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沈同志,你不结婚了?
“沈同志,你要把结婚报告撤回去?你和傅同志不结婚了?”
街道办事处,负责婚姻登记的杨书记一脸惊讶地看着沈清欢。
她站着,因为发烧头还有些晕,被搪瓷缸里冒着热气的茶水熏得眼前发花,连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的登记流程都看不清。
绿的桌布白的纸片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嗯,不结了。”
沈清欢闭上眼,有些绝望地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小傅知道吗?你跟小傅同志多配啊,咱们队里的都知道!这郎才女貌的,到底发生了啥,你给我说说,我帮你骂他!”
杨书记一脸热心肠,以为就是小情侣怄气的小问题,却不知道沈清欢有多绝望。
女人小脸绯红,还发着烧,昨天在水里泡了一夜,爬起来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快死了,是最后一口气,撑着她决定来离婚。
“是因为那个叫黎悦的吗?傅沉明明是你未婚夫,却整天和那个黎悦走那么近!这我可看不下去——”
“不是。”沈清欢的笑讽刺又无力,吐出来的字词,自己都觉得苦涩,“黎悦去世的丈夫对傅沉有救命之恩,他照顾她,是应该的。”
这话她听傅沉说了三个月,耳朵都磨起茧子了。
“那你——”杨书记彻底不明白了。
“我只是,只是......”沈清欢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事其实不复杂,但要是桩桩件件地说,仿佛她是个怨妇。
比如黎悦来之前,傅沉会从车间拿许多铸坏了的奇形怪状的零件给她玩,现在都给了黎悦和她女儿。
以前他单位发了电影票,他都带着沈清欢去看,后来都带着黎悦去,说她没看过电影,沈清欢得让着她点。
以前从供销社多弄来的猪蹄他都会偷偷送到她这来,现在全都给了黎悦不说,甚至又多花不少钱买老母鸡给她煲汤补身子。
连沈清欢给他织的围脖,他都给了黎悦。
那是最好的美利奴毛线,黎悦拆了,打了件毛衣,后来又说打得不好,直接给扔了。
傅沉一点不介意,还帮黎悦到供销社求人,又弄来两卷更好的毛线。
每件事都是黎悦故意打沈清欢的脸,偏偏傅沉看不出来,还推着沈清欢主动把脸送上去。
她委屈得半夜在被窝里掉眼泪,难过得要命,简直失望透了。
以前黎悦污蔑她偷东西,污蔑她往雪花膏里倒水,她忍过一次又一次,一直劝自己,以后会好。
直到昨天,她才知道自己这想法有多天真。
黎悦拉她去河边洗衣服,突然间就扯着她,往水里一栽。
两人一起落水,她不会游泳,差点呛死,抱着一块浮木越飘越远,看着傅沉跑过来把黎悦救上岸,却压根不知道她也在水里。
她泡了一晚上,以为自己快死了,才被好心人救起来。
结果回家的时候,隔着大门,她听见黎悦委委屈屈的朝傅沉说:
“傅哥,你别怪清欢姐,她不是故意的,我没事。”
“你去劝劝她,让她回来吧,我不会怪她的,都是我的错。”
她哗地将门推开,想替自己辩解两句。
结果,却撞上傅沉阴沉的脸。
他皱眉,平常温和的声音里满是怒火,不高兴地盯着沈清欢:“你可算回来了!懂事一点吧,行不行?”
“不是我把她推下水的。”沈清欢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用尽最后力气解释,“而且......”她想说,她是被黎悦推进水里的。
但不出她所料,傅沉根本不信,连她的话都不听完,就将她打断。
“沈清欢,多少次了?每次你都说不是你!每次我都看见,就是你!黎悦掉进水里是真事吧?要不是我过来,她就淹死了!她怎么会拿命来诬陷你?清欢,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要不是咱们俩从小认识,我早就和你退婚了!”
这话,像是最后一刀狠狠扎在沈清欢心上。
让她早就千疮百孔的心,彻底哗啦啦碎裂一地,疼得眼前发黑。
她一言不发地转身,连湿衣服都没换,立刻就来了街道办。
这次,她彻底想清楚了。
这婚,她不结了!
第2章 我和他,再不是一路人了!
“杨书记,我相信您,所以不管您信不信,我告诉您实话。”
“我怎么可能不信你?我看你长大的,我跟你妈还是中专同学呢!”
“不是黎悦的事,也不是我俩怄气,是他根本不爱我,也不心疼我,但凡他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都不会把申请撤回来。”
“书记,您别多劝了,我已经决定了这事,打算去城里念大学,我和傅沉,再不是一路人了!”
离开街道办,沈清欢一边往家里走,一边把退回来的结婚文件撕了个粉碎。
回到大院,她进了家门,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份录取通知。
庆南大学发来的,五天以后就要开学报道,当时她陪着傅沉去考,她考上了,他没有,怕刺激到他,她一直没说。
甚至为了结婚,她都不打算去上学了。
可真是蠢透了。
正收拾着行李,门突然被敲响。
“清欢,你在家吗?”
她没锁门,所以很快傅沉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黎悦和她女儿,墨墨。
男人穿着白衬衣黑裤子,袖口还蹭了两道车床上的机油,形状锋利的浓眉微微皱着,神色不太愉快。
沈清欢和傅沉青梅竹马长大,以前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丰神俊朗。
现在却只觉得陌生又心寒。
“清欢,和你商量件事,毕竟你也快跟我结婚了,咱们俩夫妻一体,我要做的事,你也得多帮帮忙,是不是?”
走过来之后,傅沉朝她笑笑,笑容却像是挤出来的,看着不怎么真诚。
以前他温柔跟她说话,沈清欢都觉得他很会照顾人,让她心里热乎乎的,现在,却只有讽刺。
就因为她要嫁给他,就得为了他要做的事牺牲?
早就碎得彻底的心又被狠狠碾了一脚,难受得呼吸不畅。
垂眸敛去情绪,她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傅沉便道:“我兄弟过世那会儿,黎悦一直在医院照顾着,受了凉,不晒太阳就腰腿疼,她住西屋那边没太阳,你这东屋太阳足,你和她换换,成不成?”
说着他还拥上来,压低声音。
“我知道你懂事,就当是为了我,委屈一下,以后我肯定补偿你!况且,你冤枉人家黎悦那么多回,昨天还做出那种事,你也得做点什么,表达一下道歉的诚意呀,是不是?”
这话,让沈清欢险些笑出声来,满心都是讽刺。
用如此颠倒黑白的手段让她服软就范,她可真是见识了。
“行。”
心底早就麻木,此刻除了漠然的失望毫无任何情感,沈清欢将包裹一扎,直接伸手提了起来:“我收拾好了,让她住这吧。”
反正她马上就要走了,一句话都不想和他们多说。
傅沉一愣,错愕地看着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沈清欢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不过,这是好事,大概她也知道把黎悦推到水里是件很严重的事,才做出改变,懂事了。
“好。”几秒后他微微一笑,“那我帮你把东西拿过去。”
他伸手去提沈清欢手里的包裹,却不想入手竟很沉:“你都装了什么?刚才你就在收拾了,是打算做什么?”
“随便收拾收拾,顺便把旧东西清理一下,换个新面貌。”沈清欢随口解释,并伸手,又把包裹夺了回来。
实际上她自己的行李衣服少得可怜,里面大多都是傅沉送她的礼物。
他亲手叠的千纸鹤,被她放在瓶子里一直存着,他用木头黏的小人,她也一直在窗台上放着,还有他在机床上铸的未来他们‘一家三口’......
现在想想,全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他没送过她衣服,鞋,围巾,连个暖水袋都没送过,虽说亲手做的更用心,但他一分钱都不想给她花。
反倒是对黎悦,三天两头去供销社给她买各种东西,之前甚至找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苏联裙子。
对比之下,沈清欢只觉心寒。
她收到礼物时有多开心甜蜜,现在,就觉得有多讽刺。
还好,她要走了。
走之前,她要把这些东西都扔了!
提着包,她大步往门外走。
“哎?你要去哪?”
第3章 我不可能和他睡一间屋
傅沉跟出来,见沈清欢竟要出大院,忙快步过来拦她:“不是叫你搬到西屋吗?”
“我住不惯西屋。”沈清欢木着脸,“我去住招待所。”
“哎你?你怎么能住招待所呢!”傅沉脸色立刻就变了!被沈清欢激怒了似的,但又怕其他邻居听见,嗓音压得很低。
“招待所那么贵......”
“我不花你的钱。”
“咱俩都要结婚了,什么你的我的钱?不都是咱们家的钱吗?况且你又不是没有家,一个人跑去住招待所像什么话?人家怎么看我?又怎么说你?”
傅沉语气中训斥意味明显,眉心也跟着紧紧皱了起来。
“要不......我还是带墨墨......”后面,黎悦拉着女儿跟上来,试探地看着二人开口。
本来她是想用这事打沈清欢的脸,结果对方竟爽快答应,这让她早就准备好的那些挑拨离间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
她从刚才开始,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口堵得发疼!
现在又见沈清欢要走,傅沉追在后面,更是不舒服!
但才开口就被傅沉打断:“没事,你不用管。”
语气敷衍,脸色也有些冷淡,顿时让黎悦呆住!更生气了!
果然他的心还是在沈清欢那边!
傅沉没注意到这些,说完又看向沈清欢,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有脾气,这样吧,你到我屋里来,咱俩一起睡,行不行?”
沈清欢被这个提议惊到,没忍住睁大眼睛看向傅沉。
他向来正人君子,结婚之前跟她手都不碰一下。
“咳,反正咱俩结婚申请已经交上去了,打结婚证也是这几天的事,早晚都得睡一块,是不是?”
“你说的可真有道理。”沈清欢嘲讽地笑了。
她以前还没发现呢。
傅沉惯会讲大道理,他让她做什么事,嘴里都说得一套一套的,她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傅沉,所以受了委屈也一忍再忍。
现在心彻底死了,她才突然明白过来。
傅沉自有一套歪理邪说,把她给框进去了。
实际上她根本没必要听他的。
“你懂事就行。”傅沉满意笑笑,又要伸手去提沈清欢手里的包裹,但被她再次躲过。
“毕竟结婚申请还没批下来,也不一定能领到结婚证,所以,没拿证之前,我不可能跟你睡一个屋。”沈清欢淡淡道。
这下,换傅沉愣了:“怎么可能批不下来?”
沈清欢没理他,扬起下巴:“我住大屋也行,这样的话你就搬到西屋去住吧,毕竟我是女人,我也怕冷,你大男人不怕受凉,去住西屋不是最合适吗?”
见傅沉不说话,沈清欢又道:“黎悦的丈夫对你有那么大的恩,你不会连这点牺牲都不愿做吧?”
将高帽又戴回傅沉头上,沈清欢欣赏着他错愕的神情,心底暗暗好笑。
打破这男人的面具,也只需一两句话而已。
“咳,是,是这么说......”
傅沉尴尬地咳嗽两声,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那我就帮你收拾东西了。”
沈清欢直接不客气地拎着东西去了中间主屋,利落地把傅沉的床单枕头一卷,丢出了门。
“我不太舒服,先休息了,黎悦,劳烦你帮他铺一下床吧。”
说完便砰地关了门。
沈清欢竟然会这么冷漠地跟他说话,傅沉脸色僵了又僵,都顾不得去看黎悦的表情。
她怎么突然就变了呢?
因为发着烧,沈清欢睡得沉了些。
日上三竿时她才醒,还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她床脚,正解开她的包裹,往里面摸。
那包裹里还有她的录取通知,沈清欢一慌,刷地坐起来,一把将黎悦的女儿拉开:“谁让你进来的?”
却不想,她只是将小姑娘的胳膊拉开,对方竟在愣愣看了她几秒后,猛地往地上一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