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开平六年,忽逢大雨,淹了官道上的桥。
一行马车绕行云崖山,山路陡峭,崎岖难行。
马车在山隘中疾行,忽然马匹长嘶一声,马车猛然翻倒,轰隆巨响——
“救命啊——”马车内甩出的女孩子惊慌大叫。
“咣当——”一块巨石,迎头而下。
女孩子的呼喊戛然而止,热乎乎的血从她额头上涌出,染红了枯黄的草地,蜿蜒如小河一般向远处淌去。
“把人扔进河里。”
两个丫鬟颤巍巍的抬起女孩子死沉死沉的尸首,踉跄往河边而去。
“呀!小姐好像动了一下!”青衣丫鬟低声惊呼。
红衣丫鬟立即怒瞪她一眼,“别胡说!嬷嬷摸过,已经断气了!”
“已经断气”的魏京华此时昏昏沉沉,头痛欲裂。她着急去找师父,没防备有人在她的车上动了手脚,刹车失灵,她为躲避对向的校车,冲下了悬崖……
那么高的万丈悬崖,她竟然没摔死吗?
她额上传来尖锐的疼痛,耳中也钻进了怪异的对话。
“二小姐性子软和,一路上不曾疾言厉色,有活儿抢着做,还把锦盒里的点心分给咱们吃……她才将及笄呀……”
“闭嘴!你想和她一起死吗?这话若叫李嬷嬷听见,你也别活了!”
魏京华听得莫名……二小姐?李嬷嬷?现在谁还用这么古老的称呼?她是摔下悬崖,被世外高人给救了吗?
她奋力的想掀开眼皮,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可浑身剧痛僵硬,连眼皮都似有千金重。
“快推进水里!”红衣丫鬟脸面紧绷,生拉硬拖着魏京华,临到河边,狠狠一踹——噗通,水花四溅。
鲜红的血,在魏京华周身的水中荡漾开,清澈的河水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刺骨的寒凉,让魏京华一个激灵,彻底的醒来。
另一个人的记忆,随着河水,拼命的灌进她的脑袋……生母早亡,爹爹不爱,被遗弃在老家的魏家小姐,以为终于被爹爹想念,可以重回京都,扬眉吐气时——却被害死在归家的路上。让她,一个现代的灵魂鸠占鹊巢。
噗通……接连几声落水的声响,激荡着水面。
魏京华趴伏在水中,闭气眯眼瞟去。只见刘氏一家三口,都被石头砸死,尸首抛入水中。就连他们家那个刚满六岁的孩子,也不曾放过!那孩子小小的身子,正在血色染红的河水里浮浮沉沉……
青衣的丫鬟站在河边,偷偷垂泪……又悄悄合十双手,似乎在为他们祈祷。
魏京华大惊,想开口提醒她,小心!可她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夫手握木棍,狠狠一棍子下去,打在青衣丫鬟的脖颈之上!
噗通……那丫鬟一头栽进了河里。
红衣丫鬟见状,慌忙跪地磕头,连声哀求,“嬷嬷饶命!婢子只看见山石滚落,砸中了马车!马车翻进河里……小姐被河水冲走了!嬷嬷饶命啊!”
车夫正欲动手,嬷嬷却将他拦了,“留着一个活口。快去把上游的堤坝破坏,堤坝里的水一来,尸首都被冲的远远的,一点儿痕迹也不会留下!”
魏京华在水中努力的适应着自己的“新身体”,待嬷嬷一行离开,她立即奋力向刘氏一家的尸首游去。
第2章
刘氏一家家贫,却在生父遗弃她,魏家老宅也把她赶出家门以后,大义收养了她。
刘家两口一直没孩子,把她当自家亲闺女养,许是上天可怜,六年前刘氏竟惊喜得子。夫妻两人非但没有嫌弃她多余,反而将她当做家里的福星,对她比对弟弟还好。一切吃穿用度,都先紧着她,她用过的才给弟弟用……
魏京华脑中浮现原主的记忆,原主的愤慨、委屈、不甘……激荡在她心头上。
纵然她浑身疼的厉害,但她咬紧了牙,“你放心,既然占了你的身体,顶替你而活。我定会好生安葬他们……也要替你把一切讨回来!”
她忍着身上剧痛,奋力把弟弟和养母推上岸。折返去捞养父的尸首之时,忽听上游水声涛涛,来势凶猛!
“他们毁了河堤!要快!”她咬牙拼尽全力,刚追上养父的尸首,河水却已经暴涨。
汹涌的水势瞬间将她吞没,就连岸边的尸首也被重新卷入水中……
一浪高过一浪,汹涌的洪水如猛兽一般。
尽管她水性极好,却也敌不过这巨浪。她勉强捞了一截浮木,紧紧抱住,在滚滚洪流之中如一叶浮萍。
她被巨浪拍的头晕脑胀,但双臂一丝都未曾放松,忽听不远处有人疾呼,“那儿有个人!”
一根绳索抛入水中,“喂——抓住绳子!”
魏京华抬眼一看,绳索离她不远,另一头延伸至一艘大船上。巨浪之下,那大船竟仍旧稳如泰山,船头立着几个锦衣的随从,正拉着绳索朝她招手。
最惹眼的,却是几个随从身后那位华服的年轻男子,虽远的看不清脸,他浑身上下的威严之气,却叫人无法忽视。
魏京华猛地推开浮木,借势朝前一扑,紧抓住绳索。
“拉——”船上的人疾呼。
正在这时,魏京华却发现滚滚河水之中,一个黑点起起伏伏。
她心头莫名一颤,眯眼仔细看去,是弟弟!是那个年仅六岁的孩子!
弟弟的尸首离她不过三四米的距离,正随着水流,飘荡远去。
她猛地放开绳索,奋力向那孩子游去。
“你干什么?不要命啦?”船上的人惊呼。
但很快,船上的人就发现了她的意图。幸得水势已经减缓,她借助水流飞快的靠近弟弟,一把抱住他冰冷幼小的身体。
大船无法靠得太近,水流将她和大船的距离约冲越远……
魏京华很清楚,她放开绳索的时候,也许就错过了唯一一次得救的机会,但她不后悔。她抱紧了怀里那小小的人。
“抓住!”一声低沉的嗓音。
魏京华举目一看,船头那华服男子,竟亲自握住绳索,手腕一震——猛地将绳索抛出,威猛的臂力,生生将绳子抛出几十米的距离,就落在她眼前。
魏京华迅速伸手,一把抓住绳索,并在胳膊上打了个转。
她与弟弟被拉上船时,套着绳索的那条胳膊已经疼得麻木。
她抱着弟弟的胳膊也已经僵硬的无法放松,几个锦衣随从上前,小心翼翼的掰开她的胳膊,救下那小小的男孩子。
一摸鼻息……
“没……没气了。”
魏京华点点头,并无意外之色。刘氏一家在被扔进河里之前,就已经被砸死了。
“明知人已没气,你还放了绳索去捞他?”华服的男人,在弟弟身边蹲下,瞧见小男孩额上带伤,不由抬眸。
男人幽深的眸子猛然一眯,紧盯她的额头。
第3章
魏京华的额上也有个血窟窿,这会儿已经不流血了。
“路上遇了劫匪?”男人饶有所思的询问。
魏京华摇了摇头,还未开口,忽听船舷上又喧嚷起来。
“还有个人——”
她心头一紧,是养父母吗?她顾不得身上疲累疼痛,一跃而起,奔至船舷边。
这次离得近,船夫套了绳索直接跳下水,把人捞了上来。一看,竟是那青衣的丫鬟。
“怕是不行了……”
“入水的时候人还没死,肚子发涨,这是呛了水了……”
几个随从船夫,围在青衣丫鬟身边,摇头感慨。
魏京华拧着眉头略作思索,立即上前,跪蹲在丫鬟身边,猛按那丫鬟的胸腔,做紧急心肺复苏术施救。
“不行了,已经晚了……”周围人纷纷惋惜摇头。
魏京华却不为所动,十几次的按压之后,她扒开丫鬟的眼皮看了看,微松一口气。她取下丫鬟头上被发丝缠住未曾冲走的银簪子,拿尖头在丫鬟颈下、耳后、肩头、胸腔正中靠下……猛刺几下,伤口不大,略微渗出些血珠子。
但因为她下手又稳又准,且动作干脆利落,倒叫一众人都看直了眼,屏住呼吸大为惊诧——这是什么古怪治法儿?
偏就在魏京华扎了几下之后,那青衣丫鬟猛吸一口气,“咳咳咳……”口鼻都咳出水来。
“活了!真活了!”甲板上一阵惊呼。
众人再看向魏京华的视线不由变了,更有人窃窃私语道,“莫不是神医转世?”“有起死回生之术?”
华服男人提步向魏京华走来。
甲板上的人立时退到两边,垂头恭敬的让出一条路来。
男人在魏京华面前停下,半蹲下身,语气有些急切,“你家父是谁?家住何处?”
魏京华抿着嘴一言不发,暗自观察。师父教她门规第一条,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眼前这人虽救了她,但看起来来头不小,善恶难辨。
见她不言不语,男人微微蹙眉,“不如我替你报官?距离最近的是雍州城,出了此等恶事,雍州刺史焉能不管。”
“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亲自送姑娘去报官。”男人看着她道,“这里临近官道,姑娘定不是一个人在官道上吧?可是要出门走亲戚?同行的可还有家人?”
魏京华这才点了点头。
男人微微勾了勾嘴角,忽从怀中取出一只缠枝萱草纹镂空金铃铛,铃铛金光洒洒,下头垂着的红缨络都带着柔和的亮泽。
“若是雍州刺史敢渎职怠慢,姑娘可携此铃铛,到寇家田庄、铺子寻求帮助。”男人说着,把金铃铛递到她面前。
师父教她门规第二条,无功不受禄,送到眼前的便宜不能占!
但是,他说——寇家?
“京都的簪缨世家寇氏?”魏京华耳边当即回响起原主被石头砸死之前,李嬷嬷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嬷嬷说,“寇氏那样的簪缨世家,岂是你这乡下女能肖想的?”
男人微微一愣,继而轻笑起来,“不错,正是清河寇氏。”
魏京华伸手接过金铃铛,双眼不由眯成一条线。
这世上的缘分,还真是妙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