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们离婚吧
杭城的四月份,一直不稳定的气候忽然开始了一段烈阳高照的日子,像是把糟糕的情绪突然捋顺了过来,连天气都变得有规律了起来。
姜艺拿着花洒灌溉完最后一朵花后,谢准就开着车进了车库,片刻之后,他提着公文包从车库走了出来。
姜艺顺着一点点刺眼的光线看过去,只看到谢准的轮廓逐渐放大清晰了起来,他的脚步停在她几步之遥的距离,眼眸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利落的收回了视线。
就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们谈一谈。”
他说。
姜艺放下花洒,跟在他身后往房子里走,她看着男人的西服随着身体的摆动微微褶皱,是很沉稳的黑色。她恍然记起来,她曾经给他买的那件浅灰色西服,他好像从来都没穿过。
关于她的一切,他似乎从来都不触碰。
无论她怎么努力,试图去做好一个妻子,都不能换来他的一个正视。
她想了整整一个月,反复退却中终于在今天向他提出了离婚,收到消息没多久,他就回来了。
比以往的每一天,都要早回来。
“这是我整理好的财产,我们是商业联姻,面子工程还是要有的,父母那边都不好说,但是你既然提出来了,我自然不会耗着你。”他的语气一顿,在她有些淡薄的脸上扫视了一下:“我个人因素需要暂时进行私下离婚的提议,也因此我会在财产上多补偿你一些,希望你理解。”
姜艺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条理清楚,分配明确,婚前财产和婚后列得清清楚楚。就仿佛,透过这张纸就能看到他这个人一样。
姜艺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下。
谢准似乎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漂亮的眼眸里带着一些复杂的情绪,这些情绪里,姜艺清楚地看到了那一丝抽离不开的烦躁。
“我自然没问题,带上证件走吧。”姜艺拿起笔落到横线上,起笔的一瞬间微微顿了顿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点后才有些僵硬地继续签完了字。
谢准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难看,目光看了看纸上潇洒的“席天欣”三个字,只觉得她这人不如其字,明明是个文静的女人,却能写出这么潇洒狂放的字体。
带好证件后,两人一起出了门。
她很少会坐他的车,副驾驶的位置带着一点陌生的气息,她从一旁扯过安全带,视线下移的时候看到了车后一个小纸袋露出的一小节C家的口红。
她的指尖在安全带上摩挲了一会儿,垂下眼匆匆掩饰了眼底的一丝狼狈,她似乎从来没有问过谢准……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么多年以来,她离他最近的时候,还是在婚礼上,他修长的指尖帮她拦下了一杯又一杯递来的酒,在微醉和起哄的气氛下,亲吻了她的脸颊。
明明两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联姻,却不得不把面子功夫做足。
她现在还记得,当时忽然跳动起来的心脏,被他一句话浇灭的干干净净。
“抱歉,今天婚礼上亲了你,场面要做足,我们彼此理解一下,以后可能还会遇到。”
姜艺微微闭了闭眼。
“离婚,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平常商业活动可能还要麻烦你跟进一下,毕竟,我们的婚姻和股市还是息息相关的,当然我们离婚后你有新的选择什么的我都非常支持,等我这里事务处理完,大概也就可以公开了,所以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他好理智,永远都是这样,理智得可怕,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姜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和我离婚……你会后悔吗?”
谢准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点,还不等给出答复,就和岔路上突然冲出来的卡车相遇了。
他的手下意识打转方向盘,但一瞬间来得太快,更别提两人刚才还因为对话有片刻的分心。
事故发生得太快,姜艺的身体下意识地就做出了要护住谢准的反应,而谢准在躲避无望后也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住她,两个人意外地撞在一起,然后被巨大的撞击声和黑暗所席卷。
谢准只觉得浑身都疼,稀碎的,密密麻麻的疼痛。
像是残风席卷后,留在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带着一点点撕扯的疼痛。记忆有片刻的遗失,他醒在一片黑暗之中,空气里有着淡淡发霉的味道,他感觉得到身上因为酒气充斥而来的头晕脑胀之感。
怎么会有酒气?
谢准的大脑还没回过神,就听到了屋外酒瓶的破裂声,紧接着,封闭的空间突然被打开了一道口子,明亮的光线争先恐后地钻入眼眶。
谢准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的人是谁,就被迎面而来的一巴掌打翻在了地上。
他只觉得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部蔓延至了全身,借着光线他看清了自己的双手,修长细嫩,带着细碎的小伤口,在白皙的肤色下显得尤为明显。
“你……”他惊觉自己才起了头的声音,低沉沙哑,但却是再清楚不过的女声。
“小杂种,你咋还没死了呢!老子他妈的养你这么久,你就和你妈那个废物一样,就知道败家……”
男人说着污秽之语,骂骂咧咧的,拿着酒瓶生气地指着他,整个人气红了脸。
但他无暇顾及这个男人对他说了什么,只微微颤抖地摸向自己的脸和身体。
是女孩子的身体,柔软,娇小,布满伤口。
他坐在地上,有些难以接受现在的状况。
他不是在开车吗,然后车祸……他是在做梦吗?但是明晃晃的巴掌和火辣辣的疼痛一遍又一遍的刺激着他,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事实。
“你疯了吗,你为什么打她?”一个女人又加入了战局,和那个醉鬼男人拉拉扯扯的,紧接着也被一巴掌打翻在地上。
很嘈杂的环境,他觉得有点烦。
扶着墙站起来,似乎是不太适应这样的身体和高度,他在原地晃了晃才稳住自己,趁着两人吵架悄悄摸索着朝厕所走去。
好在房子小,一眼倒是可以看到厕所,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究竟占有了谁的身体。
站在镜子前的一瞬间,谢准还有些晃不过神,他甚至于又想抽自己一巴掌,问问这是不是在做梦,要不然镜子前这个性感的大波浪非主流少女,为什么长了一张他妻子的脸?
他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满脸的胶原蛋白,入手的手感意外的柔软。
他侧过头,看到了耳下的那颗痣。
一模一样。
他依稀记得结婚那天他亲吻她脸颊的时候,看到的那颗偏红的小痣,因为有些不一样,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派上了用场……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席天欣,那曾经记忆里那个柔弱安静的女子又是谁?
脑袋里一团糟。
“姜艺,姜艺,你没事吧,快让我看看。”那个女人披散着头发跑过来捧起他的脸,满眼的焦急并不是作假的。
谢准不喜欢和人过于亲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同时也后知后觉她口里喊出来的那个名字,他张了张嘴:“你刚才……叫我什么?”
姜欣苑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姜艺啊……生姜的姜,艺术的艺…还记得吗?你是不是磕到头了?痛不痛啊,我们赶紧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谢准看着眼前女人一脸紧张的样子,下意识就想起了他的母亲,心也不觉软了软,如果他出事的话,他母亲一定也会如此的惊慌不安吧……
“你这个婊子!还想送她去医院,也不看看家里还有没有钱……你他妈就是丧门星,就会花老子的钱……呸!我是瞎了才娶了你这么个玩意。”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拿着地上倒了一半的酒瓶,骂骂咧咧的,有些油腻的大手扯过姜欣苑的手腕就要把她往一旁的沙发按。
“放手!是我当年瞎了眼,让我的孩子被你打成这样,你还是人吗!”姜欣苑哭着伸手就去抓男人,两个人扯成一团,骂骂咧咧的。
谢准有些看不下去了,顺手抄起一旁的重物,朝着男人后颈就打了过去。
身子还不怎么适应,但暂时让男人睡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姜欣苑松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对于他打人的行为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让本来还有些心虚不知道怎么解释的谢准有些懵。
这具身体,似乎比想象中的力气要大一些,打人时候的动作也很顺手,就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动作轨迹……
谢准甚至开始怀疑,他现在还在当初那个世界吗?是不是和那种电视演的一样,只是凑巧长的一样的人?
但很快,他就从年份和最近的大事推翻了这个想法。
他可以很确定地知晓,他重生了,回到了六年前……也就是这具身体的17岁。
而这具身体的主人,名姜艺,明明长着一张和她妻子席天欣一模一样的脸,却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
第2章
当我变成你
姜艺觉得左手有点麻。
她费了很大力气动了动,摸到了柔软的布料。
她想,或许她被压在大卡车下面了,因为她逐渐听到了着急的说话声和凌乱的脚步声靠近她,紧接着,有人触碰了她的身体。
她觉得有些累,身体由内而外的疲倦感,让她在一片黑暗中想到了很多事情,努力活着的二十三年在脑海里一一掠过,她曾经以为只要嫁给谢准,哪怕是背负着席天欣的姓名假扮着席家的女儿,哪怕是被利用被压制,被席家毁掉全部的人生,她也可以在这段联姻中活出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快乐。
但是并没有。
再睁眼,是带有一点消毒水味的房间,四周看上去是在医院的VIP病房里,她没有很诧异,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能躺在这里很正常,只不过希望席家不要迁怒于她的养母。
毕竟这场车祸下,他们手里的离婚文件一定会暴露的吧。
她视线看向一旁坐着的人。
竟然是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婆婆,谢准的母亲,是一个很有礼节的大家闺秀。
“妈。”她张了张嘴,却因为嗓子干涩没发出声音。
但却足以让她的婆婆激动了,她泪花盈盈地看着她,眼里的爱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姜艺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按理来说,车祸后她的婆婆应该更关注谢准啊,她们仅仅一面之缘,甚至于一年内,都未曾上门拜访过,毕竟那个时候婆婆出国游玩去了,加上谢准公务繁忙,两人一直都没抽出机会一起去看看。更别提,现在两人都要离婚了,她的婆婆怎么会给她好脸色。
她看着谢准的母亲良久,突然发现,她的婆婆似乎年轻了不少。
“阿准,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虽然你爸爸他很严厉,但是你也没必要那么拼,这次应酬把自己都喝进医院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是要吓死我吗,我就你这个么一个儿子啊……”
阿准?
姜艺微微变了脸色。
她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淡青色的血管分明的布在手背上,显然是男人的手。再加上身下的异样,她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梦罢了。
然后她连做了三天的梦,直到她出院站在医院楼下的大街上时,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她确确实实变成了男人,重生回了六年前。
那个时候的谢准,才19岁。
而她的人生也没有走向最糟糕的地步,一切似乎都还留有余地,一切似乎都还可以重新来过。
她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抖,她拒绝了和谢母一起回家的请求,意识到如果现在的自己在谢准身上,那谢准岂不是在她身上?但这个时候的自己……还住在那个小家里,和那个令人厌恶的酒鬼继父一起。
她觉得头有些大,有种突然在前夫面前掉马的感觉。
同时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的靠近谢准,甚至于完整的成为他。
从身体到眉眼,上辈子做了那么久的梦,如今得到的有些轻松了。
姜艺站在楼下,第一次觉得有些无措。
“席天欣?”
听到声音,姜艺怔了一下,猛地回过头。
恍惚间竟然有些没认出谢准占据的自己,她可清晰地记得,这个时候的自己还是个大波浪的社会一姐,那眼前这个纯素颜乖巧的黑长直是哪位?
“谢准?”姜艺有些拿捏不准的张了张口。
她看到自己的脸上松了一口气,然后提着一袋蔬菜走到她面前:“我们谈一谈吧。”
他们一起坐到了小区的长椅上。
姜艺有些局促地坐在凳子上。
“你不解释一下吗?席天欣?或者说叫你姜艺?”谢准有些别扭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然后转过头把视线放在一旁的袋子上。
“抱歉……我虽然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用的这个身体确实是我,还有……我不叫席天欣,我叫姜艺,生姜的姜,艺术的艺,当年不过是被迫做了席天欣的替身罢了……”姜艺捏了捏手指解释道。
她听到谢准轻笑了一下。
“替身,你是在跟我演什么豪门狗血言情剧吗?”
这问题问的姜艺有些难以回答,她瘪了瘪嘴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起来她可能真的是那所谓的狗血言情剧里的悲惨女主?把一手好牌打的稀碎,自己的人生更是搞得一团糟。
“那席天欣是你什么人?”
“大抵算是血缘上的亲妹妹吧……我们是双胞胎,但是没有一起长大。”姜艺垂了垂眼眸。
“呵,亲妹妹……抽烟、喝酒、打架、烫发、纹身……还有你不会做的吗?”谢准冷笑了一下,心中对于席家生出了些许厌恶之情:“席……姜艺,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可真是辛苦你当年在我面前装得那么乖巧了。”
姜艺抿了抿嘴,有种被看得一清二楚的难堪感。
甚至于纹身,她可是纹在心口位置的啊,而且还是……姜艺觉得有些糟糕。
“三天前我醒来,想去找你,但是我们谢家的保护你也知道,我根本看不到你,反倒是你,心挺大啊,三天在医院住得还舒服吗?”谢准的话语里有一丝丝怒意,想来是吃了闭门羹。
“抱歉,我以为是做梦……那个,我继父有打你吗?”姜艺想到那个男人,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谢准。
“打了。”谢准想到自己洗澡时候看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微微顿了顿,眼里的厉色微微柔和了一些,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对不起,不过你不用留情,下次打回去就好。”
“你以前……就过的这样的生活?”谢准犹豫了一下,指尖拨了拨腿上的破洞裤的开线。
姜艺愣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最早在席家长大,后来被拐卖,四岁吧就在外面长大了……”想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哽在喉中难堪的几乎难以开口,姜艺顿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有多说的意思:“姜欣苑是我的养母,她救了我,她很好,所以麻烦你对她好一点,她不过是遇人不淑罢了。”
谢准想到那个笑起来很温柔,护在她前面的女人,下意识点了点头。
“现在打算怎么办?”谢准看向姜艺。
姜艺对上他的目光,垂了垂眼从衣服里掏出钱包:“保持联系吧,对了这是你的东西,你拿走吧。”
谢准接过钱包抽走里面的一张卡,拿着手机摆弄了一下:“电话你留着吧,毕竟现在的你才是谢准,手机密码什么的我给你解锁了,你重新设置就好,你的手机你也改一下初始设置。”
姜艺拿到自己六年前的手机,看了看还有些怀念,改了初始设置后,扫了扫信息,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会打架吗?”
谢准愣了愣:“只会基础防御。”
“我十七岁的时候经常帮别人打架……算是赚外快那种,我记得过几天还有一场……”姜艺也是刚才看到手机QQ里的消息才想起来的。
谢准的表情有些难看,他前几天光是卸掉耳朵和嘴上的那些挂坠就弄了半天,还疼得要死,又去把她杀马特的头发拉直,结果一打开柜子全是性感小吊带和破洞牛仔裤,他差点没气的当场去世。
“额……我帮你拒绝了吧,我还有几个朋友我跟你说一下,到时候别穿帮了。”姜艺看着他不太开心的表情拿着手机快速的打了几个消息,处理好一切后才把手机还给他。
“我没有朋友。在A大上大二,这个时候在接手我父亲的公司,你……做得来吗?”谢准拿着手机有些头疼地解释道。
“……学习我就正常水平,在一中二班,但公司,我可能没办法。”
“你可以拒绝。”谢准垂了垂眼。
姜艺张了张嘴,半天才反应过来:“拒绝?我可以吗?”
谢准点点头,她可以,但他不行。
“对了,如果席家人来找你,你就拒绝他们吧,我想,你也不想重蹈覆辙再和我联姻吧,”谢准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姜艺继续说道:“其实这样也挺有趣的,毕竟我们不能为了试着能不能换回去就再去出一次车祸什么的,生命来之不易,我们就当做是一场游戏,试一试不一样的生活吧,也许哪天就换回来了。我呢……也不想再像以前一样了,受制于他人,活的都快不像自己了。”
姜艺最后说那句话的时候,谢准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那种痛苦和悲伤像是某种分子运动忽的扑面而来的时候,他心底的疑惑和探究,乃至于寻根问底的那份心情,忽的就哽住在了喉间,上不去下不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房间里的窗户前有些愣神,窗台上放着姜艺以前经常抽的万宝路,很漂亮的女士烟,他的大脑反复的把她最后一个表情在脑海里演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妻子对他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和遥远。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上的耳孔,一排连起来,很奇怪的触感。
“不想重蹈覆辙吗……”
谢准舌尖抵了抵上腭,轻轻笑了笑。
……
谢家姜艺虽然没有去过,但是位置还是大概知道的,再者谢准也给她说过了具体情况,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听说和席家人住在同一片区域,这么想来,其实很容易碰到那些人,不过顶着谢准的模样,想来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顶多就是有些厌恶罢了。
今天接受的事情太多,她觉得有些累了,进了门就往楼上走。
“谢准。”还不等上去,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姜艺脚步一停,视线略过巨大的客厅,顿在了坐在昏暗空间里的男人身上,她掐了掐手心,只觉得疲惫,什么毛病?大半夜的坐在客厅里还不开灯……她有些无语,但还是乖乖走下了楼梯,毕竟谢准一直都是个乖儿子。
是所谓的,豪门里最标准的继承人。
“你去哪了?”男人偏了偏头,有些压抑的气息逼迫而来。
姜艺挺了挺腰板,倒没觉得很害怕,她上一辈子还真是没怕过几个人,唯一栽的,大概也就是谢准了。
“见了一个朋友。”
“朋友?谁让你交的朋友?”男人的声音里有一些不满。
姜艺有些诧异,所以谢准所说的没朋友……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父亲的指令吗?她只觉得寒意爬上了胳膊,属于这种家庭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莫名的,有些心疼谢准了。她这辈子对父亲这个角色都没什么好感,自然说话上也不会太客气,要不是顾忌着谢准她早就转头走人了。
“公司,我不去了。”并没打算回答关于朋友的事情,她想到公司的实习,干脆趁这个时候说了。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谢父的表情,但她感觉得到,他生气了。
姜艺也没打算等他骂人,对她来说,她只是在通知这人罢了,于是继续自说自话。
“你要的应酬我去了,医院也进了,我想了,果然还是生命重要一点,你也不想……早年丧子吧。”
第3章
和我结婚你后悔吗
姜艺曾经喜欢谢准六年,他的事情自然知道不少,这次喝酒过多进医院的事情她也记得,她还记得在此之后,谢准无论是在学习还是工作上更加拼了,那种不要命的努力,她看着都觉得害怕。
根据谢准的性子,想必就是服从,循规蹈矩地走他父亲安排好的路。
她不是谢准,更不想走老路,当初被席家捏在手里的时候,她努力地褪去所有的顽劣,穿上裙子,做席家的淑女,谈吐优雅,浅淡微笑,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名流之中。
即便如此,她也有疲于应付的时候,而如此的下场,往往是席天欣火辣的巴掌和无止休的羞辱,她跪在席天欣的轮椅前面,被她死死捏住下巴,嘴角的伤口被她狠狠按住。
“做我的替身,就该活得像狗一样,你以为一个血脉就可以翻身做大小姐了吗?”
“姜艺,别做梦了,粗野之地长大的小孩,是得不到期望和爱护的。”
“看我的表情这么凶,是想让姜欣苑来替你跪着吗?”
这是她的软肋,谁都知道。
姜艺在席家的日子几乎是卑贱到骨子里,如果不是为了席家的颜面,大概席天欣会找人卸了她这双能够奔跑和行走的双腿。
几乎整个别墅里的人都是看席天欣的脸色活,席家夫妇回来的时候也很少过多询问,偶尔看到她脸上的伤欲言又止几番后私下找席天欣谈话,大概是在席天欣那得到了什么可以接受的理由,后来也就当做没有看见一样漠然了。
有时候她还挺佩服自己的,在这种日子里还能把一个大家闺秀装得那么像,甚至于是去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很多个晚上她站在镜子面前的时候,都快认不出来自己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几乎是睡不着,吃不下,深夜躺在床上特别想去死的时候,她都是拿着姜欣苑的照片挺过去。
她知道,自己可能得了轻微的抑郁症,但残酷的就在于,她连死亡的资格都不配拥有,她像是席家的一条看门狗,被拴上枷锁,需要的时候带出去溜溜,不需要的时候就被固守在偌大的别墅里,经受着席天欣一番又一番的羞辱。
还记得婚后第一次去见养母姜欣苑,她拉着她的手哭得一塌糊涂。
她说:“是我……连累了你。”
她说:“我可以一辈子不幸福,但我不希望你不幸福。”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好像是她很幸福吧,毕竟是嫁给了喜欢的男人,毕竟是终于摆脱了席家的枷锁,毕竟那个时候她以为那是黎明前的曙光。
现在想想还真是有点可笑,她现在甚至都担心谢准会因为嫌弃她而不照镜子,毕竟那么骄傲的男人,屈尊于一个讨厌女人的身体里,想来也挺惨的。
“你是在跟我示威吗?”
她感觉到谢父怀疑的目光扫荡了一下他,怕不是发现了他儿子换了个人。
“不过是有些厌烦了,与其寄托希望于我,您不如和我妈加把劲再生一个。”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姜艺勾了勾嘴角,撂下这句话,就转头上了楼。
谢父的反应安静得可怕,她没有接触过他,虽说猖狂话扔下了,但心底多少还是有点虚的。
回到房间后就给谢准发消息。
姜艺:你爸生气的时候不骂人不打你吗?
谢准:你惹他了?
姜艺:坦白了一下想法,有点猖狂。
谢准:没事,他顶多断了你的生活费,再找找私家侦探查查你最近接触了谁。
姜艺:???那不就是你吗,话说断了生活费你怎么办?
谢准:我手里的是我自己赚的私房钱,他管不到的,生活费的卡我留给你了,没停卡的话你可以用。你不用管我。
姜艺收起手机,去洗了个澡,脱衣服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但一想到谢准都看光光她了,她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于是利索地脱完了衣服。不过她到没看出来,谢准身材还可以,标准身材,虽然没有腹肌,但也不算瘦弱。
好像谢准一直坐在办公桌前,挺缺乏锻炼的,姜艺摸了摸腰部的一点点肉,第一次极度渴望腹肌的存在,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谢准。
毕竟她以前可是注重健身的,虽然人瘦,但马甲线不是开玩笑的。
……
谢准放下手机,拿着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女生的头发就是麻烦,但说要剪个短发吧他又觉得……姜艺的这张脸长发比较好看,想来想去,还是没剪成。
抛去以前他对姜艺这个人的刻板印象,他仔细看过了,姜艺还真是个美人胚子,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极好,身材呢……他也挺意外的,以前结婚从来没有逾越过,如今迫于现状,脱了衣服才发现她身材极好,该瘦的瘦,该胖的胖,甚至还有马甲线和小肌肉。
如果抛去身上细小的伤疤和淤青的话可以说是十分养眼的女性身躯。
他红着脸躺到床上,伸手遮了遮眼睛。
话说胸口那块……X的纹身是什么意思,“席”?姜艺应该不会想不开到把自己的本家姓纹在胸口吧,可能是那会儿小孩的潮流吧?说起来他19岁的身材是什么样的?好像不怎么锻炼呢……
谢准难得的有些泄气。
一中算得上是杭城比较好的学校了,就在A大的附近,隔着一条街,走过去也就十分钟的距离,这样也好,万一姜艺那边有什么事他也可以帮忙处理一下。
之前醒来的时候恰逢清明小长假,今天是开学第一天了,也算是有个三天的缓冲。还好见到了姜艺,要不然连上学在哪都不知道就很难办了,不过高三还能有个三天假也是不容易了。
谢准刚下楼,就被一个骑着机车的男生拦住了。
“艺姐,我来接……你了,卧槽。”
谢准淡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想起来这个似乎是姜艺说的那个朋友,叫什么韩南,看起来很不正经的,大概就是这小子了吧。
“艺姐你……是想不开了吗,你之前的大波浪呢,还有你买的耳钉呢??话说,你竟然没化妆?”韩南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走吗?”谢准懒得理这个聒噪的小子,他要能化妆才怪了呢。
“不过艺姐,你这样还挺清纯。”韩南笑了笑,正要亲手给姜艺带上头盔就被她亲手拦下了。
谢准自己带好头盔然后跨上机车后面,坐稳之后拍了拍韩南的肩膀:“开车。”
“好嘞,艺姐,搂好我。”
搂好??谢准有点烦,姜艺这个女人怎么没点性别意识呢,他就当做没听到,手扯住了他的衣服。
“艺姐,你为啥不去帮二中那小子打架了,我记得你当初还挺期待的。”
风刮得谢准的头发有点乱,他不会扎头发,只套了个橡皮筋在手腕上,前面的韩南扯着嗓子跟她说着话。他不知道以前的姜艺是怎么样的,只好硬着头皮回了句好好开车。
到校门口的时候,谢准有点后悔没扎头发。
他对着机车的镜子理了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然后拿着皮筋随便缠了几下。
“艺姐你先走,我去停车。”韩南说完就开着车跑到对面去了。
谢准自然没有等他的意思,别了别耳边的碎发就往学校走去,一路上的碎言碎语倒挺多的,她目不转睛的往前走,没几步就被一个女孩搂了个满怀。
谢准下意识皱了眉。
“姜艺!哇,你转型了,我都没认出来。”
眼前叽叽喳喳的女生又是谁?谢准回忆了一下脸,大概想起来是她关系不错的闺蜜,好像叫连歌飞吧,正好可以跟着她去教室。
“嗯,换个形象。”
“我觉得不错,没准谢准就喜欢这样清纯的!”连歌飞笑着要去挽住谢准的手臂。
???
突然听到自己名字的谢准有点没反应过来。
姜艺看了课表坐到教室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想了好久都没想起来,干脆放弃了。好在谢准平常都是一个人坐,她以前可是来A大旁听过的人,自然很清楚他平时状态,所以装谢准对她来说难度并不大。
大学的课堂,她也经历过,当初拼了命地想要考A大,后来被调剂到了日语专业,学得挺辛苦的,不过四年下来,日常日语沟通基本不成问题。
如今再上一次大学,学点别的东西也好以后养家糊口,这么想来,其实上学也不赖。
她悠闲地靠在椅背上,顺便翘了个二郎腿,手里拿着课本有些悠哉的样子。
于是A大的网站新出了一个帖子——“你今天看到男神谢准了吗?”
一楼:我是谢准的同班同学,今天上课,我发现,平常那个一丝不苟坐的端端正正的谢男神,没有挺直背,还翘了二郎腿!!甚至于头发都有点凌乱!上图证明[图片],但是,我绝对没有诋毁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谢同学又帅出了新高度,那种超级慵懒的感觉你们懂吗,贵族猫一样的感觉,天啊,我的血槽空了,今天男神的气场好奇妙!
二楼:我靠!!!!爱了。
三楼:???dbq,我以前总觉得他假正经。
四楼:楼上???
……
三百五十四楼:谢同学这么帅为什么不去当明星啊!
三百五十五楼:今天也好喜欢谢学长!跪求多发照片!
而当事人姜艺同学,现在正听课听得津津有味,这个逻辑课,有点意思啊。
她的手机突然亮了亮,弹出了谢准的消息。
姜艺拿起手机看了眼内容,险些没拿稳手机。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点什么了!
六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刚喜欢上谢准,专门找朋友打探了一堆他的消息,首当其冲的,就是她的闺蜜连歌飞。而现在的连歌飞正和谢准本尊在一起,她可以想象,连歌飞都说了些什么没羞没躁的话。
她觉得心态有点崩。
谢准的消息突然发来:你……以前喜欢我吗?
她拿着手机一瞬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复他,实话实说?总觉得有点丢人呢,毕竟……卑微的是曾经的她啊。
她沉默的拿着手机,还不等回复,就看到那边突然撤回了这条消息。
???
姜艺看着“对方撤回一条消息”的几个字,有些茫然。紧接着就看到谢准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谢准:我们以前见过吗?
隔着手机,姜艺似乎都能看到他的心理路程,不知怎的,就觉得谢准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了。就好像……原来这个人,也会有觉得说错话的时候,也会后悔,也会撤回消息。
她突然就想起了去民政局路上她问的那句话。
——和我离婚……你会后悔吗?
如果不是这句话,如果他们没有分心,那么现在的状况会不会改变一点,其实她自己比谁都清楚,后悔的人,是她才对。卡车撞来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只想去护着他。
哪怕,死掉的可能是她。
她前世单薄混乱的17年,什么坏事没做过,只有谢准,让她在那一刻觉得生命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即便是她这样的人,也可以被光明所接纳。
哪怕是现在她都还记得,那天的谢准到底有多让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