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五月风柔,莺飞草长,碧湖荷叶接天,有羽色鲜妍的鸳鸯在湖面缓缓游动。
本当是旖旎风月时分,但偏生湖心亭里却气氛冰冷僵硬。
一名容貌娇媚,云鬓簪花的美艳少女,满脸嫌弃地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少年。
“苍羽,既然你回了京城,今日我们就说清楚,我不可能嫁给你这种人的,把我父王当初被骗的水晶印章还来!”
她面前一身白衣绣碧竹长袍的少年,俊颜上一双桃花眼尾斜挑,修鼻薄唇,容色俊美,只可惜身形过分削瘦单薄了些。
他侧了脸,似笑非笑地看向少女:“绾绾,你我的婚约乃是当初您的父亲,宁王爷定下的,岂是我说放弃就放弃!”
“放肆,谁许你这卑贱之人直呼本郡主之名的!”贵气十足的少女眼底闪过厌恶,冷声叱道。
她身边的嬷嬷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道:“苍二公子,当年您尚在玉夫人的腹中,宁王爷确实说过要为两家定亲,但当年可是为苍国公府世子爷定下婚约!”
“然后呢?”苍羽讥诮地扯了扯唇。
当初宁王可是指着他母亲的腹部笑言日后结亲,还给了一枚水晶印章为信物。
那嬷嬷轻蔑地道:“你的母亲玉夫人已经死了多年,玉家更是我大魏的罪人,如今国公府的世子爷可是苍大公子,你一个从小就养在乡下粗人,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不成?”
见苍羽不说话,只一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自己,令唐绾绾只浑身不舒服。
她不耐烦地颦眉道:“今天是定风哥哥让我开解你,你若是不识好歹,休要怪我宁王府不念旧情!”
苍羽似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儿,打量了她一会,讥诮地问:“宁王府是把逼我退婚当成念旧情了?”
“你——!”唐绾绾忍不住拔高了声线,上前两步,抬手就想甩对方两巴掌。
苍羽却利落地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淡淡地道:“好,我放弃婚约。”
唐绾绾对上那双清冷锐利的眸子,愣了一下,随后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这贱种竟敢碰我......!”
苍羽顺势顺手一松,将一枚印章扔在地上,冷声道:“我苍羽未来的妻子不能是那等拜高踩低的货色!”
唐绾绾用力过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狼狈跌倒。
还好,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瞬间冲了进来一把扶住她:“绾绾,没事吧?”
“定风哥哥,他欺负我!”唐绾绾看着地上的印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一把推开了男人的手,上去就是一巴掌甩在了苍羽的脸上:“啪!”
苍羽没有闪躲,由着她打得偏过脸去,白皙的脸上迅速地起了红印。
唐绾绾还要打,却被高大的男人拉了一把:“绾绾,教训人这种事我来,不要伤了你的手!”
说着他便上前,一拳朝着苍羽揍了过去。
但是这一次,苍羽却只身形一侧,猛地抬起拳头,竟一拳狠狠地和高大男人对撞在一起。
只听得“砰!”一声,男人倒退了几步,俊脸难看:“你竟敢还手!”
“苍世子,她是女人,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我不会手下留情!”苍羽冷冷地看着他,随后转身离开。
苍定风看着苍羽单薄的背影,眼底闪过怨毒,只想下令让随从上去把对方打个半死。
“定风哥哥,你没事罢?”唐绾绾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苍定风揉了揉震痛的手腕,强行压下了怒气,又恢复了自己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淡淡地道:“没事。”
“乡下长大的粗人,就是一身蛮力,不知道为什么伯父要从乡下庄子把他接回来!”唐绾绾咬牙,狠狠地白了远去的人一眼。
苍定风阴郁地冷笑:“家父心软,再加上这废物还有点用处,我绝不会让他伤害你!”
他必要教敢顶撞他的苍羽吃尽苦头。
唐绾绾看着苍定风深情模样,一脸娇羞地垂下眼:“嗯。”
......
一身脸焦急等在湖边的丫鬟见苍羽走上来,立刻迎上来看向他:“公子,你的脸不要紧罢?”
苍羽揉了揉自己有点发麻的脸颊:“放心,我不要紧。”
名月看着苍羽精致脸颊上的巴掌印,又看向湖心依偎的两人,忍不住咬牙呸了声:“一对狗男女,您明明可以避开那贱人的巴掌,为什么不躲!”
苍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地道:“一巴掌换来解决一桩麻烦事儿,难道你真让我娶那位郡主不成?”
他总要演好个被抛弃的角色,不是么?
两人一路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落。
名月左右环顾,小心仔细地把院落大门关上,又将房门也关上,才走到坐在铜镜前的苍羽身边,一言不发地替他拆发冠。
“怎么不说话,还生气呢?”苍羽从镜子里看着名月拉长的脸,轻弯唇角。
名月沉默了一会,替他将发冠取了下来,又取了帕子替苍羽细细地擦脸,才叹气道:“奴婢是替小姐您觉得委屈。”
坐在镜子前的苍羽,一头乌发散落下来,擦去了那刻意描绘出来的英气剑眉还有加深轮廓的黛粉。
铜镜里的少女,眉如远山,目含秋水,唇染朱丹,柔软丰润,一张清美绝伦的面容,动人心魄。
苍羽摸了摸自己白嫩的脸,轻笑:“十八年都这么过来了,没有什么委屈的。”
“夫人谎称您是男儿身,是为了让您有一天可以脱离京城的束缚,自由自在,可如今府邸里却又将您硬召回来,还这般苛待!”名月咬牙切齿地道。
院落是前院最偏僻的,一墙之隔就是下人房,不要说派人来伺候了,送来的东西也都是别人用过的旧物。
苍羽伸手摩挲着斑驳的妆台桌面,神色讥诮而苍凉。
她的父亲出身簪缨世族——苍家,祖父当年更因为尙了长公主,得了世袭国公尊位。
她的母族则出身开国功臣玉氏,几代帝王下来,出了多少镇守边疆,立下安邦定国功勋的将帅。
然而总免不得功高震主的宿命,将帅世家又如何,一顶顶结党营私、目无王法、欺君犯上的帽子扣下来,大厦已倾。
从她外祖和几个舅舅开始到玉氏三族全部被牵连,抄家下狱,至亲死的死,旁支则发配的发配。
而她娘——曾经百家求娶的京城第一美人。
也在祖父和舅舅们死后,在生下她不过一年就含恨而终。
苍家怕被母亲牵连,在一个月之内就将原本的平妻萧氏萧二娘扶为正室。
随后,又让母亲身边伺候的旧人把她一路送到了乡下的庄子。
十八年来,她一个人与奶娘,还有一些母亲的旧日仆人在庄子里长大,苍家无人来问。
母亲生前曾含泪告诉奶娘,如果她是女儿身,免不得要被苍家当成可联姻或者收买人的棋子控制。
女子囿于礼教中,教养不当,或随便配了不良之人,又无娘家支持,必一生尽毁,孤苦伶仃。
所以母亲拼死掩了她的身份,让她以男子身份长大。
苍家自然巴不得谁都不记得还与罪臣玉氏有苍羽这么个血脉的。
待得成年,她苍羽便可带着多年积蓄,天高任鸟飞,脱离苍家。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十八岁这日,京城主宅竟来了人,硬是以老太君生辰的名义将她接回了主宅。
名月一边拿着梳子替苍羽梳头,一边愤愤地道:“主家实在太过分,这头逼着你和宁王府退亲,转头就将您的名字和庚帖给递进宫,供定国公主择婿!”
苍羽顿了顿,冷笑了一声:“这大约就是我对于苍家唯一的价值了。”
回到了主家,她才知道苍家哄骗她回来打的什么恶毒主意!
定国公主,乃先帝唯一嫡出之女。
当今陛下虽非嫡出,但却在先皇后膝下养大,极为娇宠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因此养出她一副喜怒无常,视世俗如无物的骄纵脾性,以至于二十出头了,依然嫁不出去。
毕竟没有几个世家贵子能受得了喜欢动武,一言不合就会拿鞭子狠抽自己的女人。
“而且传闻她克夫,早前也不是没有贪图权势名头的人家愿意求娶,但是每每六礼未完,那准驸马就会突然暴毙,死了好些贵公子了,所以贵族私下都唤她修罗公主!”
名月说完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苍羽淡淡地道:“不是这样的情况,陛下和太后也不会强令所有的世族官宦都必须选取本家直系适龄子弟递上庚帖,苍家也必须送上一名子弟。”
明知公主择婿是个火坑,不管嫡庶,谁能舍得把自己珍贵的本家子弟送进火坑?
所以,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难道您真的要去尚公主不成?”名月秀气的眉毛皱在一起。
“未必就会选上我。”苍羽懒洋洋地撑着脸,一双漂亮的秋水眸里闪过讥讽的光。
本以为掩做男儿身,人生不必再如女儿家一般受尽操控。
却还是逃脱不了终身大事被利用的宿命啊。
“可是,苍家、萧家、慕家、谢家这四大世家子弟都是太后重点关注之人,万一小姐被选上,岂不是欺君之罪?”名月想想,就忍不住头疼。
欺骗苍家,压根不算什么。
可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的!
苍羽眯了眯眼,看向窗外:“那就想法子选不上。”
事在人为,苍家这些人,休想就这样利用她。
第2章
苍羽乌润美丽的眼珠子一转:“对了,给肃兄的拜帖上约定了今儿下午见面是不是?”
名月点点头:“是,进府前肃公子的小厮就来了话,今儿下午在茶楼等着公子。”
苍羽轻勾了下唇角:“肃兄是京城人氏,关于那位修罗公主的事,想必知道得比咱们多,师傅说过,行事当谋定而后动。”
她无比庆幸母亲的决定,虽然遮掩女儿身十八年很麻烦,但人在乡下庄子,却比在京城里自由自在多了。
母亲身边有外祖家留下的死士,也成了她的教养师傅。
主家仿佛忘却了她的存在,奶娘便用十年悄悄地把庄子上的人都淘换了一遍,从此她日子过得更自在了。
十二岁那年,她就化名跟着师傅游走江湖,结识了许多朋友。
名月蹙眉:“但是屠管家说,国公爷的意思是让您在府邸呆着学进宫觐见的规矩,不得出府。”
苍羽冷笑:“他不让,我就不出去了么?”
她不出去,怎么准备一份大礼,才能让苍家彻底死了拿她当棋子的心。
......
睡了一个午觉之后,苍羽换了男装,又把脸上收拾一番,就带着名月出了府。
门口的小厮也没有拦,只眼神闪烁地看着苍羽带着名月出了门。
苍羽按着约定的时辰到了一处唤做飞云阁的茶楼。
她瞅了瞅这茶楼的构造,竟有足足七层,飞檐斗拱,梁柱上雕刻满了飞云,精致非常。
楼里传来丝竹之声,出入之人,也都是非富即贵。
“飞云直入白玉京,这楼倒是不负飞云阁的名。”苍羽忍不住感叹。
进了飞云阁,她说了自己约的人名,一名茶博士就引苍羽在三楼隔间坐了,不一会就端上了清香的茶水和精致的茶点。
苍羽低头瞅了瞅那些茶点,样样精致非常,不知比她在乡下和国公府里吃的东西好了多少。
坐了不一会,茶博士又带了一人上楼。
那人一身素蓝布长袍,腰系着刺绣飞羽玉带,一身书生斯文打扮,肤色白皙,但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的眉宇间自有一股子勃发英气。
不像书生,倒似江湖剑客。
他一见苍羽,便笑着快步迎了上来,大笑:“阿羽,你这家伙终于舍得来京城一探为兄!”
说着,他上来一拳头就砸苍羽肩上,把一边的茶博士吓了一大跳。
毕竟苍羽人生得一张清爽俊美的脸,身量纤瘦,宽松月色袍子在身上一套,飘飘荡荡的,越发显得她单薄。
让人担心这一拳头猛地下去,仿佛要把苍羽砸飞了一般。
可茶博士看着那个纤弱的俊美书生竟纹丝不动地受了那一拳,仿佛不过是被人轻拍了一下。
苍羽抬手轻轻一捏,就捏住了对方的手腕,她挑眉:“肃大哥,一年半不见,你的修为倒是又厉害了。”
肃无心眉间微凝,竟发现自己的手动弹不得,无奈一笑:“到底比不得你,天生神力。”
苍羽含笑松手:“坐吧,兄长。”
她这么多年没有被人发现自己是女儿身的原因之一,就是她天生力气极大,寻常几个男人都撞她不动。
奶娘发现了她的天赋异禀,便让她自幼习武,随着师傅游走江湖,见识世情,也好为长大后脱离苍家能有自保之力。
“江州一别一年半,我都以为你忘了为兄!”肃无心听她唤自己兄长,展颜大笑,豪爽地张臂狠狠抱了苍羽一把。
一边的名月看着就脸皮一抽,按捺下把两人分开的冲动。
她家小姐毕竟不是真男人哟喂!
苍羽倒是不以为意地轻拍了下对方的背,笑道:“我哪能忘了自己的结拜义兄!”
三年前,她跟着师傅游历到江州,顺手替师傅朋友的镖行押镖,却遇上水匪打劫,不慎落水。
她不擅水,差点被卷走,还好遇到肃无心仗义出手相救。
两人更一起出手,潜入水匪寨子里,将水匪之一网打尽,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见着性情投缘,肃无心便硬拉着她拜了把子,她从此又多了个便宜兄长。
“这次打算在京城游历吗,要不要义兄带着你逛逛?”肃无心让茶博士伺候了茶水,含笑询问。
苍羽却让茶博士退了下去,迟疑了一会才道:“这次上京非游历,实在是有烦心事,可能还要麻烦肃兄一二。”
肃无心一愣,随后正色道:“阿羽的事就是我的事,说罢!”
苍羽叹了一口气:“不瞒兄长,徐乃我化姓,小弟姓苍,幼年也曾居住京中。”
苍之一姓甚为少见,肃无心一震,看向苍羽:“靖安苍氏,莫非你是苍家嫡系子弟?”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皱眉:“但是你怎么会去押镖赚钱......?”
苍氏几百年豪族,一向清贵非常,产业遍布天下,若说是旁支没落子弟,他还可以理解对方走镖赚生活费。
但是既然少时居住京城主宅,必是嫡系一支。
苍羽垂下眸子,淡淡一笑:“家中并不愿意有我这个子弟,自幼乡野间长大,不劳作,又怎么换得一口好饭食。”
她没有撒谎,刚被打发到外地的小庄子里,日子过得艰难,都靠奶娘和师傅几个人做活熬了过来。
她哪有资格十指不沾阳春水呢?
肃无心俊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他自然知道这些世家大族都有许多私下龌龊事。
他喝了一口茶叹道:“你家中若是如此苛待你,不愿你出现在京城,你又何苦回来?”
他顿了顿,蓦然抬眼看向苍羽,目光锐利地脱口而出:“莫非是因为宫中旨意......。”
虽然肃无心住了口,但是苍羽却早已将他神色看在眼底,似无奈一笑:“看来这事果然在京城里传开了,连你都知道。”
苍羽顿了顿,捏着茶杯神色淡然地道:“没错,他们想将我进贡,但,我不愿意做这个贡品。”
肃无心看着苍羽白皙清淡面容上的坚定神色,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你家中之人未免薄情了些,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苍羽指尖摩挲着白瓷茶杯边缘:“公主殿下尊贵无比,自然是要配得知她性情脾胃的好郎君,我......想知道公主殿下忌讳什么,劳烦兄长帮忙打听。”
肃无心一顿,这是在请他帮忙打探定国公主的过往和不喜。
然后,公主若是不喜欢什么,忌讳什么,苍羽便要做什么的意思了。
肃无心沉吟道:“你的想法未尝不可,但是这位公主可不是一般人,没那么简......”
“啊——!”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打断了肃无心的话。
两人下意识地齐齐往楼下看去。
但见几辆精致华贵的马车乱糟糟的挤在一起,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倒在车下。
老头儿一条腿压在马车下已经见了大血,正哀嚎不止,糖葫芦散了一地。
“叫什么叫,惊吓了贵人,你这贱民担当的起吗,还不滚?”围护在马车边的武师拿着鞭子就照着地上的老头抽去。
老头被抽得又痛叫不止:“啊啊啊!!”
周围民众看着马车撞了人,武师却还如此嚣张放肆,却敢怒不敢言。
毕竟马车上挂着精致宫灯上“宁王府”三个字如此清晰。
另外几辆华丽马车上陆续有人下车,竟都是穿着极为精美华贵的女子,看着都是京城里的贵女。
苍羽瞅着宁王府三个字后,眼里冷了冷,暗道还真是冤家路窄。
果然,宁王府马车上下来一个容貌艳丽的高贵少女,不是唐绾绾又是谁。
唐绾绾挑了下精致的柳叶眉,一脸厌恶地看着地上浑身血痕的老头:“真是扫兴,约着姐妹们来喝个茶都能遇到晦气事。”
旁边的几个贵女明显是以唐绾绾为首的,自都是劝她不要理会。
“还不拖开这不长眼的老东西?”唐绾绾娇滴滴地拿了帕子掩着鼻。
那武师直接鞭子一甩,捆上老头拖走。
老头的一条腿还在马车下,伤口深可见骨,这么一扯,更是痛不欲生,眼看着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死过去。
可武师正要下死力的手却忽然一麻,接着整个人就被人提了起来,飞到了一边。
那牛高马大的武师大头朝下摔了个狗吃屎,也跟着惨叫起来。
周围人顿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齐齐叫了声“好”,随后众人目光落在马车边上突然出现的高挑纤瘦书生身上。
刚才,好像......是这个文弱书生把人扔飞了?!
这人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
唐绾绾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此刻定睛一看,顿时眼底冒出火气来:“苍羽!又是你!”
“不错,正是在下。”苍羽笑了笑,顺手猛地一拽马车。
那马车顿时整个倒退一步,车轮不再压着老头的腿。
“不知,有谁认识这位老人家的?”苍羽招呼周围人。
旁边早有老头熟悉的人赶紧上来,把老头搀扶到一边。
“郡主,您马车压了人,不赔钱,还把人打一顿,可有损您温柔贤淑的名声。”苍羽对着唐绾绾勾了下唇角,声音在温柔娴淑四个字上特别用力。
她眼底的讥诮和周围民众们压不住的嗤笑声,让唐绾绾心底的火气压都压不住。
她唐绾绾身份尊贵,生得花容月貌,男人见了她哪个不是恭敬讨好的?
唯独这个罪人玉氏之子今日三番两次出言顶撞甚至羞辱她。
而且,她幼年竟然还与此人有婚约,虽然后来换成了现在的国公世子苍定风,但有知情的对头贵女还是会时不时拿这事讽刺她。
她哪里能受得了?
唐绾绾冷笑一声:“无礼狂徒,竟敢冲撞本郡主,来人,给我狠狠教训他!”
娇滴滴贵女出行,除了丫头,为防万一,身边都还带着武师和家丁。
她一声令下,原本就被苍羽摔得眼红的领头武师顿大吼一声,领着人就朝着苍羽冲了过去。
苍羽冷笑一声,她还会怕这些渣渣吗?
今天在府邸里,她装个样子,也是为了同意退婚这场戏逼真点,免得有人以为她别有所图。
但唐绾绾打了她一巴掌,还记恨上她了,她也没有什么好客气的!
她袖子一撩,袍子往腰上一掖,就提着拳头冲了过去。
站在飞云阁门内偏僻处的肃无心看着打做一团的人群,拉住了一脸焦急的名月:“不要过去给你家公子添乱,他不会吃亏。”
苍羽不但天生力气大,而且武艺不弱。
名月看着场内的家丁,被苍羽一拳头一个撂倒,一脚踹飞一个,又瞥见唐绾绾脸色又惊又吓,一片黑沉。
名月脸上忍不住浮现出担忧来:“完了,完了,公子这样出手,唐绾绾肯定要告状的!”
唐绾绾那女人吃亏了,绝不会善罢甘休,主家那些人不知要怎么罚她家小姐。
肃无心闻言有些好笑,又看向场内一片鸡飞狗跳:“你家公子,只怕巴不得事情越大越好。”
说话间,他忽然感觉地面似传来不同寻常的震动。
他蓦地转头看向长街不远处,瞥见有车架正往此处疾驰而来。
肃无心目光陡然一冷,讥道:“呵,说曹操曹操到。”
名月一脸莫名,不知他在说什么:“啊?”
此时场内忽然传来众人的叫声:“啊——!”
原来那领头的武师眼见底下人打不过苍羽,反而被揍得满地找牙。
他气狠了,竟恶向胆边生,悄无声息地从袖子里取了暗器恶狠狠朝着苍羽飞手打去。
苍羽此时却恰好背对着他,眼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暗器就要穿透她的背心,其他人顿时惊呼了起来。
“小心!”
第3章
肃无心见状, 眼底寒光一闪就要出手拦截暗器。
却忽见苍羽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足尖点地,一个鹞子翻身,竟夺了一名武师身上的刀,头也不回地往身后旋出一道凌厉光圈来。
只听得“叮!叮!叮!”几声响动,那些寒光四射的暗器瞬间被打飞。
肃无心甚至留意到,那些暗器被击飞的方向是半空,而不是围观的人群。
可见苍羽对付这群渣渣,当真是没有用尽全力。
但......
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那些飞散的暗器虽然大部分被苍羽硬生生地击飞到了人群外,但还有几枚反弹散向了不远处驰而来的华丽香车。
那是一辆比唐绾绾的马车更华丽的八匹骏马所拉的香车,周围还有身着玄衣铁甲的宫卫随行。
若是寻常袭击,宫卫们自然是可以挡住的,但是这一次那些暗器毫无章法地乱弹,他们发现的时候却已经晚了一步。
“有刺客!”为首的甲卫最先发现,陡然暴喝,手上长剑就卷向那些暗器。
奈何即使打落好些,但是仍然有两枚极为刁钻的角度弹在地上又猛地刺进了拉着马车的骏马腹中。
骏马吃痛,猛地抬起前脚嘶鸣,然后扯着马车脱离了宫卫们疯狂地向前方冲去,连车夫都颠下了马。
车轮“砰”地一声狠狠撞上了一处石台,整个车身大震,然而掉了个轮子都不能阻挡骏马飞奔的速度。
长街前端就是拥挤在一块的人群,众人反应过来之后都尖叫着要四散而去。
惊慌失措之下,好些看热闹的人都被推挤倒地,顿时惨叫声四起,哪里又能及时散开。
眼看马车就要冲入人群,死伤无数。
忽而一道月白的纤瘦身影猛地从半空跃起,直冲马车冲去。
在跳上马车后,她陡然旋身一把扯住了缰绳,狠狠一拉,竟以一人之力将发疯了一般的烈马狠狠拉个趔趄。
但如此一来,马车去势被阻,整个就往一边狠狠砸去,车中人影晃荡,眼看着就要摔飞出去,不死也重伤。
苍羽眼见来不及破车救人,她一咬牙,径自翻身而下。
随后,她直接身体一伏,屈膝马步,竟是猛地用单肩顶住了倾斜的马车,硬生生地将整个马车车厢给顶了起来。
马车摇晃了好一会,居然被她一手扯缰绳,一肩狠顶地稳在了冲入闪避不及的人群前方。
而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也不过在眨眼之间。
众人就看见那个单薄瘦弱的青年竟这般稳住了局势。
这是何等震撼的场面——
力拔山兮气盖世!
众人惊恐之后,便是震惊与欢呼。
“这后生好生了得!”
“哇——项羽大王在世!”
“啪啪啪啪!”
接连两次出手救人的苍羽获得了整条街民众发自内心的欢呼。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看着她这么出风头的。
唐绾绾震惊之后,满眼的鄙夷:“果然是乡下粗野小子,一身蛮力。”
想到自己竟然差点嫁给这种东西,她就恨不能这个世上从未曾存在过苍羽这个人!
她忽然冷冷看了眼一边的武师头子。
武师头子暗算苍羽一击不中,脸色阴沉,此刻接得唐绾绾的眼神,他眼珠子一转又摸出了几把飞镖。
同时,他朝着其他几个反应过来的武师家丁们又使了眼色。
现在那蛮力小子正不得分身,此时不收拾他让郡主高兴,更待何时?!
随后,他猛地朝着苍羽又甩出飞镖,提着刀子就朝苍羽扑了过去。
名月跟着苍羽游走江湖好些年,自然一直盯着唐绾绾一群人。
眼见他们要趁着小姐分身无暇狠下杀手,顿时忍不住尖叫起来:“公子,小心!”
苍羽背脊一凛,正要动作,但肃无心已然飞身而出,腰上软剑也迎着那些飞镖甩出一道银光。
他原是不想如此露面的,但是眼下情形,他不得不出手了!
“住手!”肃无心冷喝一声,他一出手,就拦住了那些武师和家丁们的攻势。
“你又是什么东西,敢拦本郡......萧世子?”唐绾绾看着收拾苍羽的计划接二连三失败、气得正要骂人,却在看见肃无心的脸后愣住了。
听着这个称呼,那些武师和家丁哪里还敢造次。
肃无心,或者说萧无心也有些无奈地转头看了眼苍羽,见苍羽也扭头怔然地看着他。
他暗自叹了一声,转回脸看向唐绾绾,抱拳正色道:“郡主,请给在下一个面子,此事作罢了可好?”
若是不作罢,一会大家都要大祸临头。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眼角冰凉的余光隐约瞥向苍羽的方向。
兰陵萧家,乃是与苍家齐名的百年簪缨世家,如今宫中太后正是姓萧,也是萧无心的姑母。
面对萧家世子,唐绾绾这个郡主也要让几分的,她捏着衣袖,咬着唇角,恨恨地瞥向苍羽:“世子爷怎么和那种粗鄙无赖混在一起......。”
“让开!让开!何人在此喧哗无状,惊扰贵人!”
唐绾绾话音未落就被策马追上来的宫卫们厉声打断。
民众们都被驱散开来,玄衣甲卫们冲了过来,车夫也惊魂未定地跑过来查看车子的状况。
唐绾绾心高气傲,但也不是真蠢,她也一眼就瞥见了那撞得快散架的马车是宫制马车,而卫士们分明都是宫卫。
这是宫中的车驾!
而能在京城闹市集上动用宫卫,乘坐宫制马车来往无忌的,除了那一位殿下,还有谁!
她瞬间脸色也跟着变了变,整个人都忐忑起来。
“殿下可有事?”那为首的宫卫一眼看见纹丝不动顶着车架的苍羽,眼底闪过惊讶,但随后立刻靠近马车,紧张询问。
马车里探出一张苍白无须脂粉气浓烈的男人脸,分明是个太监。
那中年太监脸上虽然有些被惊吓后的苍白,却冷冷地道:“作死吗!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竟然惊了驾!”
一干宫卫等人哗啦啦地跪了一地:“定国殿下恕罪!”
而苍羽在听到那这些对话的瞬间,顿时整个人都僵了。
“定国”二字如雷贯耳......
难不成她今儿那么“走运”?不会吧!
她可真他娘的一点都不想“英雄救美”!
苍羽心中骂了句粗话,却不得不低下头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太监掀开帘子站了起来,却还是一眼看见了扎着马步,稳稳妥妥顶着车架的苍羽。
他站在车驾上看着苍羽,眼中瞬间也闪过惊愕,随后森冷的目光扫向周围:“何人竟敢袭击定国公主殿下的车驾?!”
民众们面面相觑,自然不敢作声,谁知道这些天潢贵胄会不会一言不合就砍人脑袋。
那太监一眼就瞥见了唐绾绾和萧无心,却完全没有打算下马车行礼的意思,目光阴沉地在他们身上游移。
唐绾绾等人被那太监凉腻如毒蛇的目光扫过,只觉得背脊发凉,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
这个行刺的帽子实在扣得太大!
而他们都认出这个中年太监的身份,乃皇城司主事——皇城司勾当官赵公公,一品大太监。
中年太监冷笑了起来:“呵呵,没有人说话,那就都皇城司走一遭罢!”
与大理寺的大牢不同,皇城司专司刺探侦缉达官贵人秘事,无诏可先将人下狱。
那是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大理寺的牢房还有走出来的一天,皇城司的大牢仿佛没有见过几个人能全须全尾的走出来。
众人顿时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一道谦卑的声音此时却忽然响起:“回公公,绾绾郡主并非故意指示手下乱使暗器伤人,是草民得罪了郡主,但郡主曾是草民的未婚妻,草民让郡主恼火也是草民的罪过,请殿下恕罪。”
这一番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赵公公。
他低头眯起眼阴沉沉地打量了一下还蹲在那里稳稳支着车架的年轻人。
但见苍羽稳如磐石,神色隐忍而谦逊,随后他又把目光落在了唐绾绾的身上。
苍羽这一番话说得相当真诚,没有一点假话,却恰到好处地把责任大部分都扔在唐绾绾的脑袋上。
唐绾绾瞬间急了起来,嚷着:“你......住口,谁与你这之贱种有婚约,竟敢毁本郡主清白的名声!”
萧无心闻言,虽然心中惊讶,却忍不住暗自冷笑,这女人还真是抓不住重点,纠结什么婚约不婚约的事儿,少不得要吃苦头!
这位赵公公当皇城司的主事这些年,审讯侦缉过的人没有千儿也有八百,大部分还都是达官贵人。
他扫一眼唐绾绾那恨不得除苍羽而后快的表情,又看了看现场情形就能知道苍羽这话八九不离十。
赵公公刚想说话,便感觉身后一动,他立刻退开来,躬身把手伸了过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款步而出,扶着赵公公的手臂站在了车驾上。
苍羽低着头,眼角余不动声色地光瞥向车驾上方。
她暗自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妨瞅瞅这位定国公主殿下是什么模样。
只见站出来的女子一袭雪白的锦袍,袍子上遍绣云纹之外竟然没有别的装饰。
而且这位尊贵无比的殿下头上还戴着一顶精致的垂纱斗笠,遮住了全部的面容。
但,没有人能忽略她。
那一道白影款步而出之后,仿似有无尽的风雪从她的一袭白衣之中卷出。
分明七月炽热的天,在场所有人却似忽闯入了一片雪天寒地,皆齐齐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白衣胜雪的人影似雪神一般高高立着,圣洁而淡漠地俯视众生,让人一眼看了膝头发软,不少民众不由自主地都“噗通”跪了下来。
只是那‘雪神’仿佛不曾看见屈身替她顶着车架的苍羽和跪了一地的人,又或者是早习惯了万众俯首。
“处置了。”轻云斗笠下只冷淡地飘出三个字。
她话音刚落,黑衣甲卫蓦地站起来了几个人,闪电一般持着剑飞身而去。
只听得“嗤嗤——!”数声破空。
方才唐绾绾身后那些家丁和武师便瞬间僵在当场,喉管处多了一道猩红血痕。
不过片刻,那些武师和家丁喉间血色喷溅,瞬间全都软倒在地化作尸体,只一双空洞的眼看向半空,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围民众们倒抽一口凉气,噤若寒蝉。
恶形恶状伤人的宁王府恶犬们当场死了,大快人心。
但前一刻还嚣张霸道的生命就在这一声轻飘飘的处置了里瞬间消失,却也足够令人......胆寒。
唐绾绾和一直躲在她身后的贵女们早已吓得呆如木鸡。
“罚。”那站在高处的冰冷雪影又淡淡地飘出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唐绾绾就觉得那面纱后的人影似乎看向了自己的方向,她顿时吓得几乎站不住:“你你你......敢。”
苍羽瞅着,几乎忍不住想要嗤笑出声,唐绾绾这蠢货啊,还真是看不清楚形势......
而下一刻,一条冷厉残忍的鞭影朝着她卷了过来,让唐绾绾知道什么叫“敢!”。
“啪!”极重的鞭声瞬间响在唐绾绾的肩膀上,皮肉撕裂的剧痛让唐绾绾惨叫了一声,两眼一翻晕倒在她身后的丫鬟身上。
随后又是一道鞭影朝着萧无心甩去。
萧无心指尖动了动,整个人却没有动作,竟硬生生地站在那里受了一鞭子,肩膀上立刻多了深深血痕。
他不惊不怒,垂下头,抱拳道:“殿下受惊,是臣等的不是。”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而苍羽也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皇权的不容亵渎,真正的——天潢贵胄。
唐绾绾等人在那冰冷的雪影面前,仿佛不过跳梁小丑。
矜贵的皇女,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站在那里,鲜血与人命,不过都是她华美白靴下的尘埃。
苍羽依然维持那个屈膝肩顶马车的姿态,也清楚地看见那一根沾血的千年寒铁钢鞭,阴森森地垂落在自己鼻尖上。
而鞭子的另外一端则是握在了那站在自己肩膀上车驾,却仿佛立雪峰云端之上高贵白影手里。
献血一点点顺着鞭子滴落在她的面前。
苍羽垂着睫羽,暗自嘀咕——
帮凶让宫卫处置,皇女高贵的手和昂贵的寒铁钢鞭则是处置罪魁祸首的。
唐绾绾被打得皮开肉绽,连萧无心这个半路参合的倒霉蛋都没躲过,接下来她这个庶民不知道是不是有资格让公主抽一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