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在浑浑噩噩中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白溪薇只觉耳边突然一声尖叫,让她一个激灵,耳鸣到脑子一嗡。
“灾星。”
“扫把星,老白家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会招来你这么一个倒霉鬼......”
“哭,哭什么哭,还有脸哭,丧门星生下来就没好事儿,早知道溺死算了。”
白溪薇只是抗议的嚎了一声,出口却是婴儿的猫叫,吓得她赶紧闭上了嘴,依旧换来好长一阵骂。
多少天之前她似乎醒来过一回,刚发现自己变成了婴儿又晕过去了,瞧着这是......过了好几天?
微眯着眼朝声音来源处瞅了瞅,只见床前有一个精廋的老太婆,头发半白,叉腰瞪眼,横眉怒视着她,嫌恶之色简直要溢出来。
白溪薇眼睛一闭,干嚎。
灾星什么的,扫把星之类的说的是她吗?这么重的帽子她可承受不来,欺负她现在不会说话,只能被骂是不是?
赵桂红脸上的老皮一抖,小眼睛斜吊着更圆,嘴巴一张就要继续。
旁边突然挤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伸手就将白溪薇抱起,安抚的摇了摇,拍了拍。
“妈,孩子还小呢,你这么大声把她吓着了。”
女人的话不仅将赵桂红的谩骂堵了,还将白溪薇的哭声噎了回去。
身体对这女人的气息极为熟悉,白溪薇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瞅着,这是她妈?
赵桂红气笑了,继续叉腰:“说两句都能将她吓着了?敢情你生的是金疙瘩啊!半点都说不得?”
“咱老白家的孙子孙女也有十几个了,就你生的娇气?”
“一出生就引来祸事,老爷子现在还躺在床上呢!老三从小到大身子骨多好?她一出生就病,反反复复病了一个月才刚好,现在身体还虚得很。”
“还有我,给你们当牛做马几十年了,做饭无数顿,怎么就她出生的时候见了血?瞧瞧,这手指头现在都还有条疤呢!”
“这么一个扫把星你倒是当宝?呵呵,小心哪天克死你。”
白溪薇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努力提取话里的信息,原来她已经出生一个月了,不过其他的祸事有没有这么凶残?莫名其妙的锅她不想背。
感觉自己妈抱着自己的手一抖,白溪薇连忙抬眼看了上去。
凌秀君的脸色一木,眼神乱瞄:“妈,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都是巧合,刚出生的小孩子能克谁?”
白溪薇心一沉,微微心塞,她妈明显也是信的,只不过还撑得住。
赵桂红冷笑:“巧合?你倒是说个四五六出来啊,除了出生那天,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还少吗?莫名其妙鸡掉粪坑了。晴天白日的说下雨就下雨,分到的粮食都淋湿了。”
“整天上山下河,跟猴子似的二狗子,近一个月来总是摔来摔去,头都磕破了,难道这些都不是受了扫把星的罪?”
“用簸箕,簸箕坏;用蔑兜,蔑兜绳断;用背篓,背篓底烂......”
白溪薇惊呆了,短短一个月发生了这么多倒霉锅?她给全背上了?讲真,连她都要信了。
“妈......”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倚在门口看戏的妯娌连忙让了让。
赵桂红的吐槽戛然而止,回头说道:“老三啊,你看看,这灾星一出生咱们家遇上了多少倒霉的事儿?数都数不过来,今天老大家的二狗子又被人打破了头,以前,二狗子跟人打架什么时候输过?”
白溪薇觉得自己三观都被刷新了一遍,这打架打输了也怪她?
一抬眼,白溪薇发现自己妈的脸色有些奇怪,眼神有些期翼的看着她爸。
这发生的又是哪出?在期待什么?
老三白易天眼珠子微动:“妈,这事儿说不清楚,怎么能怪菊花呢?还是那句话,分家吧,分家后就算菊花是灾星,也克不到旁人。”
闻言,凌秀君全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的欣喜,她家男人终于悟了,不枉她这一个月不断洗脑。
全神贯注等待婆婆回答的凌秀君压根儿没注意怀里的小人儿已经石化。
白溪薇整个脑子已经听不到其他,只有两个字在无限闪烁。
菊花?什么菊花?谁叫菊花?这么蠢的名字不可能是她,绝壁不能......白溪薇心肝一紧。
姓白,还叫菊花?白菊花?这是要咒谁呢?
赵桂红噎着,抬眼就看见自家儿子认真的脸,以及大房二房人的期待,心念转了又转,其实内心是认可的。
白菊花出生的时候,凌秀君就借此提过,那个时候赵桂红还不以为然。
可经过一个月的倒霉事儿,她打心底忌惮了,动摇了。
“老三,说什么蠢话?”院子里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白老爷子杵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父母在,不分家,少想些有的没的。”
“老婆子,你也别整天骂骂咧咧的,大房的二狗子打架输了,还能怪三房的小丫头?说出去也是让人笑话。难得农忙结束,你就不能歇歇吗?”
赵桂红呐呐,心有不甘:“这家里倒霉的事儿未免也太多了,我哪里安心得下来?”
“这一个月下来,让外人看了多少笑话?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要么扔了,要么送人,也好过留在家里惹了晦气。”
一听这话,白溪薇立刻解除石化,顾不上纠结,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她现在还只是一个毫无行动能力的婴儿,若是被人遗弃,估计也活不了,等她再长大些就好了。
凌秀君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看戏的妯娌:“妈,这年头虽然难,可溺死抛弃孩子的还要不要名声了?小妹紧接着要说亲了,还有大哥家的翠花也到了年纪,摊上一个坏名声,还怎么嫁?”
老爷子白京明眼皮子微跳:“老婆子整天瞎嚷嚷什么,孩子都已经满月了,你能狠得下心来扔了?还要不要脸了?咱们白家有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天色不早了,还不快去做饭,别没事儿找事儿。”
第2章
一转眼,白京明看到了大房家的二狗子,额头上贴了一片膏药,正含着脏兮兮的手指,瞪着眼睛看好戏。
没好气的道:“受伤了就在家养着,这几天别出去了。”
大房姚素芬挺着肚子,讪讪的拉了拉儿子:“这次是意外,不关三弟家小丫头的事儿......我去做饭。”
虽然打心底的认为白菊花晦气,可当面不能说,凌秀君也不是好相与的,白吃亏的事情可不干。而且针对婆婆,几个妯娌向来统一阵线。
一场硝烟烟消云散,赵桂花却将这事儿记在了心上。
回到屋内,凌秀君将女儿放在床上,白溪薇暗中松了口气,还好这家要脸要名声,暂时无忧,只盼自己快些长大,现在好有危机感啊!
白溪薇正想得出神,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面黄清瘦的小姑娘,头发枯黄梳着羊角辫,显得一张脸更小,一双清澈的眼睛更大。
“妈,妹妹真的是扫把星吗?”小姑娘好奇的说道,她还不懂这种话的杀伤力。
凌秀君皱了皱眉,底气显然不太足:“瞎说什么?妹妹不是好好的吗?”
小姑娘纳闷:“可妹妹出生后,家里的确出了很多不好的事儿啊!”
白溪薇竖起耳朵听,总觉得自己处境不太好。
凌秀君一噎:“这话在自己家说说也就罢了,这年头瞧着越发的不好,像妈那样使劲嚷嚷只怕要招祸。”
看了自己丈夫一眼,低声似劝似说:“这些年一直反对封·建迷信,老说菊花是灾星,对白家其他姑娘说亲完全没有好处。”
老三白易天点了点头:“我会劝劝妈......你放心,分家是迟早的,妈只想离菊花远远的。”
凌秀君满意的笑了笑:“金花,你瞧着,你爷不也没怎么相信吗?若是信了,早就分家了,反正你奶巴不得离远一点。”
白金花眨了眨眼:“那家里......”
凌秀君叹了一口气,仿佛也在安慰自己:“那是因为你奶认定了菊花是灾星,只要一点不顺就会怪到菊花身上来,事情多了,说得像真的一样。”
白溪薇张嘴吐出一个泡泡,很认同这种说法。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这一个月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顺心就是她的锅,那白家糟心的事儿就太多了。
凌秀君忍不住再叹:“就好像你爷帮忙去交公粮,突然掉沟里摔断了腿,那时候你妹妹还没有生呢,那是有人回来传消息的时候你妹妹才生的,再怎么说也怪不到你妹妹身上。”
白溪薇惊呆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交公粮?这到底是哪一年啊?
抬眼看了看屋顶,整根的大木头房梁,很高带灰的青瓦,这种层高她基本没怎么见过。
见凌秀君继续说,白溪薇顾不上打量,立刻竖起耳朵听。
“像你爸,那是秋收之前没多少吃的了,吃得少,做得多,加上农忙抢收没日没夜的累,还没休息,你妹妹又大半夜的要出来,冒着大雨去请接生婆,突然感冒也很正常。”
老三白易天点了点头:“金花,别听你奶奶瞎说,家里的东西旧了,用了这么多年会坏也正常。”
白金花恍然:“那掉进粪坑的鸡......”
凌秀君冷笑:“别以为我没看见二狗子见天的追着鸡玩儿,指不定怎么掉进去的呢,对我来说反倒是福气了,生完孩子还捞着一碗鸡汤喝,否则,现在不定有奶水。”
“至于老天爷要下雨,谁能管得了?粮食淋湿了不过是雨来得突然,全村子的人都没抢过来,这也能赖你妹妹?”
这年头粮食不够吃,农忙之前只要饿不死就成,哪里还谈什么营养?
凌秀君累了好几天,孩子虽然到了预产期,可原本没什么动静,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就出来了,之后不顺的事儿接二连三,完全坐不好月子,奶水差点断。
正好那日鸡掉进了粪坑里,肯定不会扔的,拾掇拾掇就炖着吃,之后才发了奶。
如今家家户户只允许养三只鸡,多了就被人举报批斗,大家都养母鸡下蛋,最多过年能杀一只解解馋。
为这事儿,赵桂红气得没少指桑骂槐,可心疼那只鸡了。
凌秀君唉声叹气:“至于你奶,那日你爷手上的消息传来,你奶担心得很,这才切菜切到了手,跟菊花又有什么关系?”
白金花彻底放心了,单纯的冲白溪薇笑了笑,还好妹妹不是什么灾星。
白溪薇也松了口气,谣言止于智者,还好还好......
过了两日,躺了一月的白老爷子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主活动就下地忙活去了。
队上公有的土地收割完毕,家家户户的自留地虽然不多,可也得人去做。
而白溪薇终于明白自己身处的环境,惊得她恍惚了好几天。
想她一个出门靠车,在家靠网,购物靠快递,生活靠租金的吃穿不愁包租婆,突然穿到这缺衣少食的年代,她感觉自己要完。
运气好没被溺死,没被抛弃,也有可能会被饿死。
不等她想明白,现实就逼得她面对。
原本以为爹妈还算不错的,至少会护着她没被抛弃,不过几天就让她认清事实,这时代就重男轻女,她爸妈也不例外。
白溪薇有一个亲姐,一个亲哥。
白老三夫妻俩虽然很认真的教养姐姐白金花,可对儿子才叫真的掏心掏肺。
但凡手里有一口吃的,必定是儿子的,哪怕白金花在一旁看着无比羡慕,也尝不到一口。
白溪薇这个丫头片子也倍受忽视,天亮起床,凌秀君会喂她一顿,然后全家人都会出门,只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不管她做什么都要等到凌秀君中午回来才有奶吃。
吃完照样等晚上收工,一连几天下来,白溪薇只有一个感觉,饿。
回忆起前世闺蜜养孩子的过程,白溪薇难受想哭,果然日子过得好了才娇气,说好的小孩子要两个小时就吃一顿呢?她这不是还没饿死吗?
饥一顿饱一顿,想长得好是不可能的,白溪薇偶尔看到自己瘦得只剩皮骨的手,生怕自己长不大。
第3章
穷则生变,不到半个月,白溪薇就饿怕了,果断改了自己的作息。
白天当晚上睡,晚上当白天玩,自己睁着眼睛玩,绝对不吵累得打呼的大人,只为饿了自己找奶吃。
很多时候凌秀君睡得迷糊,白溪薇拱来拱去的将奶吃了她醒来都没什么印象。
大早上的知道凌秀君要出门做活,白溪薇会猛吃,多吃,直到肚子再也装不下才作罢,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就怕动了会吐奶。
等家里的人都出门了,动静小了,她才开始睡觉。
反正留家的赵桂红肯定不会管,巴不得眼不见心不烦。
中午凌秀君一抱她就醒,继续那样吃,下午再睡,周而复始。
暴饮暴食?还是先饿不死再说吧!
虽然说婴儿的睡眠很好,每天得十几个小时,可饿肚子的时候照样睡不着,白天睡多了,晚上总有倍感精神的时候。
每当这时,白溪薇会无聊得不知道做什么好。
她不能将大人吵醒了,否则会没得吃,只能自个儿在有限的空间中活动活动。
白溪薇以为自己乖一点,讨巧的自己找吃就能安全一些度过这一年,真正做起来才发现日子有多难熬。
正当白溪薇越发习惯了这种日子时,更大的晴天霹雳突然降临。
她才刚满三个月,凌秀君居然单方面给她断奶了。
她完全没法抗议,凌秀君两三天内回了奶,她晚上再精神也吃不着。
又一次饿得头昏眼花的白溪薇,专挑晚上哭,白天哭了也没人知道,不会有人理会,晚上大家都不要睡了,她快饿死了好吗?
白天就吃两三顿米汤,婴儿胃只有那么大,再想多吃点也扛不了饿。
何况,把胃撑大了,饿起来只会更饿。
白溪薇哭得起劲,黑暗中屁股被拍了好几下。
凌秀君迷迷糊糊的低声:“大晚上的不睡觉哭什么哭?还不快睡?”
白老三的声音传来:“是不是饿了?之前你不是说挺好带的吗?”
凌秀君纳闷:“饿了?大晚上饿了哪有吃的?以前晚上都是这么睡的,不应该啊!”
白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早知道该迟一点断奶。”
凌秀君忍耐:“本来就没什么奶了,迟也迟不了多久,这年头姑娘家不都是三四个月断的?吃不上下奶的东西,久而久之也没有了。”
听到这话,白溪薇是真的伤心了,凌秀君说得也没错,最近奶水也不多,她根本不能像之前那样能吃撑,可总比没有好啊!
冷不丁的一断,日子还怎么过?
夫妻俩躺在床上说话,一边安慰哭泣的女儿,有心弄点吃的也无力。
粮食都在赵桂红手里,全家论最讨厌的,非白菊花莫属,打死她也不会特意拿东西给三房养女儿。
“老三,大晚上的怎么回事?丧门星就知道哭丧啊哭?明天还要干活呢,还让人怎么睡?”
赵桂红的骂声传了进来。
饿啊,饿死了灾星舒坦了。
大房二房的人也被吵醒,都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
老三白易天低声说道:“娘,能不能给我一把米,我给菊花熬点粥。”
赵桂红声音立马高亢:“什么?死丫头片子扫把星大晚上的还想吃粥?别人怎么就没她这么娇气?只知道哭你还惯着?将来长大了怎么办?小孩子不懂事,你当爹的也不懂吗?多打一顿就听话了。”
换句话说,要米,没戏。
白老爷子的声音传来:“是不是白天惊着了,抱出来放门外喊喊魂儿试试。”
闻言,白溪薇差点把自己噎着,爷,你这是认真的吗?
她八月生的,三个月大就十一月了,外面很冷的好么?到时候指不定没饿死,反倒是冷死,或者受凉病死了。
如此一想,白溪薇也不敢继续哭了,很明显她爸妈没辙,哭多了反而更浪费力气,更饿。
凌秀君抱着女儿摇晃,一脸可惜:“你妈真是太抠门了,今年我们赚的工分也不少,连一把米都舍不得给,好歹熬点粥给大毛填填肚子,省得他晚上饿到睡不着。”
凌秀君在心里盘算着,没拿到米也要给男人洗脑,尽快分家才是。
她完全没注意到怀里的白溪薇木然的看着她,敢情就算有一把米也不是她吃的,是她哥哥吃的,她就配喝点米汤,这......内心真止不住发寒。
自从她醒过来两个月有余,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那点孺慕之情被打得支零破碎。
若是真的婴儿就算了,反正将来也不会记得。
可她不是,感情还能怎么培养出来?
没心思听白老三夫妻俩后面的话,白溪薇逼着自己睡过去,临睡的最后一个念头忍不住骂人,
第二日,白溪薇虚捧着面前的碗猛喝米汤,脑子却转开了。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连爹娘都靠不住,她就只剩下自救了。
可她现在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能干嘛?
心塞的各种考虑,白溪薇觉得自己若是有小说中那种空间就好了,手脚没力气没关系啊,传说中的意识能动就行。
没注意自己已经歪歪到一边去,白溪薇突然顿住,心里“咦”了一声,她好像看到了一块黑漆漆的地方,仿佛无边无际的宇宙,没有光,却有一定的能见度。
心神一动,黑漆漆的地方悬浮了一团乳白色的液体。
白溪薇来不及细想,疑惑的仔细看了看,越瞧越像自己正在喝的米汤,只不过凝而不散,漂浮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