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十七岁那年,我为了救顾景川,伤了画画的右手。
所有人都嘲讽我,乡野来的乡巴佬,趁着这个救命之恩攀上顾少,真是运气好。
顾景川与我订下婚事,却一直不娶我。
第七年,我撞见他兄弟聚会,一双眉眼嘲讽。
“当年若不是她非要救我,我顾家门楣,哪是她一个孤女攀得上的。”
那日风雪潇潇,我在顾家老宅外面等了三个小时,亲手将信物交还。
顾景川伸手拦我,“惺惺作态,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多了心思。”
我后退一步,语气冷然:
“顾少多虑,从今日起,我俩俩清。”
后来,他又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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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大雪纷飞,寒冷刺骨,冰冷刺骨,一如我第一次见顾景川那日。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响起:“顾爷爷,我和顾景川的婚事,还是算了吧。”
顾老爷子连连咳嗽几声,摇头叹息。
“安安,你想好了吗?”
“虽然我家这个小子是个混小子,但是如果你嫁过来,衣食无忧,顾家也会护着你。”
我微微垂下眼睑,手中温热姜茶传来,这温度,却一直传不入我心中。
良久,我摇了摇头,“他不爱我,亦是不尊重我,何必强求。”
我将信物玉坠子推出,那本该是被我细致放在胸口,日日夜夜带着的玉坠子,此刻被我拿了出来,失去了我的体温,它也染上了雪天的寒意。
顾老爷子沉默半晌,挥手让人取来我当初给的信物,那是我妈的一个玉镯子。
我伸手将玉镯子戴上,终于是松了口气。
顾老爷子一直看着我的动作。
“安安,当初你救了景川一命,是我们顾家欠了你的,你想要什么,说出来,爷爷能够满足你的,都会满足你。”
我想了想。
“顾爷爷,那你送我出国吧。”
“我想......换个环境。”
“好。”
我第一次扬起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顾爷爷。”
2
三个小时前。
我听说顾景川与兄弟在虹光景喝酒,担心他又如之前般不节制,我想了想,还是过去找他。
他胃不好。
这么多年来,我下意识照顾他,已经照顾成了习惯。
大雪纷飞,公交车也不再开。
我又煲了一蛊青粥玉汤,小心翼翼护在怀里,想了想,干脆选择在雪地步行。
“顾少,你都和苏安订婚七年了,什么时候娶她啊?”
我还没喘过气来,听到这句话就愣了一下,抬眸望去,房内灯光旖旎,照得顾景川眉眼影影错错,看不清模样。
他喝了一口酒,轻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与不屑。
“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有什么好娶的。”
“要长相无长相,要才艺......就会画那几个劳什子的画,现在好了,残了一只手,画也不会了。”
我下意识握紧了右手,感觉手心有些刺痛,细细密密的一直延伸到心底。
一股沉闷传来,我难以喘息。
包厢内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快的哄笑声音。
有人作势责备顾景川,语气却是欢快的。
“顾少,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苏安当年为了救下你,可是残了一只手,从此再也拿不了画笔。”
顾景川斜睨了那说话男子一眼,嘴角勾了勾,满是鄙夷。
“那不是正好,省得她心思恶毒,抄袭阿烟的作品。”
他说得信誓旦旦,包厢内沉寂了一下,有人开口。
“那你不娶她了?”
“这么恶毒的女人,要不是我爷爷非逼着我娶她,她哪来的机会攀得上我顾家。”
“贪慕虚荣,心思恶毒。”
“娶就娶了呗,放在家里,省得她去阿烟面前闹她心烦。”
屋内温暖如春,我名义上的姐姐,苏烟,挽着他的手臂言笑宴宴看着他,俩人相视一笑,端的是无边默契,一对佳人。
周围起来了嬉笑的起哄声。
而我,站在外面,指尖微微颤抖。
我扶住门框,只觉得胸口剧痛,几乎让我站不住脚。
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道应该心痛自己的真心错付,还是心痛顾景川竟然如此信誓旦旦说我抄袭一事,他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抄袭苏烟。
我闭了闭眼睛,推门进去。
包厢之内瞬间安静,有人尴尬地看着我,只有音乐声再喧嚣。
“苏安......”
有人站起来,打圆场。
“我们都是开个玩笑,你别放在心上。”
“是啊苏安,顾哥喝多了,乱说话,是不是顾哥,你说句话呗。”
被点名的顾景川低着头,把玩着手上的酒杯,他没有说话,却是嘴角一勾,很是不屑。
苏烟没有放开挽着顾景川的手,一如之前无数次那样,她朝着我,缓缓露出一个挑衅又自得的笑容来。
她施施然站起了身。
一身高定裙装,我认得,那是顾景川特意给她买来的礼物,穿在她身上无比合适,趁得她格外闪闪发光,对比我臃肿的棉服,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烟假惺惺来劝我:“妹妹,你别生气,你和阿川都是订婚的人了,不要因为一两句话就生气了。”
她自顾自来拿我手上拎着的青粥玉汤。
我抿了抿唇,径直捏紧了手。
苏烟突然一笑,她用力一扯,汤蛊瞬间倾倒,热腾腾的汤汁有几滴洒在了她的衣裙上。
“哎呀——”苏烟跌倒在地,带着哭腔指责我,“妹妹,就算你生气,也不能把汤倒在我身上啊。”
“我——”
我刚想说我没有,话还没出口,大力传来,我直接被推倒在地,膝盖磕在了桌角上,瞬间痛得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抬头望去,就见着推了我一把的顾景川焦急地将苏烟拥入怀中,语气是我没见过的温柔。
“你要不要紧?我马上开车送你去医院。”
苏烟含泪摇了摇头,“可惜了你给我买的裙子。”
“没关系,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买一套。”他低头轻声哄她,转过头,却是面容冷肃:
“道歉。”
我沉默着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形容狼狈,明眼人都看出,几乎所有的汤都洒在了我身上,苏烟的裙子上不过是几滴,可顾景川不是明眼人。
我一瘸一拐想要往外走,痛楚传来,膝盖定是乌青了一片,顾景川不依不饶地来拉扯我的右手:“苏安,我让你道歉,你耳朵聋了?”
我转过头,尽量笑了笑。
“顾景川,我们退婚吧。”
“哈?”
手上的力气瞬间变大,我吃痛,闷哼一声。
顾景川却没有放开我的打算,他冷笑,眉眼嘲讽。
“苏安,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套,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嫁给我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嗯?”
“惺惺作态,欲擒故纵,你别以为这样子我就会对你多了心思。”
他放开了手,高高在上:“滚。”
我沉默着弯腰捡起地上的汤蛊,一瘸一拐狼狈朝外面走去。
离开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屋内顾景川正弯着腰,耐心而又细致地哄着苏烟,不知他说了什么,苏烟破涕为笑,脸颊羞红,轻轻捶打着他。
对上我的目光,苏烟微微一笑,像是挑衅般,在顾景川脸颊侧落下一吻。
我慌忙收回目光。
“不是的。”
我自顾自回答,语气轻轻。
“顾景川,也许之前是,但从现在开始,我,苏安,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3
走出顾家老宅,走出顾家老宅,我仰头,只觉得天下宽广。
一回头,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竟然撞上了回来的顾景川。
他也许也没料到我会在这里,也是怔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嘲讽,大踏步朝我走来。
我视若无睹,想要离去,却被他拦下。
“有本事了,苏安。”
我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新招数?和我爷爷告状?让我爷爷管我?”他笃定说道,“苏安,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就算我爷爷拿婚约压着我,我也不会喜欢你的。”
我不想理他,转身想要离去,却被他一把扯住衣领子,直接扯得我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你心思能不能不要这么深沉?和你姐姐学学,我也不至于这么讨厌你。”
我抿了抿唇,伸手用力甩开他的桎梏,大踏步往前走去,却被他再次拦下。
“道歉。”
他目光沉沉,“去和阿烟道歉,她因为你,整整哭了半小时。你怎么这么心狠?”
“什么?”我忍无可忍,“关我什么事?是她自己凑上来的,我凭什么要道歉。”
顾景川脸瞬间阴沉,他用力抓住了我的右手,手下死死用劲儿。
我痛呼一声,额头细密汗水涌出:“放开我!”
难道他不知道,我曾经为了救他,右手落下沉疴,现在怎么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
顾景川死死拽住我的手直接拖着我往外面走,我力气不及他,急得又慌又乱,无数委屈涌上心头,眼泪水不禁涌了上来。
“你......”
顾景川吐出一个字,似乎有所松动,放开了我的手。
近距离对上他的眼眸,久远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我突然想起来,曾经,他也是喜欢过我的。
他怎么就忘了,当初这婚事,是他自己求来的。
.......“喂,你叫什么?”
七年前,被我救上来的顾景川悠悠然醒转,吐出一口水,对我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来。
还不等我回答,他便焦急地握住我的手。
“你的手,都是血......”
当时天边阳光破云,洒在他慌乱的面容上。
我恍惚了一瞬,似乎感受到了些许温暖。
我想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关心我的,尽管是个陌生人,尽管是一瞬间,也忍不住让我想要贪恋。
“喂,小丫头,你救了我,想要什么?”
医院里,顾景川问我。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说自话起来,“救我一命,那我以身相许吧。”
这人真是奇怪,自说自话这么久。
我摇了摇头,嘶哑声音响起。
“不要......”
“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哑巴呢。”
顾景川灿白的脸笑了起来,“你叫什么,我的救命恩人?”
“......苏安。”
“苏安,好名字,我叫你安安吧。”
当初顾景川说到做到,立马和我订了亲。
因着我年岁还小,等我成年之后才结婚。
顾家是宋城有名的名流世家,不是苏家可以比得上的,他看上了我,我那个攀权富贵的父亲苏野盛立马诚惶诚恐,他勒令蒋氏母女不得对我再动手。
我当时就知道了,啊,原来我受到的那些委屈,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管呀。
但是因为这个婚事,我的确过了一段平静的好日子。
特别是顾景川日日来找我,他骑着机车,带我去吹海边傍晚的风,去吃巷口的棉花糖,他也做过给我订昂贵的项链,也熬了几个大夜给我做过手工艺品,满不在乎地用满是伤痕的手送给我......
“安安,多笑一笑。”
他眉眼弯弯,伸手拉起我的笑脸。
“你笑起来很好看。”
所以我心动了。
我很难不心动,有一个专心专意两眼只有你的人,突然进入到你灰扑扑的世界里面,带来灿烂的阳光。
我突然想继续活下去了。
但是突然有一日,我那个名义上的姐姐苏烟哭着找了顾景川,她和他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只知道回来后的顾景川看向我的目光又愤怒又失望,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越走越远。
“你抢了她的已经够多了,”顾景川冷声将我拉回思绪,“苏家收养你,已经是天大恩德,当年抄袭画作我不和你计较,现在阿烟因为你伤心,你心里过得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