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集市上。
各式各样的摊子上传来小贩热情的吆喝。
林六娘站在一边,已经无心去关注这些新奇场景,她的眼睛紧张地盯在不远处的舅母和另一个陌生女人身上。
今天一大早,舅母破天荒地没有训斥她,反而让她一起进城赶集,要知道从前这样的好事都是落在两个堂弟身上!
进城的新鲜感没有维持多久,林六娘心里开始隐隐不安。
直到到了集市上,舅母熟络地和一个叫做吴阿婆的女人走到一边交谈起来。
吴阿婆和舅母一边交谈还一边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自己。
就好像自己是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
林六娘站在旁边,看着吴阿婆和舅母说完了话,向自己走来。
舅母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林六娘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一般。
“舅母,你别卖掉我,我知道今年收成不好,我会好好干活的......”林六娘不死心地哀求道。
她自幼丧父丧母,跟着舅舅一家生活。
村里的人都说,林六娘是个灾星,一出生就克死了爹娘。
因为这个缘故,舅母也对她从没有过好脸色。
今年夏旱秋涝,庄稼颗粒无收,家里灶台已经好久没有开过火了。
但她没有想过,舅母真的会把她卖掉。
“你说的什么话!怎么叫把你卖掉!”刚才还喜笑颜开的舅母听了这话,脸色有些不好看。
但她刚收了吴阿婆的钱,还是装出样子来安抚林六娘,“你今年也十二岁了,年纪也不小了,我给你找了户好人家,还是个书香门第哩!你安心嫁过去,好好跟人家过日子......”
“行了!你收了钱,也画了押,从此这人跟你们家就没关系了!”
经吴阿婆手的女孩少说也有百十个了,吴阿婆当然看出林六娘并不是那么情愿,不过那又什么关系,时间久了不都认命了?
吴阿婆伸手就要来拽林六娘。
林六娘平日里看着乖顺,骨子里却有点犟。
往日里任打任骂是为了不被舅母赶走,可如今就这么被卖给人贩子,她实在不甘心!
林六娘甩开了吴阿婆伸过来的手,转身就往密集的人群中跑去。
林六娘自小力气就大,这一甩,吴阿婆的手腕立刻就肿了起来。
“诶哟!反了天了!”吴阿婆揉了揉手腕,有些气急败坏。
她身后冒出两个健壮的大汉,在她的示意下迅速追了上去。
林六娘到底年纪小,没跑多远,就被两个大汉制住扭送了回来。
吴阿婆拿出绳子紧紧捆在林六娘的双手上,冷哼一声,“你这闺女,性子还挺烈!”
她做人婆子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让一个小姑娘差点跑掉,大庭广众下觉得没脸,又怕教训林六娘影响卖的价钱。
便在捆绳子的时候狠狠勒紧,一下子勒紧了林六娘的手腕。
林六娘看到那两个虬髯大汉时便知道自己是逃不了了,但她心里还抱有一丝希望。
舅母卖掉自己,舅舅知道吗?
往日里,舅母待自己苛刻,可是舅舅还是疼自己的,虽然他不敢明面上违拗舅母,却也会偷偷给她塞东西吃。
若是舅舅发现了,他会来救自己吗?
正当林六娘这么想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等一等!”林舅舅气喘吁吁地拨开人群。
林六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吴阿婆不高兴了,刚才人在自己手上跑掉,她没办法发作。
眼看事情要成了,又出来一个看上去来搅局的。
吴阿婆恼怒地看向林舅母,“大嫂子,你这生意还做不做?”
“做!做!”林舅母陪笑道。
她一边把刚才收的荷包往袖里收了收,一边把林舅舅拉到一边沉下脸来。
“你干什么!”
“六娘是我亲姐姐的女儿,是我的亲外甥女,你怎么能?”
“怎么?六娘是你的亲外甥女,你的两个亲儿子不要了?家里饭都吃不上了,你要是执意要你的外甥女,大家一起饿死算了!”
“我......”
“我跟你说,钱我已经收了,这事已经定了!”
林舅母看林舅舅意有松动,换了方式,劝道,“吴阿婆说了,手上有个好人家要娶媳妇,六娘年纪也不小了,难道你要把她留在家里一辈子?”
林舅舅渐渐沉默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不再看林六娘期望的眼睛。
林六娘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她彻底死了心,任由吴阿婆把自己蒙上眼睛拖走。
城门外。
不知走了多久,根据身边逐渐稀少的人声,林六娘知道自己大概已经出了城门。
这时候她也从刚才的浑浑噩噩中慢慢冷静下来。
自己被卖的事情已成定局,她现在要想的是以后的处境。
林六娘放软了语气,对着前面的吴阿婆道,“阿婆,我不跑了,你给我摘下眼罩好不好?这样我也能走得快些......”
吴阿婆扭过头来,心里本来还带着气。
但是看到林六娘稚嫩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纤弱的身子虽然还未长成,却足以窥见日后的美貌。
又听见她哀求的声音。
吴阿婆有些心软了,但她没忘记刚才林六娘逃跑的事,她冷声道,“不跑了?”
“不跑了。”林六娘使劲摇摇头,说得情真意切,“方才舅母有一句话说得也对,我迟早是要嫁人的,我在舅母家里也是受打受骂,去了新家总比受打骂的日子好过了......”
吴阿婆想到刚才林舅母的态度,又听林六娘这么说,也能想到她平日里过的日子,叹了口气,给她解下了眼罩。
说起来,她也不是个心黑的人婆子,只是做这行当,心不得不狠,可是也没有彻底昧了良心。
吴阿婆见林六娘想开了,一边走一边劝她,“如今世道艰难,你一个女人家,还是得靠着男人日子才能过下去啊!”
一路上,无论吴阿婆说什么,林六娘都是一脸温顺听话的样子,似是真的认命了。
渐渐的,路途漫长,吴阿婆跟林六娘慢慢交代起林六娘要去的这户人家。
“你未来婆家姓周,要嫁的是周家二儿子,比你大三岁,模样也俊,听说也是个读书人,就是腿有点毛病,要不然这样的好事哪里轮得到你诶?”
“......你要去的这户人家虽说只有一个寡妇和两个儿子,但是吃饭的人也少,而且寡妇也是个会操持的人,攒了不少家底。平日里也最疼这个小儿子,你嫁过去呀,绝对不会吃苦......”
周家所在的永丰村和林六娘舅舅家在的小港村在县城的两个方向,中间隔着好几座山。
在离永丰村还有一段距离时,吴阿婆见林六娘一路上都听话省事,加上这周边荒山野岭的,逃了也没地方去,便解开了林六娘手上的绳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吴阿婆和林六娘走到了永丰村。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袄裙的女人站在村门口。
“诶呦,周寡妇,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等哩?”
吴阿婆看清楚村门口的人,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这不是等你把我家儿媳妇送过来嘛?”周寡妇回应着吴阿婆,视线却落在林六娘身上。
“哟,这姑娘长得真标志,一脸福气相,我一看就欢喜!”
林六娘站在吴阿婆身后,微垂着脸,从余光里偷偷观察周寡妇。
面前的女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善,不似苛刻薄待之人。
第2章
林六娘一路上忐忑的心稍稍定了一点。
“六娘,还不快叫个人?”吴阿婆拍了拍杵在那儿不动的林六娘,提醒她。
“娘——”林六娘有些难为情地开口。
“好!好孩子!”不料周寡妇听这一声却十分高兴,满意地看向吴阿婆,“行,我家儿媳妇我就带回去了。如今天气冷,我家鹤川身边离不得人,现下可好了,总算给他找了个贴心人......”
说着,将一袋装有银钱的荷包放到了吴阿婆手里。
吴阿婆接过沉甸甸的荷包,也是止不住笑意,见自己任务圆满完成,和周寡妇打了招呼就离开了永丰村。
这边周寡妇一路领着林六娘回去,一边和林六娘说话。
“我听吴阿婆说,你叫六娘是吧?”周寡妇抓着林六娘的手,“六娘啊,你既来了周家就把自己安心当周家人,娘不会亏待你的,鹤川也是个好孩子,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说到这儿,周寡妇又有些迟疑,“吴阿婆跟你说过鹤川的情况没有?”
“嗯。”林六娘点点头,对着周寡妇的热情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看样子,起码自己的这个婆婆看上去还是满意自己的。
周寡妇见她这样,便晓得她还不清楚鹤川腿的事情,叹了口气。
这时候,两人走到了周家门口。周家大门敞开着,从外面可以看见整洁的庭院,院子里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逗着小鸡崽。
林六娘跟着周寡妇进了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陌生的环境。
周家院子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种了一些蔬果,还有一处鸡笼。
正对着院子的是一间高大的砖瓦房,一看就是新砌的,两侧的屋子却有些老旧。
小男孩见到林六娘跟着周寡妇进来,好奇地凑到林六娘身边,“你就是我的新伯母吗?”
林六娘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旁边的周寡妇笑呵呵地替她解了围,“是呀,奶奶给你二伯父找了个新媳妇儿,很快你就要有小弟弟了。”
不料,从厨房里走出一个穿着围裙的妇女,略带敌意地打量了林六娘一圈,“哟,这就是娘花了一贯多钱买回来的弟媳妇啊?”
“孙二翠!你给我闭上你那张臭嘴!”
周寡妇心知大儿媳一直不满自己偏心小儿子,这次花了一大笔钱给小儿子娶媳妇,大儿媳更是满心怨气。
可是当着小孩子的面,她竟说出这样混账的话!她若是不帮着老二家的,只怕以后老二家的更立不住了。
“六娘和你一样,是我老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以后不要教我听见你说这样混账的话!”
“好了别说了,你怎么能和新弟妹这么说话呢?”
孙二翠面有不忿,还想再说,却被屋里闻言赶来的周文虎劝住。
周文虎向林六娘露出歉意的笑,“二弟妹,你别往心里去,你大嫂她就是这个性子,人不坏。”
林六娘低着头一言不发,心里却有些奇怪,进门这么久,怎么不见她的丈夫呢?
想起刚才孙二翠说的话,她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莫非周家二儿子真有什么大毛病?
要不然也不会花这么多钱买她做媳妇儿吧?
“行了,这些话不要叫鹤川听见,否则我饶不了你!”周寡妇冷着脸,“我带六娘先进去,老大家的,你去做饭,等会儿准备吃晚饭。”
林六娘跟着周寡妇进了主屋。
一推开屋门,就传来了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林六娘看见床上半躺着一个少年,背靠在枕上,被子一直盖到大腿之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少年见到周寡妇和林六娘进来,抬起头来。
只见这少年面如冠玉,眉毛乌黑浓密,斜飞入鬓,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大而圆润,他紧紧抿着唇,整个人显得有些阴沉。
林六娘平时哪里见过这样风采出众的少年,想她平日里在村里见到的那些男孩子,都是一些摸鸡偷狗之徒。
就在林六娘看着周鹤川的时候,周鹤川也在打量着这个被母亲带回家的女孩子。
面前的女孩子体量纤瘦,穿着一身旧衣服,但不见脏污;巴掌大的小脸上有一双清亮的眼睛,嘴巴紧紧抿着,有些局促不安。
周鹤川知道这就是他娘给他找的媳妇儿,看了看林六娘稚嫩的脸,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如今这个样子,哪里能拖累人家好姑娘?
“娘,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我不需要媳妇!”
林六娘闻言愣在了原地,她,这是被嫌弃了吗?
说实话,周家的这局面比她想的要好,虽说周家二儿子双腿有疾,但是看上去也是个知礼的读书人,应该也没什么赌钱打人的陋习。
只是她没有想到她的相公会不想要自己......
周寡妇赶忙走过去打圆场,“鹤川,你说什么胡话哩?这是娘给你娶回家的媳妇儿,之前娘不是给你说过吗?”
“我不同意。”周鹤川闭了闭眼,故意冷下脸。
他怎么能不知道自己娘的心思,无非是村里没有人愿意嫁给他,娘怕自己以后没人照顾,所以买了个小姑娘来给他做媳妇。
林六娘这时却反应过来了,她自己被舅母卖给了周家,如果周家不要她,她就无处可去了。
她主动上前拉住还想再劝的周寡妇道,“娘,让我来劝相公吧!我相信,相公会接受我的。”
林六娘这一主动开口,打断了本想帮忙说话的周寡妇。
周寡妇面上不显,心里却很是喜欢林六娘的这眼力劲儿。
“行。那娘把地方留给你们小夫妻俩,你们好好聊聊。”
周寡妇离开了屋子,贴心地关上了门。
那晓得一转身,便和门口鬼鬼祟祟的孙二翠四目相对,还拉着一脸尴尬的周文虎,再往下看,看见了她四岁的小孙子。
周寡妇用眼刀子剐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还不做饭去!”
这老大家的,真是个不省心的!天天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说了也不改,要不是老大当年色迷心窍,弄大了孙二翠的肚子,她说什么也不会让孙二翠进门的!
第3章
周寡妇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了周鹤川和林六娘二人。
周鹤川看着温和,实际上却有些执拗。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却似一道不远也不近的疏离的堑,把所有人隔在外面。
但是,他看着面前一脸稚气的小姑娘,语气却破天荒地软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林,大家都叫我六娘。”
“好,六娘,你也看到了,我双腿有疾,无法行走,村里没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给我,我娘不愿意看我孤苦无人照顾,所以向人买了你来。但你年纪还小,何必在我这个废人身上浪费一辈子。现在外面天寒地冻,你先留下,待到来年开春,便自行离去吧!”
不料,林六娘却道,“周二郎君,我虽是被卖给你们家的,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周二郎君不要我,我也无处可去了......”
林六娘说着流露些伤心之色,希望周鹤川能看在她无处可去的份上升起一丝怜惜之心。
那媒婆也没跟她说过周家的具体情况,如今到了周家还备受嫌弃。
“周二郎君,娘花了一大笔钱将我买来,也是对我家有恩,就是你赶我走,这钱也要不回来了。不如暂且让我留下,做个丫环婢女伺候郎君也是好的。”
周鹤川看着面露哀求的林六娘,神色不明,眼眸深邃,他定定地看了林六娘一会儿开口道。
“我虽然残废,但我一个乡野村夫哪里用得上婢女?你既然无处可去,那便留在家里吧,至于我们的关系......”
林六娘立刻接道,“娘花了钱,对外也说我是二儿媳,我们总不好在村里人面前,让娘下不来台......”
周鹤川看出林六娘为了留下来而用的小心思,他平素最讨厌这种小女儿家的情态,可是不知怎的,竟觉得不反感林六娘这样。
他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同意了林六娘的说法,“那好吧,对外我们就先以夫妻名义相称,至于我们自己,夫妻不夫妻的,跟我只会吃苦,若有一天你有了相中的男子,我也不会阻拦你去寻找幸福。”
周鹤川把话说到这里,林六娘稍稍安心了,起码她暂时不会被赶出去了。
至于周鹤川后面说的那些话......
来日方长,先把眼下过去再说。
把话说开后,林六娘道,“周二郎君,那,那我帮你穿衣服吧,娘不是说要吃晚饭了吗?”
周鹤川已经和她说好,便没好再抗拒她的接近,由着她帮自己穿好衣服。
只是他也从未和一个女子如此亲近过,虽然面上强装镇定,耳朵却悄悄红了起来。
林六娘帮周鹤川穿上衣服,又把角落的轮椅推过来。
她本想扶着周鹤川坐上轮椅,却不料他虽看着白净瘦弱,双手在床边轻轻一撑,熟练地就把自己移到了轮椅上。
林六娘拿来一张薄毯,盖在了他腿上,又把他推到桌边。
因着周鹤川的腿不便,周寡妇在主屋里搭了张桌子,周家的饭都是在主屋里用的。
林六娘做完这一切,周寡妇来敲门了,是叫他们吃晚饭的。
她走过去开了门,帮着把晚饭端上了桌。
把饭菜摆上桌后,林六娘就靠着周鹤川在饭桌旁坐下。
刚一坐下,她就被周家的晚饭震惊了。
桌上是几个杂粮馒头,一大碗炒鸡蛋,一盆带油腥的咸汤。
要知道,如今灾荒年间,大家都吃不饱饭,有的人家一天只吃两顿饭。
哪里想到周家竟然这么奢侈,不仅有晚饭,就连晚饭也这么丰盛?
但林六娘不敢伸筷去夹那鸡蛋,只拿了一个粗粮馒头细细嚼着。
孙二翠却毫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往那盘鸡蛋夹去。
不料周寡妇毫不客气地打落了她的筷子,“这鸡蛋是给六娘进门准备的,没有你的份!”
“娘!您也太偏心了!”孙二翠撂下筷子不干了,“您向来就偏心二弟,从前为着二弟读书,把新修的主屋给了二弟也就算了,如今家里这情况,还花了这么多钱给二弟娶媳妇,二弟媳进了门,您待她也比我亲厚,您就是偏心也不能这样啊!难道文虎就不是您儿子吗?”
“我呸!孙二翠,你当初进门的时候我难道亏待你了?”
周寡妇怒了,这大儿媳眼里只有她自己的蝇头小利,斤斤计较,几次三番跟她好说歹说都不听,如今还要在孩子面前闹成这样。
“你当年没进门就大了肚子,但给你家的彩礼我可有半分少过?因着你怀孕,当年家里是不是不仅给你天天煮鸡蛋吃,还宰了只老母鸡给你补营养?”
孙二翠被周寡妇说得理亏,停止了作妖,安稳下来。
林六娘见此,只有低头默默吃饭。
她初来乍到,不好掺和进这些事。
不料,一旁的周鹤川却主动夹了一筷子鸡蛋给她。
她诧异地抬起头,周鹤川却有些不自然,避开她的视线,“多吃些,你还在长身体,娘说了,这鸡蛋就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嘻嘻嘻,二伯父是不是害羞了?”一旁的周小牛看看自己的二伯父,又看看自己的新伯母,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新奇地拍着手,“二伯父也有新娘子了耶!”
小儿的稚语打破了桌上的尴尬气氛,周寡妇的脸色也缓和过来,见到周鹤川对林六娘的态度不再那么抗拒,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自从二儿子一年前摔断了腿,一直面上不显,但是做娘的哪有不知道儿子的难过?
她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为他娶回林六娘。
一来是希望二儿子有个贴心人照顾,二来也是希望二儿子娶妻后,能放下心中的心结,重新振作起来。
吃完了晚饭,周寡妇让孙二翠把碗筷收拾出去,把林六娘留在了主屋。
天气一冷,周鹤川的腿就会疼痛难忍。
周寡妇为了缓解儿子的疼痛,和村里的大夫学了按摩的手法,为儿子定期按摩双腿。
如今林六娘来了,这活便可以交给她了。
周寡妇给林六娘上手做了示范,又细细叮嘱了她几个要点。
林六娘脑子灵光,上手极快,不一会儿就按得有模有样。
周寡妇见林六娘这熟练的样子,也放心地离开了主屋,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小夫妻。
林六娘尽心尽力地给周鹤川按着腿,注意力不知不觉全部放在了周鹤川的腿上。
手下的这双腿修长笔直,虽然一直久卧在床,却并没有萎缩退化,可见照料他的人是多么精心细致。
林六娘见周鹤川的腿任自己怎么按都没有反应,心中也知道了,周鹤川的腿,恐怕是站不起来了。
不知怎的,林六娘心里竟生出一种难过来。
林六娘自以为自己的情绪掩饰地很好,不料被敏感的周鹤川一览无余。
他突然唤她的名字,声音听上去像涓涓的溪流一样温和,却隐隐有暗潮涌动,像有什么凶猛的野兽蛰伏在黑暗里,“六娘,你现在也亲眼见到摸到了,我这辈子是站不起来了,你嫁给我,就是被我拖累一辈子。你若是后悔想要离开,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