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迢迢晋关古道,是大靖通往赤突的必经之路,和亲队急行两日之后,便在古道旁的白沙原落了脚。
赤突人喜欢幕天席地,直接绕过了驿所,在原野上支起营帐,点起连绵篝火,饮酒作乐。九月的风缓缓,夹着胡笳和牛皮小鼓的奏乐,炙烤牛羊肉的油香混在其中。
欢畅足时,赤突兵抱着酒坛七扭八歪睡去,鼾声四起。
两个守营的兵士坐在略高起的小坡上,回望了一眼,见一个踉跄的身影拐进了牙帐,便叽里呱啦说起了胡语:
“月容公主是大汗要迎娶的可敦,马上就要到赤突,王子怎么又去招惹她了?可汗知道了定要不高兴!”
“大靖的第一美人,换你你舍得?再说了,可汗年迈,等他死了,可敦不一样是王子的?”
赤突可汗好美色天下皆知,因闻知大靖安乡伯府的三小姐姜云如姿容绝色天下无双,于是派自己的儿子呼祁函前来求娶。
赤突与靖朝对战多年,这一次抵靖却是为了求和,且求的还不是皇家的金枝玉叶,大靖皇帝没有不同意的,便封姜三小姐为月容公主,促成两国友好。
子肖其父,呼祁函见了和亲公主真容也被迷得走不动道。尽管顾忌她新后的身份,还不敢动真章,但一路上没少对她言语轻薄、动手动脚,故意当着公主的面,脱得赤条条沐浴换衣。
最过分的一次,还是逼公主卸去钗环,只着中衣中裤,赤足淌过没过半个人身的奔腾溪流,而呼祁函就在岸上观赏。
公主顺水逃出去几里路,但还是被抓回来,好一顿鞭打。
夜色如墨,朔气如冰凉的鬼手慢慢伸来,笼住野地上的残篝独火。两个赤突兵渐渐沉默,似有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爬上耳根,激起一阵寒栗。
他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刚要说什么,眼前电光火石闪过一道寒光,恍惚错觉中,颈间滚热的鲜血已喷涌而出,淹没了喉咙里的尖叫声。
“敌袭!有敌袭!”
“是靖人的兵!”
号角声断续响起,呜呜咽咽,气短无力。赤突兵将陆续恍惚而醒,扶额起身,但酒醉而沉重的身体左摇右晃,一身孔武却无甚反抗之力,有的还没醒来就被抹了脖子。
营地刀光血影,听不到短兵相接,只有鲜血淋漓而下、皮肉被斩开的声音。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呼祁函提刀从牙帐里冲出来,见此情形,暴怒咆哮:“靖人无信!靖人无信!”
说着举刀连砍数人,如一头被激怒的恶兽。
忽然斜刺里袭来一杆红缨长枪,顶住了厚重刀身的血槽,像打入了一枚钢钉,其力强劲霸道,呼祁函半晌推动不得分毫,反叫对方撬飞了兵器。
兵器齐刃断开,刻着狼首的小半截刀尖打入了身后的牙帐之中。
呼祁函失了武器,紧盯长枪来处,只见火光烈烈之中,一骑身影慢慢逼近。
马上人玄衣银甲,身下马扬蹄跃跃,明火照到脸上时,只见他眉似偃月,眸如寒星,犹如天人降临。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眉心一点鲜红饱满的朱砂痣。
他的心中即刻冒出一个人名:
定王卫晏洵。
定王卫晏洵是大靖皇帝的七子,虽然年岁还轻,却是个极富传奇的人物。
传闻他刚出生时,大半张脸被红色胎斑所覆盖;但到满月之日,脸上红斑却汇聚成眉心正中的鲜红一点,与石窟壁画上的菩萨一样。
宝福寺慧通大师有慧眼,曾言定王有极贵的命格,只要耐得过考验,必定大有所为。
而卫晏洵也确真金不惧烈火,自小文通武达,在一众兄弟中出类拔萃。十二岁入军营,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当到了大元帅,所率之师从来所向披靡,四邻之国闻风胆寒。而定王卫晏洵之名,早在关内关外如雷贯耳。
虽然未曾谋面,但仅凭流传的传说描述,呼祁函就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你是卫晏洵!”
蹄声轻微而沉落地踏进耳廓。卫晏洵驱马来到跟前,夜色漆黑,火色暖焰,照他一身银甲生金辉,神光熠熠。
“呼祁函,大势已去,束手就擒吧。”
呼祁函怒极恨道:“我赤突诚心与大靖交好,你们却出尔反尔!难道就不怕我赤突铁骑踏平你们汉人的土地吗?!”
“本王在,”卫晏洵声音平静又笃定,“赤突的兵马休想伤我大靖一草一木,何惧之有?至于赤突王那里,本王也自有一份大礼相送,以全我大靖的待客之道。”
他微微一摆手,兵将携兵器一拥而上,将呼祁函拿下了。
一场血战转瞬消弭于茫茫夜色里。
卫晏洵独自立在北风中,望着垂闭的牙帐,举起长枪将帘笼挑开一条缝,望了进去。
入目是大片的红霞锦绣长摆衣裙,堆堆叠叠铺延至床脚,满绣的枝蔓花鸟流云在褶皱里支离破碎。
穿着嫁衣的人正在角落里,环膝坐着,双手被捆住,微微埋着头,乌黑如墨的发垂下来,沉默而孤寂。
似乎听到声响,她抬起了头。
透过发丝,卫晏洵只看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泠泠的,一点倔强的光在闪烁。
他放下了帐子,转身离开。
鸣金收兵。
此时已过了子时,邻近边镇的一带,却仍有车队在趁夜匆匆而行。行了许久,才终于抵达军营。
车队之首一个青年男子下马,从怀里掏出一物,向守卫摆了摆。
守卫一见令牌上的“姜”字,立马放行。
“妹妹,我们到了,你可还好?”
姜少谦温声询问,随即从马车里扶下一个妙龄女子。女子美若清莲、柔若白梨,哪怕在深夜之中,美目也似含着薄泪,盈光闪动。
“王爷在吗?”
她声音软绵绵的,听得人不由一酥。
有小兵忙道:“在的在的,王爷正和几位将军议事呢。”
“真的?”姜云如问道,“他可好?有没有受伤?”
“好!好着呢!”
小兵腰背挺得笔直,仗着灯火朦胧,悄悄地多瞅几眼姜云如,京城第一美人果真久闻不如一见。
他愈发殷勤:“赤突人犯酒忌,着了王爷的道,全被拿下了,别说受伤,王爷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姜云如终于破颜而笑。
姜少谦看着妹妹,无奈道:“看,我便说无事吧。我早就写信告知了王爷实情,也就你操碎了心,非得没日没夜舟车劳顿赶过来证实,哥哥的话都不信了?”
姜云如低头,有些羞涩地辩解:“哥哥办事稳妥,王爷妙算在心,我如何不知?就怕他待我太过情深意重,一听我被迫和亲之事,关心则乱,反误了自己,叫他在朝中为难。”
小兵道:“姜小姐莫担心,王爷真的很好!已经去通报了,小的带世子和小姐去营帐,您先坐着喝口热茶,王爷片刻就来。”
“不了。”
姜云如温柔地谢绝了小兵,转而蹙着眉头,眼中饱含怜悯地问起另一人。
“那位岳姑娘,她还好么?”
她口中的岳姑娘,名叫岳浅灵,一个月前,她因诬告姜云如之父灭她满门而被下了大牢。
本是要杀头的,但恰逢赤突来使求娶姜云如。姜云如本就已与定王卫晏洵定情,姜父更是舍不得女儿受苦,等不及卫晏洵回京力挽狂澜,姜父便设法用岳浅灵代替姜云如,送到了呼祁函手中。
之所以会选中她,一来是因为岳浅灵身世平平,只是个小老百姓,二来......
那姑娘着实生了一副令人见之生爱的好颜色。
她代姜云如逃过这一劫,出于回报,姜父也愿既往不咎,留她一命。
小兵听到她的话,愣了一回,然后才道:“好像......好像受了些皮外伤,卢先生在给她医治。”
姜云如柳眉蹙起,哀婉地叹了一声:
“终是我害了她。”
姜少谦最不忍妹妹自责:“与你无关,这是我跟爹的主意,你只是一个小女子,又能左右得了什么。”
“可她终究是为我遭了这一劫。”赤突看上的是她,她却连累了旁人。
“我该去看看她的。”
让美人伤心,真真该死!小兵正要拍着胸脯带他们去,却瞅见不远处走来一人,便大喊道:“在那!卢先生在那呢!”
姜氏兄妹转头去看,果真是卫晏洵手下的医道圣手卢先生,便加快几步上前见礼。
卢先生很冷淡地避过不受。
姜小姐秀眉轻蹙:“卢先生,岳姑娘还好吗?”
卢先生侧着身子,并不看他们,言简意赅:“软筋散已经解了,人在休息。”
“我,能去看看吗?”姜云如咬着唇,小心问道。
卢先生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姜小姐这是在问在下?”
姜小姐被那一眼吓到,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姜少谦皱眉:“卢先生,舍妹并无他意,只是出于关怀想去探望一下,若医嘱不许,我们自然不去打扰。”
“世子爷言重了。”卢先生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语调,“是在下不通人情,不懂二位贵人的心思,既然已经拿别人去挡了灾,何不作恶到底?如此惺惺作态,占尽了好处却还要做些个不痛不痒的表面功夫,不让人说你半句不好,岂不叫人恶心?”
“你!”
姜少谦看脸皮薄的妹妹已经开始泫然欲泣,顿时来气,待要再与他理论,卢先生却目不斜视地走了。
“卢先生似乎很不喜欢我。”
姜云如惴惴不安。
姜少谦声音软下来:“怎会?卢先生就是这么个脾气,对谁都是这样,妹妹别多想。”
姜云如点点头,轻轻叹了一气,眼见快到那岳氏女休养的营帐了,有人在身后喊道:
“云儿。”
是卫晏洵。
刚刚还杀伐果断指挥战场的冷面金刚此刻像卸下了面具,看着姜云如的眼神比月色还要暖融。
姜云如转忧为喜,幼鸟归巢般扑入卫晏洵怀中。
卫晏洵不禁语气放柔:“这么远你怎地过来了?冷不冷?”
“我没事,见你安好我就什么事都没了。”
话是如此,卫晏洵还是察觉了她身上的寒气,不由分说解下御寒的披风,盖到姜云如身上。
“你怎么走到这了?”
姜云如低着头,朝营帐的方向瞟了一眼。
卫晏洵即刻明白了她的心思,便看向姜少谦。
不管那女子如何,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送到赤突人手里,着实是小人行径。也难怪姜云如良心上过不去,她惯是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害了旁人的。
可再一想,姜家父子大抵也猜不到呼祁函会胆大如此,这恶也算是无心所为。
为了给姜云如面子,卫晏洵没将贬斥的话当面说出来,转而温声宽慰姜云如:“云儿别自责,造成这个局面谁也想不到,也算冥冥之中,她诬告你父亲的天罚吧。”
姜云如轻轻扯卫晏洵的袖角,柔声相劝:“她不过受娄家指使,也是个可怜人,王爷可别再怪罪她了。”
娄家是京中大族,志在外戚,一直有意让家中女儿当定王妃,岂料卫晏洵却先一步与姜云如定情,堂堂娄氏却叫安乡伯不起眼的旁支三小姐截了胡,心中自然不甘,因此手段百出地针对姜云如。
这个据说家破人亡的岳氏女能敲响鸣冤鼓,其中便有娄家的手笔。
这时亲兵来报事,卫晏洵留听,姜家兄妹便只带了个小丫鬟一同进了岳氏女的营帐。
掀帘而入,便见床上卧躺着一个穿着白色中衣的女孩。
那女孩与姜云如年纪相当,乌发低垂,脸颊雪白,瞳色却很黑,像沉进冰凉潭水里濯洗过的南海黑珍珠,澄澈无垢,哪怕此刻面无表情,眼底也泛着乌亮的光。眼尾处似有胭脂晕染,带着很淡很淡的红色,又自边缘延伸出长长的睫毛。颊边两道血痕,也似故意描绘的妆靥。
这是个异常清丽动人的少女。
正是这独一份的不逊于姜云如的美貌,她才成为了顶替姜云如的不二人选,否则换了谁,赤突可汗都不可能吃这个亏。
“岳姑娘,”姜云如由婢女扶着走近床边,声音轻柔,“你还好吗?”
浅灵缓缓转头看她,眼神清冷而冷静,既没有身傍豺狼多日的歇斯底里,也没有面对仇人的愤慨恨毒,只有淡漠的、又似带着锋芒的审视。
她太沉静了。
姜云如大松口气,庆幸对方没有像疯婆子一样对自己大吵大闹不依不饶,那她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不知道娄家使了什么手段,这少女诬告姜家之后,无论怎么严刑拷打、威逼利诱,她始终不肯开口承认为娄家所指使。
何必呢?
姜云如心里生出淡淡的怜悯。
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非要攀扯姜家呢?闹了一场,娄家没事,姜家没事,独她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
虽然她试图害过自己的家人,但姜云如还是十分同情她,见浅灵不吭声,便婉言劝道:“岳姑娘,此番你代我受罪,我记下了,我会劝王爷,不再追究过往,放你一条生路。”
她转头,从婢女手里捧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到岳浅灵手边。
“这里有三百两的碎银和一些银票,是给你今后的傍身银,你拿着,找户好人家嫁了吧。”
浅灵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目光越过她,落在姜少谦身上。
姜云如没得到回应,便为难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姜少谦走近一步:“这些金银够你用上一辈子了,岳姑娘,伤好以后,你就走吧。”
对上那双点漆目,姜少谦不由又补充一句:“今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到安乡伯府找我。”
浅灵两片嘴唇终于动了一下,却听不到声音。
姜少谦靠近,俯身倾听:“你说什么?”
“我说,”浅灵眼底划过一道暗芒,“我太天真了。”
话音未落,姜少谦便感到向后的一股力道,是浅灵朝他扑了过来。
颈侧的位置一凉,紧接着一汪温热的血色喷涌而出,冰凉,滚烫,还有锐利的痛感,从颈侧划到喉咙,从皮到肉再到骨。
粘腻而滚烫的鲜血迸溅三尺,姜少谦倒在自己的血泊里,血从口中涌出来又倒流回去,脖子不受控地向侧边歪去,倾斜的瞳仁盯着岳浅灵,愕然与惧意在其中凝固。
姜云如和婢女失声尖叫起来。
“是我天真,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让姜贼认罪伏诛,却不想天子脚下,竟多的是徇私枉法、颠倒黑白、罗织构陷。”
浅灵直起身,拭去溅到眼睛里的血,手里捏着呼祁函那一小截尖刀,上面刻着的狼首昂扬狰狞,磨牙吮血,鲜血滑过手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转身面向姜云如,染血的眸子冷浸浸的,又仿佛有火在烧。
为家人报仇雪恨的心愿已然落空,今日她注定要死,但也不能这么窝囊地死去。
姜贼杀她全家,那她就杀他一双儿女给她陪葬。
她没有一丝犹豫地朝姜云如冲去。
“云儿!”
卫晏洵闯进来,随手抄起一个木架掷去,正好打在浅灵的后背上,令她扑倒在地。
姜少谦的两个随从也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姜少谦脖子断开,早已气绝,顿时惊恨交加,拔刀朝浅灵砍去。
白刀疯了般砍落又扬起,扬起又砍落,血雾漫天。
弥留之际,浅灵看见姜云如倒在卫晏洵怀中花容失色,姜少谦虚伪的面容,还有侍卫狰狞的神情......
“住手......”
耳边似乎有什么人在急切呼唤,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浅灵闭上了眼。
第2章
梦回清渭故居。
浅灵躲在井底,身下是寒凉的井水,脸上是滚烫的鲜血。母亲趴在井沿,无声无息。
夜太黑,她只看到扭曲的身形,却看不见她的脸,鲜血顺着母亲的头颅滴滴答答落下来,由密至疏,回响逐渐无力。
“一、二、三、四、五、六......还差一个,应当还有一个五岁上下的女童,都给我仔细地找——你们两个,去井边看看!”
成年男子踩在野草上上擦擦的脚步声,长刀抵在地上拖曳的声音,如同鬼差的勾魂索命铃,声声逼近。
浅灵仰头屏息,死死盯着,只见母亲的尸体被掀开,两个人影出现在井口,举起火把,望了下来。
“找到了!”
......
浅灵从梦中惊醒,掀被坐起来,急急喘息。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她静坐聆听了一会儿,猜到陈小娥和乔大宝都已经出门了,遂起身换衣。
用过饭,把昨日新采的药材搬出来,她坐在院子里细细挑拣、计量,一副一副地分好,准备熬制给如意堂的药膏子。
身后忽而一暖,一具鲜活的身躯挨上了她。浅灵转过头,便见齐天麟一脸萎靡神色。
“醒了?”
浅灵把他按坐在杌子上,齐天麟偌大的个子,却像个小媳妇儿似的委委屈屈歪在她肩头,平常时时欢喜雀跃的双眸这会子没了半分神采。
浅灵给他把了把脉,只觉气血涌动,心神不宁,便问:“又惊梦了?”
“嗯。”
齐天麟乖乖点头,脸庞依赖地蹭着她。
“还是那个梦,好多人骑马,举着刀和剑,打来打去,天上地上全是血......我好像也在骑马,骑着骑着就不会骑了,晃来晃去......最后摔在地上,我就醒了。”
他抬起头,无助地盯着浅灵:“浅浅,我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
他按着心口,呆滞的黑眸透出一丝迷茫:“就好像,有另一个人在我的身体里,一睡着,我就变成他了。”
齐天麟是个相貌异常俊美的男子,偃月似的浓眉,眼尾锋利的眸,高悬的鼻梁,更难得的是眉心还有一点鲜红欲滴的小痣,正是戏文里常说的“贵命之相,天人之姿”。
与这出众相貌格格不入的,是那时不时透出来的懵懂又天真的憨傻气,弱冠的青年了,性情却像个三岁小孩。
浅灵与他相识六载,对此状见怪不怪:“你怎知那是另一个人,万一是你自己呢?”
齐天麟瞪眼惊道:“可天麟不会骑马!”
“或许你上辈子是个将军呢。”
“将军?嘿嘿嘿。”
齐天麟捧着脸乐呵呵起来,两只脚在地上跺啊跺。
浅灵把人哄开心了,便继续垂头拣药。
齐天麟又道:“浅浅,我想阿爹了。”
他紧张地盯着浅灵,口微微张开又抿起,似乎是想从她口中听到一个想听的答案。
“阿爹真的死了吗?”
齐天麟的义父,是举国闻名的扬州大茶商齐瑞津。一个多月前,齐瑞津亲自押送一批要紧的茶叶北上,结果遇上地动,被压死在滚落的山石下。
齐瑞津上无父母,下无亲生孩儿,死讯一传开,各路与他远的、近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顿时像闻了腥的虎狼,一窝蜂闯进了齐府,争破了头地抢家产,衙门每日官司不断。
齐瑞津没了,齐府算得上正儿八经的主子只有齐天麟和一位姨娘,但姨娘软弱,而齐天麟只是义子,还是个痴傻儿,便是闹到官府也不占理,根本无法与那些人相争,浅灵便带着他们一起逃了出来。
浅灵思量了一回,正要开口,门扉被敲响了。
两重三轻。
她即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立着一个老翁,粗布衫子,尖尖斗笠,一根扁担挑着两竹筐青菜萝卜。
浅灵不动声色地挪开脚步让他进来,关上门后方才叫人:“德叔。”
老翁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沧桑的脸,身形仿佛比从前佝偻了些。
齐天麟看到他,高兴地跳起来抱住了。
“德叔!你去哪儿了!你终于来看我啦!”
德叔满面的惨淡愁容终于裂开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是,少爷,老奴看您来了。”
“爹呢?他有没有跟你一起来?”
德叔的笑容转瞬即逝,看看齐天麟,又看向浅灵,哽咽难言。
他年纪已经甚大,浅灵扶他坐下,问道:“德叔,齐叔的尸首接回来了吗?”
“唉!”
德叔长叹,愤然道:“路塌了太多,余震不断,挖了又埋,官兵都死了好些人。好容易找到了老爷,却被三叔爷家的抢去了。他们要拿老爷的尸首做文章,叫一个孙儿给老爷捧灵位,好名正言顺把老爷的家产都给吞了!现在他们正到处找我,想从我口中挖出老爷的银库所在!”
德叔是从齐瑞津筚路蓝缕就一直跟着他的老人,齐瑞津死了,知道他的家财藏在哪里的,除了德叔没有第二个人。
“那您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想办法把老爷的棺木抢回来!”德叔恨恨道,“灵姑娘你不知道,老爷从小没有爹娘,受尽了这些恶人的苛待,老爷的祖父祖母都是他们欺负死的!让这样的人给老爷抬棺扶灵,老爷九泉之下都不得安息!”
浅灵点头:“我知道了,德叔放手去做,天麟我会照顾。”
“好,好。”
德叔对齐天麟左看右看,觉得有些瘦了,便问:“少爷最近怎么样?”
浅灵轻声道:“出府那天受到了惊吓,连日高烧,神志不清还常伴惊梦。我给他施了针,改了药方,症状已有所缓解。然而他身上的毒将入心髓,不根除不行了。”
德叔神色凝重起来。
他一向唯齐瑞津马首是瞻,自然知道齐瑞津有多重视疼爱这个义子。
十二年前,齐瑞津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贩,手里两条货船在江上翻了,全部身家都打了水漂,并负债累累,几乎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
就在他打算跳江一了百了的时候,碰上一个快要被打死的小乞丐。
乞儿是个傻子,鼻青脸肿,唯眉心的朱砂痣像极了庙里的菩萨像,齐瑞津疑心是菩萨下凡历劫来了,于心不忍,救下了那乞儿,认作义子,起名叫天麟,终日带在身边。哪怕再穷,有自己一口吃的就绝不饿了干儿子。
兴许上天也被他的善心所打动,他东山再起后,生意竟很快风生水起,越做越大,短短几年就跃居为江南首屈一指的富商。
齐瑞津喜出望外,认定齐天麟就是天赐的福星,越发对他视如己出。为了给他治病,天下名医,凡是他能找到的都请来给齐天麟看病了,灵丹妙药吃起来也毫不心疼。
但齐天麟的病不寻常,除了痴傻,还体弱多病,这么多年药汤当饭吃,始终不见好。
后来是华氏医派的名医诊断出他并非天生痴傻,而是为毒药所害。
毒可以拔,但有丧命之忧。
齐瑞津不愿拿儿子的性命冒险,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德叔咬牙道:“左右是死,我去把当年的华大夫找来便是!”
“恐怕不行了。”
浅灵垂下了眼,双手在身前交握。
“华氏医堂就在这钱塘县中,但华氏已于五年前阖府被灭,无一医者生还。”
第3章
“你说什么!”
德叔顿觉天昏地暗,绝望得溢出泪来,捶胸不已。
“老爷走了,他上无高堂牵挂,下无儿女供奉,生前只惦念麟少爷安康,难道这点小小心愿也不能够吗?”
德叔埋头哭泣,齐天麟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嘴里说着“不哭不哭”。
浅灵待德叔略平静下来,才道:“德叔若信我,我可以一试。”
“你?”
德叔忘了哭,惊讶又怀疑地看着她。
浅灵会岐黄之术他是知道的,这个齐瑞津专门为齐天麟买来的童养媳,从进府之初就是个格外懂事的孩子,安静又低调。
齐瑞津惯着她,特意在齐府给她辟了一间药房,还请了扬州的医学博士教她医术。浅灵平日除了陪齐天麟、读书,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药房里捣鼓药材。
德叔信她品行,可浅灵今年才十五岁,闺阁少女才医治过几个人,他如何放心把齐天麟的性命交到她手里?
“德叔不是说,左右是死吗?”
德叔犹豫许久,勉强问:“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好!”德叔终于下定决心,“那我便把少爷托付给你了。灵姑娘,你进府几年了,虽签了卖身契,可老爷从未苛待过你,少爷也依赖你喜欢你,老朽只望你能不负老爷的期望。”
浅灵道:“齐叔当年买下我,一并救了我干娘和姐姐,我会永世铭记他的恩情。”
德叔欣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浅灵拿出一张纸:“我要做些准备,这上面的药材或价高或罕见,都是我拿不到的。”
“交给我,”德叔把纸叠好放进怀里,“老爷还有些能用的人手,我让他们去弄,过两日送来。”
“好。”
德叔不能久留,彼此把话说通他便离开了。
午后,陈小娥回来,一身鱼腥臭味熏得满院子都是,院里的小黄狗一个劲儿跟在她屁股后头摇尾巴。
陈小娥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张满月脸,高高壮壮,还有点儿胖,衣袖十分干练地拿攀膊挽了起来。她一看见满满两大筐青菜萝卜,便喊住了浅灵。
“今儿德叔来了?”
浅灵点头:“对。”
“怎么样了?齐老爷接回来没?”
浅灵摇摇头:“没呢,德叔还在想办法。”
陈小娥皱起两条眉毛,一说话脸颊肉跟着抖:“齐老爷是好人呐,你说这老天爷是眼睛生了虫还是脑子进了水,怎么能让好人命这么苦!也怪我,祈福忘了给齐老爷也祈一份,上回去佛寺就该多上两柱香,拜托玉皇大帝派鬼差勾人命的时候叫他们多长长眼!”
浅灵没有去纠正陈小娥的祈福跨了几个九天三界,只道:“人生无常,福祸难料。”
“说得对,不过,恩情归恩情。”陈小娥拉浅灵到一旁说悄悄话,用下巴点了点齐天麟的房间,“那德叔,有没有说齐少爷以后怎么办呐?”
浅灵道:“继续治病嘛。”
“可这么多年了,还能治吗?”陈小娥小声说道,“二宝,齐老爷没了,咱要不找个机会跟德叔说说,你跟齐少爷的婚事,就算了吧?”
“这恐怕难。”
陈小娥脸上露出愧色:“娘也知道这么做不厚道。当年乔金良那个老王八羔子跟村头的寡妇好上了,休了我,把我推下了山,要不是齐老爷买了你,把我和大宝一起带走,这会儿我坟头草都几丈高了,你跟大宝也不知要被卖到什么鬼地方去,齐老爷的恩情我记他一辈子!”
“可你到底是个女娃子,怎么能跟个傻子过一辈子?二宝,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那我也不能看你这么耽误了!”
她贼兮兮地出主意:“这样,下回德叔来,我厚着脸皮跟他说,让他放你另行婚嫁,至于齐少爷,我把他当亲儿子、当亲祖宗来供着都行,保管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你看行么?”
浅灵道:“娘不用操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好,你明白就......”
陈小娥话没说完,忽然看见院门口探进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鬼鬼祟祟的,她顿时浓眉倒竖,扯嗓子吼道:
“乔大宝!做贼呢!给我死过来!”
那人瑟缩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满面堆笑:“娘,原来你已经回来啦!”
乔大宝随了陈小娥的相貌,肉脸圆圆,红扑扑的,腮边两个梨涡儿,笑起来十分喜庆。
但知女莫若母,陈小娥一看那笑,就知道她肚子里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我在家怎么样?不在家又怎么样?”她眼尖地盯住乔大宝手里紧紧攥着的布袋,“今儿是不是没好好上学?”
“怎么可能?上了上了!”
乔大宝一行答着,一行飞快地抽出一卷东西塞到浅灵身后,然后大大方方打开布袋以证清白。
“看吧,书都在呢,还有今天写的大字。自己的亲闺女,天天疑神疑鬼!”
“你要不装神弄鬼,我干嘛疑神疑鬼?”
“行啦阿娘,我饿了,今天我来做饭吧!”
“去去去,不用你,女孩子家家的,小心烟熏火燎把你们熏成丑八怪,我自己做好吃得紧......”
乔大宝挽着陈小娥的胳膊往厨房拐去,还不忘悄悄扭过头来,用夸张的嘴型示意:“我、晚、上、再、找、你、拿~”
浅灵负手站着,轻轻挑眉,等她们走远,才回了屋。
齐天麟夜里有时会发病,离不得人,因此浅灵住的是隔间,与齐天麟的卧房只隔一道门。
她进来时,齐天麟正躺在床上,袒胸露腹,身上脸上密密麻麻扎着牛毛似的针。
“浅浅......”
齐天麟委屈的声音传来,浅灵坐到床边,用铁钳挪动火盆的炭,轻声问:“冷了?”
“不冷。”
齐天麟微微挺了挺白豆腐似的肚皮。
“痒痒,浅浅帮我挠嘛。”
浅灵纤细的手指穿过银针,落在他的肋侧。
“这里?”
“左、左......右,往下,对,就是这里。”齐天麟终于舒服地眯起眼,“浅浅,还要扎多久?”
“半个时辰。”浅灵道,“你睡一觉,一会儿我叫你。”
“那你要记得叫醒我哦。”
“嗯。”
齐天麟果真合眼睡去,浅灵守了片刻,见他无甚异常,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侧间不大,梅花纹窗棂下一张床,贴墙放着长案和圆凳。
长案上物件儿很少,寥寥几件女孩儿家的物什收拢在一个小漆盒里搁在角落,乍一眼以为跟书案是一体,很不起眼。倒是正中的位置,一本染血的书十分醒目。
陈年的书页、陈年的墨,书皮上泼墨似的血色隐约透出四个大字:
华氏医经。
鲜血仿佛滴穿了书的每一页,流淌过墨色的文字,最后在墨迹戛然而止的地方,铺染成血色的海。
往事纷呈如风卷雪花乱舞,浅灵一时陷入其中,半晌忽然被门外的呓语声拉了回现实。
“云儿,云儿......”
暮春的床铺竟像一个蒸笼,把齐天麟蒸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双眼紧闭,两片嘴唇相碰,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
浅灵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淡定地为他揩掉汗珠,敷以凉巾,飞快地把几根银针挪了位置,少顷,人又慢慢安静下来。
“二宝啊,来给娘搭把手!”
“来了!”
浅灵出去,门扇关合的瞬间,床上躺着的人突然喊出了一句清晰的话语:
“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