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雅苑咖啡馆,冗长音律的钢琴曲如催眠般。
钱鑫凌在角落的位置正襟危坐,双手搁在膝盖上,俨然是一副乖乖听话的三好学生派头。
面前的蓝山咖啡,她一口也没喝,澄明的眼睛紧盯着正对面的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很不错,皮肤白而光泽,皱纹也少得可怜,妆容精致,翡翠耳环和项链,一看就是富家太太。
“这是一百万,和我儿子断个干净。”
妇人的手很纤细,指甲修得精美,涂着火红的颜色。
无数狗血偶像剧里的一幕正在上演,一切都要从钱鑫凌与艾思哲交往说起,艾思哲,振华建设的独苗!
振华建设,建筑业的龙头,行业大鳄,家族体系庞大,几乎垄断了所有高端场所设计建造一条龙服务!
一百万,以钱鑫凌勤工俭学在这咖啡馆做服务生的薪资来说,至少得奋斗十年!
看着一长串的数字,钱鑫凌眼神略有些发直。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妇人不易察觉地扬起嘴角,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恒古不变。
“阿姨。”钱鑫凌掀起眼皮端视着妇人,素面朝天不失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不同意。”
无论是早年的韩剧还是格林童话,多少故事如出一撤,寒门灰姑娘和王子的真爱,总有恶毒的婆婆,或者女巫企图棒打鸳鸯!
“怎么,嫌少?”
“阿姨,您别把电视剧里的台词照搬了行吗?”钱鑫凌冲她一笑,“一百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对于振华建设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吧!”
妇人脸色迅速下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都说了,您的台词不新鲜了!”钱鑫凌小拇指掏着耳蜗,有些不耐烦了,“这样吧!三百万,我也不狮子大开口,您愿意给就给,不愿意拉倒。”
妇人一愣,再次审视眼前这小姑娘,條然哭笑不得,转而重新撕了张支票联,眉眼夹着轻蔑,“算你识相,拿了钱给我马上消失,要让我发现你和我儿子藕断丝连,我保证,不管是你还是你家人,从今往后在南风市活不下去!”
乍一听大放厥词,但钱鑫凌知道,凭艾家的实力,这老妖婆绝对能说到做到!
“给。”
支票推到钱鑫凌面前,阿拉伯数字从来没这么......令人喜悦,更让人无奈。
她看着支票许久,指尖收拢,揪紧了围裙。
“我只是不想伤害我儿子才给你钱,不是非给你不可。”妇人见她犹豫,漫不经心地盖上笔帽,善意提醒。
言下之意,强行分开她和艾思哲不是没可能。
“阿姨,您说笑了,谢谢您施舍。”钱鑫凌慎重收起支票,折叠好方进口袋里。
起身鞠了一躬,她转过身,赫然见身穿衬衣的少年,脸色铁青地盯着她,深邃的眸子里怒火翻涌。
艾思哲!
“儿子,现在你相信了吧?”妇人好整以暇,面带笑容道,“她这种女孩子我见多了,爱钱比爱你要多得多!”
母子俩商量好的......
少年面容俊朗,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凤眼薄唇,南大一等一的校草人物。
无数少女为之尖叫的存在,偏偏看上了不大起眼的钱鑫凌,不知道多少人背后议论钱鑫凌走了狗屎运。
而此刻,他锋利的视线,恨不得把钱鑫凌活剐凌迟!
“别这样,好聚好散。”钱鑫凌云淡风轻,从他身边走过,洒脱地不带走一片云彩。
“你会后悔的!”
艾思哲铁拳紧握,愤怒在胸膛里几近炸开,他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孩子,却把他当猴耍!
钱鑫凌脚步滞了滞,没有回头,“你愿意再给一笔钱,我还可以跟你继续交往。”
“你!”
一瞬间,铁拳抵着她后脑勺。
骨节触碰到她轻柔的发丝,艾思哲终究是下得去手,咬着牙骂道,“给我滚!小爷这辈子也不想见到你!”
“放心,拿钱办事,如你所愿。”
钱鑫凌自己都没发现,声音有些发颤,离开的脚步,一步比一步虚浮,走下咖啡厅的台阶,好几次险些栽了跟头。
她清楚的知道,艾思哲会恨她到骨子里!
眼泪布满了眼眶,眼前的一切都朦胧得不真实,心脏裂开般的疼着,仿佛汩汩地往外淌血。
再见了,艾思哲!
她脚步快了些,手背揉去了眼泪,有了这笔钱,熙然有救了!
哪怕是艾夫人不找她,她近期也得找机会去一趟艾家,和艾思哲的恋情是筹码,价值三百万!
第2章
三年后,南风市。
刚入了冬的天气,寒风萧萧,哈出的气成了白雾,钱鑫凌拿着新到手的offer,搓着冰凉的手发了短信:泰和园,别说劳资不守诺言。
手里的offer深蓝色,印着领航建设的logo,仿若一直腾飞的鸽子。
她狠狠地亲了一口,虽然到目前为止,她建筑学位还没拿到,但是公司愿意给她实习的机会,天降福音!
铅云低垂,天气预报声称这两天可能会有初雪。
钱鑫凌走进泰和餐厅,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灯层层错落。
出入的人非富即贵,光鲜亮丽,穿着丝娃来的女服务员,一副泰国装扮,双手合十热切道“萨瓦迪卡。”
这里的泰式菜色很有名,她早就想来尝尝,奈何荷包干瘪,应聘上了新工作,有了长期饭碗,偶尔挥霍一次庆祝一下!
“你好,来两份菠萝,冬阴功汤,咖喱牛肉......”
菜谱都没动,钱鑫凌麻利地报出一串菜名,末了嘱咐道,“先别上,我等人。”
也不知道叶斩梦那丫头干什么,这么久都没回微信!
看了眼临近午餐时间,她掏出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铃声漫长,钱鑫凌咬着指甲,过了半晌,那头才接起来。
“你搞么子?不是说好今天通过面试的话,我请你吃泰式菜吗!”
她一股脑地质问,耳边是叶斩梦气喘吁吁的声音,“你......你通过了?鑫凌......我暂时没办法......”
“啪——”
不等她说完,钱鑫凌猛地挂断了电话。
真是见鬼!
钱鑫凌暗骂,冷静了半分钟,菠萝饭先上了桌。
“不好意思。”看着两份色彩斑斓的食物,钱鑫凌连忙叫住了服务员,“还没上桌的能......能取消吗?”
一个人庆祝,在泰和园,也太奢侈了!
服务生满脸疑惑,钱鑫凌干笑像哭。
“思哲,吃晚饭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最近上映的复仇者,我一直想看看去。”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名字,吸引了钱鑫凌的注意力。她视线落在服务生背后,赫然见一对情侣,男人西装革履,身材高挑,根本就是行走的衣架。
而挽着他臂弯的女人扎着丸子头,穿着背带裤,二十出头的花季年华,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两人由远至近,男人刀削的脸,神采奕奕,凤眼深幽。
时间过去了三年,这三年,艾思哲多了分冷峻,多了分沉稳,不光是她,自他走进泰和园,不少女人的视线都不自觉被吸引。
钱鑫凌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把,然而,最让她在意的是艾思哲身边的女伴。
她一定眼花了!
钱鑫凌用力地揉了揉眼,心里的震惊无以复加,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到了电梯口,目的地应该是二楼的VIP露天卡座,她兀地站起身。
“小姐,菜,还要上吗?”服务生吓了一跳,用蹩脚的中文问道。
话在耳边钱鑫凌却完全没听进去,一个疑惑撑爆了脑子。
她怎么会跟艾思哲在一起?
怎么会!
“钱熙然!”
她推开了服务生,扯着嗓子一声吼,三步并作两步向着电梯处的男人走过去。
妹妹和前男友,这种狗血剧都不敢拍的套路,居然会应验到自己身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听到呼喊,艾思哲和钱熙然缓缓转身看去,当看到身着女士西装的钱鑫凌,艾思哲剑眉拧紧。
三年不见,钱鑫凌几乎一点没变,还是蓄着干净利落的短发,脸上没有二两肉,面部线条显得有棱有角,像个假小子。
看她风风火火捉奸的架势,他眉心舒开,薄唇扬起来。
“钱熙然,你胆肥了是吧?”钱鑫凌五秒抵达战场,竭力地忽视了艾思哲的存在,质问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丸子头的少女。
少女面色惨白,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心虚低下头,瓮声瓮气道,“姐......”
“你还知道我是你姐!”钱鑫凌满腹怒火,狠狠剜了艾思哲一眼,“你不是不知道他是谁,今天要不是我撞见,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钱熙然脑袋压得更低了,面红耳赤,“姐,我是真心喜欢思哲的......”
“真心?”钱鑫凌气笑了,她单手叉腰,单手揉着爽利的发,只想骂娘,“你是不记得是谁救......”
她刚说到“救”这个字,钱熙然浑身一颤,“噗通”跪在地上。
以至于钱鑫凌后半句堵在喉咙——“谁救了你,用什么救了你?那是我的分手费!”
第3章
“唔——”
早就被钱鑫凌河东狮子吼吸引的吃瓜群众唏嘘声四起,目光铮亮等着看好戏,就差搬小马扎了。
感到最震惊的莫过于钱鑫凌,愕然地退后了半步,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你干什么?”这话是艾思哲问的,黑沉着一张脸,愠怒的情绪写在如墨眼底。
钱熙然面色惨白,她也是没办法,要是艾思哲知道当初钱鑫凌跟他分手是为了给她治病,这段刚开始的恋情就全完了!
她眼珠子一通乱转,由下往上地望了钱鑫凌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姐,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思哲......”
话语越来越没底气,到后面钱鑫凌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理解前半句就够了!
“钱熙然,你理解能力满分啊?”钱鑫凌哭笑不得,这跟艾思哲有屁关系?两年前跟他分手后就斩得一干二净!
甩锅一把好手!
艾思哲的脸色越来越黑,围观的人指指点点,他弯腰将钱熙然拽起来,“跟她道什么歉?趋炎附势的是她不是你!”
钱熙然脑袋快要埋到肚子里,从小身体羸弱,钱鑫凌一边念书一边打工补贴家用,大部分的钱都用来给她买药。
三年前恶性肿瘤,逼得钱鑫凌没办法,虚张声势地要了三百万,全交代在医院里了。
可是,艾思哲主动和她交往,像他这么完美的人,根本没任何抵抗力。
“思哲,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钱熙然咬着唇角,声如蚊蝇,在钱鑫凌面前,她怎么抬得起头来?
“不可以!”
“不必了!”
两人异口同声,艾思哲和钱鑫凌相视一眼,紧接着,又各自撇开了视线。
钱鑫凌胸口起伏着,身体里沸腾的怒火喷出七窍,整个人感觉在冒烟。
到目前为止,仍旧没想通,自己的妹妹怎么和前男友搅和在一起!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舔了舔唇角,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钱熙然勾了勾手,“熙然,你过来。”
钱熙然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
“让你过来!”钱鑫凌加重了音调,眼神更凌厉了些。
钱熙然询问地目光投向艾思哲,艾思哲单手插裤兜,拔剑弩张的气势内敛,似乎刚才生气的根本就不是他本人。
艾思哲没表态,钱熙然更是六神无主,心慌意乱地踌躇了半晌,挪着僵硬的步子向着钱鑫凌走过去。
“姐。”
钱鑫凌注视着眼前的妹妹,生命一半多的时间都穿病号服,眼下小洋裙加高跟鞋,确实显得亭亭玉立,小鸟依人了。
不知不觉,她都这么大了,到了可以自由恋爱的年纪!
呼——
钱鑫凌深吸了一口气,揉着自己的指关节。
“啪——”
一巴掌来得快,去得快!
钱熙然猝不及防,甚至在钱鑫凌抽手之后才感觉到疼痛感。
她捂着左侧脸颊,愕然地盯着钱鑫凌,眼里蛮起了一层水雾。
“不要觉得委屈!也不许哭!这个男人我早就不要了,赏给你,不稀罕,你应该比谁都明白我为什么动手!”钱鑫凌已经很克制了,否则,不止是一耳光这么简单!
“钱鑫凌,你有病?”艾思哲蓦然怒喝,长腿迈开半步,拉着钱熙然在身边,阴翳的眼瞪着钱鑫凌。
心,好像一瞬间皲裂,转瞬,满是裂痕。
钱鑫凌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本该站在他身边的是自己,此刻,对她只有厌恶......
“你女朋友有病,你可以带她去医院瞧瞧。”钱鑫凌扭头就走,刚应聘上工作的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
结了账单,走出泰和餐厅。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眼泪决了堤。
她忍住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自诩是窈窕淑女,最鄙视叶斩梦整天出口成脏,此时此刻,却恨不得骂上三天三夜!
苦情戏里淋雨的戏码,她是不大愿意去尝试的,唯一想到的就是去喝酒。
不过五点多,天色已经乌漆嘛黑,大雨滂沱,妖风四起。
酒吧提早营业,年轻的男女在重金属的音浪下如同复发羊角风,女人坐在吧台,捂着一杯粉红女郎,脸颊发红,眼神迷茫,已然有了几分醉意。
“噗,我就说你傻吧,你还不信!钱都给你妹治病了,你说你放着个金龟婿没钓着,图了什么?”坐在钱鑫凌身旁的女人穿着小皮衣,手上套着好几枚铆钉的戒指,染着烟紫色的头发,一看就是叛逆少女。
钱鑫凌咬着吸管“咕咚咕咚”将一杯烈酒喝个底朝天,杯子往柜台上一推,“帅哥,再来一杯!”
“嘿嘿嘿,你行了哈,你!”叶斩梦捂住了杯子,啧啧道,“你说你那个白眼狼妹妹,你在这里喝闷酒有屁用,是老娘,就当场把事情摊牌,反正艾思哲你是捞不着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钱鑫凌挪不动杯子,这才偏了偏头,眼皮子耷拉,带着迷茫看着叶斩梦。
“得了,就你这熊色,还喝酒呢!可把你能耐的!”叶斩梦咧着嘴嫌弃,拖着她的胳膊搭在肩上,“找你喝酒,我还不如自娱自乐!”
“我不要走,还要喝,喝......”
钱鑫凌犹如一滩烂泥,被叶斩梦架着,嘴里嘟囔念叨着,爪子还去探吧台的酒杯。
“瞧你那点出息,当初铁石心肠断的是你,现在伤心的还是你,喂饱蚊子血,惹得一身包,活该!”
“谁说我伤心了,我不伤心,我也不喜欢艾思哲!”
“好,不喜欢,谁分手哭了三天,眼都肿了!”
吵吵闹闹,你一言我一语,叶斩梦生拖硬拽地把人带出了酒吧,雨太大,伴着轰隆隆的雷鸣,马路牙子上都形成了一条小溪。
钱家距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叶斩梦可没那圣母心送她回家,索性在就近的酒店开了间房。
钱鑫凌意识还算清楚,含糊不清呢喃,“我要回家,我妈会想我的......”
父亲去世的早,母亲把两姐妹拉扯长大不容易,又摊上个病秧子钱熙然,作为家里的老大,钱鑫凌小小年纪就懂得心疼人,听话,懂事。
倒在软绵绵的床上,她已经神游太虚,“斩梦,我们继续......”
“继续个屁!”叶斩梦将被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她裹紧,拿起手机看了看催促如命的短信,“老实呆着,睡一觉就好了。”
难受,好像命运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钱鑫凌动弹不得,胃里翻江倒海,迷迷糊糊的陷入沉睡,恍惚间,房间里似乎亮起了灯,她睁开一条眼缝瞄了瞄,眼皮子又重重阖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男人西装外套挽在臂弯,打开灯就见裹着粽子一样的女人躺在床上,发丝凌乱,面如烧红的烙铁,鼾声能震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