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秋日里的风既褪了燥意,又没那刮骨般的寒气,从敞开的窗上吹拂过床榻旁落下帷幔,带着暗香拂动,烛影摇曳,可却仍吹不去因交缠而生出的春汗。
这是玉珺与帝王争吵月余后,第一次行床笫之事。
她自小陪在他身边,又做了六年的真夫妻,对彼此的身子了如指掌,自然也能知晓如何让对方舒快。
一方暂罢,玉珺紧紧搂着他的脖颈。
赵砚徽生了副极为俊朗的样貌,年轻的帝王此刻眸色的双眸沾染情欲,没了朝堂上杀伐果断的威势,温声软语哄着怀中人:“再来一次,好不好?”
玉珺没有拒绝他,当然他此刻本也潜伏其中,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双颊泛着红,点了点头,而后帝王修长的指便点在她腰间,进而温热的掌心覆了下来,帮着她翻转过身,趴在榻上,怕她不舒服,还贴心地拿了枕头。
赵砚徽的薄唇落在她的后颈上,似石子落入水面,带起层层涟漪,一点点蔓延至整个后背。
而后他的唇寸寸向下,却是落在她右肩时,赵砚徽停了下来。
玉珺的右肩,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蔓延到右臂,在她光洁的背上显得格外明显。
以往每每此时,赵砚徽都会温柔地吻过她的伤疤,故而此刻他略有些长的停顿,叫玉珺睁开因享受而朦胧眯起的眼:“怎么了?”
赵砚徽喉结滚动:“没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唇,便吻到了左边光洁的左肩上,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般继续向下,再没触及到右肩过。
似是在刻意避开。
这次比之方才那次,结束的便快了许多,玉珺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是觉得,帝王有些心不在焉。
草草结束后,赵砚徽同以往的许多次一样,吻了吻她的唇,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净过手与她道:“还有政务要处理,你先休息罢。”
玉珺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抬手去拉他的衣襟:“陛下,你——”
袖袍从指尖划走,身影移开带着微风,随之帷幔落下,叫她眼前的所见化为朦胧光影,他好似没听见她的声音般匆匆离去,待她再次掀帘看过去,内殿只剩她一人,静谧空荡。
侍女兰荣进来将内殿简单收拾一番,还有些稀奇:“陛下怎得走了?”
玉珺没说话。
这是他们之前的约定,当初他们第一次行过床笫事,天下未定,少年郎君又似有用不完的力气,每每匆忙回来,都是亲密一番后又匆匆离去。
后来是她忍不住发了脾气,睡一下就走,把她当做什么?
故而此后许多年,结束后他必与她同寝。
玉珺想,许是她与他这次的争吵耗时太久,她给他递台阶、主动示弱的也太过突然,这才叫他匆忙抽出时间来,又匆忙离去。
也是因为她曾说过,有不愉快的时候,她若是给了台阶,他必须立刻来求和,否则她的台阶可不会一直留着。
骤听兰荣惊奇地咦了一声,而后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上了枚玉佩:“娘娘,您什么时候填了这个物件?”
玉珺掀眸看去,却是在看清那玉佩的时候怔了一瞬。
这自然不是她的东西,而玉的水头算不得多好,连寻常的官宦人家都不会用,更何况是出现在帝王身边。
玉珺坐起身来,将玉佩拿在手中,清楚地看到上面刻了雀梅。
似是,女子之物
第2章
玉珺的心似有一瞬不寻常的轻颤,大抵女子在这种事上都是多疑且敏锐的。
方才亲吻她后背时的顿住,还有这不该出现的玉佩,叫她很难不往一起去想。
许是瞧着玉珺看这玉佩看的认真,兰荣也觉察到了玉佩的不寻常,忙岔开话:“娘娘,这没准是陛下特为您准备的。”
玉珺没说话,但心中有个声音在刹那间便已给出了否定。
他知道的,她不喜欢雀梅。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他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这么多年来,从来没送过她不喜的东西。
“娘娘——”兰荣轻轻唤她,分明是为她担心,却还是开口宽慰她,“陛下对娘娘的心,天底下谁不知晓,说不准是哪个宫人落下的,这才叫奴婢给捡了去,是奴婢愚笨,白白诬到了陛下身上。”
玉珺睫羽轻颤,这一个月来,兰荣一直因她担惊受怕,知晓她出身低微,生怕她与帝王置气失了盛宠,她倒是没觉如何,却是叫兰荣一夜一夜睡不安稳。
她扯起一个笑来,将玉佩递了过去:“确实是专送我的,先拿下去收好罢。”
一夜过去,宫中向来是没有秘密的。
帝王宿在长春宫的消息,便没有人不知晓。
但即便是知晓了,也不过是宫人间闲暇时的说嘴,只因后宫之中的主子,仅有一后一妃,多宿一次少宿一次,也不会因恩宠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玉珺由宫人服侍着沐浴穿戴,御膳房的早膳早已送了过来,尚在小厨房温着。
凤仪宫那边派人来传话,今晨太子会来一起用早饭。
玉珺瞧着镜中的自己,多少有些紧张,又去将自己亲手做的鞋袜都拿出来,等着亲自交给他。
一切刚打点妥当,便听外面一声通传,小太子赵儒祈随着宫人一同进来,走到她跟前,稚气未脱却礼数周全地对她躬身施礼:“问母妃安。”
都说儿子肖母,赵儒祈眉眼像极了她,但又随了赵砚徽的气度与做派,看着粉雕玉琢却不好亲近。
玉珺每次见自己这个儿子,都是有些局促的。
虽是她亲生,却只在她身边养了一年,赵砚徽登基后,诸多无奈之下只能送去养在皇后膝下,平日里被看管慎严,母子鲜少相见,这种日子至今过了已有四年。
玉珺笑了笑:“不必多礼,快些进来坐。”
她生的本就好看,却似寒冬的白梅,看似温顺不张扬,但清冷是刻在骨子里的,不过见到了自己的孩子,独属于母亲的温柔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可赵儒祈见了却没什么反应,大抵是他每次来请安见到的都是如此模样。
她笑,他却不愿对她笑,小小的人板起脸来,开口吐出见到她后,除了问安的第二句话:“母妃终于想通,不与父皇起争执了?”
玉珺一怔,还未等说话,赵儒祈便继续开口。
“母妃,您何时能明白,前朝的事后宫不该插手,父皇想要杀几个犯上的朝臣,这又算得什么大事情,连母后都未曾多言,您这又是何必?”
玉珺不由得觉得心口沉闷闷的,她竟不知儒祈小小年纪,何时起竟将杀字说的如此随意。
但她想孩子还小,她这个做母亲的,得慢慢教才是。
她耐着性子解释:“他们是旧臣、功臣,是一路互送你父皇登基故友,不过是一时的政见不和便要杀旧友,过往情分皆不念,岂不是要叫人说天恩薄情?”
赵儒祈坐直了身子:“可母妃是后宫女子,后宫不得干政,即便父亲真的做错了,前朝自有人来进言,又哪里要母妃出面。”
他有些不高兴,许些日子没见,他不知攒了对她这个母亲多少的不赞成。
“母妃与父皇置气,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叫母后也跟着受父皇的冷遇,原本的初一十五还会来同母后用饭,因着您,父皇着一个月来连后宫都不曾踏入。”
玉珺心中闷堵的感觉更严重了几分,无力又无奈。
儒祈往日里话不多,大多都是听着她关切的言语,时不时应上两句,可今日会同她说这么多,竟还是因皇后的缘故。
怨她与帝王的置气,带累了皇后为数不多的圣恩。
她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却听儒祈也跟着叹气,声音分明稚气未脱,却摆出一副大人模样:“母妃,您就不能让儿子省省心?儿子在母后身边,也要思虑一番母后的处境。”
说完这话,他从椅子上下来,朝着玉珺走近几步,玉珺在自己的孩子面前竟有些紧张,不知他要做什么。
毕竟,他少有主动走近她的时候。
却未料到,儒祈从怀中掏出一个护身符捧到她眼前。
“太傅还在等着,儿臣不能陪母妃用早膳了,这是儿臣求来的护身符。”
玉珺双眸终是有了光亮,这一瞬的惊喜冲淡了方才的沉郁。
前几日法华寺的僧人入宫,他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字都认不全,却抄了十份佛经,只为替父母求护身符。
法华寺的僧人说,他是为爹娘求的护身符,里面放了他身为人子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子身,护爹娘,最是灵验了。
当时护身符到手,他当众给了赵砚徽与皇后,却未曾看她这生母一眼。
玉珺的笑意更浓,这护身符,竟也给她求了一副。
她抬手想去抚儿子的头,却被儒祈躲开,她伸出去的手一僵。
玉珺睫羽颤了颤,维持着面上温柔欢喜的笑,但手却转了方向,拿起被一双小手捧托起的护身符。
“知道儒祈大了,母妃不摸你的头。”她扯了扯唇角,将护身符握在手中,“你有心了,快去见太傅罢,母妃不多留你。”
玉珺看着手中的护身符,指腹轻轻抚着,心中欢喜到了极点。
她想,儒祈虽然嘴上不说,但还是记挂她这个娘亲的,他长于皇后膝下,总要顾忌皇后不能与她太过亲近,今晨本就要去寻太傅,竟还特来见她,只为把护身符给她。
却陡听得赵儒祈开口:“如今母妃也有了,这回您能满意了罢。”
玉珺身子一僵,不解他话中意思。
“母妃想要什么,同儿子说就是,何必叫旁人觉得是母后占了您的东西,好似母后薄待了您一般。”赵儒祈拱手,“母妃先用膳罢,儿子告退了。”
玉珺忙唤他:“儒祈,你误会了,母妃没有。”
可赵儒祈却只是对她再次躬身:“母妃,儿子要迟了。”
玉珺的话堵在喉间,她看着远去的小小背影,又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护身符,心中苦涩与被误解的急迫难以化开,只能重重叹息一声,却泄不出其中烦闷的十之一二。
可是想到他为了自己辛苦抄经又割了发,又有些心疼。
她小心翼翼拆开护身符,却似有寒意骤然侵袭上心口。
她盯着护身符半晌未动。
里面除了朱砂色的符文,空空如也。
与寻常的护身符没什么区别。
第3章
玉珺还是将那护身符收了起来。
只是兰荣夸赞太子殿下真是孝顺、记挂着她时,她心中却只是怅然,不知如何将这缺少的母子情补回来。
生养之恩向来分不出谁轻谁重,更何况那边还有皇后的有意教唆。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手臂旧伤下的皮肉似是又疼了起来,她眉心不由紧蹙起,兰荣见状忙噤声赶紧为她按揉。
这伤虽已过去四年,可当年毕竟被挑断了手筋,如今疗养的再好也免不得时常折磨她。
早膳她也没心思去吃,叫去赏给了当值的宫人,她自己则去软榻上歇息。
一直到天色渐暗,这手臂上的疼才缓解了几分。
她没什么胃口,想着玉佩的事,叫兰荣将东西带好,亲自去御书房一趟。
夫妻之间,有些事总要问清楚才对,以免再出隔阂。
一路到了御书房,殿门外宫人从不会拦她,她被兰荣搀扶着到了门口,独身一人迈入殿中,只是刚踏入一步,便见赵砚徽颀长的身影立在桌案前。
他今日与往常不同,身穿绯色常服,她倒是许久没见他这副打扮了。
大抵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赵砚徽回眸,那双含着浅淡笑意的眉眼却是在见到她时,明显一愣,但仅刹那间又换上了往日见她时温和的笑。
玉珺的视线落在他面容上,将他那见到自己后即刻收回、又即刻放出的笑容尽收眼底。
她双眸微微眯起,一步步靠近他:“陛下这是在......等人?”
赵砚徽似是反应了过来,神色恢复如常,一把揽住她:“只是没想到珺儿竟来了。”
他们之间从不讲究什么虚礼,玉珺被拉着一路向前,与他一同坐在了他的龙椅上。
面对她时,赵砚徽总是随性的,不似这天下之主,而是寻常人家的郎君,他的长臂揽着她的腰:“怎得突然过了来?”
他低低笑了两声,挑眉道:“我还以为,珺儿与我气了一月,当真能舍得再不踏入御书房寻我。”
他在她面前从不自称,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他举止没什么破绽,甚至叫玉珺恍惚,方才所见是她眼花。
只是凑近的刹那间,玉珺闻到了他身上熏了香。
她向来不喜用香,闻多了头疼。
她稍稍推开他,仔细盯着他面上神色:“陛下昨夜有东西落在了我那。”
赵砚徽笑着倚在龙椅上,那双好看的眉眼随意眯起,亲昵的话随口说出:“自然是落了,我落了我的珺儿,是不是我昨夜走的急,你生气了?”
玉珺略颔首,再抬眼时,便已将玉佩拿了出来:“这玉佩,是陛下的?”
她清楚地看到,赵砚徽那双曜石般的眸子不可查地一闪,也仅仅只有一瞬,便遮掩起来。
他状似无意拿起那玉佩,随意看了看:“没见过,说不准是哪个下人的罢。”
他随意将玉佩扔在桌子上,似是根本不在意。
转而,赵砚徽凑她更近些:“珺儿这么远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么个玩意儿?这种物件,随便叫个宫人来送便是,本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他抬了抬手,内侍上前来,将那玉佩拿了下去。
可到底是拿了下去,还是先行收起来?
玉珺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鼻尖仍旧充盈着她不喜的薰香味道。
他知道她闻不惯,他虽喜欢香料,但却从来不会当她的面来用。
她有些烦躁,叫住了那内侍:“既不是什么要紧物件,摔了罢,我不喜上面的雀梅。”
内侍犹豫看向帝王,只见帝王沉默不语。
“珺儿,不过是个玉佩而已,何故这般疑神疑鬼,小题大做。”
玉珺侧眸看向他:“何故说我疑神疑鬼?想来陛下也知晓,那是女子之物。”
赵砚徽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你我多年夫妻,我应过你这辈子只有你一人,后宫至今形同虚设,你有什么不满意?”
玉珺被他骤然沉冷的声音惊到,哑然开口:“我只是问一问,你急什么?”
赵观徽喉结滚动,站起身来,声音倒是平缓了不少:“不是我急,我看你就是还为朝中的事故意来同我吵,我先回勤政殿,你先回长春宫罢。”
他甩袖起身,将玉佩拿过:“你想摔,我偏要留下。”
言罢他转身离去,独留玉珺一人,看着他的背影,承着内侍似有若无的怯怯打量。
可留下那玉佩究竟是故意气她,还是为着好好留存?
有些事,玉珺不愿多想,可她太过了解他,欺瞒不得自己。
今日他穿了常服,熏上香料,还有她踏入殿门时,他回头那似预料之中的神情。
他今日,是否叫了什么人见面?
一个入他的书房,同她一样不需要通传的人。
玉佩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