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大雨滂沱,砸得地上的水花一片一片。
忠勇侯府门口停着一顶八檐八角的喜轿,后头跟着一百零八台的嫁妆,被雨淋了个透彻。
本是大喜,侯府却是府门紧闭。
周遭不乏各府,以及看热闹的百姓。
谢玉芙整张脸隐在盖头里,听见贴身丫鬟春桃又一次匆匆跑回来,哭着说:
“小姐,这侯府着实过分,新娘子的轿子到了门口,没人迎就算了,还闭门不开!这是要逼死您吗?”
谢家百年世家,位及太傅,与忠勇侯府门当户对,这门婚事是皇上三年前亲赐。
“他们怎么敢的!”春桃气的直跺脚,嗓音都带上了哭腔。
娇子里的谢玉芙血红的眸子里,全是寒意。
她重生了。
重生在新婚这一天。
她知道忠勇侯府什么意思。
他们等着自己抬着嫁妆,灰溜溜的回去谢家。
好坐实了她不清不白的污名。
只是,重来一回,她怎么还会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春桃。”
谢玉芙按下心里的恨意,叫住春桃。
抱紧怀里的东西,调整好情绪,一脚踢开轿门,从容走了出来。
春桃着急忙慌扯了边上丫鬟的伞遮在她头顶,遮住周围看热闹的目光,语气着急:
“小姐!新娘子自个下轿不合规矩。”
谢玉芙隔着盖头的缝隙,看向侯府肃穆的门头,笑得有些讽刺,“规矩?”
她上辈子,就是太守规矩。
侯府不认,她就抬着嫁妆回了娘家。
结果呢,谢家为了名声,一向疼爱她的父亲让她三尺白绫吊死在闺房里。
没人相信她没有遭遇劫匪。
更不信她是清白的!
最后,还是母亲和舅舅百般斡旋,让她自降为妾,随同庶妹一同再入一次侯府。
脸面丢尽不说,还连累最疼她二哥为了给她撑腰,从边关回来,跑死了七匹马。
最后被流寇斩杀在京城三里地的山坡上,尸首喂了野狗,找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副血粼粼的骨架,连肢干都收拢不齐。
母亲气急攻心,随之而去,她一个妾室,想出门都要经过主母允准。
庶妹故意为难,她忍不了,夺门而去时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了,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她的新婚夫婿宋沼,跟庶妹早就私定终身,有了孩子。
她是守了规矩,但是那些人呢,哪个守规矩了?
是无媒苟合的新婚夫君宋沼,和庶妹?
还是虚伪至极的亲生父亲?
重来这一次,这规矩不守也罢!
这侯府,她踏了,这血仇,她不报不休!
谢玉芙眼底都是血色,上前几步走上了台阶,春桃尚没反应过来,就听“砰!”的一声!
谢玉芙一脚下去,侯府大门直接被踹开了,里面扒着门缝看热闹的人摔了一地!
春桃怒声道:“好一个侯府!我当前院没人,却原来都是些不识高低的狗奴才!”
为首的管事拦着路,态度不冷不热,
“那也怪不得我们,这是夫人的意思。夫人说了,你家小姐让劫匪掳走两个时辰,清白早就不在了,我们侯府断不会迎娶一个残花败柳!
让您原路来,原路去。有冤屈,也得由皇上定夺。”
春桃气得眼睛都红了,“我们姑娘不过是为了躲避大雨耽搁了些时辰,尚有你们侯府迎亲的人作证,怎轮到你这狗奴才羞辱!”
管家不屑一顾,“小姐若是真清白,回了谢家等着就是,届时查验清楚,自然会重新谢小姐过门,到时候您再来这摆世子夫人的谱。”
查验清楚?
新婚被退,还要验明清白再抬进来!
到时候不管结果如何,谢玉芙的闺阁名声都彻底毁了。
在这男子为尊的陈郡,跟要了谢玉芙的命有何区别?
第2章
她上辈子倒是验了身,被顺利抬进了侯府,只是是以妾的身份,宋沼一辈子都没有碰过她,所以,查验她是否清白并不重要。
他们要的,是把她的踩进烂泥。
舅舅关心则乱,硬要为她出头,让小人寻了机会,最后变成了把柄,落在政敌手里,全家七十八口性命,成全了宋沼这个小人的好官声,简直可笑。
她清楚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
她跪在雨地里,攀附着宋沼的腿苦苦哀求,求他手下留情,哪怕,给舅舅一家留个后呢。
叶家世代从军,忠心耿耿,日后若是能有翻案之日,定然对宋家感激涕零。
可宋沼回她的是,“谢玉芙,你伤了玉蓉的孩子,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她最小的表弟,不过是个四个月的小婴儿而已,手起刀落间,身首异处。
是她一步错,步步错,害了母亲、二哥,还有舅舅外祖一家。
眼见着春桃要上去跟人拼命,谢玉芙镇定地抱紧了手里的盒子,“夫人若要我原路来原路去也并非不可。”
“我与宋家的婚事乃是圣上亲赐,今日遵旨完婚,候夫人想抗旨,且去宫里请了解除婚约的圣旨来,我谢家女,绝不纠缠!”
“如若不能,那我就只能自己一步一跪去宫门口,亲自去请这圣旨,免得连累了两家的名声。”
这不是把侯府架在火上烤吗?
若是事情真如春桃说的,只是避雨,那侯府就是故意抗旨,辱没谢家名声!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一个奴才可担不起,管事脸色都白了,暗道好一个以退为进。
原以为谢家小姐不过多读了些酸书的草包小姐,毕竟,皇帝赐婚后,她就绕着小侯爷宋沼转,已然已经把他当成宋沼的妻子。
却不想是个胸有捭阖的!
管事正色,“谢小姐,这等琐事,倒是没必要惊动圣上,老奴这就去通报正院。”
“不必,我自己过去。”
谢玉芙没为难管事,跨过门槛进门,熟门熟路地穿过抄手游廊,径直往正院里走。
这条路,前世她来往千次万次,最难堪的时候,是求宋沼救舅舅,一步一磕头,步步都是鲜血淋漓。
可如此也没换得那男人半点垂怜,只得了一句,倒是留你舅舅一颗头颅让你供奉。
谢玉芙眼前依旧还残留着舅舅一家被满门抄斩的血色,扶着春桃的手攥得发白。
宋沼欠她的,何止这些?
如今她一步步走进来了,宋沼,你准备好了吗?
此时的正院,正乱成一团。
侯夫人一身华服,跪伏在宋老太太脚边,哭的肝肠寸断,
“母亲,谢玉芙的女儿身都不知道给了谁,这婚事若是不退,让她这么不干不净的进了门,外头的人要怎么看侯府?沼儿还有何脸面见人?以后又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宋沼愤愤不平站在母亲身后,
“是啊,祖母,您总不想孙儿日后走哪儿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一句绿毛龟!那孙儿真的不必活了!您不为孙儿着想,总要为侯府的名声着想吧!谢玉芙这样的女人,怎堪为侯府日后的女主人?”
坐在上首的老太君沉吟了片刻,叹息出声,“罢了......”
没等老太太话说完,角落里就传来一声轻嗤,男人语气淡漠又散漫,
“我听闻谢小姐的家丁一个不少,倒是咱们家派去迎亲的,还没同山匪打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时候想起名声了,真告到皇上那去,谁丢人还不一定。”
老太君立刻就推开了侯夫人的手,“这是圣上赐婚,即便是大雨耽搁,也该好好把人接进来再论!你们把人拦在门外,是想告诉外头那些人,是咱们侯府想抗旨吗?”
她略带嫌弃地扫了侯夫人一眼,
“你这小家子气的做派,什么时候能改一改!阿沼都已经继承爵位了,你马上也是要当婆婆的人了,还是满脑子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侯夫人被说的脸颊臊红,下意识就止住了哭声。
她身份不高,年少时嫁给比自己亲爹还大的忠勇侯做了填房。
忠勇侯死后,老太君虽然不管事,但她始终有些畏惧,可旋即又觉得怨恨。
她把持内宅多年,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身世一直是她的痛,老太君当众提及,跟打她的脸无二。
都怪那谢玉芙,没进门就挑拨得人不得安宁。
娘亲可忍,宋沼却不可忍,“就算是圣上赐婚,也没道理把个新婚夜就被别人破了身的女子送与我来做正妻的道理!那与捡了双破鞋有何区别?”
他眼神闪过一抹坚定狠绝,
“祖母若不想抗旨,也并非没有办法!当初赐婚时,孙儿就觉得她柔弱无趣的很,她家里哪个妹妹不必她出彩一些?横竖圣上只赐的两家联姻,娶谁不是娶?她这样的,与我作妾,也算全了侯府跟谢家的体面!”
听听,这都是什么不要脸的说辞。
从前谢玉芙竟没发现,宋沼这样的厚颜无耻。
她以为他是逼不得已,所以哪怕为妾,最初也是甘愿的。若是早知道他是这样肮脏的心思,她当初情愿一根白绫吊死在家里,也不会踏进这腌臜地半步!
领路的管事略显尴尬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上前通禀,“老太太,夫人,小侯爷,大少爷,这个谢姑娘闯门进来了。”
“小侯爷说的是。”女子略显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抬头,就见一身红嫁衣的谢玉芙提步进门,她盖头还没掀开,嫁衣一路走来,即便沾了雨水,也并不脏污凌乱,勾勒出女主姣好的身段,笔直的脊背,自有一股世家贵女的风范。
却又比那些贵女们,多了一份从容,全然不能把这姿态,跟“闯门”二字联系起来。
谢玉芙看不见,全凭着过人的听力,只精准地找准了位置给老太君见礼,“谢家玉芙,拜见老太君,老太君万安。”
老太君眯了眯眼睛,点了点头,就转开了视线,“倒是个好模样。”
厅内一阵安静,等着她拜其他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丝毫没有要拜别人的意思。
“还世家贵女,简直不知所谓。不过,你知道自己不配就好。”
宋沼皱眉道,“现在还家好好闭门思过!等风头过去,我或许能看在宋谢两家的交情上,抬你进门为妾,好歹有个吃饭安睡的地方。”
谢玉芙转向宋沼的方向,“我跟着侯府接亲的队伍出门,突逢大雨,带人在庙里避雨才错过了吉时,但保全了接亲队伍体面。敢问小侯爷,何过之有?”
“哼,避雨?你分明是被山匪掳走了,辱没了清白。”宋沼冷声道。
谢玉芙追问,“小侯爷又不在当场,怎知道我是被山匪掳走?”
第3章
宋沼一眯眼,语气更加恶劣,“这还用问?现在满京城都知道那段路闹了山匪,你无故失踪两个时辰,总不能是陪山匪绣花读书去了!”
谢玉芙这次没吭声,是春桃说的话。
“路上是有山匪,好在小姐觉得要下雨,让我们提前避入庙里,只是绕行了一段路。”
倒是侯府的接亲队伍,听见打杀声就四处逃窜!
说起来,春桃也后怕。
听说那窝山匪闹得很凶,离他们只有不到一里的路程,打杀声震天,幸亏小姐觉得会下雨,提前躲进了破庙,否则现在她们该是如何下场......
谢玉芙轻飘飘开口,“即便我遭遇了山匪,我一介弱女子被俘,也是恶人的错,我何过之有?难道小侯爷出门被人打了,也要自省今日是否吃的太饱,穿的太暖,闲得太明显?”
角落里的人没忍住,传来噗嗤一声轻笑。
宋沼脸上无光,“你们谢家的人自然都乐意替你说谎!你若再闹下去,怕是妾也作不下去。”
为妾?
他配吗?
谢玉芙落在盖头下的红唇勾起,“小侯爷恐是误会了,我来,不是嫁你。”
别说宋沼。
在座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不嫁人,她穿个红嫁衣闹着要进来作甚!
谢玉芙转身,缓步走到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人面前,停住脚步。
宋家有两子。
嫡长子宋煜,嫡次子宋沼。
宋煜是忠勇侯原配妻子所出,文武全才,风光霁月,年纪轻轻就挣了一堆军功回来,光耀门楣。
皇帝曾亲口允诺他袭爵,只可惜,天妒英才,他在战场上伤了腿,永远站不起来了。
忠勇侯的爵位,顺理成章的落在填房生的宋沼身上。
侯夫人母凭子贵上了位。
横竖都是要嫁入侯府,她为什么不能选宋煜?
她徐徐开口,“诚如小侯爷所说,圣上赐婚时,只说谢宋两家结亲。”
“玉芙的理解,自然是嫡长女嫁嫡长子。听闻宋大公子在战场上伤了 腿,不便接亲,玉芙便自行前来。”
她紧了紧手里的锦盒,在一片吸气声里,声音温婉道:“宋煜,我是来嫁你的。”
正院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宋煜盯着她怀里的锦盒良久。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长眸一眯,徐徐开口,“是我失礼了。”
此时,门口传来通传,说宫里来了小黄门,说是替皇帝来观礼,来迟了一步,问婚事进度,好进宫交差。
说是来迟,怕是知道了谢玉芙的事,派人来过问。
皇命大过天,老太君收起心思,“一炷香后,是今日最后一个吉时。耽误了这许久,即刻拜堂。”
时间仓促,所有口角都压后处理,两人匆匆对着祖宗排位拜了堂,宋煜去应付宫里来的人,谢玉芙被送入新房。
春桃这才敢开口,带着哭腔道,“小姐何必这样委屈自己?那宋大公子身有残废,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您还这么年轻......”
谢玉芙随手掀开盖头,语气淡淡,“要改口叫姑爷了。”
春桃眼睛更红了,“夫人和舅爷若是知道您这样委屈自己,怕是心都要碎了。”
“宋,姑爷比那宋沼名声也没好哪儿去,从前在战场上是煞神,如今在京城也是暴戾成性,但凡有人敢得罪他,怕是都瞧不见明日里的太阳。之前还有人瞧见他扒人皮,拿人喂狗。”
谢玉芙心道,你也知道,那是得罪他的人呢。
“他一朝从云端落到泥地上,又被剥了爵位,若是不狠一点,如何在这侯府立足?”
他以后,会比现在更残忍了。
她不是盲目为了躲避宋沼选择的宋煜,手里的锦盒,是前几年去庙里进香的路上偶遇宋煜落水,她跳下水去救了人。
男女授受不亲,她不肯留名,宋煜就给了她一块玉佩,用锦盒装着,日后找来,可以允诺她一个请求。
她也知道这男人可不是真的养在后宅的病秧子。
而是后来血屠千里的叛军之主,暴力成性,六亲不认,是史书上难得没有争议的,臭名昭著的暴君。
他登基那日,杀了侯府满门,她刚好被宋沼关在拆房里,奄奄一息,临死前看见他手起刀落,亲手取了宋沼的性命。
从前欺凌他的,陷害他的,都尽数填入万人坑。
谢玉芙怕他的残忍,可也知道至高无上的权利难能可贵。
早早拢住他,她想要的一切,都能事半功倍。
能拢住男人的唯一办法,就是生一个他的孩子。
谢玉芙活了几十年,早把那种事看淡了,但是想到新婚夫君残废的双腿,却有些犯愁。
不知道他的腿具体伤到了哪里,还能人道吗?
春桃更愤愤不平,“那那那、那他后院可还养着八个侍妾算怎么回事?听说日日都泡在后院儿,夜夜笙歌,本来腿脚就已经那样了,还这样荒唐胡闹,那身子骨能好吗?等到了您这,怕是早就被掏空了。”
到时候谢玉芙若是生不出孩子,日子只怕是更难过。
谁知道谢玉芙半点不在意,反而道,“有侍妾是好事,说明能人道,顶多是差了一些。”
她只想生个孩子,想的很简单,差了,补就是了。
春桃还想说什么,门外响起车轮声,是宋煜特有的代步的工具,可以推着走的椅子,叫做轮椅,声音很是独特。
谢玉芙示意春桃闭嘴,自己赶紧把盖头重新盖上。
车轮声划过地面,最后在她面前停下,盖头下的方寸之地,只瞧见男人大红色的新衣,一双手修长,食指有些变形,青筋遒劲。
谢玉芙上辈子曾目睹他带军入关的场面,一杆银枪白马都被鲜血按染红,整个人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后来有小儿不听话,都会被爹娘吓唬:“再哭,可就要被宋煜抓走了!”
她居然,用曾经的恩情绑架了这个活阎王,让他娶了宋沼不要的女人。
谢玉芙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想到了生孩子这一步,实在是为时过早,男人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她的下场如何,还未可知呢!
果然,宋煜进门也没有掀盖头的意思,只是懒懒散散的靠向椅背,手里的喜秤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声音森冷,跟之前在堂前的温润如玉,判若两人,“我给你的玉佩,是这么用的?”
他生平,最恨被人威胁,一个宋沼不要的女人,居然敢以此,威胁嫁给他?
谢玉芙微微抬头看向宋煜所在的方向。
隔着盖头,看不见男人的脸,但是能感觉到男人周身的凌厉,像坐在他面前的不是新婚的妻子,而是一个猎物。
谢玉芙怕,但是她没有退路。
上辈子,死人堆里爬过来,她亲眼见证母亲和舅舅一家死在自己面前。
为了他们,她也必须抱紧宋煜这棵大树,好好活下来才有机会保护他们。
她轻笑出声,“大公子,当初你在水里快要溺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