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姜如意躺在冰冷的仪器上。
十分钟后,医生笑吟吟的递给她一张检查单——
“恭喜,你怀孕了。”
结婚五年,做了整整三年试管,连谢景川都放弃了,姜如意却仍坚持,终于等到了这个好消息。
医生也颇为感慨:“能像你坚持这么久的不多,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姜如意一一记下,素来淡定的人近乎雀跃地推开家门,几乎要迫不及待的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自己的丈夫。
手握住门把手,要推开时,却突然听到了男人沙哑的闷哼——
“如梦,如梦,如梦......”
一声接着一声。
沙哑又满是动人的情意。
却宛如万丈惊雷,将姜如意狠狠砸在了原地。
如梦,姜如梦。
姜如意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她同谢景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得知他出车祸,丢下自己其实是被抱错的假千金后,头也不回的逃婚远走国外。
也正因为如此,在外流落十八年的姜如意认祖归宗的当天,连父母面都没见到,就嫁给了双腿残废,毫无自理能力的谢景川。
从天之骄子沦落为被家族放弃、未婚妻抛弃的废人,那段时间的谢景川跌落尘埃,性情暴躁易怒、阴晴不定到了极点。
可姜如意依旧认出了,他是小时候曾救过自己一命的小哥哥。
因此,原本打算离开的她留下。
她事必躬亲,耐心安抚、陪伴他,带他四处求医问药,陪他做康复,两年后,谢景川终于能站起来了。
他重新回到权力中心,不过三年的时间,再次从谢家这个名利漩涡中,夺回了继承人的身份。
他同样对姜如意极尽宠爱。
他会只因她随口夸赞一句喜欢企鹅,不惜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在家附近建立了一个小南极,购买了数只企鹅养在里面,供她随时赏玩。
他会在她生日时,豪掷上亿,为她买下最新发现的小行星冠名权。
哪怕工作再繁忙,他也会抽出时间,陪姜如意度过每一个纪念日。
......
金钱与情绪价值,他统统拉满。
人人都说姜如意是走了狗屎运,才遇上谢景川这么好的男人,愿意顶着家族压力,把她这么个既无法怀孕,又对他事业毫无助力的女人留在身边。
可只有姜如意知道,谢景川恢复没多久,就向她坦诚——他失去了那方面的能力。
因此,为了使他更能立稳脚跟,免受流言蜚语,姜如意做了整整三年的试管。
手臂长的取卵针刺入过无数次她的身体,留下数不清的针眼,和无数浮肿青紫。
可原来......
耳边那一声接着一声情真意切满是渴求的呼唤还在继续。
姜如意用力闭上眼睛,却止不住眸中的酸涩。
他不过是一直在给姜如梦守身罢了!
那她呢?
她低头,看着被攥皱的孕检单上那小小的胚胎。
痛苦又茫然。
她的孩子,又算是什么呢?
姜如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
离婚。
这段她倾注全部心血的五年婚姻,君既无心她便休。
——
两个小时后,穿戴整齐的谢景川从楼上走下。
他生了一副绝佳的好样貌。
身姿颀长,五官立体,尤其是高悬的鼻梁与过分削薄的嘴唇,显得既禁欲,又格外不近人情。
在之前,姜如意完全想象不到,这样一个人,也会沉迷情欲。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看到坐在客厅的姜如意,他脚步顿了顿:“钱不够?”
毕竟三年来,每月十五前后,姜如意都要雷打不动出去玩三天。
姜如意摇了摇头:“玩够了,就提前回来了。”
她将手边的文件推过去。
“你把这个签了吧。”
谢景川接过,看也不看的翻开,签下名字:“下次再想买什么,钱不够,直接打给我秘书,让她给你转,不用等我。”
听听,多么体贴大方的老公啊。
可但凡他多看一眼,就会发现,他手中的文件,不是什么购物合同,而是一个月后自动解除两人婚姻关系的离婚协议书。
姜如意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有吗?”谢景川压平一直不受控制扬起的嘴角:“今天是回老宅的日子,我高兴。”
姜如意点头:“这样。”
骗人。
明明自从他出事后老宅的那些人个个见风使舵、落井下石,每月一次的家宴,他都是能推就推,极少出席。
谢景川将西装外套放在臂间:“刚好你回来了,走吧,一起去。”
姜如意本不想去,但想起待她极好的老奶奶,还是跟了上去。
至少,也该和老人家告个别。
毕竟,还有一个月,她就要彻底和谢家毫无关系了。
第2章
谢景川亲自开车,到了谢家老宅时,他手机一震。
姜如意循声看了一眼。
谢景川却立刻反扣了手机。
意识到自己行为过激,他轻咳一声:“如意,公司突然有急事,今晚家宴,你替我问候祖母、母亲她们。”
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粉红小兔子头像,姜如意心中已有了猜测,不想自取其辱地追问:“好。”
她下车后,银色的迈巴赫迅驰离开。
“三少夫人,这边请。”
姜如意跟在佣人身后,走入谢家老宅。
只是,佣人却并没有将她带去餐厅,而是隔着老远,都散发着阴寒的祠堂。
谢夫人年过六十,依旧乌黑浓密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旗袍,跪在厚垫子上,手持三炷香,正在虔诚跪拜,头也不回:“跪下。”
姜如意低头看了一眼,是照例为她准备的青石板做就的跪垫。
她不过动作稍一迟疑,一旁两个老妈子,立马一人钳制住她一边手臂,强行摁着她猛然跪下。
姜如意额头顿时满是冷汗,感觉膝盖骨都要碎了。
谢夫人将香往旁一送,自有佣人接过去供上。
她不紧不慢转身,看着疼得脸色煞白满是冷汗的姜如意,犹不满意的冷嗤一声,语调高高在上:“你知错吗?”
这样的对话早已重复了三年。
三年来,只要谢景川不陪她来,她就要遭受一次这样的对待。
姜如意闭了闭眼:“知错。”
“知错?!”谢夫人猛然拔高了语调:“你要是真知错了,怎么这么多年,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你知不知道,景川现在有多么炙手可热,国内国外,多少商政名流的女儿争着抢着想要嫁给他?她们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要能力有能力,给景川带来的助力,足以让他少奋斗十年。”
“你呢?你有什么?一无是处!连个孩子都怀不上,你还算是个女人吗?!”
姜如意早已练就了将她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的能力,可今天,她却不再低眉顺眼,一味承受,而是反问:“没有种子,还要怪地不行?”
谢夫人没想到她竟敢回嘴,勃然大怒,一巴掌甩过去:“胡说八道!”
“你就给我跪在这里,好好反省,跪足三个小时才准起来,你们盯着她!”
“是。夫人。”
青石个个凹凸不平,甚至精挑细选了有棱有角的。
三个小时结束,姜如意双腿打颤,连站立都费劲儿。
她对佣人道:“我要见老夫人。”
若非如此,她才不会来受这个罪。
佣人一板一眼道:“老夫人最近身体不好,已经吃了药睡下了,三少夫人,请回吧。”
姜如意皱眉,最近确实正逢换季,天气变化无常:“严重吗?”
“还是老样子。”佣人再次道:“三少夫人,请回吧。”
姜如意轻叹一口气。
只能改天想办法再来拜访老夫人了。
谢家老宅为取景,建立在半山腰,连车都打不到,谢夫人自然不会好心派车送她回家,姜如意只能一如往常,一瘸一拐的走路下山。
只是今日她被猛然摁下去,伤势较之以往更严重,外加小腹一直在隐隐作痛,不过十分钟,她就已浑身冷汗,眼前发黑,耳鸣阵阵。
耳边更是骤然听到了一声汽车鸣笛声。
察觉到刺目的车灯,姜如意想加快脚步躲开,心急之下,却双腿猛然一软,跌倒在地。
“吱——”
车子一个急刹车,停留在距她近在咫尺的地方。
片刻后,司机下车:“小姐,你没事吧?”
姜如意摇摇头,抓住司机手腕:“我是谢景川的妻子,能带我一程下山吗?”
“这......”司机看向车上:“我要去请示一下我家先生。”
姜如意视线跟着他的身影,发现这车内竟然漆黑一片,只有驾驶位,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在这深夜半山上,宛如什么灵异故事的标配。
若非身体实在撑不住,姜如意也不敢开口。
很快,司机神情带着几分古怪的回来,怎么也看不出来,这女人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竟能让自家一贯冷血心肠,哪怕有人要死在他面前,还要踹上一脚嫌人挡了他路的先生松口。
单凭谢景川,还没那么大的面子。
“小姐,上车吧。”
“谢谢。”
姜如意上了车,不知是不是她的心里错觉,感觉车内的温度也格外低,散发着阵阵阴风。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宛如鬼魅般低沉的嗓音:“你喷的什么香水?”
姜如意吓得身体猛然一抖,下意识扭头,只能看到后座隐约的一个人形轮廓。
哪怕看不到对方具体模样,依旧能感受到对方那冷然、睥睨一切的气势。
厉烬嗓音染上了几分不耐:“我在问你话。”
“我没有喷香水。”姜如意闻了闻自己身上,实话实说:“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
黑暗中的厉烬猛然睁开眼。
国内外顶尖医生调出的药物香薰都对他头疼愈发无用,可这女人一上车,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那张牙舞爪肆意行凶的头疼竟有缓解之兆。
“只是洗衣液?”低沉的嗓音中,满是她胆敢说谎,就能要她命的狠戾。
“对。”姜如意主动说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洗衣液牌子。
厉烬重新闭上眼,眸中始终翻涌汇聚的戾气在淡淡的馨香中,悄无声息逐渐掩藏。
而姜如意太过于疲累,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直到车子停下,她才发现,竟然到了A市出名的会所面前。
这是豪门子弟聚餐的常来地方。
“谢谢。”姜如意下车,打算打个车离开。
可先她一步下车的厉烬却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袖,不容拒绝地冷冷丢下两个字:“跟上。”
司机立刻小声提醒:“谢先生也在上面。”
姜如意神色一僵。
迟疑一下后,她抿唇,迈步跟了上去。
第3章
姜如意视线自然而然落在前方的厉烬身上。
他身量极高,比谢景川还要更高一些,大概有一米九,哪怕外面穿了一件几乎融入夜色的黑色长款大衣,依旧不影响他的双腿修长,宽肩窄腰,行走时,大衣衣角浮动,宛如刀锋,带着主人身上的冷戾肃然,划破空气。
姜如意幼时在贫民股摸爬滚打几次死里逃生的第六感敏锐的提醒着她——
这是一个极为危险,应该远离的男人。
她悄然落后数步。
可前方的男人却骤然停下脚步。
他微微偏过头,姜如意只能看到一小截刀削斧凿般骨感分明,过分凌厉的侧脸,眼风落在她的脚上,冷冷横扫而过。
再不跟上,脚就不用要了。
姜如意神奇地理解了他的未竟之语。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同男人保持三步远的距离,跟了上去。
包厢门半敞着。
隔着一段距离,就能听到里面的起哄声。
“嫂子,你可算是回来了,我们可都为景川哥作证,你不在的这五年,他可一直在为你守身如玉!”
“景川哥,你不知道,这五年,如梦姐可没少向我打听你的消息,就是因为愧疚,又听说你结......才始终不敢联系你。”
“要我说,当初谁也没想到会出现那种意外和变故,好在你们两个苦尽甘来,又能在一起了。”
姜如意猛然顿住脚步,荒谬中又有种果然如此。
难怪他今天那么开心,原来,是姜如梦回来了。
而她,更沦为他们口中不识好歹的变数。
包厢里,姜如梦柔情蜜意的问道:“景川哥哥,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但你已经结婚了,所以我......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而谢景川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当然。”
“那姜如意......”
谢景川没有任何迟疑,哪怕只是一秒,“我会和她离婚。”
恍如一盆加冰冷水,兜头浇下,冻得姜如意全身血脉都跟着凝固成冰,让她一时甚至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厉烬偏头,看了一眼立在原地,脸色骤然失去所有血色的姜如意。
眸中闪过一抹轻蔑。
被人将脸这么踩在地上,也只敢忍气吞声,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菟丝花。
他长腿一伸——
“砰!”
一声巨响,所有人视线不约而同望来,看清信步走进来的厉烬,纷纷面色一变,急忙起身。
“厉先生。”谢景川让出主位:“没想到你竟真会给我这个面子,请坐。”
厉烬大马金刀地翘起腿,扫了一眼神情拘谨的众人,不紧不慢抽出一支烟,旁边立刻有人恭谨地为他点上火。
姜如梦眸中先是闪过一抹惊艳,而后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大家都是富二代,平日里都是谁也不服谁,何曾有过这么装孙子的模样。
她话音刚落,就被谢景川拽到了身后。
“厉先生。”谢景川语气格外客气:“如梦刚从国外回来,没见过你,没有冒犯的意思。”
哪怕谢景川已是谢家名副其实的继承人,但论地位,也远远比不上厉烬这个五年前,才被从贫民窟认回的私生子。
“无妨。”厉烬随手弹了一下烟灰,似笑非笑扬眉,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我带了个人来。”
谢景川没由来心中一沉,“哦?是谁竟能有幸入厉先生的眼?”
厉烬玩味道:“进来。”
下一秒,看清走进来的人,谢景川拧眉,带着不敢置信,厉声质问:“你怎么来了?”
姜如意望着不远处的谢景川。
视线一寸寸描摹过他的五官、眉眼,只觉得,她好像从没认清过她的枕边人。
她以为,跌入谷底的陪伴与悉心照料,五年的日夜相处,谢景川哪怕深爱姜如梦,心里至少也有她的位置。
可现实就像是一记无情的耳光,彻底打碎了她的妄想。
姜如梦好奇问道:“景川,她是谁?”
“她......”谢景川喉咙一时有些干涩。
姜如意已迈步走进去,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的自我介绍道:“我叫姜如意,是被你顶替十八年的真千金,更是你身边男人的妻子。”
姜如梦脸上的笑容一僵。
但很快,她身体更加柔弱无骨的靠在谢景川身上,眉眼挑衅:“原来你就是姜如意。但顶替你身份这件事,我也是受害者。况且,我和景川哥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幼亲近惯了,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
姜如意突然上前,一把将她从谢景川身上拽下来,然后,狠狠一记耳光甩了上去。
猝不及防的变故,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只听到姜如梦发出一声尖叫,身体猛然撞碎了桌上的酒杯、果盘,噼里啪啦的动静响彻中,姜如意不紧不慢吐出了剩下两个字:“介意。”
厉烬惬意地向后靠坐在沙发上,轻轻挑眉,没想到她竟还有两分血气。
谢景川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将姜如意狠狠一推:“你疯了?!”
姜如意狠狠跌倒在地,撑在地上的掌心被刺入一大块玻璃碎片,鲜血汩汩涌出,本就隐隐作痛的小腹,更好似有把尖刀在里面用力翻搅。
她痛得全身痉挛,张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却依旧看到了谢景川急切的蹲在姜如梦面前,心疼的将她扶起来:“如梦,你怎么样?伤到了哪里?”
姜如梦捂着脸,躲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景川,我脸好疼,耳朵也在嗡鸣作响,我好疼,我好怕。”
“别怕,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谢景川一把将她抱起来,转身迈步。
裤腿却被一只手突然攥住。
他低头,就看到姜如意仰着一张苍白至极满是冷汗的脸,嗓音都在颤:“谢景川,我肚子疼。”
“你摔得是屁股,怎么会肚子疼?”
谢景川失望至极的看着她:“打人在前,说谎在后,姜如意,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抬腿,冷漠扯出被姜如意攥在掌心的裤脚,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满是鲜血的手,无力重重垂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