你的爪子碰我,脏!”
云耀之不知道,自己听似好意的字字句句,都在云恬的雷区上来回蹦跶。
他微微蹙眉,似是有些错愣,苏姨娘却心疼地尖叫起来,破口大骂,“云恬!你这贱蹄子反了,敢对你四哥动手!”
然而,云耀之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榻边一个产婆火急火燎喊了一声。
“不好了!夫人岔气了!”
一名产婆跑出来,扑通往地上一跪,“夫人喝了参汤气力也不见恢复,人都快晕厥了,公子小姐还是快请大夫来治吧,再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产婆不敢将苏姨娘一来就强灌夫人喝药的事往外说,只得避重就轻地警醒他们。
刚刚苏姨娘辩驳的话,几人也都听在耳里。
大家伙心知肚明,这事已经闹开了,万一侯夫人和肚子里的孩儿有什么三长两短,苏姨娘定会把责任推到她们几人身上......
她们才不要当替罪羊!
云耀之忍不住拧眉,“可今日听说皇上头疾发作,所有太医和医女都候在宫里了,外头的大夫都是男医,会妇科的极少,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去......”
产婆大着胆子打断了云耀之,“花柳巷的花神医!她是女医,上个月平国公夫人难产,就是她救回来的!”
苏姨娘只恨不得撕烂这婆子的嘴,当即斥道,“花神医那性子古怪得很,自来对权贵不屑一顾,今日出诊的号昨日清晨便被一抢而空,哪里是咱们说请就请的?”
“那......要不我派人给父亲传个话吧?”云耀之有些无措。
别说产婆害怕,嫡母若一尸两命,就是他这个庶出的四公子,也承担不起!
苏姨娘柳眉倒竖瞪那产婆,眼珠子打了个转,忽然露出一抹深意。
她对云耀之道,“不过事到如今,咱们试一试也无妨,你且亲自去花柳巷请神医,我留在这照顾夫人。”
云耀之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嫡母病危,他亲自去请神医,孝心可嘉,就算何氏真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可以诟病他一个庶子不尽心。
姨娘果然为他思虑周到!
云耀之心里一阵感动,“那就辛苦姨娘了,我这就去请神医!”
“不必了。”云恬漠然开口拦下他,“大夫我已经请过,你们等着就是。”
云耀之下意识问,“你?你请了哪个大夫?”
云恬抬眼,“花柳巷的花神医。”
慕长缨的外祖姓华。
而花神医原名华霓裳,正是慕长缨的大表姐。
因华霓裳自幼叛逆,十五岁自逐出族离开京都。归来时已改名花霓裳,成为声名远扬的女神医。
故而,没有人知道其与华家的关系,除了慕长缨。
室内气氛随着云恬的话变得诡异。
落在云恬身上的眼神,几乎全是讥诮和鄙夷。
云耀之忍不住道,“云恬,你今日到底着了什么魔,这种话都能编出口?众所周知,花神医治病从不看人,只看心情。”
苏姨娘嗤笑出声,“别怪姨娘看不起你,谁不知道你平日里甚少出门,这京都城连个处得好的朋友都没有,就凭你,也想请到花神医?”
云耀之自然也不信,“云恬,你就适可而止吧,别耽误了我请神医救母亲!”
“我说请了就是请了,你不信,尽可多跑一趟。”云恬不理会他们母子一唱一和,大步朝被五花大绑的姜嬷嬷走去,三下五除二解开她身上的桎梏。
姜嬷嬷朝云恬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多谢二小姐出手相救!”
她呜咽着道,“待夫人躲过这一劫,二小姐福报在后头!”
“嬷嬷快起来,我救母亲本是应当。”云恬将姜嬷嬷搀扶起来,似乎是提及母亲,眉目间的冷冽敛去不少。
姜嬷嬷踉跄起身,急声道,“夫人是被苏姨娘强灌了毒药才没气力生产的,东兴街的陈大夫是陈太医的侄儿,若花神医难请,不如让老奴去请陈大夫救急吧!”
俨然,姜嬷嬷也不觉得,单凭云恬能请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花神医。
姜嬷嬷声音不小,云耀之闻言满目错愕。
苏姨娘被他看得一滞,急声怒斥,“你这恶仆还敢倒打一耙,再胡言乱语,小心你的贱命不保!”
姜嬷嬷一心只记挂着何氏安危,攥着云恬的手道,“二小姐有所不知,早在几个月前,夫人早孕见血,曾经亲自前往花柳巷,想花重金请神医保胎,可花神医一听说我们是承恩侯府的,连人都不肯见,直接就让人将我们轰出门......”
说到一半,姜嬷嬷哭出声,“如今夫人性命垂危,不能再耽搁了!”
苏姨娘朝云耀之使了个眼色,“耀之,那你就快去请陈大夫吧,云恬神志不清晰,正好一起治治。”
这病秧子不知撞了什么邪,气力大得很,今日事出紧急,也只有让耀之治住她了。
云耀之颔首,一把抓住云恬的手臂,将人用力往门口拽去,口中振振有词,“云恬,四哥不想伤你,你懂事一些,立刻跟我走!”
懂事懂事,又是懂事!
明明云薇才是庶出......
明明是云薇占据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可他从来只知道让她懂事,让她退却,让她知足。
凭什么?!
云恬心口一阵怒火升腾,几乎要抑制不住恨意,眸底溢出杀气。
正当她另一只手攥握成拳,蓄力正欲挣脱时,门口传来惊喜的呼声。
“花、花神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