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大晋,阮府。
阮琉筝躺在榻上,神情麻木看着窗外,外面阳光明媚,时不时传来鸟儿欢快的叫声。
九年前,她女扮男装替孪生兄长从军,抱着必死的决心挣下赫赫战功。
如今大军凯旋,本该是她卸甲受封、光耀门楣的日子......
然而三天前,她收到家书,母亲病重,于是快马加鞭先回了京城。
可在夹道上,一根绳索将她的马绊倒,她被甩飞了数米远。
正要忍痛爬起来,头顶却忽然罩下一块粗麻布,她下意识旋身想躲,后腰却被猛地踹中,踉跄着撞在墙上。
未等她挣开束缚,膝弯处便传来钻心的剧痛——是棍棒!
“咔嚓”两声脆响,她的膝盖骨碎了。
她疼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那些人动作极快,用蒙汗药捂住她的口鼻将她迷晕。
再次醒来时,她的双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稍一动弹便疼得眼前发黑。
那些蒙面人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她彻底残废的下半身。
兄长阮长筝找到她时,她正咬着唇躺在冰冷的地上,血顺着裤管淌了一地,在青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后来听说,兄长疯了似的调查,发誓要将歹人碎尸万段,可她断了的腿,再也接不回去了。
是谁?到底是谁要这样对她?
是军中结下的仇怨?还是少时的敌人?
外面传来兄长与母亲的脚步声,阮琉筝连忙闭上眼。
这日天,兄长与母亲为她操碎了心,她不想被他们看到自己这般模样,徒惹他们伤心,借着昏睡,遮掩通红的双眼。
只听兄长压低声音轻声询问道:“小姐如何了?”
丫鬟轻声回道:“小姐还是昏迷不醒,叫了好几次都没有反应。”
阮长筝颔首:“好,你们一定要小心伺候好小姐,千万不能惹她伤心,她醒来后你第一时间要通知我。”
丫鬟连连称是。
阮琉筝心底微微触动,虽然发生这样的事情,但好歹家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她不该这样自怨自艾下去了,她要振作起来......
就在她想要睁眼时,便听到母亲的声音传来:“长筝,你找了这么多人打断琉筝的腿,这么做会不会太过了?她总归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的亲妹妹啊。”
阮琉筝不敢置信的侧头死死盯着外面,怕自己方才是太过悲伤而出现的幻听!
阮长筝的声音传来,冷漠又决绝:“她性子太强硬,仗着那点军功就不知天高地厚。九年前替我从军,如今大军凯旋,那赫赫战功本该就是我的,她却想自己受封,凭什么?”
“她以为她是谁?一个女子,竟敢女扮男装欺瞒圣上、混迹军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回来只想自己领了封赏出尽风头,要是哪天身份败露,咱们全家都得跟着她掉脑袋!”
“打断她的腿,她就再难踏出府半步,更没法去御前领赏。那军功,本就属于我这个兄长,既保全了咱们全家,又能让我在朝堂站稳脚跟,至于她......”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淬着冰:“不过是个废人罢了,有阮府嫡女的名头养着就够了,不是吗?”
阮琉筝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她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到断她双腿,害她残废的人,是自己的至亲哥哥。
他不仅要夺走她的荣耀,还要用“家族安危”做借口断她的双腿。
这就是她同父同母的兄长,这就是她曾拼死想守护的家人!
胸腔里的愤怒与屈辱翻涌成海啸,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吞噬。
一阵脚步声走过来,阮琉筝用力闭紧双眼,生怕泄露自己的恨意。
宋氏走进来,用手抚摸着她的脸,心疼地说:“我可怜的孩子,别怕,娘在这儿,娘会保护你。”
阮琉筝猛地睁眼,宋氏吓了一跳,宋氏一怔:“醒了?别怕,是娘,现在饿了吗?”
面对母亲这样的温柔,阮琉筝有一丝恍惚,但很快反应过来,都是假的......
娘若真心心疼她,便不会让阮长筝这般对待她,也不会写下重病家书,让她提前回京......
“来,娘扶你喝药。”
宋氏正要扶起她,一个丫鬟进来通报:“夫人,芸筝小姐回来了。”
宋氏的手瞬间抽离,语气中满是欢喜:“快,让厨房赶紧上菜,芸儿出去这么久,肯定饿坏了。”
还不等阮琉筝睁眼,宋氏身影就已经消失在眼前。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一阵风吹过,却吹不灭她眼底的冰冷!
至此以后,阮琉筝想尽一切办法,想要与外界取得联系,奈何她每当清醒的时候,阮长筝便会到来,盯着她把药喝尽。
“来,琉筝把药喝了,别任性好吗?”
阮琉筝打翻一碗药,阮长筝很快就让人备好另外一碗药,坐在床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坚持让她喝完。
阮琉筝盯着药碗里褐色的药汁,喝完就会陷入昏迷,她抬眼望向窗外守卫的家丁,这些人都是阮长筝的心腹,想要传信出去......难如登天。
“发过脾气了,就听话把药喝了。”
阮长筝亲眼看着送阮琉筝把药喝完,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她立刻睁开眼,用力扣着喉咙,把喝进去的药全部吐到里侧的被单中。
屏风外传来阮长筝的声音,吓了阮琉筝一跳,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阮长筝还未离开。
她忙躺好,闭上眼。
宋氏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断了她的腿还不够,还要让芸儿到处散播那些龌龊谣言,说她跟人不清不楚,甚至编排她在破庙里私会情夫......”
阮长筝忙拉着她往外走,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戳穿的不耐:“娘,你小声些!你以为我愿意?可琉筝不死心啊。她还想着凭着那些军功翻身,想着去御前揭穿我冒领战功的事!芸儿不过是帮我传递了几句话,让外人觉得她私生活不检点,一个连清白都保不住的女人,说的话谁会信?”
“况且,她女扮男装从军本就是欺君之罪,若是让她翻了身,咱们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只有让她名声尽毁,让她成为人人唾弃的荡妇,她才没资格再跟我争,这军功才能稳稳当当落在我手里!”
阮琉筝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断腿是为了夺她的军功,毁她清白是为了堵死她所有翻身的路!
她的母亲,兄长,妹妹,合起伙来将她的一切荣耀、尊严、性命,都踩在脚下!她怎能不恨!
直到宋氏大发慈悲,把小时便伺候她的丫鬟半夏送到了她身边照顾。
阮琉筝以为自己看到了希望,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同半夏把事情都交代一遍。
阮琉筝咬紧后槽牙对着她道:“你带着这一封信去找我的心腹潘展副将,他要是知道我如今境遇,定会来救我!”
半夏连忙对天发誓:“小姐您放心,我这一封信一定会亲自送到潘副将手中,若是背叛,我将死无全尸!”
三日后,半夏一脸着急地跑到阮琉筝面前:“潘副将派人来接您了,外面人已被奴婢打发离开,奴婢背您从侧门出去。”
阮琉筝心中一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让半夏背着她就往外走。
半夏背着阮琉筝,在府中七拐八拐,来到了阮府最角落小院中的井边。
阮琉筝心中疑惑,刚想问,就看到阮长筝沉着脸从暗处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她送往潘府的信。
只见阮长筝冷笑着说:“妹妹,你怎么还不死心啊,还想着联系你的部下?你一日不死,我这战功也领得不安稳。今日就送妹妹上路吧!”
阮琉筝瞪大双眼,看着曾经亲密无间的丫鬟早已倒戈,心中的绝望达到了顶点。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半夏和阮长筝啐了一口,骂道:“阮长筝!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阮长筝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聒噪,丢下去!”
半夏接到命令,奋力将阮琉筝推了下去。
阮琉筝坠落井底,身体重重地摔在井底的乱石上,顿时鲜血四溅。
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消逝,意识也逐渐模糊。
她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再睁眼时,琉筝回到了前世她收到家书的当天。
“主帅!”
副将潘展拿着家书进来。
“是您家里送过来的,送信之人很着急,让您马上打开。”
“拿来。”
琉筝穿着玄色战袍,银亮的肩甲便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叩出清响。
然而刚接过家书,琉筝就毫不犹豫将它拿到烛火下烧了。
潘展微愣。
“主帅?您这几年,不是一直记挂家里吗?”
琉筝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告诉送信的人,说我看过信了,会尽快赶回去。”
“......是。”
“还有。”琉筝将另一份自己亲笔写的信交给潘展:“打发那人走之后,你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御前......务必,要亲自送到!”
“是!”潘展应下,收好信后,匆匆出了大帐。
很快天亮,琉筝将红色披风系在肩头,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着青色。
她本是巾帼女英雄,心智坚毅,果敢英勇,何须做他人的登天梯?
这一世,她要以自己真正的身份,重新再活一世,让那些欺她害她,踩着她的军功和命往上走的人,全都付出血的代价!
第2章
阮府独峰书院。
养女阮芸筝步履匆忙,赶到大夫人宋氏的院子。
“母亲!”
宋氏忙放下茶盏。
“怎么样?找到你大哥和你长姐了吗?”
阮芸筝额头上满是细汗。
她摇摇头,说:“没有大哥的消息,更没有长姐的消息......母亲,您说,会不会出什么差错了?”
宋氏紧紧攥着帕子。
“不会的!你大哥办事素来稳妥,又带了那么多人......绝不可能出差错。”
“那会不会是姐姐不曾按照家书说的赶回来?所以大哥哥去找她了?”
“不可能!你姐姐最是孝顺不过,知道我重病,定会立即赶回来......”说到这,宋氏脸上略有一丝尴尬。
帮着儿子算计女儿,这些话,到底有些说不出口。
但眼下,儿子是最重要的。
明明昨夜就该回来的人,如今一丝消息也无,叫她如何不担心?
“再多派些人去榆关夹道,一定要找到你大哥!”
“是!”
阮芸筝很快又出去了。
宋氏的眼皮一直跳,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转身,去到院子里的小佛堂,虔诚地双手合十。
“菩萨保佑,一定要让杳杳和长筝平安归来......”
杳杳,是琉筝的小字。
“阿嚏——”
城门外,琉筝狠狠打了个喷嚏。
很快,城门打开,大太监刘义自马车上下来,。
琉筝忙屈身下马,对着大监深深一躬身。
“公公安好。”
“好,好。”刘义上前扶住她双臂,借机压低声音说:“将军的信,陛下已经看过了,只是将军到了御前,自己要好好找个说法,否则若是触怒龙颜,神仙也救不了。”
“多谢公公!琉筝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刘义一笑:“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百姓们也在长街翘首以盼。将军,请吧!”
琉筝点头。
待扶着刘义上马车后,琉筝转身利落上马。
“驾!”
......
京城万人空巷,全都挤在了长街上,谁不想亲眼瞧瞧那位击退金兵、护得家国安宁的昭勇大将军?是否真如传说中身长九尺,魁梧似熊?
很快,城门大开,马蹄踏过长街的青石板,发出惊雷似的声响。
帅旗摇曳,瞧热闹的百姓终于看到了最前头的雪色骏马。
马上的人一身劲装裹着利落的线条,绝非寻常男子的魁梧;银亮的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夺目碎芒,身后的大红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似天边的火烧云。
待身影再近些,人群里忽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嘶声,“那......是个......是个女子?!”
女子脸上的表情从容又淡漠,红唇不点而朱。
尤其那双眼,明亮如皎月。
“那就是昭勇将军吗?她她她......她竟是一个女子?!”
“看那虎符!错不了的!”
“真是可惜了,竟是个女子......原本我还打算上阮家,为贵女们说亲呢!”
“可惜什么?跟金兵这场仗打了快十年了,若无她把守边关,恐怕咱们早就吃不上热乎的饭了!”
“哈哈哈!这下好了,我家儿子可以上门去说亲了!”
“想得美!昭勇将军这般能力和姿色,便是皇子也配得!你儿子?还是算了!”
但不论琉筝是男是女,可以预见的是,阮家的门槛,马上就要被踏破了。
却也有人质疑。
“一个女子,何来那么大的能耐?我看,这其中必定有猫腻吧?!”
“女子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上阵杀敌简直有辱斯文!”
百姓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茶楼上,两名男子注视着琉筝的身影。
“王爷,这下你可得头疼了,人家昭勇将军是个女子呢,想拉拢她......恐怕你只能娶她为王妃了。”
一身玄衣的肃王面无表情放下茶杯。
“聒噪!”
目光却也不由得朝底下那匹汗血宝马上的身影看去。
只见马上的女子一双眸子比天上的日光还亮,直直看向不知哪里。
肃王薄唇几不可闻地勾了下。
阮琉筝,他们又见面了。
三年前,他隐藏身份,以流民的身份,去调查边疆粮草案。
机缘巧合,他进了阮琉筝的长随军。
那时,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她却在鹿山之战上,以命相救。
之后他查清案件,假死脱身,她恐怕至今都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楼下,琉筝冷眼看向独峰书院的方向。
书院的人大抵还在等着她跟阮长筝调换身份回去呢。
忽得,琉筝察觉到似乎有一道目光格外炙热。
她下意识抬头,却只看到一抹玄色的背影。
莫名的,她觉得这道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将军?”
副将的声音让阮琉筝收回目光。
她回过神,叮嘱了身侧的副将一句后,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往紫禁城去。
一直到琉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百姓们仍旧没有离去。
而此时,琉筝已经卸甲上殿。
“传——主帅昭勇将军,宣武将军、定远将军......等,上殿!”
金銮殿上,六根金蟠龙柱恢弘立着。
文武百官皆伫立两旁。
琉筝前世还活着的时候,军功被阮长筝抢走,故而她生前从未踏入过这金銮殿。
但她做鬼魂的时候,早已经来过数次,还坐过龙椅。
那龙椅冰冷坚硬,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舒服。
如今真到了这儿,也不四处张望,神色严肃,脚步沉稳,率领众将士卸甲上殿。
“末将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平身!”
靖元帝抬了抬手,随后让琉筝抬起头来。
她很有规矩,没有直视靖元帝,只将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龙袍上。
靖元帝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深深凝视着阮琉筝。
几日前,他收到了琉筝的认罪书。
信上写明九年来她一直以其兄长的名义替兄从军。
她自认自己犯了欺君之罪,不可饶恕,自愿交出虎符,言辞恳切。
他愤怒被欺瞒,却又想到此人接连击退金兵,打了无数次胜仗,且很是知进退。
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女子,便不会有太大的威胁。
昭勇将军的名声,这两年太响亮了,百姓人人称赞,就连孩童都唱着歌颂他的童谣。
之前他对此人颇为忌惮。
金兵求和的消息传来时,他心里已经在苦恼如何安置这个昭勇将军比较妥当了。
京城一个肃王已经让他头疼,再加一个昭勇将军,他就更头疼了!
却想不到,她是一个女子!一个骁勇的男将军他还需担心对方功高盖主,但女将军就全然无需担心了,留下她,正好可以制衡朝野。
故而,靖元帝眼底的忌惮少了许多。
只是,这阮琉筝前几日才告知她是女儿身,到底让靖元帝有些不悦,让他有种被欺瞒了的不悦。
所以,靖元帝让琉筝起身后,并未立即开口,仅仅只是审视着她。
文武百官也纷纷侧目。
他们谁都没想到,那位骁勇善战的阮将军,是个女儿身!
既是个女子,那么之前的拉拢亦或是设计的计划,就得重新从长计议了。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朝堂上的气氛也诡谲起来。
琉筝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再次双膝跪地,主动请罪。
“陛下,琉筝替兄从军,虽击退金兵,却也犯了欺君之罪,还请陛下降罪!只是,祸不及家人,兄长当初也并非不愿从军,而是双腿天生残疾......陛下若是降罪,还请您责罚琉筝一人!”
靖元帝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一时间,朝堂安静到落针可闻。
琉筝的额头也隐隐冒出细汗。
她知道,靖元帝一句话,便可定她生死。
她是拿命在赌。
赌赢了,她便重获新生。
输了......至少,阮家没法再夺走她拿命挣来的军功!
她不怕死,只怕无法为自己报仇。
琉筝的双手,紧紧攥着拳头,骨节用力到发白。
时间,从未过得如此漫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靖元帝终于开口了。
“你犯了欺君之罪,朕的确要罚你!这样吧,朕罚你交出虎符,罚三年俸禄......”
琉筝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在此刻才有落到实处的感觉。
只是交出虎符,没有要她的命。
她让潘展送来的请罪书,起作用了。
琉筝眼底骤然浮上一层雾气,用力躬身磕头:“多谢陛下!”
“不用着急谢!”靖元帝紧绷的脸忽而露出笑容,像个仁慈的老者:“你替我朝拿回城池十五座,朕若是只罚不赏,未免太不近人情。”
......
阮府。
阮老爷已经从前院的独峰书院回到后院的花厅。
他虽不曾有个一官半职,但因继承了老太爷创立的独峰书院,后又培养出了一位状元,故而在京城也颇有名声,甚至被誉为桃李先生。
“长筝还未回来吗?”阮老爷问。
宋氏从阮长筝离家至今,已经在佛堂磕了不知多少个头了。
她顶着红肿的额头,嗓音干哑地说不出话来。
还是一旁的阮芸筝说:“已经派了三波人去,都没有找到兄长......和大姐姐。”
“怎会如此?方才我听到动静,说是大军已经回城,长筝就算没时间赶回来,也该捎信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阮长筝的声音。
“爹!娘!”
阮芸筝欣喜地拉住宋氏的衣袖:“是大哥哥回来了!”
夫妇二人均是一喜。
他们的儿子,带着军功回来了!
然而三人急急踏出花厅,却见阮长筝仍旧穿着出门时的衣裳,面色焦灼而愤怒。
按照家书上所写,他会提前在大军进城时,在榆关夹道跟阮琉筝换衣裳,而后代替琉筝进宫领赏。
可现在,阮长筝灰头土脸的,哪有半点领赏回来的模样?
阮老爷错愕:“你怎没跟琉筝换衣裳?”
阮长筝一口牙几乎要咬碎:“爹,娘,琉筝不顾咱们全书院一百多口人的安危,自己进宫领赏去了!”
“不可能的。”阮芸筝抢在所有人前头说:“我虽没见过长姐,但娘说过,长姐最是孝顺,她不可能不顾咱们全家的性命,自己进宫的。”
“怎么不可能?!我按家书上写的,去榆关夹道等她,却迟迟不见她人影......我还以为她在哪儿耽搁了,便到处寻人,直到听人说大军已经进城,才慌忙赶回来。可一进城,我便亲眼看到,她坐在高头大马上,带着帅旗和虎符进了宫!而且她穿的还是女将军的戎装!现在大街小巷都已经知道,昭勇将军是个女子了!”
宋氏眼前一黑,若不是养女阮芸筝扶着,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娘,您没事吧?”阮芸筝目光关切。
“我无妨......”
阮老爷却顾不上宋氏,急切地询问长子。
“长筝,你当真亲眼看到她进了宫?会不会是认错了?否则......她怎么敢的?!”
阮长筝恨恨地说:“我绝不可能看错!我同她是孪生,长相很是相似,就算她化成灰,我也不可能认错人的。爹,娘,咱们阮家,大难临头了!”
第3章
“......怎么会?!”宋氏瞪大了眼睛,忽而头晕目眩,几欲昏倒。
“娘!”
“夫人!”
几人急急忙忙将宋氏扶到榻上。
阮芸筝替她一番施针,宋氏苍白的脸色这才恢复了些许红润。
“娘,您好些了吗?”阮芸筝问。
宋氏一滴泪垂落。
“有什么好不好的?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杀头的!只是......芸筝,你本不是我阮家人,趁着现在快些离开吧!”
“我不走!”阮芸筝坚定地说:“就算死,我也要跟父亲母亲哥哥死在一块!”
宋氏心中很是动容。
亲女儿为了区区军功不顾她的性命,养女却愿意甘愿陪全家赴死。
这亲的,还不如养的!
“早知如此,当初她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将她溺死!”宋氏在这一刻,恨毒了阮琉筝。
原本她还对阮琉筝有些愧疚,此刻,所有的愧疚,都化成了恨意。
“娘,您先好好休息,别气坏了身子,我去帮您拿药,您得按时服药。”
宋氏想说不必了,但阮芸筝已然匆匆忙忙出去了。
她心下更为感动,转头吩咐失魂落魄的阮长筝。
“若陛下真要杀咱们全家,咱们就算是拼死,也要将芸儿摘出去!”
阮长筝回过神来,用力点头,保证道:“娘,您放心,我会拼死保护好芸儿!”
两人却不知,阮芸筝回了她的明月楼,便开始快速收拾包袱。
她又不是傻子,才不要给阮家人陪葬!
却在这时,丫鬟在外头报:“三小姐,大小姐回来了!”
阮芸筝脚一软。
来的竟如此之快!
正想着还来不来得及从后门逃走,却又听门外的丫鬟说:“大小姐是骑着马回来的,后面跟着的人还抬了数十箱东西,另有一辆宫里的马车,里头像是坐着什么贵人。咱们不像是要被治罪的样子。”
阮芸筝眉头微凝,将包袱一脚踢进了床底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另一边。
阮家三人也得知阮琉筝回来了,他们知晓自己逃不出皇帝的手心,逃也无处可逃,索性一起等死。
听到阮琉筝回来了,当即怒不可遏。
“她还有脸回来?!”
阮长筝更是愤怒地一把抽出身上的佩剑。
“我杀了她!!”
他的军功啊!
他心心念念的军功和无限光明的前途全都被阮琉筝毁了!
不将阮琉筝碎尸万段,无法泄他心头之恨!
阮长筝气势汹汹提着剑就往外走。
然而还没来得及踏出花厅,一只脚便一脚踹上了他的心口,整个人被踹飞出了数米远。
阮长筝只觉喉头一阵腥甜,下一秒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谁?!
是谁敢踹他!
阮长筝捂着胸口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张跟他有六七分相似的脸映入眼帘。
对方一身女将军戎装,腰上挂着一柄宝剑,明明是个女子,却气势凌厉,叫人望而生畏。
不是阮琉筝,又是谁?
“贱人!你敢踹我?!”
他顾不得自己胸口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就要朝阮琉筝冲过去。
却在下一瞬被琉筝身后的御前侍卫摁倒在地。
“你们、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贱人!你想干什么?!”
阮长筝睚眦俱裂,偏偏被摁住身子,动不了分毫。
阮琉筝一双美眸冷得如同天上的幽月,毫无半点温度。
她红唇微动,只吐出一个字:“打。”
下一瞬,又有几个侍卫上前,握紧手中的棍棒就往阮长筝的腿上狠狠砸去!
只几下,阮长筝就被打得疼晕了过去。
琉筝心中“啧”了一声。
真是个废物!
前世她可是被打碎了膝盖骨都没晕过去。
“我的儿啊!都住手,都给我住手!”
阮老爷和宋氏终于如梦初醒,一个飞扑到阮长筝面前替他挡住棍棒,另一个则是快步来到阮琉筝的面前。
“孽女!你这是干什么?他是你的亲哥哥啊!”
阮老爷恨不能上前狠狠扇阮琉筝的耳光,可又畏惧她身后站着的两排侍卫,只能站在距离她还有半米的位置,怒声训斥。
“爹。”阮琉筝对着阮老爷一抱拳。
“爹?你还知道我是你爹?快叫你的人住手!”
“爹真要不顾咱们全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叫他们住手?”
“你......什么意思?”
琉筝一侧目,身侧的副将潘展立刻将圣旨双手奉上。
见圣旨,如见皇帝亲临。
阮老爷下意识跪地。
却又想起,他为何要跪他自己生的孽障?
又骤然站直了身子。
“爹。”琉筝将圣旨塞到他手里:“您自己看吧!”
阮老爷颤抖着手,将圣旨缓缓摊开,念着上面的字。
“奉天承运......阮氏嫡女阮琉筝因其兄长天生残疾,九年前奉朕旨意,以其兄长之名奔赴边疆......因其平定有功,特封为正三品昭勇女将军......”
念到一半,他猛然抬头。
“天生残疾是什么意思?”
宋氏也听清楚了那几个字,死死盯着阮琉筝:“你大哥何时残疾了?!”
“母亲慎言!”琉筝挥退了侍卫,只留一个潘展,这才开口:“爹,娘,你们还记得你们送过来的家书吗?”
“当然记得!你该跟你大哥在榆关夹道见面的!”
“那母亲可知,我为何没去榆关夹道?”
“当然是因为你自私自利,不肯让出军功!”
阮琉筝眼眶一红,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我为了阮家,不惜冒生命危险去往边疆,母亲竟是这样想我的?”
宋氏喉头一噎,气场弱了些,问:“那你为何没去榆关夹道?”
“是因为,那封家书被陛下的人发现了。陛下从家书里知晓我是女儿身,雷霆震怒!我进宫,不是去领赏的,是去请罪的!难不成,母亲要在陛下明知我是女儿身的情况下,还让大哥替我进宫吗?若是这样,等待大哥的,可不是打断双腿那么简单,而是死路一条!”
琉筝振振有词,宋氏愣住了,心头的怒火甚至消了一半。
还是一直在外偷听的阮芸筝几步跑进来。
她一副刚瞧见这情况的模样,又惊又心疼地跑到阮长筝的身边。
“大哥,你怎么了?娘,大哥为何晕过去了?”
宋氏猛然清醒。
她冷眼看向阮琉筝。
“那你也不必说你大哥是天生残疾,还为了圆谎,要叫人打断他的腿!”
阮琉筝苦笑一声,说:“娘,我不说大哥双腿残疾,难道还要说出真相,说大哥是因为贪生怕死,才不敢上战场吗?”
宋氏表情僵住。
阮老爷更是尴尬地摸着鼻子。
“爹,娘。”阮琉筝叹了口气,说:“陛下知晓真相,派御前侍卫来打断大哥的腿,实是为了保全咱们全家人的性命。你们若是再阻拦,恐怕就要再次触怒龙颜了。”
阮老爷一番纠结之后,问:“能不能做做样子?”
宋氏:“是啊,他可是你亲哥哥!”
阮琉筝苦笑:“御前侍卫可不是我的人,能不能做做样子不是我说了算的。不过,你们也无需太担心,我早已经叫了大夫,侍卫一走,就给大哥接骨。以后,咱们对外就说大哥的腿疾好了,想来陛下也不会太过较真。”
宋氏脸上尚有犹豫和不忍,阮老爷则是当机立断:“就按照你说的做!”
“不可啊!”阮芸筝心疼至极地说:“万一大哥这腿治不了,落下残疾呢?”
琉筝目光一凝,凌厉的眼风扫过去。
“你是何人?明知此时是危急关头还开口阻挠?莫非是想害我阮家上百口性命?”
阮老爷立即不赞同地皱眉看过来。
就连宋氏,面色都浮现了细微的不悦。
人在知道自己必死的情况下,容易展现最大的善。
可当她得知自己还有生路的时候,任何阻拦她活下去的,都会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阮芸筝愣住。
她本意是想昭显自己的善良......谁想阮琉筝一句话就给她甩了一口大锅。
“芸儿没有这个意思。”宋氏到底还是开口为养女说话:“她是你妹妹,你走后,我心中寂寞,便在旁支里收养了她。”
“原是给母亲解闷的玩意儿。”
琉筝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却狠狠刺痛了阮芸筝。
她袖子下的手死死搅着帕子。
她不是什么解闷的玩意儿,她是上了族谱的,是阮家名正言顺的三小姐!
她本意,只是想让爹娘知道,阮琉筝哪怕带着军功回来,也不如她孝顺善良,谁知,却让爹娘不悦了。
不该是这样的......
阮芸筝一向自持稳重沉重的脸,罕见地出现了一道裂缝。
琉筝的余光瞥见阮芸筝苍白的脸,心下冷笑。
前世阮芸筝跟阮长筝一起害死她后,美美隐身,所有人都说她贤良淑德,堪为女子表率......
今生,就看她如何撕开此人的面具吧!
“你若是不会说话,以后可以不说话。”
“......”
阮芸筝的脸色更惨白了。
琉筝却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将御前侍卫们叫进来。
“动手!”
几人立即上前,拿起棍子就狠狠打了下去。
昏迷中的阮长筝被生生打醒。
“啊——”
他惨叫着,余光瞥见阮琉筝,当即疯狂咒骂起来。
“贱人!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琉筝面无表情地开口。
“大哥,你因为自己贪生怕死,就让我女扮男装欺瞒圣上、替你从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好在圣上隆恩,给了咱们家一条生路。若非如此,我们全家都得跟着你掉脑袋!”
“你且忍着吧,此事事关家族安危,打断你的腿,能保我们全家活命!”
前世,阮长筝冠冕堂皇地用“家族安危”做借口,夺她军功,断她双腿,毁她清白。
如今,这些话,她一字一句全都还给他!
“阮琉筝!你这个贱人!!”
阮长筝痛骂。
却全然忘了,这个“贱人”是他的亲妹妹。
她若是贱人,他又是什么人?
琉筝眼中一点波澜也无,很好地藏起了凌厉的碎芒,平静地说:“继续打。”
棍棒再次狠狠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