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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玉拂天阙
  • 主角:马凌虚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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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扬州乐坊里,舞姬的胭脂染红了丝绸罗裙;洛阳道观中,青灯照映着画满符咒的黄纸。谁能想到,这个手持拂尘的女道士,日后会成为搅动大唐风云的利剑? 她本是喜爱骑马射箭的将门之女,却被命运逼成乐坊舞姬。嫁给盐商只为父亲那身紫色官服,从云端跌落凡尘,清净道心困于深宅大院。屡屡遭人陷害,在绝境中奋起反抗,却最终成为一无所有的弃妇。 渴望自由却沦为权贵玩物,想远离红尘,谁知安史之乱爆发,破碎的山河唤醒了她的热血豪情。 她脱下道袍,带领父兄旧部驰骋沙场。以道观为秘密据点传递军情,借舞姬身份刺杀叛军将领。曾经

章节内容

第1章

天宝十载孟春。

朔风劲吹,江河冰封,雪大如拳,罗织天地,遮蔽浅绿。

一支数十人的飞骑从长安驶来,穿潼关,望风陵,踏着琼浆玉碎,溅起百丈冰雪,惊飞万千乌鹊,疾驰在崤函驿道上,向着东京洛阳城遮蔽而去。

马队在甘棠驿休整补给,为首一人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来到中军马下,“禀告父王,前面就是石壕,从这里分两路可达东京。请问,我们是沿涧水东行还是南下洛水东进?”

“愚蠢!难道你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祆教祠在东城建春门内,当然走洛水入城。”马上一人,身材魁梧,肥硕彪悍,掷地有声地应道。

“是!”年轻才俊虽低眉俯首,但面容冷峻,起身之际特意将凌厉的目光射向了高高在上的父亲,脸上写满了桀骜不驯。他猛地转身,喝令大军道,“出发,永宁县三乡驿!”

翌日清晨,洛阳会节坊祆教祠。

一座重檐歇山式建筑赫然矗立在庭院中央,平面呈凸字,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周设回廊,庙门正对院门。

楼高两层,上层为乐楼,居中供奉着深目高鼻半人半鸟的祆神阿胡拉·玛兹达,祆神两边分置大象、神牛、猛虎和牧羊犬;下层为神坛,正中为一个高台,火坛之巅是一个熠熠生辉的银盆,内置松柏檀木,噼啪作响,喷射着冲天火苗,弥漫着芳香气息,整个厅堂温暖如春,营造着异域神秘氛围。

祆神楼外,安庆绪甲胄在身,带领全副武装的将士列阵于祆神庙的两边,安禄山满脸肃穆地在神道上款步走过,来到祭坛前,绕行三圈,口中念念有词:神佑粟特,兵强马壮,金伴皓月,万事顺遂。

祭坛四周站满了虬髯横生的粟特人、突厥人、契丹人和奚人,其中也夹杂着少数几个汉人,他们不一例外地盯着安禄山的手,竖着耳朵尽力地捕捉着他接下来的寥寥数语。

“破契丹,献奚王,圣人大悦。特核准,礼部郎高尚为行军司马,户部郎严庄知留后事,大理寺张通儒为留后判官......”

厅堂内外面面相觑笑语盈盈,皆道,“谢王爷恩赏,臣下愿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听命差遣。”

“哈哈哈......”安禄山扬了扬手中那一叠空白待填的敕牒和告身,仰天大笑,笑声充盈在祆神庙内,回荡在祆教祠上空,久久不愿散去。

“金星伴月,光耀冀州,利我燕赵,此乃大吉也!”高尚朗声道。

“哈哈哈......”众人仰天大笑。

“王爷,当下唯余群牧监一职,千秋功业唾手可得。”严庄趋步上前,耳语道。

安禄山眉头紧蹙,“严郎吉言,本王这就去北城走访马折冲玄明。”

他阔步出祆教祠,飞身上马,正欲前往洛北思恭坊,突然,天色暗淡下来,且越来越暗,众人大惊:“天狗食日!”

安禄山仰望天空,眼睛直直地盯着,看那黑团扫过日面,惊恐万分,“怎么回事?”

恰在此时,童谣飘然入耳:“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有千钱。”

安禄山闻之大怒,责令严庄道,“妖言来自何处?速查!”

“是!”严庄颔首领命。

皇城宣仁门外大街左二思恭坊。

东溪款款流过,夹岸遍植朱樱。溪边花圃,牡丹含丹喷薄欲出,看样子,不出月余,应该就能含苞怒放,娇艳欲滴惊艳世人。

坊内十字街北街东侧,马府彩灯高悬,笑声朗朗,年韵未去,呈现出一派新春祥和。

中庭客堂,马玄明夫妇神采飞扬,端坐在案几正中,东侧是长子马承光夫妇,西侧是次子马光谦夫妇,南侧是孙子马驭狄和马驭番。

推杯换盏之间,觥筹交错之际,话题自然就扯到马承光身上。

“石堡城之战,承光随哥将军横刀立马,斩杀吐蕃兵将无数,铸就赫赫战功,得到朝廷嘉奖,旋即升任河东长史。光谦,你要见贤思齐,早日封侯荫子!”老父马玄明叮嘱道。

“谨遵父亲大人教诲!”马光谦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哈哈哈......只要你们马氏父子跟随我安某,还愁什么封侯荫子?”

忽闻门外传来爽朗笑声,安禄山迈着六亲不认目空一切的步伐绕过前院影壁,直冲中庭花厅而来。

“王爷前来,有失远迎,罪过罪过!”马氏族人齐刷刷起身,对着安禄山施礼道。

“哎!吾乃胡人,不拘礼数,何罪之有?快快平身!”安禄山声似洪钟。

安禄山和马玄明居中就坐,马承光和马光谦兄弟侍陪,马驭狄和马驭番欲随女眷离去。

“两位小郎留步!”安禄山伸手制止,“小郎子器宇不凡,风华正茂,此乃建功立业的大好年华。”

“多谢王爷赏识!”马驭狄和马驭番异口同声,落座下位。

“王爷此行何意?”马玄明平静如水地问。

“马氏一族世居关陇,西御吐蕃,北防突厥,为关中屏蔽戎狄,朝之重臣,安某十分敬仰!”安禄山侃侃而谈。

“我扶风马氏,世代尚武,除了骑射牧马荣军报国,找不到他事可做,此乃臣之本分,不值得王爷夸赞。”马玄明谦谦而言。

“如今,圣上开元天宝盛世,海内承平日久,自石堡城之战后,哥将军乏善可陈,而幽云之地,奚人、契丹和室韦多有滋扰,正是马氏族人荣立军功报效国家的好时机。”安禄山望了一眼马驭番和马驭狄,将目光锁定在马承光的脸上。

“多谢王爷美意。不过,朝廷已经对我等草民有所安排,还望王爷谅解。”马玄明婉拒。

“世人皆知,自天宝始,军府早已虚空,折冲大人何必困守汝州?两位贤侄,一个河东长史,一个休宁县尉,岂甘虎落平川受人差遣?还有两位小郎......”

不等安禄山说完,马玄明立刻打断他的话,“身为朝廷命官,自然要听从圣人差遣,哪敢凭个人好恶自选去处?我马氏一族自安天命,各守其位,忠君报国,岂能首鼠两端,遭圣上猜忌,还望王爷谅解。”

安禄山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敕牒,摔在案几,嚯然起身,怒道,“折冲大人是怕本王空口说大话吧!我安某有的是敕牒和告身,圣上已经恩准,无需吏部和礼部铨选。”

马玄明瞥了一眼敕牒,心中大惊。那红色的印章,无声地告诉他,敕牒真实无疑,只需填署姓名即可。

他干咳一声,恭恭敬敬地对着安禄山施礼道,“王爷军功赫赫,深得圣人荣宠,马某不敢生疑。只是马某谨小慎微,心无大志。还望王爷恕罪!”

“你就算了,总得为两位贤侄和后生想想吧?”安禄山不愿放弃,“现关山牧监一职尚有空缺,我安某想请两位小郎子过去,不知折冲大人意下如何?”

“关山不是有马休充任牧监吗?”马玄明诧异。

“马休可以像他的前任一样高升他处!”安禄山意味深长地笑了。

“两位小郎尚无寸功,充任牧监,何以服众。不妥不妥!”马玄明捋着胡须,望向门外。

“哼,本王为你马氏一族着想,你却五次三番拒我好意。告辞!”安禄山目眦俱裂,愤而起身,抓起敕牒,揣进怀中,大步流星,迈出马府,绝尘而去。

“王爷慢走!”马玄明坐着不动,马承光忙替父亲送出院门。而后,折身回来,失落地望着马光谦,对父亲说,

“安禄山军功至伟,大破契丹和奚,敬献奚王于朝廷,获封东平郡王,风光无限,巴结者众,只要我马家纳其幕府帐下,不日即可飞黄腾达。父亲大人耻于与之结交斜封,但光谦和两个小郎确要进步。为何与东平王交恶?”

“安禄山表面憨厚实则狡黠,侍宠而骄,权倾朝野,暗自拉拢关陇武士,培植个人势力,野心昭然若揭。如果依附,只恐引火烧身后患无穷。”马玄明微蹙双眉,望向明净蓝天上那朵舒展舒缓的白云,思忖良久,叹息道,“扶风马氏,骑射传家,上报朝廷,下慰黎民,此乃人间正道也。小郎如若上行,边镇军功尚可,至于光谦,为父倒是想起一件事。”

“何事?小儿愚钝,请阿耶明示。”马光谦两眼放光。

马玄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回案几,嚯然起身,指向北侧天际,“怀州。”

“怀州?”马光谦惊愕不解。

马承光眨巴着眼睛,略微思索后,揣测道,“阿耶说的莫不是玉真公主的灵都观?”

马光谦瞪大眼睛,若有所思。

马玄明不置可语,轻轻地捋着花白胡须。

马承光顿悟,疾步走到弟弟跟前,“据我所知,公主正在王屋山修建仙宫道院,此地据洛阳不过百余里。你若有心,捐建一二,公主必定大悦,还愁什么仕途梗阻?”

“谨记父兄指点。”马光谦心领神会,暗自起意,仿佛看到了前面的光明坦途在向他招手。

突然,阴霾从脑际浮现,原本明亮的双眸,一下子暗淡下来,马光谦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徒留下“捐建”二字。

公主金枝玉叶,乃当今圣上胞妹,获恩宠无数,东西二京均有道宫。灵都观本是圣人御赐敕造,雕梁画栋自不必说。仅凭自己那微薄俸禄,要想博取公主一笑,谈何容易?

入职休宁县尉,小吏十余载,恪尽职守,屡破奇案,多有建树,然苟活于山野,获利甚微,金银细软积攒近无,拿什么来捐建宫观房舍!

向父兄伸手,羞赧难言,此事唯有自己解决。

俗话说,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富!

独木难支,必须借助他人,方能促成此好事,马光谦突然想起那个三番五次前来拜访的扬州富商舒恪,忆起那个正在崆峒山修行的女儿马凌虚,一条两全其美的锦囊妙计在心中喷薄欲出臻善臻美,脸上顿时灿烂起来,他大步流星地迈出中庭,竟把身后那个衣着金丝牡丹襦裙的娇夫人忘到了脑后。



第2章

风清景明,碧空如洗,万木萌新,百花争妍,空气中透着芳醇,如同婴孩的体香。

关内道平凉郡崆峒山。

宛若沙海中透着一叶葱茏的绿洲,嚯然矗立在苍茫孤寂的西北大地,欣欣向荣,向阳而生,充满生机与活力。

南台翠微峰。

紫霄宫翼然挺立峰顶,雕栏玉砌,悬山屋顶,黄瓦丹壁,飞檐斗拱,恍如雄鹰凌空而起。

飞升殿前铜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檀香焚燃袅袅升腾。

大殿内空旷肃寂,空气仿佛凝固,似乎可以听到黄鹂飞鸣春涧那震撼心灵摄人心魄的叫声。高台上,一位颈脊高耸发髻高束须眉垂肩的老道巍然端坐闭目修行,拂尘舒缓地撒落在肩头。

“师祖,有人跳崖!”一名道童匆匆来报。

“告知扶摇子。”老道稳如磐石,面色如初,双目眯成一条缝。

“师叔去了,不管用。”道童轻语如风。

“何人跳崖,非得贫道出马?”

“扶风马氏凌虚。”道童应道。

“是她!”老道猛地瞪大眼睛,嚯地从高台跃下,闪身飞出殿门,快如旋风,轻如烟尘,须臾间,便耸立山亭道口。

“舍身崖。”道童自知功力尚浅,眼见师祖行走如飞,难以跟上,急忙高呼。

老道从后门飘然而出,越过中台,直奔西台而去。

偌大一个紫霄宫徒留道童一人,气喘如牛地紧随,眼前似乎还晃动着师祖那衣袂飞舞的身影。

“放开我,让我去死!”一名俊俏秀丽的年轻女子悬身于万丈陡崖,剧烈地扭动着身体,意图挣脱扶摇子紧抓不放的右手。

“贫道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岂能轻言放弃。”扶摇子对着马凌虚轻轻摇头,双目死死地盯着她的眼,脖颈青筋暴绽,额头汗珠迸出,啪嗒啪嗒滴落在马凌虚那张白净如脂的小脸上。

“她若执意,无人能阻,各安天命,由她去吧!只怕亏了马折冲的一片苦心!”老道骤然而至,漠然地望着悬崖边的一幕,声如洪钟,扼腕叹息道。

“啥!?师祖,你竟然让师叔放手?”空灵子愕然,箭步而至,探身向前,跃跃欲试,急于接替扶摇子。

听了老道的话,马凌虚泪如泉涌,想到祖父,不再挣扎,扶摇子趁机发力,将她拉上来。

众人长吁一口气,蔚然叹息。

老道怫然变色,厉声呵斥道,“你虽是俗家弟子,但入了崆峒道观。你祖父将你交给我们,自然是想让你学道练剑,光大扶风马氏门庭。入道五载,道行尚浅,但足以知深浅,岂能自寻短见,污我道门清静?”

马凌虚自知理亏,低头不语,眼帘下垂,心中却波涛汹涌,愤懑之情难平。

“也罢,当着众人面,你不愿讲,且随贫道来。”老道丢下话语,拂袖而去。

马凌虚泪眼朦胧,只好随行。

紫霄宫凌烟阁。

老道端坐高台,目光炯然地逼视跪在地上的马凌虚。

“说吧,道出缘由。”老道将拂尘甩向肩头,捋了一把白须,慈眉善目地问。

马凌虚肩头耸动,喉咙呜咽,不停地用衣袖揩拭双眼。

一盏茶功夫,她才朱唇轻启,“家父来信,让徒儿回休宁。”

“你是俗家弟子,入观修行练剑五载,虽未登峰造极,但也颇有些基础,你若有心,回到休宁继续修道,未尝不可。何必要香消玉殒?”老道语气舒缓。

“师祖有所不知。家父催婚,徒儿不想嫁人,宁愿一死。”马凌虚解释道。

“罪过罪过!”老道紧闭双目,喃喃而语。

良久,老道睁开双眼,缓缓言说,“本是你的家事,贫道无权干涉。可是,眼见你寻死觅活,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发肤父母,自当遵从父命。你如此抵触,想必定有难处。当初,你来崆峒,是你祖父从关山遣送过来的,要不,我让空灵子送你回东京,如何?”

听闻此言,马凌虚豁然顿开,眼前猛然出现一道亮光,闪现无限希冀,急忙应道,“好!徒儿愿听从师祖安排。”

“回去准备下,明日清晨即刻启程。”老道对着她挥了挥手。

“谢师祖。”马凌虚面露喜色,款步迈出凌烟阁。

翌日五更天,东方晨曦初显,马凌虚早早起床,拜别诸位师父师兄,肩挎布包,来到紫霄宫前院,面北而跪,虔诚拜别。起身,已然花容尽失泪撒满襟。

马凌虚正要从山亭道口下山,忽听身后传来空旷缥缈之音:“凌虚,且慢!”

马凌虚回头循声望去,大为惊骇。

须臾之间,原本空寂无人的庭院,竟然站了数十人。为首一人,正是师祖飞虹子。身后跟着师父飞绥子、师兄扶摇子、空灵子、栖霞子等人。

“师祖!”马凌虚激动万分,只叫了一声,便迷蒙了双眼,哽咽了喉咙。

“今日别离,何日重逢。道院简陋物资匮乏,没有好礼相送。这把宝剑,乃金仙公主所赐,转赠于你,回到东京,但愿对你有所帮助。”师祖将宝剑交到马凌虚的手上。

马凌虚想要拒绝,被师祖伸手制止。

飞绥子上前,交给她一把拂尘,“此乃我崆峒独门奇兵,既可防身,也可装饰。”

“师祖!师父!师兄们!后会有期!”马凌虚鞠躬施礼。

“快快去吧!代贫道向折冲大人问好!”飞虹子挥手告别,目送马凌虚和空灵子一步一回首地走下山道。

两人俗装,一前一后穿行于月石峡的深涧幽谷中,耳畔啾啾鸟鸣,脚步声哒哒伴随,一炷香功夫,便抵临弹筝湖。

清风拂面,吹皱一池春色,霞光万丈,波光粼粼,湖面仿佛洒满金子。

解缆泛舟湖面,顺泾水东去。晨风将秀发吹起又放下,衣袂飘然若仙鼓风而飞。两岸危崖耸立,虬然怪柏攀附。猿跳雉鸣,鹰击长空,船头如同一把利剑,劈开碧波万顷,扬起烟雾迷蒙,氤氲而生。轻舟风驰电挚,直扑广成驿码头。

二人弃舟上岸,拾步而上,来到驿站门前。院门竟然洞开,款步走出一位中年男子,对着马凌虚拱手寒暄,“下官在此恭迎小姐!”

“您是......”马凌虚蹙眉端详片刻,试探性问道。

“关山牧监马休。”男子自报家门后,指着身后另外一名男子介绍道,“这位是广成驿长刘厚。”

“卑职见过小姐。”刘厚拱手道。

“两位大人客气了!吾非朝廷命官,怎敢受二位大人抬举?”马凌虚回礼道。

“吾等受折冲大人恩惠,才有今日富贵。折冲大人有吩咐,岂敢慢待?”马休毕恭毕敬。

马凌虚顿悟。

“折冲大人让吾等速送小姐回东京。”马休指着院子里的一辆马车对马凌虚说,“请吧!”

“谢牧监大人恩情!我不习惯乘车,骑马即可。”马凌虚婉言谢绝。

马休牵过两匹马,交给马凌虚和空灵子,给了她一张过所和关山武解状,还有一包碎银,直直地望着她,催促道,“此行山高路远,小姐路上小心!”

“牧监大人,我哥怎么没来?”马凌虚忍不住问道。

“哦!他去了陇右。”马休敷衍道。

“谢过牧监大人,告辞!”马凌虚将剑背在身后,飞身上马,左手执辔,右手猛抽马身。枣红马发出一声长鸣,四蹄腾空,如同飞矢离弦,向着东南方向的凤翔郡疾驰而去。

“师妹,到凤翔,停留一日吧,我想见识一下关中的富庶华贵。”空灵子说。

“聋还是傻?”马凌虚嗔怪道,“你没有听到牧监大人的话?”

“听到了。离开广成驿,就是你我的天地,他怎能知晓咱俩的行踪?”空灵子笑道。

“别忘了,人家怎么知晓我们下山的。”马凌虚目视前方,策马疾驰,不动声色地说。

“哦,也是!”空灵子抓了抓脑门,傻笑道,“准是师祖和师父出卖了我们。”

“我祖父出面,他们有的选吗?”马凌虚白了他一眼,催促道,“快走,不要耽误行程,天黑前,我们必须赶到凤翔郡。”

“好嘞!”空灵子猛地一抽马背,追了上来。

时近午时,艳阳高悬于东南天际,俯瞰着驿道上疾驰的两人,连续赶路两个时辰,马行关山东麓雷音山,人困马乏,空灵子再次提出要歇息喝水。

马凌虚勒住缰绳,在溪边等候,突然转身,纵马沿千河上溯,一头扎进关山腹地。山势料峭,怪石嶙峋,峡谷宽谷首尾相连,溪流深潭如珠丝穿。

“师妹,走错了!”空灵子在后面紧追不舍,急的大呼,“我们应该沿千河南下而不是西上!”

“走你的路,少管闲事儿!”马凌虚呵斥道。

日上中天,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峡谷,越上一块平川,眼前豁然开朗,展现出大片起伏和缓的塬坪,绿草如茵,林木稀疏,骏马成群,时而仰望蓝天,时而低头吃草,仿佛来到了塞外,好一幅舒缓恬静的草原风光。

“师妹,这就是关山军马场吧,这么大!”空灵子忍不住惊叹。

马凌虚没有吱声,继续纵马前行,在辕门外下马,徒步进入牙账。

“虚儿,你不是去了凤翔,怎么......”马休大为惊讶,从坐塌上弹起。

“我哥哩?”马凌虚没做解释,冲进牙账深处,四处找寻。

“我不是告诉你了,你哥没在这儿,他被哥将军派去陇右刺探军情。”马休有些不快。

“见不到我哥,我就不走了!”马凌虚径直坐到案榻上,将双腿高高地翘到案几上,耍起了死皮赖。

“哎呀!姑奶奶,你这是何意?”马休双手一摊,额头直冒汗,“我没有骗你,你在军马场也找过了,你哥真的走了!”

“那你就收留我呗!”马凌虚嬉皮笑脸地说。

“小姐,这可万万使不得呀!折冲大人说了,让小的即刻遣送你回东京,你要是赖在这里不走,岂不是让小的为难嘛!”马休大惊失色道,“你也知道,关山是皇家军马场,少有女眷逗留,前些年,李牧监收留你,已经是看在折冲大人的颜面上破例了!你就不要再为难小的了!”

“那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马凌虚很生气,猛地站起,怒冲冲出了牙账,纵身上马,一个俯冲,直抵千河官道。

越关山,依千河而下,直抵凤翔郡城。



第3章

夕阳西下,朔风猎猎,乌云压城欲坠。

西城门下,一名年轻男子正在翘首以盼。那熟悉而久违的面孔映入眼帘,马凌虚策马疾驰,扑上前去。

“虚儿,五年不见,你长高了许多,出落得越发动人。”马驭番嬉笑言说。

“哥哥休要取笑,你难道不是?”马凌虚翻身下马,诧异道,“哥哥不是在陇右?”

“对。”马驭番声似洪钟,解释说,“哥将军命我前往陇右,走到半道,思妹心切,我折转来到凤翔,只为见妹妹一面。”

“拉倒吧!你跟马休一样,分明监视我去往东京,扯什么想跟我见面!”马凌虚杏眼圆睁。

“妹妹怎能如此说话!”马驭番力辨道,“马休怎么想,我不知道。天地为证,我从鄯州来凤翔,真的是想见你一面。前年石堡城之战,你是知道的,我关山群牧兵九死一生。此去陇右,身为捉生将,我要替哥将军打前哨,自然是凶多吉少。我想见妹妹最后一面,难道有假?”

“休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信你了,还不行吗?”马凌虚赶紧捂住马驭番的嘴,提醒道,“吐蕃人勇猛善战,哥哥定要当心!”

马驭番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眉宇间全是不屑,冷哼一声,道,“莫忘了当初太父给我取的名字。我呀,天生就是来驾驭吐蕃的!河湟的豌豆即将成熟,料想吐蕃必定前来打劫,哥将军要逮住机会教训这帮吐蕃贼人,断了他们的念想。这次打吐蕃,正是我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哥哥莫要轻敌,王将军威震四海,迟迟不敢对吐蕃轻言战事。石堡城之战,吐蕃损失惨重,正愁没机会报仇雪恨,你们这次前往,刚好给他们一个良机,你一定要谨慎。”马凌虚再三叮嘱。

“我先过去刺探一下河湟那边的敌情,大规模征讨还要一段时日。”马驭番压低声音说。

“这就更要谨慎。你们人寡,吐蕃人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马凌虚甚是担心。

“虚儿何时竟变得如此婆婆妈妈,有辱门风?扶风马氏骁勇善战骑射传家,世代保家卫国血溅沙场,从来就没眨巴过眼睛,顾虑过个人生死。我马驭番岂能是贪生怕死之辈?”马驭番正色道。

“好好好,你心怀天下,你是大英雄,我不该拉你后腿!”马凌虚忙安慰道,“哎,哥哥,要不,我随你一起西征吐蕃吧!”

“不行!父亲在休宁等着你哩!”马驭番断然拒绝。

“哼,我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会怜惜我,舍不得我嫁人哩!”马凌虚嘟嘴撒娇道。

“哎,不是怜惜不怜惜的问题。”马驭番愕然叹息,“这次,你怕是必须要嫁人了,父亲实在有难言之隐呀!”

“有啥难言之隐,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想要朝廷的绯鱼袋吗?”马凌虚直言不讳地说。

“这仅仅是浅表意思。”马驭番抬望眼蹙眉远眺,“伯父跟随哥将军大破石堡城,夺得河湟大片土地,掌控吐蕃进出关中的门户,圣上大悦,旋即荣升他为河东长史,何等荣光!而父亲同为关陇武士,同为扶风马氏,却偏居江南小县十余年,依然是一名小小的县尉,你可知晓父亲这些年来有多么郁闷吗?他在太父和伯父面前始终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那是他的事儿,与我何干!”马凌虚冷言道。

“上元夜那件事已经过去八年,父亲悔不当初,每每提及母亲,总是涕泪交加。虚儿,你早该释怀了吧!”马驭番劝说道。

“哼!悔不当初?怎就迫不及待地另结新欢?谁信!”马凌虚冷笑道。

“哎......怎么跟你说哩!”马驭番颇感无奈,“不论如何,他终究是我们的父亲,他如果高升,对你我绝对没有坏处,对吧?”

“对!他贪恋权贵,我不反对。总不能拿我的婚姻做交易吧!”马凌虚嗤之以鼻。

“捐建宫观,岂非易事?没有百万之巨,难博公主欢心,咱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你让父亲何处筹钱?”马驭番振振有词地说。

“总不能拿我去换钱吧!”马凌虚杏眼圆睁,“我不管,反正我不嫁!”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听说,舒家是扬州大盐商,你嫁过去,吃穿用度不愁,不能算委屈你。”马驭番晓之以理。

“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马凌虚生气地跑开了,马驭番赶紧追上去。

只能在凤翔城停留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兄妹俩在城西长亭惜别,马驭番将妹妹送到舟船上,突然击橹悲鸣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马凌虚悲从心生,泣泪不绝,早忘了昨晚的不快。

留关山遭拒,征吐蕃不许,马凌虚郁闷至极,不得不踏上东去的行程。

兰舟催发,顺渭水而下,飘然至长安。

“有吃有喝有船坐,真是爽呆了!这趟护花之行真值!”空灵子没心没肺,笑得合不拢嘴。

“去,我都烦死了!你还护花使者,谁让你保护了?”马凌虚嗤笑一声。

“哼,要不是师祖说,我还懒得去!”空灵子将脸瞥向一边。

“不想去,现在就回。你赶紧走!”马凌虚使劲推了他一把。

“哎,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给你保驾护航,还不领情。我走了,谁给你当牛做马?”空灵子拍了拍怀中的包袱,佯装生气道。

“噗嗤!”马凌虚笑了,一脸的灿烂,指着前方不远处巍峨雄伟的长安城,对空灵子说,“想不想到长安城一饱眼福?”

“真的?”空灵子嚯的站起身来,差点儿弄翻舟船,“昨日求你不允,今日却自己提出来,为何?”

“还不是你凡心未了,尘事萦绕,今日,本小姐开恩,以示犒赏。”马凌虚应道。

“得了吧,你能有如此好心?还不是,眼见着东京越来越近,怕被人逼婚,故意拖延时间,赖着不走吧!”空灵子揶揄道。

“那行,你不想去,拉倒,我还怕花钱哩!”马凌虚将脸一沉,望向碧波荡漾的渭河水。

“谁说我不想啦!我想!”空灵子活蹦乱跳,活像一个小孩子,“我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瞧一下京城繁华,难道也是奢望吗?”

“走啦!下船!”马凌虚猛地在后背推了他一把,空灵子一个踉跄,差点儿栽进河里。不等舟船靠岸停稳,两人急不可耐地飞身上岸。

长安城,空灵子没来过,马凌虚却轻车熟路,带着他一路狂奔,从金光门入,直奔西市。

西市是西域各国使节和客商来到长安的第一落脚点,里面商铺酒肆林立,还有西域各国的杂耍,热闹非凡。

两人兜兜转转,吃了麻饼吃炊饼,尝了甄糕吃麻花。在人群中瞎走乱逛,忽然被美妙的丝竹之声吸引,情不自禁地向着西北隅一座搭建在如意湖畔的露天舞台奔去。

湖内千帆竞争,载满江南物资的宝船络绎不绝。台上歌舞升平,胡旋舞快如闪电,特有的抖肩动作,彰显着西域人的身手矫健,平添了几分优美。

柘枝舞轻盈洒脱,水袖纷飞,衣袂腾起,那独具特色的柳腰仰望,团扇拂面,眉目传情,让每一个前来观赏的人无不为之怦然心动。

最为震撼的还是那波斯人的吐火表演了,一个身材魁梧虬髯横生的男人手持熊熊火炬,在舞台中央来回疾步,突然驻足扎下马步,来个气运丹田,将手中火苗吸允口中,对着围观群众猛地喷出,人群吓得四散纷飞,尖叫声不绝于耳。

空灵子目不斜视,一动不动,仿佛看呆了,喝醉般的鼓掌。

“各位看官,打赏喽!有钱给钱,没钱捧场。”中场暂停,有人鸣锣而行,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踯躅而行,讨要赏钱,眼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游弋,突然就盯上了空灵子身上的包袱。

“看官,行行好,打个赏钱吧!”那人站在空灵子跟前,仿佛苍蝇盯上了蜂蜜,不愿移动半步。

“没钱!”正当空灵子要从身上摸钱出来,马凌虚看都不看,斜睨了那人一眼,脱口而出。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仅自己吝啬抠索,还要管别人打赏!我们游走江湖卖艺为生,不就为讨口饭吃?”说着,那人竟然伸手探入囊中,轻松地取出了藏入包袱的那包碎银。

“杂胡,给我!”马凌虚一把攥住那人粗壮的手腕,厉声断喝道。

“我要是不给哩!”胡人嘴角轻浮着笑意,摆出一副欠扁的架势。

马凌虚一个扫腿,力压千钧,排山倒海,趁着那人倒地的瞬间,猛地伸手出去,快如闪电,夺回那包碎银。

“打人啦!快来人呀!”那人猝不及防,屁股着地,狠狠地摔在青石地面上,大声呼叫。

须臾之间,冲出数名彪形大汉,将马凌虚和空灵子团团围住,宛如一群鬣狗。

马凌虚双肩环抱在胸前,环视着来人。空灵子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喋喋不休地说,“师妹,他们人多势众,咱们还是逃吧!”

“没看,四周都是人家的人,咱们往哪儿逃?”马凌虚镇定自若。

“那可咋办呀!”空灵子差点儿哭出来。

“瞧你那点出息,还想保护我!”马凌虚紧握剑身,怒目而视,“大唐土地,天子脚下,岂容贼人横行!”

“贱婢,赶紧掏钱,否则,休怪老子无礼!”为首一人怒喝道。

“强盗!卑鄙!”马凌虚吐了那人一脸,“自己说好了,有钱给钱,没钱捧场。竟然强行索要。”

那人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呵呵讪笑道,“我是说了,有钱给钱,没钱捧场。关键是你有钱呀,凭啥不给!”

“把钱给了你们这种人,等同喂狗。姑奶奶即便有钱也不给你,怎么着,难不成你们还想来抢?!”马凌虚一脸的鄙夷。

“不给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跟我上,收拾这个臭婆娘!”那人大喝一声,带头扑了上来。

马凌虚处之不惊,当那人慢慢逼近时,猛地从腰间抽出拂尘,对准他的脖颈就是狠狠地一抽。浮尘散开如同根根钢丝,触及皮肤,立显道道血痕。那人哎哟一声惨叫,一头栽倒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这一幕,吓坏了其他人,一个个畏首畏脑踟蹰不前。

“他妈的,都给老子上!”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振臂一呼,招呼道。

率先走上前的是一对虎背熊腰的家伙,剃着光头,耳垂上吊着两只大铜环。他们相互使了个眼色,准备左右夹击马凌虚。当他们近身时,马凌虚猛地抽身闪到一边,两人扑空,竟然抓伤了彼此。

二人恼羞成怒,回过神来,再次扑向马凌虚。谁知,马凌虚脚尖点地,凌空飞起,来个白鹤亮翅,竟然站在大铜环的肩头,正在用凌厉的目光俯瞰着他俩。二人吓得撒腿就跑,马凌虚顺势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两人自知遇到高手,不敢继续恋战,只好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如同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猫戏老鼠,围观者喝醉般鼓起了掌。

这情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为首那人恼羞成怒,大喝一声,“给我一起上!”

一群手持器械的胡人呼啦啦将两人围在中央暴打,马凌虚本不想闹大,无法脱身,只好拔出宝剑迎战,剑锋出鞘,寒气逼人,所到之处,鲜血必出。一炷香功夫,这些彪形大汉身上脸上全都挂了彩,哀嚎声此起彼伏,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马凌虚趁机拉了空灵子,快速地逃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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