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小娘子醒了没有?”
一道猥琐又下流的声音,撞开了浓烈的酒味混杂着糜烂的胭脂香的厢房,刺激地云苓猛地睁开眼。
她猛地坐起身,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这不是揽星阁?
一年前就在战乱中被践踏干净的盛京最大酒楼。
抬头雕梁画栋,移眼香花玉案,哪里有半点落败的痕迹?
她这是,重生了?
“砰!”
房门却被猛地推开!
林重一边背身合上房门,一脸淫笑眉角褶子也遮不住,口水几乎下一秒从他嘴角流出来。
“小美人我肖想你好久了,今日终于能叫我得偿所愿了!”
未散的酒劲让云苓身子发软,走马灯一般的回忆迅速从云苓脑海中飘过。
她长甲掐进掌心,勉力撑着道:“林大人,我是永安侯儿媳,你公然对朝廷命妇下手,当真不怕落人话柄吗?”
“话柄?”
林重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永安侯不过是一个空壳子,我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谁敢参我?”
几句话之间,他已经坐到了床畔,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云苓滑腻的脸蛋,即便被她勉力躲开也不恼。
满眼都是遮掩不住的欲望:“小娘子你生的这等倾国倾城的美貌,连京城最顶级花楼的头牌都要逊色两分,何必要在家给一个新婚就出去打仗的男人守望门寡呢?”
“还不如......叫我好好疼疼你!”
他猛地朝云苓扑去,犹如猛虎扑食一般,直奔着云苓被拉扯地露出一半的雪白胸口。
却在将将要碰触之际,倏忽定住动作!
“你你......你想干什么?”
一根锋利的金簪正正抵着林重的脖颈。
云苓声音冰冷:“林大人,好好说话你不听,别怪我动粗了!”
“不怪我啊!是你家大伯母和她那个女儿给你下了药,然后送你来了,说好了我睡了你,就把你大伯放出狱......”
果然!
云苓面色冰冷,当初她失了清白,名声尽毁,日日自怨自艾,大伯母和大姐姐还假惺惺安慰,让当时被万人嫌弃的她感激涕零。
直到生死一刻,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一场骗局......
“放我出去!”
云苓金簪刺进去几分,吓得林重一张胖脸血色尽褪。
“行行行,你别乱来!”
云苓一手握着金簪,一手制着林重往门口走去,药效加重,几乎下一刻就要软倒在地,却死死撑着,一路坚持到门口上。
“开门!”
林重颤颤巍巍一声喊,侍卫打开门看到屋里景象,瞬间握着刀柄戒备了起来。
云苓手下一使劲,林重尖叫变了调。
“赶紧把刀收了!”
侍卫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苓挟持着林重走出门,在一个拐角,云苓松手对准林重屁股猛地一踹,拔腿就跑!
林重一边捂着不住流血的脖子,一边指着云苓尖叫:“追,给我追!我今天一定要这个小贱人付出代价!”
侍卫脚步越来越近,云苓双腿软得撑不住,终于在前头只有房门紧闭的天字第一号房时,身子一软直直栽倒下去!
难道重生一世还是要重演前世的悲剧吗?
云苓在合上眼的一刻,心里满是绝望......
“砰!”
天字一号房门突然打开,摔倒一半的身子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侍卫疾奔的脚步生生定在原地,把后头冲上来的林重撞得一个趔趄,原地打了一个滚。
“哎哟,不长眼的狗东西,谁许你们停下来的?”
“人抓住没?”
侍卫梗着脖子,声音都有些发抖,“有......有人......”
“有人怎么了?”
林重愈发不满,“谁他妈敢拦老子的路?”
他一把拨开拦在前头的几个侍卫,肉滚滚地身子挤到前头,刚刚抬头一看——
宛如一盆子冰水从头顶劈头盖脸浇下,冻得林重连脸上的肥肉都控制不住,歪七扭八地频出一个极为难看的表情。
“林大人,别来无恙啊!”
男子不及弱冠,身姿挺拔,面若春晓之花,一双桃花眼瞧人地时候带着说不出的风流恣意。
他一手环住云苓的腰身,扶着她靠着自己肩膀站稳,才垂下眼睑,瞧向林重。
“沈......沈小侯爷......”
林重慌张的眼珠子乱转,仰着脖子看向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沈隽。
“您您怎么在这?”
沈隽琥珀色的眼珠子从满头大汗的林重,转到身侧弱柳扶风的云苓。
“林大人为什么在这......”
他突然抬手帮云苓捋了捋额前碎发,朝着林重一眨眼,“我就为什么。”
林重一愣,到底是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精,瞬间参悟了沈隽话里话外的意思。
这是也看上了永安侯家的小娘子!
没想到永安侯家大房这般贪心,敢做两头买卖,坑了他这么一把,日后有机会他定要跟他们算这笔账!
只是未曾想到云苓一个小寡妇竟然这般有本事,连沈国公府这位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都能勾搭上,当真是命好。
沈隽看着林重在他眼皮子底下眼珠子骨碌乱转,。
“既......既是这般,那下官就不叨扰侯爷好事了!”
朝着沈隽一拱手,就想转身带人跑。
“慢着!”
林重连忙回头,低着头声音抖得愈发厉害:“侯爷还有何吩咐,下官必定鞠躬尽瘁。”
沈隽盯着林重转身煞白的脸色半晌,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什么大事,林大人怎么怕成这样?”
他伸手拍了拍林重的肩膀,似是毫不经意地道:“只是我这人脾气不好,爱吃独食。”
“若是有人敢往我碗里下筷子,伸手剁手,伸头剁头。”
说完,沈隽嘴角还含着笑,一手揽住云苓的细腰,转身进了天字第一号房。
房门“哒”的一声合上,门口那点子喧闹也彻底消散了干净。
云苓紧闭着双眼,正想着怎么脱身,耳边就传来戏谑的笑声。
“再装睡,我可就要干点睡着才能干的事了!”
第2章
云苓浑身一颤,猛地推开沈隽急急后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眼前雾蒙蒙瞧不真切,但她却清楚记得,方才林重称呼他为“沈小侯爷”。
沈国公府长子嫡孙沈隽,当朝最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年仅十七,惊才艳绝,靠着一杆银枪,硬是在蛮夷堆里杀出侯爵之位。
上一世两人身份悬殊,未有多少接触,云苓只知沈隽痴迷兵法,成日不是打仗便是在家中研习武功,怎会出现在揽星阁这等烟花之地?
“云娘子好生无理,我救了你一命,你就这般谢我——”
沈隽笑意未褪,瞧她受惊的猫儿一般,正想逗弄两句,一低头瞧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拳,鲜血从指缝一滴一滴连成线掉落在地。
云苓却似不觉痛一般,一手撑着桌子,朝着沈隽就要躬身道谢,“多谢沈小侯爷......”
话还未说一半,整个人就朝地上歪去,幸得沈隽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把人揽在怀中,伸手就摸上了云苓的手腕。
“谁给你下的软筋散?!”
他长眉紧皱,“连寻常习武之人都扛不住,你一介弱质女流哪里用得着这等阴毒玩意儿?”
不等云苓反抗,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安放在了床上。
云苓支着身子,看着沈隽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有些猜不透这位小侯爷的心思。
她与沈隽无亲无故,他又不像要图色,反倒又是探脉,又是抱她休息,若不是她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又是个寡妇,根本不能入沈隽这等天之骄子的法眼。
都要怀疑沈隽是不是对她有些情谊了。
没过一会,沈隽就翻出来一瓶烈酒,一卷布条走到云苓床前。
“这屋里条件简陋,无甚药材,只能将就着给你处理一下伤势了。”
说着就要去抓云苓的手,却被云苓躲开。
“不必了。”
云苓轻声道:“小侯爷身份尊贵,不该与我这等低贱女流牵扯到一处。”
沈隽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干脆地一把扯过云苓的手腕,自顾自给她上药,云苓药性未散,哪有什么力气,只能仍由他抓在手里摆弄。
“这酒有些疼,忍着!”
带着香气的酒液浇在斑驳的伤口,痛的云苓眉头紧皱,冷汗唰地从额角滑落,却只是咬着嘴唇闷哼。
沈隽一边上药包扎,一边忍不住侧头看云苓。
“这烈酒浇伤的痛楚,连兵营里的九尺大汉都忍不得,你一个小娘子,倒是有骨气得很。”
云苓捂着包扎好的手掌,婆娑着上头的布条,没有吭声。
前世江淮之为了上位,把她送给郑王,郑王性子暴虐,尤爱虐打女子,半年以来她受的大大小小伤痕没有一处不比这次厉害千倍百倍,这点痛楚算得了什么。
沈隽眉头微蹙,“何人这般害你?”
云苓不吭声。
“永宁侯大儿子江志毅贪污受贿,下月开庭,主审官正是林重。”
云苓下意识抬眼看向沈隽,正撞见一双澄澈又深邃的黑眸,似是想要一眼看进她的心底。
云苓抿了抿唇,“软筋散是我大伯母和大姐姐下在我茶水中,她们知道林重好色,想要用我换来江志毅的无罪释放。”
沈隽眼里滑过一丝厌恶,“林重本就是出了名言而无信的小人,况且江志毅受贿一案牵涉众多,圣上亲自提审,又怎么可能是一个林重能够左右?”
是呀,上一世她赔了身子也没能换来江志毅无罪,定罪书下来的时候,大伯母有不敢惹林重,只能痛骂她狐媚无用撒气,怪她一点小事都办不成。
“你想救他吗?”
云苓一怔,愣愣抬头盯着沈隽。
沈隽清咳了一声,“这桩案子江志毅至多算一个从犯,审判下来大约十几年牢狱之灾,我府上有一卷丹书铁劵,应当能在圣上面前保你大伯平安。”
云苓皱紧眉头,实在是想不通。
“我与小侯爷之前从未有过交集,小侯爷为何这般帮我?”
沈隽随口道:“想帮便帮!”
“我娘说我杀得人多,要日行一善,多积阴德,以后到地府才不会那些阴魂为难。”
这借口实在是离谱,听得云苓眉头愈发紧皱。
倒是沈隽先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想不想救人?”
“不想。”
云苓回的干脆利落。
沈隽一愣,下意识捏了捏鼻头,“那......不想便算了,正好我懒得麻烦。”
他起身就想离开,“这软筋散药性散的快,再过半时辰你就能走了......”
“小侯爷既然日行一善,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沈隽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到云苓跪坐在床上,眼底满是诚恳。
他眉毛一挑:“求财还是求权?”
云苓摇了摇头,“小女只求,侯爷能把我丈夫绳之以法!”
沈隽错愕地看着云苓,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上一世云苓出嫁当日,沈隽带兵出征,江淮之为了能蹭上沈隽的军功,抛弃新婚当夜的妻子,毅然跟随军队,驻军塞外。
未曾想此次打仗异常艰难,江淮之受不得苦,第一年想法子假死当了逃兵,却又不敢回来,生恐因着逃兵的身份被判处死刑。
便隐姓埋名在外头生活了五年,直等到圣上大赦天下才敢回家。
这五年里,云苓用自己嫁妆支撑整个败落的永安侯府,为了操持家业,受尽外人欺凌不说,还被家里人各种嘲讽陷害。
原本云苓还能靠着与丈夫那点可怜的情谊艰难苟活,却在看见江淮之牵着一个女人回府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她才知道,在她辛苦为家业打拼的时候,她的丈夫心安理得和另外一个女人在外头靠着她的嫁妆接济,郎情妾意,衣食无忧。
“江淮之受不住军中吃苦,假死逃兵,已在京郊镇国寺整整躲了两年!”
第3章
“你可知逃兵之罪,罪判问斩!”
云苓在床上跪的笔直,“小女正是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不敢隐瞒,恳求沈小侯爷秉公处理,以儆效尤。”
沈隽皱紧眉头看着云苓,“你很恨你丈夫?”
恨,何止是恨,她恨不能生啖其肉,喝干他的血!
外室苏锦时是无根孤女,连入籍都不能,江淮之哄着云苓认她当义妹,让她成了江南首富的嫡女不说,在府中一应吃穿用度比肩正室。
更因着苏锦时入府时就已经育下一个男儿,等到孩子五岁,更是连演都不演,直接抬她做了妻。
可怜云苓八抬大轿进了永安侯府,最后沦落的连个婢女都不如。
更别提江淮之为了上位,把她当作物件一般送给各路高官王公,逼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苓死死咬着嘴唇,重生一世,她势要让整个永安侯府都付出代价!
“小女无甚学识,却也知晓君子当保家卫国,临阵脱逃乃为天下不齿,实在做不到与府上众人同流合污,一起包庇这等无耻罪犯。”
沈隽原地踱了两步,看着云苓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然而云苓却不在意,仍自顾自道:“只是永安侯夫人与镇国寺住持交好,江淮之藏在镇国寺密室,寻常人轻易找不到,我会想法子叫他主动出来,到时候只要沈小侯爷带人去镇国寺附近抓捕便是。”
沈隽迟疑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派副将在镇国寺附近巡逻,正好过些日子圣上要去京郊避暑,这缘由也叫人挑不出错。”
云苓却微微一怔,心知这是为她打算,不管到时候逃兵一事是假消息也好,亦或是她临阵反悔也好,事先说了京郊巡逻的理由,给她留有了余地。
只知沈国公府的小侯爷用兵如神,却没想到他在这等小事上,竟也这般心思缜密。
沈隽扫了眼外头的天色,“药性差不多了,我带你从后门小路出去,那头人烟稀少。”
云苓点点头,忍着痛楚乖顺地跟在沈隽背后走出了房门。
看着她分明疼得脸色苍白,额头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却一声不吭,沈隽心里一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终究还是在送云苓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回去之后,找人每日吊二两燕窝煮粥喝,这软筋散伤血气得很。”
云苓一愣,朝着沈隽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今日多谢沈小侯爷相助,来日如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云苓必定万死不辞!”
眼见着那道削薄的身影慢慢隐进小巷,沈隽抛了抛扳指,眼尾那点笑意淡淡隐去。
“不必了,我欠你的,才是万死也难还清。”
云苓从小门回永安侯府的时候,府中无人发现,她跌跌撞撞地闯进房间,马上被痴痴盯着房门的月牙看到。
月牙连忙上前扶着云苓,看着她一身狼狈,眼眶立刻红了一圈。
“夫人,你白日都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还弄得这般狼狈?”
云苓摇了摇头,只哑着嗓子道,“你去烧些热水,我要沐浴。”
月牙立刻扶着云苓坐稳之后,到外头张罗起来。
看着月牙忙活的背影,云苓眼睛有些湿润,月牙是从小在她身边的丫头,向来对她唯命是从,忠心耿耿,要不是为了护着她,不让她被江淮之送到高官手中凌辱,也不会被活活打死!
等到坐在浴桶中,月牙一边撒着玫瑰花,一边担忧地问道:“夫人你手上的伤势当真不要大夫来瞧瞧?”
云苓摇了摇头,被温热的水流抚遍全身,她只想阖目休息,顺便梳理脑海中爆炸的信息,怎样一步步让永安侯府全部恶有恶报。
“今日夫人不在,二房那边又来支银子。”
月牙忍不住抱怨,“我叫他去账房支取,他偏说账房给的钱太少,竟要我拿小姐嫁妆里的珠宝首饰给他两件!”
云苓淡淡道:“你给他了?”
月牙立刻气愤道:“我如何肯依,这么些日子他们靠着夫人嫁妆养着还不够,竟然能打上夫人体己首饰的主意,还要不要脸,我当即就把他打了出去!”
顿了顿,月牙又似想到了什么,垂头丧气地道,“我知道夫人又要教训我不懂家和万事兴,不守礼数,可我真是气不过,夫人责罚我吧!”
云苓睁开眼,轻笑了一声,“你做的这般好,我为何要责罚你?”
月牙一愣。
“贪心不足蛇吞象,永安侯府靠我嫁妆支撑了这么些年,早该偿还了!”
她冷声吩咐道:“等我沐浴完,你让账房来我屋里一趟,我要跟他清清账!”
月牙惊喜地瞪大眼,怎么也不敢相信往日那个总是柔顺好拿捏,为了整个永安侯府恨不得把心抠出来的小姐,竟然头一回强硬了起来!
“小姐做得对,他们靠小姐嫁妆养着,平日还对小姐呼来喝去,早该给他们教训了!”
听着月牙激动的时候,连闺中的称呼都带了出来,云苓闭着眼淡笑。
教训?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少夫人怎么突然要查账?”
账房的王掌柜是一个老油条,往底下一站,脸上先堆了三分笑。
“可是近来有哪处开支有了错漏?”
云苓翻着手里的账簿,一页一页看得仔细,时不时皱起的眉头,让底下王掌柜双腿有些发软。
随即又安慰自己,不过一个闺阁妇人,即便是江南首富独女又如何,到底不是京城出生,能见过什么世面,看得懂什么账本。
“六月初十,账房支了五百三十两银子,作何用处?”
她微微转眼看向王掌柜,王掌柜连忙笑着道:“少夫人怕是忘了,下月就是太太生辰,这银子当然是给夫人过寿的。”
“不过了。”
云苓合上账本,“趁着东西还未用,全退了。”
王掌柜脸色陡变,“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咱们这么大一个侯府,哪有退货的道理,说出去是要叫人笑话的!”
“笑话?”云苓一挑眉,“我且问你,这账面上的铺面田地无一处不是我的嫁妆吧?”
王掌柜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月牙在一旁厉声喝问,“问你话呢,愣什么?”
王掌柜只能咬着牙点头,“是,是您嫁妆。”
“我的嫁妆,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轮不到旁人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