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月黑风高夜,仓皇逃命时。
秦瑶用一个青铜烛台敲晕了看守她的奴才,出了软禁她整整三年的魏王府锦华阁这个金丝笼,直奔后宅月牙湖边。
那里,会泊有一条小船,她只要坐船向东,离开魏王府,就能与谢临汇合。
谢临曾与她有过婚约,但在她爹娘遇害前,谢家背着谢临逼迫她退了婚。她后来被人欺骗,沦为他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备受欺凌,走投无路之下托人给谢临传讯,请求帮助。谢临答应了。
谢临,就是她一定要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
秦瑶到了湖边,找到小船,就要跳上去。
周围突然大亮,魏王府的家丁虎狼一般把她围在当中,魏王兰征一双阴鸷的眸子满是厌恶。
秦瑶的心一下子坠入深渊。
魏王是怎么发现的?还是,谢临,也投靠了魏王?救她只是与魏王携手共演的请君入瓮?
“贱人,深更半夜,你这是要跟谁私会?”魏王冲上前,抓住秦瑶的头发,一把将她掼倒在地上。
“还能有谁?谢临啊,她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我早防着呢。”秦瑶的堂姐、魏王的侧妃秦瑜,款摆着腰肢儿走过来,“王爷,你看,那船夫在那里呢,什么都招了,这回,你可信了吗?她就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留着她早晚会坏你大事!”
秦瑶顺着秦瑜的手指,看见一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躺在草丛中,应该是死了。
秦瑜蹲下身子,拍着秦瑶的脸,幸灾乐祸,“你如今这鬼样子,还以为谢临会喜欢你?也不想想谢临如今是什么身份,会看上你?他也巴不得你死呢。”
“船夫被你灭口了?你嫉妒我!魏王让你勾引谢临,谢临却不上钩。”秦瑶冷笑,“谢临对你不屑一顾,我都这样了,他还来找我,你嫉妒的发狂,所以你才恶人告状。”
“贱人还敢胡说!”被揭了面皮的魏王恼羞成怒,抬脚将秦瑶踢进月牙湖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没过头顶,灌进鼻子,秦瑶觉得胸腔几乎要炸开,她挥动双臂,想要努力向上,却是徒劳。她的身子慢慢下沉,那些嘲讽、恶毒的声音也逐渐远去了。
“贱人,想给本王戴绿帽子,去死!”
“王爷,她占着正妃之位,却跟谢临私通,死有余辜。”
“姚记不能为本王所用,也不能为他人所用,哈哈哈......”
秦瑶不甘心!
谢临,谢重楼!你到底有没有负我?
想她本是侯门娇女,却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魏王兰征与秦瑜这对狗男女夺她家财,毁她姻缘,害她性命,坏她名声,若有来生,她必枕戈剚刃......
“醒醒,醒醒,小姐,你醒醒!”
秦瑶听见有人唤她,她茫然睁眼,见自己的大丫鬟听雪正满脸泪,晃着她喊。
见她睁眼,听雪破涕而笑,“小姐,你可吓死我了,你怎么气性这么大?谢临是个庶子,本来就不配你,他退婚不是正好?”
秦瑶吃惊,忙扫了周围一眼,谢临的姑姑梁王妃谢萧赫然在目。这里是凉州,长阳侯府的明辉堂。
她居然重生了,重生在爹娘遇害前谢家前来退婚的档口。
前世,谢家来的就是谢萧,梁王妃、安平侯谢观的妹妹、谢临的亲姑姑。
梁王妃她手持一封谢观的书信,言语轻慢,当着长阳侯府众人的面,对秦瑶说安平侯谢观不能接纳秦瑶这样一个疯子为儿媳妇,她被气晕了,醒来后,心高气傲的她当场就答应退婚。
旧梦重现,退婚?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谢临,你且等着我,我正想弄清楚我的仇人里,到底有没有你!
为何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却又将我陷入死地?
第2章
秦瑶缓缓坐直了身姿,隐了悲愤,看向客位端坐的梁王妃。
梁王妃也在偷偷打量秦瑶,她觉得刚才那个冲动的小女子似乎有些变化,泪光闪烁的眼眸泛起波澜,终化作平静湖水,神情也恬淡许多。
小女子故作镇静罢了。
她撇了撇嘴,皮笑肉不笑,“秦小姐,你也别气,重楼他啊,的确庶出,又一向荒诞不羁,身子骨不好,且常年不着家,实非良配。”
秦瑶面上忽然带了笑,眼波流转,如春花带露,“良配不良配的,姑且不论,有一事我不明白,王妃是知道我爹娘此时不在凉州,是知道我爹娘护卫你家王爷去了居延海与北蛮谈判的,因何不等几日待他们回来再议此事?毕竟,小女婚事,父母做主。”
“对了,你这般着急,是不是因为最近有消息,说谈判无果,还有种种关于梁王和我爹不和的传闻,所以你认为我侯府必然要被惩处了?谢家也需要提前与侯府做好切割?可要我说,安平侯府想落井下石也该等长阳侯府真落了井,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秦瑶满脸都是不屑。
她不想与梁王妃纠缠,决定快刀斩乱麻,打发了梁王妃。
这次退婚,主导者在帝都,梁王妃不过是受人指使。针对长阳侯府的阴谋早就在帝都紧锣密鼓进行了。退婚,不过是败坏她名声的开始。
前世,到了帝都,她才知道她的那些所谓亲人把她的名声传得有多糟糕,被夫家退过婚的孤女,无疑就更方便他们拿捏。
这次,她不会再上当。谢临未必是好人,但是,他却是她当前的保护伞。
梁王妃没想到秦瑶这么直来直去,更觉得这个武将之女不懂礼数,笑容愈发浅淡,“你这孩子,果如传闻有股子痴劲儿,谢家早有耳闻。”
秦瑶冷凝道:“王妃这是要坏我名声吗?道听途说,也拿来说项?王妃独自一人前来,不持信物,不持原来的婚书,只拿这封不能证明真伪的书信,双方父母不在,更无媒人在旁,你就要我同意退婚?王妃莫不是欺我年纪小,以为我真是个完全不晓事的?”
被小辈数落,梁王妃尴尬,满脸通红,站了起来,“你就这么对待长辈?”
“我守礼了就能让我长阳侯府不受辱吗?”秦瑶哼了一声。
“你这般耗着,也讨不到好处,不过是让更多人知道退婚之事,让自己名声更糟。”梁王妃甩了袖子,转身要走,“你既然不同意,那便先罢了,谢家也不着急。”
秦瑶起身,“王妃留步,据我所知,谢临如今就在凉州城外的紫山药王谷,王妃可否派人随同我的人前去拜望一下,听听他的意思。”
“你、你怎知......”梁王妃死死盯着秦瑶。
秦瑶微微挑眉,“谢临既然是我未婚夫婿,我自然会关注他了,王妃你也说了,他身子骨不好,常年不着家,那是因为他常年在药王谷治病啊。你这么吃惊做什么?哦,我知道了,这退婚一事不会是连谢临也瞒了吧?你们就这么笃定长阳侯府要垮了吗?是谁许诺了什么吗?王妃看我们好像是看死人呢!”
听秦瑶话里有话,似意有所指,梁王妃心虚,脸色变得铁青。
“好,就让你死心,谢临就不嫌你是个疯子了?”梁王妃啐了一口。
“奶娘、铁叔,你们拿着我的印信,就跟着王妃去趟药王谷吧。”秦瑶轻声吩咐,“若谢临也有退婚之意,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她又悄悄嘱咐了奶娘柳氏几句,引得梁王妃心神不定,走时更没了来时的气焰。
听雪赞道:“这才是小姐本色!”
秦瑶内心可不轻松,退婚一事她实际并不担心,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立即召集长阳侯府暗卫、侍卫,让他们备好车马,准备出门。
前世,真武二十年六月十五,出使北蛮后归途中,她爹长阳侯秦增辉和娘亲姚珊被勾结北蛮的梁王兰景鸿害死在黑水城附近。
如今,已是六月初九。
老天许她重生,就是给她机会,她必须在六月十五之前赶到黑水城,救下爹娘性命。
当下,她必须要跟爹娘取得联系,告知他们面临的危险。
至于谢临,见了她的姚记印信,想必会乖乖贴上来的。
第3章
秦瑶带人疾行四日。她的暗卫凌风放出训练好的大漠雄鹰,已经找到了爹娘的行踪,并且带回了爹娘的回信。信上说,他们已经察觉梁王欲图谋不轨,他们会与梁王周旋,并且还绘制了行军路线图。
他们进入了巴丹吉林沙漠,黑水城遥遥在望。
风烈烈,野云翻滚,黑风暴就要来了。
“小姐,后面的还跟着咱们姚记车队。”驾车的凌风禀告,“要是梁王府的人怎么办?”
“若是,不会让我活着靠近这里。”秦瑶淡然一笑,“不用理,随他吧。”
跟踪他们的是谢临。
谢临果然不负她所望,真巴巴跟来了。
秦瑶让柳嬷嬷、秦铁去见谢临,谢临定会觉得奇怪。因为秦瑶虽然三岁就与谢临定了亲事,但多年素无往来。长阳侯府的人现身药王谷,他会觉得长阳侯府监视他,待见了她的印信,更会生疑,不会不亲来考察她一番的。她的印信,是姚记老板的私印,而姚记,是乐国最大的商行,野心勃勃的谢临怎能视而不见?说谢临荒诞不羁,真是瞎了眼的。
她就是要引谢临来黑水城,她正需要帮手,因此,她一路上都没有隐藏姚记这个标志。
就在傍晚,黑风暴到来之前,两队人马一前一后进了黑水城,都到了姚记客栈,堪堪住下。
黑风暴压城,天地都震颤发抖。
子时,风小了。秦瑶带人悄然离开姚记客栈,到了黑水城北面的一片石屋处,道:“你们就埋伏在这里,凌风的鹰日间会送来消息,我去那边的塔楼等着。”
黑水城是个在逐渐没落的城市,朝廷都不派兵驻守了,往来的多是商旅,常住人口已经非常稀少,故而,百年前建立的瞭望塔楼也是被废弃的。
秦瑶带着听雪进了塔楼,逐级爬着台阶,蓦地,她觉得有风拂过,不由得停了脚步。
“小姐?”听雪举着防风的火折子看了看周围,“没事,别害怕。”
终于快到了顶,秦瑶累得直喘,仰起头,努力看向上面,身子僵了。
夜色中,一人依稀站在上面。
“谢临?”秦瑶轻呼。
“看来,我的出现在秦小姐意料之中,那我们不如谈一谈。”谢临蹲下身子,对着秦瑶伸出手。
谢临的声音依然是记忆中那种带有冷意的丝丝滑滑,偏偏就诱人沉醉,让秦瑶的心痛得紧缩。
那只手,曾经心疼地抚过她被毁容的脸,她那么渴望他的手可以救她出囚笼。
但,她被魏王踢入湖中时,他在哪里呢?
秦瑶深呼吸,缓了几息,不理谢临的手,上了几级台阶,到了塔楼顶部,与谢临拉开了一段距离,听雪自然在她身前一侧,护卫着她。
“谈什么?退婚的事?”秦瑶问道,“何必着急,你没看我星夜赶路到这里吗?我爹娘处于危险中,救了我爹娘后,你有什么事,都跟我爹娘谈。”
“帝都来信,让你我退婚,说明帝都有变,你爹娘已失帝心,你诱我至此,不为退婚,是希望我助你,是重新将长阳侯府与安平侯府捆绑。”谢临丝滑的声音泛着冷意。
“那你是不愿意喽?不助也罢,原也没报多少希望。”秦瑶垂头,涩涩飘忽道,“待我救了爹娘,禀告爹娘,与你退婚便是。”
谢临巴巴儿一路跟着,怎么可能是为了与她退婚?
听了秦瑶的话,谢临久久无言。
秦瑶知道谢临在打量她,她不习武,夜里看不清楚谢临,也不想跟他较劲对视。她拉了听雪,指了指一个角落,就要过去歇息。
谢临冷笑,“秦瑶,你还是跟你小时候一样骄纵,你是不是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围你打转,为你所用?”
“谬赞了,你都跟到了这里,不还是不想帮我吗?”秦瑶将备好的毯子铺在地上,“帮,是恩情,我必有回报;不帮,是本分,我不强求。”
“不强求?不强求你引我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贪财的?觊觎你外祖家的姚记?”谢临压了火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
“我不过是想人尽其用,各取所需,你们要退婚,而我要救爹娘,就这么简单。”秦瑶歪着头看谢临,理直气壮,“再说了,婚约犹在,便是日后他人知道你曾暗中施以援手,又能怎的?”
“我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谢临哼了一声,“更何况你还不安好心。”
“好心?我要被退婚,名声都要被毁了,你那姑姑管我叫疯子,你还要求我要有好心?你太看得起我了。”秦瑶想起前尘种种,难掩愤怒,“还是那就话,我不强求。”
“那就走着瞧吧,总要你知道有些人不是你想使唤就使唤的。”谢临身子一晃,到了秦瑶身边,耳语,秦瑶只觉得清风一带,谢临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