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瑶儿?瑶儿?侯爷问你话呢。”
耳边,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
好吵。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原来是这么吵闹的一件事吗?
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还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推搡。
“瑶儿,快回话呀,别在侯爷面前失了礼数。”
宋舒瑶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紫檀木雕花的轩窗,明亮的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屋内的博古架上摆着前朝的青瓷,空气里那股清冷的檀香,正是从角落里那尊麒麟吐珠的香炉中袅袅升起。
这是......顾府的正厅!
宋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转动脖子,视线越过身前那个满脸焦急、穿着绛紫色福字纹样锦衣的老妇人——她的祖母,宋老夫人。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一身玄色常服,头发花白,面容虽有老态,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是定安侯府的顾老侯爷!
怎么会是他?
这是做梦吗?宋舒瑶掐了一下自己。
疼的,不是梦。
宋舒瑶看向顾老侯爷身侧。
那里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
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面如冠玉。他微微垂着眼,侧脸的轮廓俊美得如同画师笔下最得意的作品,只是那双薄唇此刻正不耐地抿着,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顾景琰!
轰——
有关前世的记忆在脑子炸开。
前世,就是这天,在顾家,顾老侯爷定下了婚事。
“瑶瑶,你父亲与我乃是过命的交情,”顾老侯爷的声音沉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当年我们把酒言欢,我与他定下这门娃娃亲。如今你也及笄了,我观你与景琰情投意合,不如就全了你父亲的心愿,你看如何?”
情投意合?
宋舒瑶直直的看向顾景琰。
前世的她,八岁时父母为保家卫国双双战死沙场。从此,这世上再无人真心疼她。她被过继给二叔宋伯文,二叔一家表面和善,实则处处算计她父母留下的丰厚家产和功勋荣光。
只有顾景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侯府公子,是她唯一的光。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将他视为自己未来的依靠。
所以当顾老侯爷问出这句话时,她欣喜若狂,当即点头答应了这门亲事。
那时候的她,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完全忽略了顾景琰满脸的不情愿。
她以为,顾景琰是愿意的。
可她错了。
婚后,他态度一直冷淡疏离,她只当他性子冷清。直到她那个温柔善良的好堂妹宋婉柔时常来府中陪伴她,顾景琰的脸上才渐渐有了笑意。
直到她得知真相的那天。
那天,她喝完药躺下,迟迟睡不着,便来到门口透气。
门后柱子躲着几个小丫鬟没察觉到宋舒瑶出来,压着声音说话。
“咱们院子这位夫人也是可怜人,她那堂妹竟偷偷和世子勾结,早就让世子娶了她做平妻!”
另一名小丫鬟补充道,“害,你这算啥,我前两天从门口的小厮那里听说,世子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其实就是夫人的孩子。“
“之前那个宋婉柔,宋小姐,一直生不出孩子,于是悄悄地买通了稳婆,把孩子抱走,当成自己的养了,后面不知怎的,又怀上了,就不想要夫人生的小公子了,所以世子才把那个孩子送回来,还说什么在外面捡的孩子。”
说完叹了一声气。
宋舒瑶听到,眼眶瞬间红了,捂着嘴,眼泪从手下滑过。
另一只手攥得手指发白,但还是强压情绪。
他们竟然这样对我,还抢走我的孩子。
洒扫丫鬟感叹道,
”毕竟有了自己的孩子,谁还愿意养别人的呢,更何况那位对夫人厌恶之极,知道自己怀孕之后,故意苛待那孩子,那孩子吃不饱穿不暖的,那孩子身体可不好。“
”难怪,我看夫人对那孩子可上心了,我就说怎么没多久就夭折了。“另一个小丫鬟有些惋惜。
”什么!“宋舒瑶发出惊叹。
宋舒瑶原本以为是因为自己照料不周才让孩子去世,原来是因为这样。
宋舒瑶气得大喘气,没站稳,晃了一下,跌倒在地。
几个丫鬟听到声音之后,立马冲过来。
”夫人,你没事吧!快快,把夫人抬进去!“几个丫鬟手忙脚乱的。
宋舒瑶之前生产本就没养好身子,一直以为孩子去世,成天郁郁寡欢,现在听到这些扎心的真相,宋舒瑶气急攻心,喷出一口鲜血,弄脏了衣服。
宋舒瑶很快意识模糊。
睁眼便重生了。
回忆结束。
“瑶儿!”
宋老夫人见宋舒瑶没有回复,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景琰,眼神空洞,不由得加重了力道,又推了她一把。
她回过神来。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命运的转折点,回到了她前世所有悲剧的开端!
宋舒瑶抬起眼,再次看向顾景琰。
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即将定下婚约的喜悦,只有被长辈逼迫的隐忍和不耐。他的目光甚至不屑于落在她身上,只是直直的望着窗外。
前世的自己,是瞎了怎样一双眼,才会将他这不加掩饰的厌恶,看成是性子冷淡?
真是可笑!
身侧,宋老夫人急得嘴上都快起泡了。她压低了声音:“你发什么呆!侯爷等着呢,快应下啊!”
”祖母?“宋舒瑶看着祖母眼睛亮亮的。
祖母此时也还好好的,太好了!
宋老夫人,看着宋舒瑶傻笑,又拉了她一下,看了看顾老侯爷。
宋舒瑶心想,不行,这一次,我一定要改写命运。
宋舒瑶站起来。
她没有再看自己的祖母,也没有理会顾景琰,而是直直地迎上顾老侯爷探究的目光。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她要点头了。
宋老夫人脸上已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顾景琰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然而,宋舒瑶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都很清楚。
“多谢老侯爷厚爱。”
“只是这门婚事,舒瑶不愿。”
第2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了她身上。
顾景琰的表情有些僵住了,她竟不愿?
他错愕地看着宋舒瑶。
这是怎么了?
欲擒故纵?
顾景琰心里闪过一丝不快,随即又自信起来。他认定,这不过是宋舒瑶为了吸引他注意,耍的又一个新花样罢了。毕竟,满京城的贵女,谁不想嫁给他?宋舒瑶爱他入骨,更是人尽皆知。
她闹这么一出,无非是想让他在众人面前哄着她,好彰显她在他心中的与众不同。
真是,越来越会拿乔了。
顾景琰在心里轻嗤一声,等着看她接下来怎么收场。
主位上,顾老侯爷花白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满是疑惑。这宋家的大姑娘,从小就跟在景琰屁股后面跑,那份心思,他这把老骨头都看得一清二楚。今天是怎么回事?当着两家这么多人的面,说不嫁就不嫁了?
“舒瑶丫头,”顾老侯爷沉声开口,语气还算温和,“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你若是有什么委屈,跟顾爷爷说,顾爷爷替你做主。”
他以为是两人闹了什么别扭。
宋老夫人,也是一脸的惊诧。她这个孙女对顾景琰有多上心,她比谁都清楚。她正要开口斥责几句,却在触及宋舒瑶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时,心里咯噔一下。
宋老夫人心里一紧,可转念又想到,若是这门婚事真能作罢,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顾景琰虽好,可他那个母亲王氏,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而且,她总觉得这个孙女嫁过去,未必会幸福。
既然舒瑶自己不愿意,那正好顺水推舟。
“侯爷说的是,”宋老夫人握住宋舒瑶的手,打圆场,“许是这孩子一时紧张,胡言乱语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宋舒瑶递眼色,想让她就此下台。
可宋舒瑶却像是没看见,她从座位上起身,对着主位的两位老人,盈盈一拜。
“顾爷爷,祖母,舒瑶并非胡言乱语,也并非儿戏。”她的声音清脆,“我与顾世子,情同兄妹,此婚,万万不能结。”
顾景琰有些错愕,情同兄妹?
宋舒瑶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只定定地看着顾老侯爷。
“顾爷爷,这门婚事,是您当年与我父亲定下的口头之约,只说两家结亲,并未指明非是顾世子不可。”
这话一出,顾老侯爷愣住了。
确实如此。当年他和宋舒瑶父亲把酒言欢,聊得意外投机,便许诺了儿女亲事,倒真没说死非得是哪一房的哪一个。只是后来顾景琰和宋舒瑶年岁相当,又走得近,大家便都默认了是他们二人。
顾老侯爷抚着胡须,沉吟道:“话是这么说,可我顾家如今到了适婚年龄的嫡系子孙,也只有景琰一个了。”
“顾家,不是还有一位小将军吗?”
众人脑中都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曾经名震天下,如今却只能在轮椅上度日的废人——顾砚昭。
顾老侯爷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也严厉起来:“胡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砚昭他......他比你大了足足九岁!更何况,他的身体......”
“舒瑶!”宋老夫人也急了,她用力拉了拉孙女的衣袖,“别再说浑话了!快坐下!”
嫁给一个残废,这传出去,她宋舒瑶这辈子都毁了!
可宋舒瑶却像是铁了心,她挣开祖母的手,再次对着顾老侯爷深深一拜。
“顾爷爷,舒瑶心意已决。舒瑶......爱慕将军已久,此生非他不嫁。”
爱慕已久?
宋舒瑶心想,没办法了,前世到死,都没听说过顾砚昭有心悦的女子,选择他应该可以。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天雷,劈得在场众人外焦里嫩。
顾景琰更是瞪大了眼睛。
爱慕顾砚昭?那个阴沉沉的残废?宋舒瑶是疯了吗?他那个小叔叔,整日待在自己那个偏僻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情古怪,浑身散发着一股死气,宋舒瑶什么时候见过他?还爱慕已久?
这谎话编得也太离谱了!
“宋舒瑶,你为了逼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顾景琰气得发笑,“就算要找个挡箭牌,也该找个像样点的!我小叔叔那样的人,你也下得去口?”
他的话语里,满是对顾砚昭的鄙夷。
宋舒瑶缓缓直起身,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顾景琰。
那眼神,冷得像冰,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顾世子,请慎言。”她一字一句道,“将军曾是为国征战的英雄,即便如今身有不便,也轮不到你来置喙。至于我为何爱慕他,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气得脸色发青的顾景琰,转而看向顾老侯爷。
“顾爷爷,舒瑶并非一时冲动。我知将军双腿有疾,身中剧毒,可这些,我都不在乎。我愿意照顾他一生一世。”
她的话,让顾老侯爷和宋老夫人都沉默了。
他们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玩笑和勉强。
宋舒瑶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那是她的小产之后,她终日缠绵病榻,汤药不断,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虚弱。顾景琰忙于和宋婉柔风花雪月,对她不闻不问。整个侯府,都当她是个活死人。
就在她了无生趣,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面生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走进了她的院子。
老大夫说,是府里的将军请他来的。
她愣了很久。
她和那个只在年节时远远见过几面的小叔叔,素无交集。他为何要帮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高烧不退,丫鬟慌不择路,跑出院子求人,却无人理会,正巧撞上了被人推着出来的顾砚昭。
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那个被满府下人私下议论为废人的将军,叫住了她的丫鬟,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月例,从宫里请来了这位擅长调理女眷身子的太医。
那碗药,是她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一丝暖意。
尽管最后她还是没能活下来,但那份恩情,她至死都记得。
重活一世,她不要再追逐顾景琰那虚无缥缈的爱,她要抓住的,是那一点点真实存在过的温暖。
哪怕那温暖的主人,如今深陷泥潭。
她有绝世医术,她有前世记忆,她可以治好他的腿,解了他的毒!她可以让他重新站起来,她要报答他,让他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思及此,宋舒瑶的眼神更加坚定。
她看着犹豫不决的老侯爷,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顾爷爷,求您成全。”
顾老侯爷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还能说什么?
这丫头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若是再逼她嫁给景琰,传出去,倒成了他顾家以势压人了。
至于砚昭......
老侯爷心里一阵酸楚。那个孩子,自出事后,便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或许,有个人陪着他,也不是坏事。
宋舒瑶这丫头,或许......或许真能给那个死气沉沉的院子,带来一些生机。
他转头,看向宋老夫人,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见。
宋老夫人心里百感交集,她看着自己孙女苍白却坚毅的小脸,最终还是心软了。罢了,罢了,只要孙女自己不后悔,嫁给谁不是嫁呢?顾砚昭虽残,但好歹是侯府嫡子,品性端方,总好过跟着顾景琰那种心浮气躁的。
她对着顾老侯爷,轻轻点了点头。
顾老侯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开口。
“好。”
“我便做主,将你,许给砚昭。”
第3章
老侯爷顿了顿,又说道,“舒瑶,我还是再给你一天时间,你回府好生想想。明日此时之前,你若是反悔了,随时可以派人来回话,这桩婚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老侯爷有些不忍,又给了宋舒瑶一次考虑的机会,若是宋舒瑶冲动下提出的,这对宋舒瑶,对顾砚昭都不公平,他还是希望宋舒瑶是真心愿意嫁给顾砚昭的。
顾景琰的嘴角已经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下该暴露本性了吧。
然而,宋舒瑶却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
“多谢老侯爷体恤。”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但不必了。孙女心意已决,绝不反悔。”
她再次福身,对着主位上的老人,一字一句道:“我宋舒瑶,愿嫁顾砚昭。”
“舒瑶!”宋老夫人喝止住宋舒瑶。
”既然侯爷愿意给舒瑶考虑的时间,那就我就先带她回去了,多谢侯爷。“宋老夫人告别老侯爷。
回宋府的马车上。
”舒瑶,既然老侯爷给了你一天的时间, 你就好好想想吧,不管怎样,祖母都站再你这边。“宋老夫人认真的看着宋舒瑶。
”多谢祖母。“宋舒瑶给老夫人行了一个礼。
”我还是那个答案,我愿意嫁给顾砚昭。“宋舒瑶笑了笑。
马车晃动一下。
在宋府门前停稳,一道纤弱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担心死你了!”宋婉柔扶住宋舒瑶的手臂,一双美目水光盈盈,满是关切,“我听说......听说你在顾家......”
她欲言又止。
宋舒瑶抽回自己的手,看着她这副精湛的演技,胃里一阵翻搅。前世,就是这双手,亲手将那碗加了红花的汤药端到自己面前,嘴里还说着:“姐姐,这是安胎药,你快喝了吧。”
“我很好。”宋舒瑶淡淡地打断她,“倒是妹妹,消息真是灵通。”
宋婉柔面色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姐姐说什么呢,我也是听下人嚼舌根,才急着赶来看看。到底怎么了?你真的......真的要嫁给那个......顾砚昭?”
“是。”宋舒瑶言简意赅。
宋婉柔像是被雷劈中,愣在原地,随即眼眶更红了:“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傻!那顾砚昭他......他是个废人啊!你嫁过去,这辈子就毁了!景琰哥哥他......他会伤心死的!”
伤心?
宋舒瑶几乎要笑出声来。顾景琰现在恐怕只觉得被冒犯了,而你宋婉柔,心里怕是已经乐开了花吧?
“我的婚事,就不劳妹妹费心了。”宋舒瑶绕开她,径直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毕竟,我嫁了人,顾景琰妻子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这句话如同一支利箭,精准地射中了宋婉柔的心窝。
她看着宋舒瑶决绝的背影,脸上的担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得意。
宋舒瑶,你这辈子就守着那个瘸子过吧!景琰哥哥,还有那无上的荣华富贵,都将是我的!
回到自己的院子,屏退了所有人,宋舒瑶才感到一阵脱力。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尚且稚嫩却沾染了风霜的脸,恍如隔世。
就在这时,丫鬟云画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
“小姐,方才顾家派人送来的,说是......将军给您的。”
顾砚昭?
宋舒瑶心中一动,接了过来。
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锋锐的笔力几乎要透出纸背。
那不是情信,而是一封休书。
更准确地说,是一封婚前解除婚约的声明。
信中言辞简洁而冰冷,只说他自身残缺,不堪为配,请她收回成命,另择良婿。信末,约她在城南的静心茶舍一见。
宋舒瑶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泛白。
他还是和前世一样,哪怕身处泥潭,也要将仅有的一点善意留给别人。哪怕这个别人,与他素不相识。
静心茶舍。
宋舒瑶到时,顾砚昭已经在了。
他独自坐在临窗的雅间,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困于鞘中的绝世名剑,即便蒙尘,也难掩其锋芒。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深邃,冷寂,像覆着千年寒冰的深潭,看不到一丝波澜。
“宋小姐。”他开口,声音比信上的字迹还要冷。
“将军。”宋舒瑶在他对面坐下,将那封信轻轻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顾砚昭的视线落在信纸上,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宋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宋舒瑶点头,“将军是想告诉我,你双腿残疾,中了毒,形同废人,前途无望,我嫁给你,等于跳进了火坑。”
她的话太过直白,让顾砚昭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沉默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可是,”宋舒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我心悦之人,从始至终,便不是顾景琰,而是将军你呢?”
顾砚昭猛地一震。
荒谬。
“宋小姐,这个玩笑不好笑。”他很快恢复了冷静,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嘲,“我与你素未谋面,何来心悦一说?你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想用我来当挡箭牌,大可不必。顾景琰那边,我可以出面为你解决。”
他以为,她是想借他来摆脱顾景琰。
宋舒瑶心中泛起一阵酸楚。看着他,轻声说:“不是玩笑。我仰慕的,是大周曾经的战神,是那个在北境凭三千轻骑,便敢于直面三万敌军的顾砚昭。是那个哪怕伤痕累累,也依旧一身傲骨的大将军。”
这些话,句句发自肺腑。是前世的她,在听闻他那些旧事时,心中真实的想法。
顾砚昭彻底怔住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些了。自从他双腿被废,世人只知他是残废,早就忘了他曾经的荣光。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有些错愕。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那都过去了。”
“于我而言,没有过去。”宋舒瑶定定地看着他,“将军,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另有所图。我就是想嫁给你。你若不信,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雅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砚昭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窗外,眸色深沉,无人能看透。
“好。”许久,他吐出一个字。
他将桌上那封信收回,当着她的面,缓缓撕碎。
“这门婚事,我应了。”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但你若有朝一日后悔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这婚约,你说解,便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