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县招待所简陋的钢丝床上,两具身体纠缠。
房间内里只点了盏白炽灯,天花板斑驳掉漆的绿色吊扇吱呀转着,吹出的风仿佛都带着火热。
宁筠长发被汗水打湿成绺,粘在白玉一般光洁的背脊上。
声音断断续续,“我们再不回去……,爸妈就该回家了……”
她心中焦急,想起了来之前爸妈的叮嘱。
一月前,陆司忱被派到首都集训。
今天是他回阳城的日子,爸妈嘱咐她一定要将陆司忱平安接回家。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她才刚把人接出火车站,他就拉着自己进了招待所。
“急什么!”
陆司忱声音沙哑低沉。
“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你我之间,只有我才能喊停。”
她当然没忘。
她是陆家抱错的女儿,要不是作为厂长的父亲为了名声认她做了养女,她早就被赶出陆家。
而陆司忱,她从小到大最崇拜的哥哥,如今却成了她的债主……
她欠他的,所有不管他让自己做什么,她都要无条件服从。
宁筠无力地躺在床上。
她目光看向正慢条斯理系着衬衫扣子的男人,斯文清俊,与方才床上凶猛霸道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很快换好了衣服,“不是急着回家吗,赶紧收拾好出来。”
他淡漠眸光落在宁筠身上,低沉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宁筠咬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捡起被随意丢在地上的棉布裙子,快速穿上。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好,紧跟着陆司忱走出了招待所。
因怕被别人看到,宁筠一直低着头,直到坐进了吉普车里,才稍稍松了口气。
陆司忱在车里抽烟,等她上了车,才不耐烦掐断,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启动汽车。
宁筠看着外头微暗的天色,担心养父母是否已经回去了,一路上都是心不在焉,自是也没有心思说话。
车子很快驶入厂职工大院,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各个院子里都飘散出饭菜的香味。
宁筠先下了车,拿着陆司忱的行李往自家院子走。
刚到家门口,她就听到里头传来养父母欢喜的声音。
“我就说我们家欣欣一定行的,以后就要去省城广播站工作了,爸爸妈妈为你骄傲!”
陆欣欣被省城广播站选上了吗?
宁筠握住把手的手一紧,心中泛起浓浓苦涩。
原本她也可以有这个机会的,她跟陆欣欣一样都是县广播站的播音员,她还是站里的骨干。
她一直憧憬着这个机会,要是被选上,就能去省城工作,就能逃离这里……
可爸妈并不想让她选上,不想让她抢了妹妹的机会。所以他们特意挑了选拔日这一天,让她去火车站接陆司忱回来。
宁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酸涩,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客厅里,三人正其乐融融坐在餐桌边。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最中央还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白脱奶油蛋糕。
一身红色布拉吉连衣裙的陆玉莲满脸笑容地吹着蛋糕上的蜡烛。
三人看到宁筠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
陆父皱起眉,语气责备,“司忱不是五点的火车吗,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宁筠笑容勉强,解释道:“回来的路上车子出了些问题,这才耽搁了一些时间。”
陆父还想说什么,陆司忱也走进了门,缓缓脱下身上的外套。
“爸,妈,我回来了。”
陆母连忙推了丈夫一把,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接他手上的外套。
“司忱累了吧,赶紧洗洗手吃饭。”
宁筠松了口气,把行李放回陆司忱房里,这才回了客厅。
陆司忱此时已经被陆母拉着在身边坐下,一脸开心道,“司忱啊,欣欣被省城广播站选中了,下个月就要被调去省城了!”
陆欣欣一脸骄傲,过去亲昵地挽住他的手,娇嗔着炫耀,“哥,我是不是很厉害,你要送什么奖励给你这么优秀的妹妹?”
“不过等去了省城,我就不能经常见到你和爸妈了。”
说着她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正走到餐桌边的宁筠,拉长声音道,“我可真羡慕姐姐,还在县广播站,可以每天回家陪爸妈和大哥。”
宁筠指尖攥紧,脸色有些苍白,一时尴尬立在原地。
“傻丫头,都是大姑娘了,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等以后哥去了省城,一定常常去看你。”
陆司忱宠溺地摸了摸陆欣欣的头发,温柔安抚,与对着宁筠时判若两人。
他说着话,便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一共三个盒子,分别给了陆欣欣和陆父陆母。
陆欣欣拿到礼物,迫不及待就拆开了,看到盒子里放着一块银白色的梅花牌手表,眼睛登时就亮了。
“呀!是手表!还是梅花牌的,哥你太好了!”她激动地把手表拿出来,直接就戴在了手腕上。
这会儿手表可是奢侈品,更别说还是这种外国货。
兴奋地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宁筠。
“哥怎么只给我和爸妈带了礼物,姐姐的呢?”
陆司忱神情冷漠,唇角扯出一抹疏淡的冷意,“她不配。”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让宁筠瞬间如坠冰窖,手脚都仿佛失去了知觉。
餐桌上静了一瞬,很快又传来陆母嗤笑的声音,“是啊,一个外人罢了,确实不配。”
宁筠紧紧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表现出失态,她眼眶发酸,心中自嘲:是啊,她在陆家就是个外人,在陆司忱心中不过一个玩物,又怎么配得到礼物。
第2章
陆家人开始热热闹闹地吃饭,没一个人在意宁筠的落寞。
陆父陆母对着陆司忱嘘寒问暖,陆欣欣叽叽喳喳问着哥哥在首都的见闻。
宁筠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低头默默吃着碗里的米饭,却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对了欣欣,等你调去省城就能跟志新经常见面了,你们的婚前就在年底,嫁妆也该准备起来了。”陆母给女儿夹了一筷鱼,笑着提议。
陆欣欣眼睛一亮,正要点头,宁筠手中的筷子突然掉在了地上,突兀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陆欣欣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呵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妈一提到我和志新哥的婚事,姐姐就心神不宁的样子,不会是还想着志新哥吧?”
宁筠脸一白,目光下意识看向陆司忱,正对上他冷沁沁的目光。
她心头一慌,立即解释,“我没有,我只是……只是一时没拿稳。”
自己刚刚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只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才心不在焉,但也不怪陆欣欣会误会,方志新之前是她的未婚夫,陆欣欣被找回来之后,这婚事才重新落到了她身上。
她从小和方志新一起长大,感情一直很好。陆欣欣也喜欢方志新,一直提防着她,怕她跟方志新旧情复燃。
“你都多大的人了,拿双筷子都拿不好,从前教你的规矩都记到哪儿去了?”陆父脸一板,不客气地教训。
“有时间就学你妹妹多看看书,别老是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
“爸,我真的没有……”
宁筠声音有些发颤,极力解释,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她对方志新便全然没了念想。
“怎么?你还没死心吗?”
陆司忱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让她瞬间背脊生寒。
一年前,他意外喝下被下了药饮料,将她狠狠压在身下,也是这般冷冰冰 地质问着她。
他以为是自己在饮料里下的药,那杯饮料也是她想拿给来家里做客的方志新,同他生米煮成熟饭。
从那之后,那个疼她宠她的哥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厌恶她,又将她视作所有物的冰冷男人。
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与他对视,“我没有,我怎么会觊觎自己妹妹的未婚夫!”
陆司忱幽幽盯着她,似是想看透她心中所想,眸光中还带着几分怀疑。
许久之后,他才冷冷道,“你最好没有。”
陆欣欣看到陆司忱帮自己说话,得意一笑,又是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哥,要不你陪我一起去省城置办嫁妆吧,你有车,装东西也方便。”
说完又故意看向宁筠,“姐姐,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吧,你不是还没去过省城吗,那里的百货商店可大了!”
“不用了,台长最近刚给我安排了新任务,我恐怕没时间。”宁筠垂着眸,冷淡拒绝。
陆欣欣心中不满,面上故意装出一付难过模样,“姐姐这是心里还在怨我,不想看到我跟志新哥结婚?”
宁筠早就看透了陆欣欣的做派,也想彻底撇清自己跟方志新的关系,直接回道:“你想多了,我一直把方志新当哥哥,他在你心里是个宝,在我这什么都不是。”
陆欣欣被噎了一下,心中暗恨,面上更委屈了,“我是没姐姐这个底气,毕竟你跟志新哥相处了这么多年,而我才刚跟认识了一年,要是我没有错过他十八年就好了……”
陆母听到这话,立即心疼的不行,将她抱进怀里,“都是爸妈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说着又怒瞪向宁筠,“你怎么敢这么跟欣欣说话,当初我就不该同意将你留下来!”
宁筠脸色苍白,心脏仿佛被针扎一般,疼痛异常。
陆司忱脸色更是难看,看着她的目光仿佛淬了冰。
“你霸占了欣欣的位置十八年,还有脸在她面前炫耀?马上道歉!”
宁筠贝齿紧咬下唇,心中满是委屈。
她何曾有炫耀过什么,要不是陆欣欣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她又怎会忍不住回击。
可如今的她,哪里还有反抗的资本。
她忍着屈辱,强忍住眼底泪意,颤声道:“对不起,是我失言了。”
陆母看她道了歉,也稍稍消了气,不耐烦摆手,“欣欣让你去你就去,正好我有个同事的儿子就在省城审计局工作,他之前看过你的照片,对你挺满意的,一直想见见你。”
“你也老大不小了,欣欣都要跟志新结婚了,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宁筠垂眸,掩住眼底讥诮,知道养母这么着急让她相亲,也是怕她还惦记着方志新,会抢了陆欣欣的未婚夫。
可现在的她,还能嫁给谁?
就她跟陆司忱的关系,别说是嫁人,哪怕传出去一点,也要被人当成破鞋,被唾沫星子淹死!
但转念一想,若是她有了正式交往的对象,陆司忱是不是就会放过她,结束他们之间不伦的关系。
心中百转千回,宁筠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去!”
陆母对她乖顺的态度还算满意,还想说什么,瓷碗敲在桌面的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同意。”
陆司忱眉眼冷肃,眸光晦暗看向宁筠。
宁筠握着筷子的手一紧,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她想说什么?他为什么不同意!他该不会是想……
她后背骤然出了一层细细冷汗,眼神焦急。
陆母狐疑地看向儿子,“你妹妹早晚要结婚的,为什么不同意?”
陆司忱定定看着宁筠,唇角噙着冷笑,“那么好的相亲对象,她区区一个养女,她也配?”
第3章
宁筠的脸一瞬惨白,仿佛被一击重锤捶在身上,自尊瞬间支离破碎。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手心,剧痛让她勉强没有失态,双眸却早已通红。
她用颤抖的语气自嘲,“哥说的对,我算什么东西,我连亲生爸妈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配跟那么优秀的同 志相亲。”
陆母看着她这模样,都有些不忍了,张了张嘴,尴尬道:“就是相看一下吗,窈窈虽然不是咱家的女儿,但模样也算不错,万一人家不介意她的身世,就看上她了呢……”
“妈,这事不用再说了。”陆司忱态度强硬,没让陆母继续这个话题。
陆母脸上有些挂不住,她让宁筠去相亲,自然也是为了陆家,若能将她嫁一个好人家,对自家也是个助力。
“行了,都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最后还是陆父出来打了圆场,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顿各怀心思的晚饭好不容易吃完,宁筠借口洗碗立即进了厨房。
为了避免出去跟陆司忱碰见,她洗完了碗,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将近十点才回了自己房间。
可刚一进房,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抓住,重重抵在了门上。
鼻尖闻到那股熟悉的松木香,宁筠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手脚冰凉。
“故意躲着我?”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让她不禁一阵颤 栗。
“我没……”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以为相亲有了对象,就能摆脱我?”
下颚被他修长手指捏起,那双幽深的黑眸仿佛在黑暗中闪着光。
被说中心思,宁筠心中一慌,脸色瞬间泛白。
她咬了咬舌尖,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不想让妈起疑,刚刚才敷衍答应她的……”
陆司忱呵笑一声,捏着她下颚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最好不是,不然……”
宁筠听不清他后面说的什么,那极具压迫感的吻已经落在了她唇上。
唇畔传来刺痛,她有些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
“疼……”
“知道疼才会长记性……”他声音冰冷,大手缓缓向下。
宁筠一惊,身体瞬间绷紧,这可是在家里,爸妈还在隔壁。
“不要……爸妈会听见……”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死死咬住唇畔。
他总是这样,表面看着斯文守礼,骨子里却恶劣到了极点,总会想各种法子折腾她,只要她哪点不如他的意,便是一顿疾风骤雨般的折磨。
她话音刚落,隔壁便传来陆父低低的咳嗽声。
陆司忱动作一滞,眸光阴郁。
许久之后,他略带着些沙哑的声音才复又响起,“明天早点起来,跟我去省城。”
“我……”
她下意识想说不去,可对上那幽冷的眸子,那个“不”字还是没敢说出口。
“……知道了。”
他神色稍稍缓和,终于放开了她。
“早些休息,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丢下这句话,他便开门离开了房间。
宁筠身子瘫软,缓缓坐倒在地上,心中满是凄凉。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一夜辗转反侧,天刚微微亮,宁筠便起来了。
她去厨房做了一家人的早饭,等把饭菜端出来,几人已经在餐桌边等着了。
宁筠没敢去看陆司忱,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沉默着吃了早饭,陆欣欣兴奋地拉着陆司忱出了门,她则是默默跟在身后。
吉普车一路驶向省城,宁筠一个人坐在后面,愣神看着窗外的风景。
陆欣欣一直拉着陆司忱说话,他没工夫搭理自己,这让她松了口气。
车子在供销社前面停下,宁筠也不知是不是晕车,胃里一阵翻涌,下车的时候险些吐了出来。
她及时喝了口水,才总算是将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姐你快点,别慢腾腾的。”陆欣欣已经拉着陆司忱走到了大门,不耐烦回头催促。
陆司忱淡淡扫了她一眼,脚步没停。
宁筠只能小跑着跟上两人,小腹隐隐传来一阵抽痛。
进了供销社,陆欣欣便直接奔向自行车柜台。
这会儿的自行车只有上海、永久、和飞鸽三个品牌。
陆欣欣一眼就看到了展台上那辆红色的上海牌女士自行车,比其它黑白色的看着洋气上档次许多。
“哥,我就要那辆!”她指着那辆车,激动叫道。
“行,我去买。”
陆司忱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直接上去跟营业员交涉。
原本还有些眼高于顶的营业员看到模样俊朗,一身笔挺礼服的陆司忱,立即热情得不行,开票付钱一气呵成。
陆欣欣看着崭新的自行车被抬出柜台,感受这周围众人向她投来的艳羡目光,面上满是得意骄傲。
“哥,你对我真好!”她对着陆司忱甜甜娇嗔了一句。
“好了,别拍马屁了,还想买什么,尽管说。”陆司忱微微一笑,语气十足耐心。
陆欣欣立即又拉着他去了卖缝纫机的柜台。
宁筠一直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仿佛一个跟着少爷小姐出门逛街的佣人。
陆欣欣也会很自然的把随手买的一些生活用品和糕点递到她手上,让她拎着。
一行人很快到了二楼的服装区,陆欣欣看到一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眼睛便是一亮。
她的婚期是在冬天,穿这件红色大衣正合适。
她立马让营业员把大衣拿下来,准备试穿。
营业员看他们几人穿戴气质不凡,态度也还算热情。
陆欣欣穿上大衣在镜子前转了几圈,转身问陆司忱,“哥,好看吗?”
陆司忱笑着点头,“好看,很适合你。”
陆欣欣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余光看到宁筠的目光正落在一件米白色的大衣上,眼珠子一转,立即开口道:“姐,你喜欢那件大衣吗?要不让哥也顺便给你买一件吧。”
宁筠一惊,立即收回目光,摆手道:“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只是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的时候,陆司忱答应要送他一件衣服,就是跟这件差不多的白色大衣。
陆司忱目光幽幽落在她身上,语气冷沉,“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