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你和陆景川又吵架了?”
好友电话打来的时候,林晚刚从母校出来。她望了眼飘着大雪的油柏路大道,那是陆景川离开的方向。
她与陆景川年少相识,青梅竹马数十年。
这所学校是他们俩第一次遇见的地方,每年的校庆,两人都会相伴来此。可惜,今天礼堂的鞭炮声没响,他就被一条短信拽走了。
年初圈子里发生了一桩大事。
海城林家的两位千金遭遇车祸,陆景川第一时间救了林晚,导致林可意身受重伤,治疗了将近一年,被医生确诊残疾,终生需要坐轮椅。
从那以后,林晚和陆景川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裂缝。
情人节送礼,他会准备两份,在送了林晚之后,又送给林可意。她的生日他也忘了,问就是在医院陪护林可意。就连数月前的求婚,林可意只是泪眼汪汪地出现在晚宴门口,陆景川便收起了钻戒,火急火燎地朝对方跑去。
林晚没有资格吭声。
稍微显露不悦,就会得到陆景川的冷眼。
就像十分钟前,他甩开她的手愤然离去,冷漠地与她说的那句:“林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自私?当初危急关头我率先救你,才让可意被车撞伤,下半辈子只能靠轮椅度日。你欠可意一双腿,我做这一切都是在替你还债!”
......
回到林宅已是傍晚。
林晚进了玄关,瞥见鞋柜那双熟悉的男士皮鞋。她低垂的睫毛微颤,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厅里走。
屋子里烧着壁炉。
开着墙暖。
好像没有一丝冷意。
“阿川,你这么忙还亲自去接可意出院,我们林家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能有景川陪在身边是可意的福气呢。”
“是呀,景川哥对我最好啦!”
厅里四人的欢笑声落入耳畔,里头的景象也逐渐装进林晚视线里。她看过去的下一秒,陆景川也看了过来。对视的刹那,男人蓦地起了身,将倒靠在自己身上的林可意推开:“......晚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姐姐,你吃晚餐了吗?这里有景川哥给我买的糕点,你要尝尝吗?”
林晚侧眸。
扫了眼茶几上礼盒装着的桂花糕。
这是她最喜欢吃的一家老字号糕点,去购买的人很多,曾几何时为了让她开心,陆景川天还没亮就去排队,等了四五个小时。
后来他继承了陆家的家业,大手一挥将店铺买了下来,说这家店只为她开,桂花糕也只为她做。
“他给你买的,你就好好收着。”林晚道。
“爸妈,我只是关心姐姐有没有吃饭,是不是饿了,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同在一个家里这么久了,姐姐为什么还是不喜欢我?”
林可意眼泪簌簌地掉。
加上双腿残疾坐在轮椅上,可怜得让人心碎。林父拍桌,厉声吼嚷:“你妹妹因为你失去了双腿,断送了下半辈子,你怎么能这样和她说话!”
“我妈只生了我一个,她算我哪门子妹妹?”
“林晚你大胆!我是你爸!”
“你也知道你是我爸?”
厅里骤然安静。
僵持的低气压蔓延至每个角落。
陆景川箭步走上前,伸手握住林晚的胳膊,低声警告:“晚晚,我知道是我今天中途离开了母校让你生气。但是我也没办法,医生打电话来说可意腿疼,她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
林晚笑了。
她真的受够了。
这一年的时间里,她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没有情绪外放的权利。林可意那一双腿,成为所有人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武器,肆无忌惮地打压她。
以前的陆景川知道她这个孤女在林家的处境,明白她内心的苦楚,会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做她避风的港湾。
现在她所承受的风浪,一大半都是他带来的。
林晚推开他的手,朝不远处的一家三口说:“陆家准儿媳妇这个位置,我让给林可意。这样我就不欠她的,你们也不用再拿着她那双腿说事。”
三人微怔。
林可意眼睛都瞪大了。
圈子里谁不知道林晚和陆景川年少相识,青梅竹马走过数十载光阴?谁都有可能感情破裂,就他们俩不会。
陆景川眉心蹙得愈发紧:“晚晚,你在开玩笑吧?”
林晚没理他。
她动作利索地摘掉中指上的订婚戒指,扔在茶几上,转身往二楼方向走。
走至楼梯中央,被后方追来的陆景川挡住了:“林晚,发脾气也要有个度!不就是我临时回了海城接可意出院,犯得着这样斤斤计较,咄咄逼人吗?”
“车祸发生的时候,我选择保全你,才让可意没了双腿。于情于理你都该照顾她,我也在帮你还这个人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蛮不讲理?”
胳膊被拽住的那一刻,林晚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倾倒。同陆景川一块摔下楼,除了剧烈的疼痛感,就是周围人的尖叫声。
她倒在血泊里。
余光瞥见医护人员将受伤的陆景川抬走。
无人理睬她。
林晚拼尽力气抬动手指,听见不远处的人说:“救景川就可以了!老林,你当初弄瞎了林晚她妈,卷走了所有财产才建立起来林氏珠宝。林晚活着,始终是个祸患。”
这声音愈来愈远。
痛感从清晰变得模糊。
从心底蔓延的恨意令林晚死死攥紧双手,强烈的求生欲将她从困境中剥离,天旋地转之际,林宅的景象全部消散,随之而来的是鲜艳的霓虹灯,车水马龙的街道。
下一秒。
脚下的地面忽地颤动起来,刺眼的车前灯光夹带着潮湿的雨水水汽,猛烈砸在林晚脸上。
抬眸的刹那,窥见陆景川那张熟悉的脸,见到他伸出来的手,几乎是同一时刻,林晚应激般推开了他。
‘砰!’
坚硬的车前身撞击在她腹部。
跌落至半米外的绿化带。
细碎的石子嵌入林晚的血肉,混沌的大脑清晰了几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污泥雨水的双手,打着双闪的事故车,熙攘围过来的群众,以及刚把林可意救下,发疯似地扒开路人朝她跑来的陆景川。
她重生了。
回到了车祸那一晚。
第2章
“晚晚你没事吧?”
“伤到哪里了?”
“我是景川,看得见我吗?你别吓我晚晚——”
在男人发抖的声音中,林晚抬头近距离地审视面前他眉心紧皱的脸。惊恐的目光,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仿佛她是他心中至宝,他承受不起她受伤的打击。
“晚晚,你再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姐姐你没事吧,姐姐——”
陆景川和林可意的声音先后响起,眸中同时装入这两人的脸,林晚胃里一阵翻腾。她撑着胳膊坐起身,陆景川正要扶她,手刚伸出去,就被林晚甩开了。
男人顿住了。
手在半空僵持悬了数秒钟。
他注视着面前的人,有些恍惚。不禁回想起车祸发生的那瞬间,她竟然推开了他。
她宁愿自己被撞,也不让他救她。
-
医院。
林晚右腿骨折,情况不算严重,医生用夹板固定后绑了纱布,陆景川让人拿来了轮椅,推着她去了病房。
护士端着药盘来清理她的外部擦伤。
消毒。
上药。
整个过程陆景川都站在旁侧,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紧张地盯着她的伤口,那担忧的模样,恨不得替她受伤。
若不是上一世多次亲眼见到他与林可意亲密无间,林晚还真会信他对感情忠诚。送了护士出门,再次折返回来,对上林晚微冷的眼眸,陆景川心脏揪紧:“晚晚,都是我不对,原谅我好不好?”
他蹲在她身前。
双手扶着她的轮椅扶手。
近距离的凝视,瞧着他的神态,听着他求和的语气,林晚确定陆景川也重生了。她和他同时从林宅楼梯摔下来,也同时回到了车祸发生的现场。
“我出院就去陆家退婚。”林晚道。
“你还在生我的气。”陆景川放低姿态望着她,央求的语气也没换来她的心软,相识这么多年,林晚的脾气他最是了解,一旦她做了决定,谁都扭转不了。
可他不甘心。
也做不到放掉她。
他是爱她的,从学生时代到现在,他心里都只有她。
陆景川青筋凸/起的手渐渐收紧,“林家和陆家的联姻是两家长辈谈好的,没有办法退。这不止是一桩婚姻,更是商业合作。”
“那就换人。”
“你想把林可意塞给我?”
“不是你要的?”林晚睨了他一眼,吐出的字词落在他脸上:“要么取消联姻,要么更换结婚对象,你自己选。陆景川,我们结束了。”
她推开他。
不设防备的陆景川险些跌倒在地。
再次抬头看去,只见到她推着轮椅往卧室去的背影。脑子里浮现出半分钟前她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么冰冷,仿若一把利刃,无形地扎在他心口上。她从来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他,她对他十年如一日的温柔。
想抱怨什么,却又想起上一世林可意双腿残疾期间,他与她发生过的事。忘记了她的生日,求婚现场扔下了她,甚至母校的校庆,两人十来年不成文的约定,他也失约了。
他说她自私刻薄。
说她斤斤计较、咄咄逼人。
清晰的回忆令周围的空气都带上了重量,压得陆景川抬不起脚,也迈不出去追她的步伐。他站在原地,望向窗外倾盆的大雨,电闪和雷鸣。上一世暴雪的天气,晚晚又是怎么从母校县城回的海城?她那么畏寒,浑身都被雪花淋湿,是不是很冷?
......
林晚不知道陆景川是什么时候走的。
天亮时护工扶她下床,她才看见手机里的未读信息,陆景川说:“我不会退婚,也不会更换婚姻对象。晚晚,你只能是我的妻子。”
林晚删了信息。
一并取消了陆景川的微信置顶设置。
这时,好友宋清欢的对话框弹了出来:“晚晚,你让我查昨晚撞你的司机的资料,我查出来了。他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上周却全部还清了。”
林晚也是这次自己被撞,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是轻微骨折。
伤势并不重。
上一世的林可意同样被这个司机撞,怎么可能撞到双腿残疾的程度?这么喜欢设圈套,这一世林晚势必玩死他们!
林晚敲字,问:“薄司御呢?”
宋清欢:“跟你说的一样,薄家二爷近期的确不在海城。晚晚,你怎么忽然去查薄司御的信息?薄家很低调,几乎不在公众面前出现,但海城的人都知道,薄家是盘踞的巨/龙,作为这一代的当权者薄司御,更是人人礼让三分的存在。”
林晚不认识薄司御。
上一世也只听说过他的传闻,少时成名,入征国际军队,退伍后回到了海城,接管薄家的家业。投资眼光一流,手段更是狠,盛世财团在他的带领下越发恢弘,海城许多企业挤破头求着合作,试图分一杯羹。
这样厉害的角色,却在出差回来的路上险些丧命。
林晚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新闻播报,盛世财团总裁的车子起火,薄司御被困车内,国内外的医疗团队全部聚集到海城,抢救了一周时间才保住性命。
这场事故就在三天后。
地点是榕海719国道。
只要她及时出现将薄司御救下,对方就欠了她一个救命恩情。这一世林晚要主动出击,抓住一切有利于自己的条件,给母亲报仇!
第3章
元旦刚过,气温下降得快。
陆景川提着新鲜的桂花糕进入医院,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护工在收拾床铺。他箭步走上前,冷声问:“晚晚人呢?”
“林小姐出院了。”
“出院了?”
“是的,早上办理的手续。”
护工的话仿若一盆凉水浇在陆景川身上,男人提着糕点礼盒的手紧了紧。出院这么大的事她都不跟他说,她是真想退婚了?
“林小姐走的时候好像说榕城第三中学校庆,她应该是回母校了吧?”
闻言,陆景川眸光亮了。
他就知道,林晚不可能这么绝情。他们俩认识这么长时间,青梅竹马的感情怎么就会因为一个林可意破灭了?
晚晚心里还是有他的。
她是爱他的。
只不过是生他的气,才说出‘退婚’的气话,日后多哄哄她,她定能不计前嫌。
......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林晚早早候在719国道附近。等了约莫两个小时,远处的马路上终于出现一辆价值不菲的车子。
有点眼熟。
距离略远看不太清。
眼看着车子驶过路标牌,砰地一声枪响,无数汽油火瓶从天而降,甩砸在车身各处。车辆顿时被逼停,被砸瘪的车前盖燃起大火,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后蔓延,刹那的功夫吞没整车。
林晚提前报了警。
掐着时间点,赶在警察到来之前,驱车飞速赶往719国道。没等她抵达,几辆黑色的车子不知从哪冒出,一队人马迅速下车,将起火的宾利车内的人救了出来。
见到那人,林晚怔了。
怎么是陆景川?
还未理清疑惑,眼前惊悚的画面使林晚骤然握紧了方向盘。直击枪击现场,远比电影里的场面更血腥暴力。她本能地弓下身子躲避流弹,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消散,她才深吸了几口气,缓缓起身。
警方已经赶到了。
行凶的人陆续被押上警车。
混乱熙攘的人群里,一道颀长的身影最先映入林晚眼帘。那人西装革履,气场强大,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看不见他的神色。斯文却冷漠,矜贵又疏离。
他的胳膊受了伤,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地。
脸上没什么表情,从容地与警方交谈,仿佛这点小伤带来的疼痛不算什么。林晚注视着那处许久,直至警员敲响了她的车窗,她才蓦地回过神,配合地递出自己的身份证。
-
“我是去榕城第三中学参加校庆,途经719国道。”林晚说。
“你可以走了。”
“好的。”林晚起身,扫了眼瘫坐在休息椅上,被火烧坏了衣服,惊魂未定的陆景川。即刻收回视线,快步出了警局。
“等等!”
林晚顾不上还未痊愈的腿,小跑到路边,喊住了即将上车的白特助:“薄先生是为了救人才受的伤,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吗,回了海城上门拜谢。”
白特助顿了半秒,像是得到准许,他拿出一张名片,递到林晚跟前,上面写着薄司御的住址和手机号码。
迈巴赫驶离街边。
开了一段距离,白特助再次从车外后视镜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林晚,在她偏颇的腿上多看了几眼。
她前些日子出了车祸,腿骨折了。
今天是她提前报的警。
又是托着带病的身体来到719国道,又是报警,很难不怀疑她的动机。说她和歹徒是一派,她却像在千方百计救先生。说她别无所图,她又像是在蹲先生。
“先生,您认识林小姐吗?”白特助问。
“你觉得呢?”
“......”白特助沉默。
也是。
先生性格冷漠,不爱与人交往,身边没有异性。负伤退伍回到海城,双目失明之后,更是孤僻,谁都无法靠近。
给出名片,估计也是想看看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林晚想做什么。
接了通蓝牙电话,白特助转过头与后车座的人转述道:“先生,老太太打电话过来询问您的情况,说是让您今晚去一趟老宅,她担心您。”
彼时。
马路边。
望着车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林晚收回视线。她弯腰摸了摸自己还未好全的左腿,跛着脚往自己的小车方向去。
上一世薄司御遇险的事是假的。
受伤也是假新闻。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等待敌人落网。这一世陆景川阴差阳错跑了过去,歹徒砸了陆景川的车,他为了搭救废物陆某,被流弹划伤了手臂。
她的计划落空了。
没拿到薄家二爷的救命恩情。
林晚握了握手中这张不厚不薄的名片,盯着那串私人号码数秒钟,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老人慈爱温和的嗓音:“请问是林晚小姐吗?”
“......我是。”
“小晚你好啊,我是司御的奶奶,榕海国道发生了意外事故,你没受伤吧?”
薄司御的奶奶?
林晚将手机从耳旁拿下,看了眼还在通话的界面,随后又放回耳边,半信半疑:“我还好,受伤的是薄先生。”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来家里吃个饭。”
“我有的。”
挂断电话不出三分钟,身前便停下一辆老款红旗车。薄家是军政世家,近几代才开始从商,放眼整个海城甚至是全国,这款车子也没几个家族能用。
如此。
这通电话必然百分百来自薄老太太。
......
回到海城是三小时后。
薄家的府邸远比想象中庄严宏伟,老中式的建筑巍峨,厅堂挂着十大元帅的江山刺绣图。老太太倒是和蔼,没有半分架子,见到林晚便笑呵呵地拉住她的手,热情非常。
不多时。
门外传来汽车声。
林晚抬眸,见薄司御进到大厅。他换了身干净的休闲服,不同于中午见他时西装革履的冷漠斯文模样,此刻的他添了几分慵懒平和,看着好相处了些。
林晚视线定格到他脸上。
落在黑墨镜旁。
老太太说他有眼疾,是参与国际任务的过程中受的伤,目前眼睛看不见。许是上位者的气场过硬,足够沉稳平静,林晚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并没察觉到他是个盲人。
“司御,我把小晚请来家里吃饭,她现在就坐在我身边。”
“知道。”
“晚餐之前,不如先谈一下你们俩的婚事吧?”
薄司御不语。
林晚蓦地瞪圆了眼睛,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身旁和蔼可亲的老太太。不等二人开口,老人又说:“明天就是好日子,宜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