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今日的白家村十分热闹。
不是农忙的时节,天一亮,村里的各家各户就将家里的桌椅碗筷往白老根家搬,成了亲的妇人们则围在白家简陋的茅草屋厨房和土坯围拢的院子里烧菜摘菜。
红光满面的村长拿着一块红布挂在白老根家的门头上,就算是喜事了。
挂好了红布,村长没进门,而是往里探头,没看到白老根,只看到独自蹲在一个小木盆边看似在忙,却撒了一地水的白珠。
村长朝她招了招手,“珠珠啊,你爹娘呢?”
今日家中有喜,没人顾得上一个小娃娃,张氏就把幺女安排在院子里,抓了几根青菜放到她的专属小水盆里,说是给她一个大任务。
小孩子在院子里妇人们都能看到,珠珠又乖,张氏很放心。
抬起头听到熟悉的声音,珠珠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村长大哥,我爹去接我大哥了,我娘在厨房里。”
虽是同辈,摸着花白胡须的村长看着只到自己膝头的珠珠,眼角还是抽了抽。
但这不妨碍村长对他们家的羡慕,以及对白家大郎的尊敬。
村长抬头看了看他们家的茅草屋,笑眯了眼,“你大哥考中进士,又封官要去当县令,他今儿个带着自己的媳妇儿回村还是这几年头一回呢,你们家这屋子也该修一修了,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甭客气。”
这个话题太深奥,四五岁的珠珠现在还不懂,她只听懂了大哥要带媳妇儿回来,眼睛亮亮的。
村长说完正等着她回话呢,低头一看就放弃了。
不过他也没走,而是帮着白老根家安排酒席。
要说这白家村现在最津津乐道的就是白根一家了,大家习惯叫他白老根。
白老根和张氏一共生了一子六女,长子白大郎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不仅备受爷奶爹娘的喜爱,还极受六个妹妹的关心。
不错,的确是整六个。
因为在白大郎最近一次的离乡中,小大人白珠珠就伸出藕节一样的爪子拍着他的肩膀叮嘱:“大哥,你要好好读书,钱的事不用担心,我们挣了就寄给你。”
白大郎抱着最小的妹妹笑,且不说自己这些年靠着给人抄书和记账卖东西攒了些银子,一本正经地答应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白家的大郎早读书。
五六岁上的时候,极具魄力的张氏就咬咬牙提着用几袋粮食换来的银子和家里的泰半积蓄,把白大郎送到了镇上唯一的学堂。
多年来白大郎也不负亲娘所望,一路从镇上去了县学,又从府学去了京城,然后就考了个进士回来。
白老根一家自此苦尽甘来。
来白家村报喜的差役早半年前就到了,宣布这一好消息,白大郎反而落后了些。
这半年间,白大郎先后寄了两封信回来。
一封跟差役一样也是报喜的,说自己考中了进士,但暂时还不能回来,要在京城等着选官。
第二封信就是十日前了,说皇恩浩荡,他得封了县令,回乡待几天就要走,也把自己的妻儿带回来给大家看看,信是拖人送的,信发之前他已经启程。
收到第二封信后,本就不算平静的白家村上上下下就彻底炸开了。
不仅是村长,里长都表示要来喝杯喜酒沾沾光。
还有镇上的乡绅地主陆续登门,以及县城里的罗县令也派人特特送礼表达善意。
毕竟考中进士也算他的政绩,而且以后同朝为官,说不定就有帮衬的机会。
达官贵人都有所表示,白老根家这十日可谓是风光无极。
第2章
今日,是白大郎信上所说带妻儿回来的日子。
也是他定下在家中摆酒席的日子。
这么多年在外面,成亲生子,高中进士,白大郎都没回来,当了县令怎么也要请亲友们吃一顿。
这也算是不成文的规定。
因为要请人帮忙,摆酒席的日子早就公布出去。
所以今天来的人也是最多最齐全的,还有好些人不请自来,就是为了见见传说中的进士,也是新出炉的县令。
一大早,乡里乡亲主动跑来白老根家帮忙,白老根则在头一天晚上就赶去马王镇上提前等人,家里暂时交给张氏和五个女儿。
珠珠还小,不算在内。
从大清早到大晌午,白家村前前后后来了不少客人,桌子都额外加了十几张,从白老根家门口延伸到了村口。
一切准备妥当。
没多久,有人先回来报信,说白大郎回来了。
里长村长和众人跑去村口接人。
隔着老远就看见因白大郎中进士而新修的平坦土路上,一辆马车和两辆牛车并一行人快速靠近。
里长村长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相迎。
落后几步赶来的张氏和几个女儿都眼眶发热,站在村口激动不已,互相搀着手扬起脖子看。
谁都没有注意到珠珠前后脚跟着里长村长跑了。
坐在车辕左边的白老根也没注意。
倒是右边一袭青衫气质温然的白大郎眼尖,先瞧见了。
“珠珠。”白大郎笑着喊。
“大哥!”珠珠像颗小马球一样加速往前跑,很快就超过了村长大哥二人。
村长:“......”
白大郎跳下开始减速的马车,几个跨步就抱起了幺妹。
“珠珠。”
“大哥!”
兄妹俩深情对望,珠珠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哥,想你,好想你!”
“好了好了,大哥回来了。”白大郎拍着她的背安抚,朝里长村长点点头,低声对珠珠道:“你看我给你带谁回来了?”
小孩儿最容易转移注意力,珠珠很快被抱到马车上。
帘子从里面掀开,珠珠看到了一个仙女,忍不住就长大了嘴巴。
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
“噗嗤。”柳娘子笑出声来,纤纤素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看傻了?我是你大嫂。”
珠珠扭捏起来,小脸红扑扑,眼睛亮闪闪。
“美,美女。”
白大郎也看过来,柳娘子瞪了他一眼,瞪得他发笑。
“快进来。”柳娘子侧开身。
白大郎就把幺妹送进去。
珠珠进去才发现她后面还坐了个小人儿,看着比她还小呢。
“这是你侄儿,白墨。”柳娘子说。
~
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白大郎即将步入朝堂,身份和村里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已经大不相同。
毕竟他已经算是名正言顺的领导了。
为了沾福气,也为了套近乎,白家村不论男女老少都出来迎接。
从村口到自家的这一条路上都站满了人,被里长村长等人围着的白大郎脸都快笑僵了。
到了自家院子里,菜基本上都做好摆上桌,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檐下几个大酒坛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为了办这一次酒席,可以看出白老根家是下了血本的。
酒席开——
白老根和白大郎父子俩被里长和村长迎到正中间坐下,其他几个重要的族老青年团团围成一桌。
他的夫人柳娘子则被安排在了旁边那一桌,抱着儿子和婆婆张氏被里长夫人和村长夫人围拢。
他们坐下,其他人也跟着坐了。
村里人没太讲究,除了院子里的三桌酒席,外面的位置随便坐。
大家顺手找了个位置,吃上了这几年村里规模最大也是最好吃的一顿酒席。
要知道,白家村人在这里扎根拢共也不足百年,白大郎还是这么多年村里唯一走出去又风光回来的进士,更是头一位县令,对白家村来说意义重大。
今儿个白家村的人能吃上一顿新县令家的酒,仿佛自己的身份也跟着贵重了起来,心里无不与有荣焉。
众人酒至正酣时,村口又来了人。
大家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这段时间都这样,来白老根家道贺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没人觉得意外。
但过不了一会儿他们就不能这么淡定。
因为那马上的人穿着官兵的衣服,腰间挎着大刀,威严十足。
几十个官兵护送着中间那辆马车,行进速度很快,到了村口发现人多太挤,就要拔刀出鞘。
被马车里面的人拦住了。
第3章
马车停在村口,官兵们利索地翻身下马将里面的人迎下来。
他们手里只有刀剑,却没有礼品。
不像是要来吃酒的,倒像是找事的。
很快有机灵的人跑去白老根家的院子里报信,“有人来,有人来了。”
里长沉了脸,“来人就来人,慌里慌张像个什么样子。”
还不等那人回话,就被后面跟上来的官兵推得一个踉跄,“啊”的一声撞在白老根家的木门上,发出砰的重响声。
慑于官兵霸道的气势,还没人敢上手去扶。
官兵开道,肃静沉冷,脸上不见丝毫喜气。
来者不善。
白大郎敛了笑容,“你们是?”
官兵往两边退开,露出后面的人,一身锦衣气度不凡。
“白前,你涉嫌科举舞弊,陛下命我等立刻抓你回京。”
哗——
人群喧哗。
“舞弊,是作弊?”
“白大郎怎么会作弊?”
“是呀是呀,白大郎读书那么好,怎么会作弊呢?”
村民们都不相信,因为白大郎的成绩从小就好,还经常被先生夸。
官兵们对此充耳不闻,为首那人下令道:“拿下。”
“慢!”
白大郎认得眼前这个人,很遗憾,这个人和他政见一向不和。
“冯卓,我白前光明正大,从不行歪门邪道之事,我可与你走这一趟,但你们不能伤害白家村里任何一个人。”
冯卓冷笑。
每个有罪的人都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然而往往事实胜于雄辩。
他掏出一封抓捕文书,“为免你说我故意针对,还是要让你看清楚才好。”
白前接过,上面的抓捕理由很清晰,还有御史台、吏部、礼部等部门的印章。
程序合理。
他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最关键的是,如果他不跟他们走,这里很可能会出人命。
柳娘子一见这种情形早就心神恍惚了,眼看夫君要走,她拨开人群冲了上去,“大郎,我也跟你走。”
白前冲她摇头,“你好好照顾......好好照顾自己,待此事查清,我很快回来。”
柳娘子抓住他的手,神色倔强,“不,我跟你走。”
她回头,祈求的目光看向初次见面的公婆,“我陪夫君一起,请你们帮忙照顾一下墨儿。”
接下来无论白前怎么说,柳娘子都坚持跟他一起去。
白大郎无法,他们很快被带走了。
白老根和张氏被官兵威慑得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眼看着儿子被押送走远,他们心神俱裂,“大郎,大郎!”
白前回过头,笑着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中带着抚慰。
“大哥,不要走!”
珠珠身子小,比大人还灵活,带着刚认识的侄儿白墨小旋风一样冲过来。
冯卓要下令驱赶,珠珠闷头就撞过来。
冯卓冷笑,“无知小儿,蚍蜉撼树。”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她表演。
珠珠撞到了他身上......
接下来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小女孩儿珠珠没事,大男人冯卓却双目圆睁,身子往后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去看这个小屁孩儿,“你......”
“冯大人,冯大人。”
有眼力见的官兵团团围住冯卓,就要把他扶起来。
结果人一多,刀剑相碰,肩膀挤着肩膀,脚挨着脚,数不清的手往冯卓身上抓去,脚往冯卓身上踹去。
甚至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不注意朝他下三路踢去,差点儿就让冯卓断子绝孙了。
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儿。
谁都想挣功劳,受苦的却成了冯卓。
不知是谁踩了他一脚,又是谁挠花了他的脸,还有谁差点儿把他的手给弄脱臼,还有他的......
“住手!”他抱住自己,再也忍不住大喊,“都给本官住手!”
官兵们动作停了,面面相觑。
冯卓狠瞪这群人,“你们要是再靠近本官,本官就把你们统统抓到牢里去。”
官兵们这时候令行禁止的职业素养就出来了,同时松手,脚步整齐划一往后一退,很快就站成了两排。
但......
被所有人同时松开的冯卓,只能“咚”的一下重新坐回了地上。
尾椎骨再次受挫。
“嗷,哎哟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