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乔书慈离开贫民窟的那天,天气晴朗。
她带着肮脏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背包,穿着被浆洗得发白的衣裳坐上了哥哥乔司野的车。
乔书慈一上车,乔司野就闻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他忍不住打开所有车窗,一脸不满地看向后视镜。
三年不见,乔书慈早已不是那个活泼明媚的京北大小姐,现在的她瑟缩成一团挤在角落里,头发乱糟糟地黏在一起,看上去一个星期没有清洗过了,两只眼睛空洞而麻木,正小心地盯着车上的摆件。
“怎么在贫民窟呆了三年,还学会装可怜了?”
“乔书慈,回去给我收敛一点,你盗用思宁的身份抢了她的人生,送你到这儿待三年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你要是再敢欺负思宁,就不要怪我们不念往日的情分,下一次来了这儿可就不止三年了!”
乔书慈听见乔司野冷淡的语气,不禁颤抖了一下,低着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我……我知道的。”
乔司野从没见过这么卑微懦弱的乔书慈,在他的印象里,乔书慈被骄纵惯了,永远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脾气,没想到在贫民窟里呆了三年还转性了。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乔书慈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忍不住想起了过去……
在艾思宁找到乔家来之前,乔书慈一直都是被父母宠爱的小女儿、乔司野溺爱的小妹妹、孟峤捧在手心的青梅竹马。
那时候的她是京北市人人艳羡的千金大小姐,每日醒来最大的烦恼就是穿什么去见孟峤哥哥。
但艾思宁带来的一份亲子鉴定将乔书慈打入了地狱。
二十一年前京北医院护士操作失误,将艾思宁和乔书慈的手牌挂反了,两个女孩的人生轨迹就此错乱。
乔书慈跃上枝头变成了京北乔家的小女儿,艾思宁跌入泥泞变成了贫民窟里长大的穷丫头。
如果不是艾思宁的养父突如急来生了一场重病需要亲女儿移植骨髓,这个错误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但命运就是爱捉弄人,艾思宁不仅知道了真相,还带着铁证找到了乔家。
艾思宁跪在地上哭诉自己这些年的悲惨遭遇,乔父乔母、乔司野、孟峤看着她的眼泪,眼里只剩下痛惜。
就这样,艾思宁回到了乔家,改名叫乔思宁。
而乔书慈因为多年的感情,最后以养女的名义继续住在乔家。
因为“偷了”真千金二十一年的人生,乔书慈心中满怀愧疚,不仅主动让出房间降低自己的日常待遇,还想尽各种办法带乔思宁融入京北名流圈。
偏偏乔思宁却不像她想象那般善良淳朴,反而多次设计陷害自己,甚至不惜自残的手段诬陷自己。
她从小是被众人宠爱大的,哪里见过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所以面对精心设计好的圈套百口莫辩。
于是,向来疼爱她的父母用恩将仇报的眼神看着她,哥哥为此甩了她一巴掌,就连孟峤也因为这件事大发脾气,下了狠心将乔书慈送回了贫民窟,只为让她学乖。
于是,乔书慈就在贫民窟呆了三年。
整整地狱般的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这三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二章
车最后停到了医院的vip车库里。
一下车,乔书慈就听见乔司野吩咐保镖把车从头到尾清洗一遍,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上肮脏的衣服,顿时羞愧到无地自容。
乔司野是嫌她脏。
乔书慈本以为自己经过了这三年能忍下一切委屈和不公。
但当从前最疼自己的哥哥露出嫌弃的表情时,乔书慈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从前的乔书慈哪怕滚出一身泥,乔司野也会张开怀抱把她拥入怀中。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乔书慈默默低头跟在乔司野身后上了电梯,进了顶楼的豪华包厢。
房间里一片欢声笑语。
乔书慈一进门,就看见乔母正拿着刀仔细地给水果削皮,孟峤坐在床头抱着乔思宁,手上端着一碗药,他试了一口确定温度合适,才温柔地喂进乔思宁的嘴里。
乔书慈看着眼前的温馨场景,手不自觉地缩进了袖子里。
孟峤还是乔书慈的未婚夫的时候,对她也是如此细致周到。
七岁时乔书慈着凉发烧,孟峤整夜不眠不休地守在床边照顾她;
十三岁时乔书慈初潮以为自己快死了,是孟峤给她熬了红糖水,将校服捆在她腰上捂住了她冰凉的肚子;
十六岁时乔书慈脸上刮破了一点皮,孟峤连夜把她送到了国外最顶尖的美容医院;
二十岁时乔书慈天天失眠,孟峤就辅修了心理学替她查找病因……
可孟峤对乔书慈的好,停留在了她二十一岁的时候。
那一年,乔家真千金回归,孟峤的眼里就只剩下乔思宁,他把对乔书慈的爱全部转移到了乔思宁身上。
最后,孟峤甚至亲手将乔书慈送进了贫民窟,横眉冷对、神色阴郁地说要磨磨她的心性后就转身离去了。
乔书慈在贫民窟饱受折磨生不如死,每天都会打给孟峤哀求他接自己回家,但孟峤每次都会用很冷淡的语气拒绝。
许是嫌乔书慈太烦,渐渐地,孟峤连电话也不接了,任由她在那种地方生不如死,受尽折磨。
乔书慈沉浸在回忆中不可自拔,乔思宁却已经尖叫着扑向了孟峤。
三年不见,乔思宁一点也没变,还是那副纤细柔弱、惹人怜爱的模样,就连污蔑乔书慈的语气也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司野哥哥你怎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了,我一看见她就想起三年前被她推下楼梯的事情,我好害怕!”
“峤哥哥你把她送回贫民窟吧,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不想看见她天天盯着你看,宁宁求你了!”
屋子里的人看见乔思宁情绪崩溃,瞬间都乱了阵脚,纷纷用怪罪的眼神看向乔书慈,孟峤的眼中一片寒意。
“宁宁想让她回艾家……”
话还没说完,乔书慈听到贫民窟的名字,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满脸惊恐,
“不,我不要回贫民窟,求求你们不要撵我回去,我已经不喜欢孟峤了,我再也不会和你抢他了,我和他以后只会是陌生人,求你们了,不要把我送回去!”
听到曾经最爱黏着自己的乔书慈如此决绝的撇清和自己的关系,孟峤蹙了蹙眉头,心里难得有些异样,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抱着乔思宁温柔安慰了起来。
“宁宁,乔书慈在那个地方呆了三年已经长了记性,不会再欺负你了,你别怕。”
“医生说你的肾脏已经支撑不住了,目前只有乔书慈的肾源和你匹配,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胡闹。”
乔父乔母也跟着劝起了乔思宁。
“宁宁,她顶了你的身份享受了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现在捐个肾给你也无可厚非。”
乔书慈瞬间就明白了孟峤为什么会答应放她回来,原来是要给乔思宁捐肾!
她最怕疼,换做以前的乔书慈肯定不答应捐肾会闹个天翻地覆,但她已经不是那个横行京北的大小姐了,她现在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
只要不让她再回到那个魔鬼横行的贫民窟,乔书慈什么都能答应。
于是她慌忙顺着众人的话点头,“是的,我应该捐肾的,我愿意捐肾!”
这话一出,房里的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孟峤看着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乔书慈,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乔书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乔思宁的手术在即,他没工夫细问。
“准备一下,明天手术。”
第三章
手术开始前,医生来抽了三袋血,乔书慈眼神一片空白望向房顶,一声也没吭。
以前的乔书慈手破了点皮都会来找自己撒娇,现在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孟峤看着病床上仿佛丧失了痛觉的乔书慈,心中疑窦层生。
医生很快就把两个人推进了手术室。
三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灯熄灭,护士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等在病房外的几个人悬着的心都放下了。
护士说完情况,吞吞吐吐地说起另一桩事:“做手术的是两姐妹吗?我看妹妹身上有很多奇怪的伤,看上去像是被……”
话刚说了一半,乔思宁的病床就被推了出来,孟峤和乔家人连忙围了上去,没一个人关心护士接下来的话。
乔书慈醒来时,看见的不是医院的白墙,而是会所五光十色的穹顶。
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西服上挂着经理名牌的人就走了过来,不耐烦的给她丢了一套保洁的衣服。
“孟少吩咐了,让你以后就在这儿干活,自己养活自己,赶紧穿上这套衣服,去刷马桶。”
乔书慈的伤口散发出火辣辣的疼痛,但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起身,拿起身前的工具就跟在经理身后去了厕所。
马桶低矮,乔书慈忍着剧痛蹲下来用一只手刷着,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借力。
经理看见乔书慈使不上劲儿的样子,骂骂咧咧地将她一脚踹翻在地,而后走上前去用皮鞋踩住她的手:“刷个马桶还磨磨唧唧的,真当自己还是乔家大小姐啊!思宁小姐特意吩咐过要好好调教调教你,让你看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再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乔书慈疼得撕心累肺,身上伤口裂开,鲜血氤氲了衣服,忙红着眼点头道歉,经理这才放过了她。
经理走后,乔书慈才靠着墙慢慢站起来,抬起那只被踩得红肿的手苦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半个月,乔书慈哪怕身体再不舒适也会强撑着工作,但那位经理每天变着花样来找她的茬,不是往马桶上泼油漆,就是逼着她用抹布把几十层的楼梯擦干净,还不许人帮她。
乔书慈一一照做,会所里其他保洁阿姨看见她带着伤口做这些重活既心疼又敬佩,夸她心性坚韧。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坚强,也不是能忍,只是在贫民窟受过比这悲惨百倍千倍的虐待,这点活计算不得什么。
四月十八日是乔思宁的生日,孟峤在会所给乔思宁举办了一个盛大的派对,邀请了京北所有名流。
派对开始时,乔书慈刚擦完马桶在房间里休息。
经理闯进来时,乔书慈正在做噩梦,她哭得满身都是汗水,手里不停的抓挠着,嘴里尖叫着“别靠近我”“不要撕我衣服”。
经理嫌吵,一脚把乔书慈从梦里踹醒:“孟少在前厅给思宁小姐庆生,你把这一车葡萄酒送过去,动作麻利点,不要耽误了宴会流程。”
乔书慈惊魂未定,艰难的爬起身,穿着保洁衣服推着车就往前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