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肝脏的剧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李玉琴的五脏六腑。
她蜷缩在床上,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因为隐忍而咬得发白。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从她喉间溢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止痛药瓶,入手却是一片冰凉和空荡。
药瓶,空了。
“明子......王芳......”她用尽力气,嘶哑地呼唤着。
隔壁房间里,电视的声音开得震天响,夹杂着侄子李明和侄媳妇王芳的说笑声。
“明子!帮我......帮姑姑买药......”
李玉琴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
终于,脚步声拖拖沓拉地过来了。
门被不耐烦地推开,李明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他正举着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界面闪烁着。
“喊什么喊!魂都要被你喊掉了!”
李玉琴指着空药瓶,气息微弱:“药......药没了......帮姑姑......去买点......”
李明瞥了一眼,眼睛又回到了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戳着,“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疼痛越来越剧烈,李玉琴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她再次哀求:“明子......求你了......姑姑太疼了......”
“哎呀烦死了!”李明猛地抬起头,手机往旁边一扔,恶狠狠地瞪着她。
“吃吃吃!就知道吃药!你也不看看你都什么样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吃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浪费钱!”
李玉琴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抱到大,好吃好喝供着的侄子。
他......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侄媳妇王芳也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凉凉地开口了。
“我说姑姑啊,你也真是的,都拖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咽气啊?我们天天这样守着你,班都没法好好上了,你知道我们损失多少钱吗?”
李明接话,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我看也快了,妈的,可算是要熬到头了!”
李玉琴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指着他们,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了几分:“你们......你们这两个白眼狼!我要给你爸打电话!我要告诉他,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
李明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冷笑一声,眼神轻蔑。
“呵,打呗,你尽管打!你还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最盼着你早点死,不用再拖累家里的,就是我爸他们了!”
李玉琴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可能!你胡说!你爸......你二叔三叔他们,我一手带大的......”
“带大又怎么样?”李明嗤笑,“你一把年纪了,病成这个鬼样子,不死,难道还想让我们养你一辈子啊?我爸他们早就烦透你了!天天在家念叨,你怎么还不死,怎么就这么能熬!”
不!她不信!
李玉琴颤抖着拿起枕边的老年机,手指哆哆嗦嗦地按着三个弟弟的号码。
无人接听......
她的病,刚发现的时候,医生明明说过,是早期,只要及时治疗,好好配合,是有很大机会治愈的。
可是她的三个好弟弟,她掏心掏肺对待了一辈子的亲弟弟,却一个个哭着喊着跟她说,舍不得花那个钱。
他们瞒着她,说医生说了,没什么大事,回家养养就好,硬生生地,把她的病从早期拖到了晚期,拖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后来她知道了,几个弟弟又哭穷说家里实在没钱了,所以没办法给她治。
李玉琴知道弟弟们养着一大家子人不容易,再加上自己年纪也大了,所以妥协了,毕竟她这辈子最心疼的就是三个弟弟。
可是没想到,到最后他们嫌她是个拖累,不接她的电话,连止痛药都不给她买。
任由她在这冰冷的床上,被病痛活活折磨!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李明随意扔在床尾的新款水果手机,还有他手腕上那块晃眼的、据说要几十万的金表。
王芳上次来,手里拎着的那个包,她偷偷问过,也要好几万!
不是没钱,是舍不得把钱花在她这个将死的老太婆身上!
他们养着一大家子人是不容易,可她李玉琴为这个家付出的还少吗?
以前,她还能骗骗自己,说他们有苦衷,说他们是真的没办法。
可现在,李明和王芳那副嘴脸,那副巴不得她立刻咽气的样子,让她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再一想,她从医院回来之后,他们就找借口让她从之前住的房子里搬出来,搬到以前在村里的老房子里,说是让她落叶归根,可实际上,就是担心她死新房子里晦气!
想到那个房子还是她买的,写的大侄子的名字,她生病后他们却说那房子去银行抵押贷款去填公司的窟窿了,现在想想,这些估计都是骗她的。
李玉琴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这几十年啊,从弟弟们呱呱坠地那天起,爹妈就跟她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要照顾弟弟,有好东西都要先给弟弟!”
她听话,她照做了,一辈子都在为他们着想,为他们付出。
丈夫乔明远对她那么好,可为了帮衬娘家,她多少次委屈了他?
后来更是为了救人,年纪轻轻的就不在了。
而明远死得早,大女儿锦锦,上辈子嫁了个军人,丈夫牺牲后,房子和抚恤金全被婆家霸占。
是她的好弟弟们啊,花言巧语劝她,让锦锦再嫁,说什么“女人家没个依靠怎么行”,结果呢?锦锦在新婆家被磋磨得不成人形,年纪轻轻就没了!
在她的小女儿鲤鲤被拐卖后,她的一颗心更是全扑三个弟弟身上,指望他们能给自己养老送终。
可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是嫌弃,是抛弃,是巴不得她早点死!
李玉琴越想越气,越想越恨,那股气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炸开!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乔明远,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英俊挺拔,正温柔地朝她招手。
还有锦锦和鲤鲤,笑着喊她:“妈妈,来呀!我们在这里等你!”
“明远......锦锦......鲤鲤......”她伸出手,想去抓住他们,却捞了个空。
耳边,是隔壁房间里李明刷着短视频发出的阵阵猥琐笑声,一声比一声刺耳。
李玉琴眼睛猛地瞪大,一口气哽在心口,再也喘不上来,伸出的手重重地落下!
王芳本来还以为李玉琴死了,立刻凑过来:“哎呀!李明!你姑姑总算是死了!咱们可不用再来照顾她!”
李明一听,一边刷短视频一边走了过来:“还好小叔聪明,让她回这老房子里来了,不然真要死新房里了,多晦气啊!”
他慢悠悠地抬起头:“二叔上次还说大姑怎么还不死,干脆就在她吃的东西里加点药,还是小叔制止了呢!其实怕啥,她又没别的亲人了,死了也不会有人验尸......”
他不经意地一低头,就看到李玉琴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一脚。
李明嗷的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白眼狼......”李玉琴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话,两腿一蹬,彻底咽了气。
王芳也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在李玉琴的鼻子下面试了试,才松了口气:“死了死了,这下是真的死了......”
李明爬起来,重重地踹了一脚李玉琴的床:“老不死的!死前还要吓我一跳......赶紧给爸打电话,就说人死了,赶紧办丧事收礼金!再去山上随便挖个坑埋了!”
人死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李玉琴听着李明越来越轻的声音,在无尽的悔恨中,意识逐渐消散......
一阵“乒乒乓乓”的砍柴声,伴随着院子里隐约的动静,硬生生将李玉琴从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拽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没有冰冷空荡的药瓶,更没有五脏六腑被撕裂的剧痛。
李玉琴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虽然也算不上细嫩,但绝不是后来那双布满老年斑、瘦骨嶙峋、饱受病痛折磨的枯爪。
她......她这是......
一个荒唐却又让她心头狂跳的念头涌了上来。
她环顾四周,土坯墙,糊着报纸的屋顶,还有墙角那个掉了漆的旧木箱。
这不是她后来被侄子李明赶回来的老房子,而是......而是她和乔明远结婚时,乔家分的屋子!
墙上,挂着一个简陋的日历牌,红色的数字清晰无比——1982年!
一九八二年!
李玉琴捂住了嘴,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重生了!她真的重生了!
这个时候,她的明远才刚刚退役回来,还没有早早离世!
这个时候,大女儿锦锦应该还在部队随军,女婿也好好的,没有牺牲!
这个时候,她的小女儿鲤鲤,也还好端端地在她身边,没有被拐卖掉!
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
一切错误都可以重来!
第2章
“明远!”想到这里,李玉琴像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她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巨大的狂喜让她手脚都有些发软。
因为跑得太急,心情又太过激动,脚下被门槛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哎哟!”她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玉琴!”院子里,一道急切担忧的男声响起。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伴随着“哐当”一声斧头落地的闷响,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将她揽入怀中。
乔明远紧紧抱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和自责:“是不是我砍柴的声音太大了,把你吵醒了?”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衬衫,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脸颊因为常年在部队风吹日晒显得有些黝黑粗糙,下巴上还有些青色的胡茬,可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减他的英武之气。
李玉琴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乔明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举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可听着她哭得这么伤心,他心里也跟着揪疼起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有我呢。”
李玉琴哭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乔明远的脚。
果然,乔明远穿着军绿色长裤的右边裤腿膝盖下方,已经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正慢慢扩大。
那是他上次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因为伤到了脚筋和骨头,所以才退役了回来。
要知道乔明远当时在军医院躺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还拄着拐,伤口都没拆线,医生还特地叮嘱过不能剧烈运动,要好好养着。
李玉琴赶紧扶着乔明远到院子里的石头凳子上坐下:“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注意!医生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养伤吗?”
乔明远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咧嘴一笑:“我那不是怕你摔倒嘛。”
李玉琴看着他憨厚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眼眶又是一热,差点又要掉下泪来。
这个傻子!
上辈子,她怎么就没发现他对自己这么好呢?
不了,上辈子他对她也是这么好,只是她一颗心都放三个弟弟身上,根本就没把注意力分给他罢了!
上辈子,李玉琴自认为两人感情一般,因为他们是相亲认识的,只是因为乔明远给的彩礼比较高,又是军官,说出去比较有面子,所以李玉琴才选择嫁给他的。
后来乔明远升职了,让李玉琴带着已经出生了的两个女儿随军,李玉琴因为不放心三个弟弟,要留在老家照顾三个跟自己年龄差距很大的弟弟,于是拒绝了。
夫妻俩长期分隔两地,一年也就一二十天见面的机会,关系自然不怎么亲密。
后来乔国军退役了,部队里给他补贴了一份邮局里的工作,一套城里的房子和两千块的抚恤金,结果李玉琴在三个弟弟的怂恿下,工作给了大弟弟,房子给了要娶媳妇儿的丑八怪二弟弟,两千块钱里一千五都给了三弟弟,因为他要出国留学。
李玉琴还记得她当时跟乔明远提这些的时候,乔明远沉默了很久,李玉琴见他不愿意,于是跟他吵了一架,以后好几天都没跟他说话。
而几天之后,乔明远妥协了。
李玉琴觉得自己上辈子真的是蠢得可以,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傻逼的伏地魔了,放着自己的家不经营,反而去操心她那三个白眼狼弟弟。
再一想这个上辈子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男人最后因为救人而早死,李玉琴就觉得鼻子酸涩得厉害。
李玉琴心疼地盯着那片刺目的红:“去医院看看吧!”
乔明远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真没事,玉琴,就是伤口崩开了一些,养养就好了。”
李玉琴柳眉倒竖:“什么叫小伤?都渗血了!万一感染了,落下病根怎么办?听我的,必须去!”
乔明远心里一暖,看着她焦急的模样,他只觉得这点伤一点都不疼了,“好好好,都听你的,咱们去医院。”
李玉琴这才略微放了心,扶着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再碰到他的伤口。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反而从外面被推开了。
三道熟悉的身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正是李玉琴的大弟李国军,他身后跟着贼眉鼠眼的二弟李国勇,和一脸精明相的三弟李国强。
李国军一进门,就咋咋乎乎地嚷道:“姐,姐夫!都在家呢?姐夫的伤好些了没有?我们哥仨特地来看望看望!”
李国勇也赶紧凑上来,挤出一脸关切:“是啊姐夫,可得好好养着,这腿上的伤可不是闹着玩的,千万别落下病根!”
李国强也跟着点头哈腰:“姐夫,您这身子骨金贵,可得当心啊!”
李玉琴看着他们虚情假意的嘴脸,心中冷笑连连。
瞧瞧,这副嘴脸,这番说辞,跟上辈子简直一模一样!
果然,李国军话锋一转,眼睛滴溜溜地在乔明远身上打量:“说起来,姐夫啊,你这回因伤退役,部队上肯定给了不少补贴吧?听说还有安置费?”
李国勇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搓着手道:“是啊是啊,城里人都说,军官退役,那待遇可好了!工作、房子、票子,样样不缺!”
李玉琴不等乔明远开口,冷冷地打断他们:“部队的补贴是给明远养伤治病的,他这腿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们这么关心干什么?”
李家三兄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噎了一下,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错愕。
这大姐,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
李国勇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堆满了委屈,对着李玉琴哭诉起来:“姐,你这话说的!我们这不是关心姐夫嘛!”
他重重叹了口气,话里带着哭腔:“再说,我这不是......家里头给我说了个对象,人家姑娘啥都好,就是提了个条件,说要是在城里有套房子,就立马同意这门亲事。”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乔明远,声音更大了几分:“姐啊,你想想,大侄女锦锦都嫁人了,我这个当二叔的,连个媳妇儿的影儿都还没有呢!说出去,我这脸往哪儿搁啊!”
李国军也立刻抓住机会,捶了捶自己的腰,一脸的疲惫不堪:“就是啊,姐。我这天天在城里给人打零工,有时候还要下地干农活,风里来雨里去的,这身子骨都快熬不住了。”
他故意咳嗽了几声,显得更加虚弱:“要是能有个安稳的工作就好了。再说,我要是能在城里站稳脚跟,有了个体面的工作,将来咱们大侄子李明说媳妇儿,脸上不也有光吗?”
李国勇一听这话,生怕自己的事被盖过去,立马又抢着说道:“对对对!姐,你看看,大侄子都快到说媳妇儿的年纪了,我这个当亲叔叔的,还没着落呢!你可得帮帮我啊!这城里的房子,姐夫这补贴......”
李玉琴任由他们一唱一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他们俩都说完了,她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却满眼期待的三弟李国强身上,“他们都有要求了,那你呢?三弟。”
李国强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像夜里的狼崽子见到了肉。
他就知道!大姐还是最疼他们兄弟的!一点儿都不会厚此薄彼!
“姐!还是你最疼我!姐,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有几个留学的名额,我现在有机会可以出国留学!你想想,一旦留洋回来,那身份可就不一样了!”
“就是......这不还差了点钱嘛,你也知道,这种好事,还得走动走动关系,看看能不能弄个名额。”李国强搓着手,“但是这真要出去留学三年回来,拿我回来了少说也是个大干部!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孝敬你和大姐夫!让你们二位风风光光的,谁还敢小瞧咱们老李家!”
李玉琴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直到李国强说得口干舌燥,期待地看着她。
李玉琴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嗯。”
乔明远一直沉默地坐在石头凳子上,看着李玉琴的三个弟弟像苍蝇见了血一样围着他们。
他看到李玉琴最后那个点头,心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媳妇儿啊,哪儿哪儿都好,就是这心,太偏着娘家这三个弟弟了。
可以说,她对这三个弟弟,比对自己那两个亲闺女都要上心。
听这三个弟弟的口风,那是早就把他退役的补贴打听得一清二楚了,今天就是特地组团上门来瓜分的。
他刚刚还以为玉琴对三弟那声“嗯”是松了口,又要像从前那样有求必应。
谁知,李玉琴在对李国强说完那个“嗯”字后,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们这又是要工作,又是要房子,又是要留学经费的,许愿呢?”
“要去许愿啊,出门右拐,村东头有个破庙,去那里拜拜说不定还灵验些。”
“我是你们大姐,可不是什么许愿池里的王八,满足不了你们这么多异想天开的要求!”
第3章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乔明远正端着搪瓷缸子准备喝口水,闻言手一抖,水都差点洒出来,惊讶地猛然看向李玉琴。
这......这还是他那个对娘家弟弟言听计从的媳妇儿吗?
李家三兄弟更是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李国军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第一个沉不住气,急赤白脸地嚷嚷起来:“姐!你这是啥意思?!姐夫退役,部队上不是给了一个邮局的工作,一套城里的新房子,还有两千块钱的安置费吗?!”
李玉琴冷笑一声。
“哦?你倒是打听得清清楚楚。你也知道那是你姐夫的退役补贴?那是部队看在他为国立功、如今又伤了腿的情分上,给他下半辈子养伤治病、安身立命的!”
“怎么?你们姐夫这腿还没好利索,以后日子怎么过还没着落呢,你们就听到点风声,一个个火烧眉毛似的跑来张嘴要了?”
“是怕晚了就分不着了,还是觉得你姐夫的东西,就合该是你们的?”
乔明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全然的懵逼。
李国强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但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了新的说辞。
“姐,话不能这么说啊!”
“姐夫以前在部队当兵的时候,每个月的津贴不都按时寄回来了吗?”
“那些钱,可都是你收着的,这么多年下来,你手里头肯定攒了不少钱吧?”
李玉琴听着这话,气得差点笑出声。
“呵,是啊,每个月你姐夫那点用命换来的津贴,一分不少是寄回来了。可钱一到我手上,还没焐热呢,你们三个就像闻着腥味的鬣狗一样!”
“今天这个要买学习资料,明天那个说朋友急用,后天那个又编个头疼脑热的理由。我每个月被你们搜刮干净,能剩下几个子儿?你们心里没数吗?”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起来了。这些年,你们打着各种旗号,前前后后从我这里‘借’走了多少钱,你们自个儿心里应该都还记着账吧?”
“以前你们姐夫在部队,我不跟你们计较。现在,你们姐夫退役回来了,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这笔笔账,是不是也该清算清算,把欠的钱还回来了?”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炸得李家三兄弟外焦里嫩。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李国军更是瞪圆了眼睛,失声叫道:“啥玩意儿?!还要还钱?!”
李玉琴挑了挑眉,眼神带着嘲讽。
“怎么?你这话说的倒是挺好笑的。”
“当初你们急用钱,跑到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借’,我没记错吧?既然是借,那就有借有还,天经地义。”
“怎么,借钱的时候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现在让你们还钱,就不认账了?”
李国勇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尖着嗓子叫道:“大姐!你疯了吧?!你居然还要我们还钱?我们可是你亲弟弟啊!”
李玉琴听着李国勇那尖利的叫声,眼神越发冰冷。
“亲弟弟?”她嗤笑一声,“这年头,就算是分了家的亲儿子,三天两头找爹妈要钱,那也得看爹妈乐不乐意给,给了,那也得记着人情,往后得还!”
“更何况,我只是你们大姐,不是你们妈!我早早嫁了人,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男人要顾,将来还有自己的孩子要养!”
“我凭什么要像个老妈子一样,给你们当牛做马,掏空家底去填你们那无底洞?!”
这话一出,不光李家三兄弟彻底傻了眼,就连一旁的乔明远也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他媳妇儿......这是真转性了?
李玉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浊气尽数吐出。
她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三人,语气不容置喙:“行了,我还要带你们姐夫去医院看腿伤,没工夫跟你们在这儿掰扯。你们要是没什么正经事,就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
说完,她看也不看那三个脸色阵青阵白的弟弟,直接转身,伸手就要去扶乔明远。
乔明远愣愣地被她扶起来。
李玉琴拉着他往院门口走,头也不回地说道:“把门锁好,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闯。”
这话,无疑是说给李家三兄弟听的。
三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一般难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睁睁看着李玉琴扶着乔明远走出院子,“哐当”一声,大门从外面被无情地锁上了。
去卫生院的路上,乔明远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玉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以前的玉琴,别说对她弟弟们说这么重的话,就是稍微冷淡一点,她自己心里都先过意不去。
李玉琴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是被他们活活坑死的吧?
她只是淡淡地开口:“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乔明远追问。
“想明白了,我自己的家,我自己的男人和孩子,比什么都重要。”李玉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乔明远心头一震,看着媳妇儿坚毅的侧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当然希望玉琴能多为他们这个小家着想,可......她这转变也太快了。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也就是一时清醒吧,等她那三个弟弟再上门来哭诉几句,卖卖惨,估计她这心啊,就又得软了。
到了卫生院,医生给乔明远的腿重新检查了伤口,换了药,仔细包扎好,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从卫生院出来,李玉琴突然开口:“明远,咱们搬去城里住吧。”
“啊?”乔明远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去城里?”
“嗯。”李玉琴点头,“部队不是分了套房子在城里吗?你这腿养伤也方便,将来鲤鲤上学也近。”
乔明远看着她,脸上慢慢漾起惊喜的笑容:“好!都听你的!”
他当然愿意去城里,那里条件好,对玉琴和孩子们都好。以前玉琴总顾念着娘家,舍不得离开村子,现在她自己提出来,他高兴还来不及!
两人说干就干,回到老屋,李玉琴看也不看院门口那几个还想探头探脑的身影,直接开了锁,进去就开始麻利地收拾东西。
乔明远腿脚不便,但也帮着整理些零碎。
重要的家当其实不多,第二天一早,李玉琴就让乔明远去托他以前的战友找了辆小卡车,到时候把那些必要的锅碗瓢盆和衣服家具什么的一股脑都拉城里去。
没过多久,战友就开着一辆解放小卡车过来了,几人七手八脚,很快就把家里的东西都搬上了车。
城里的房子在一个新建的居民楼里,三楼。
打开门,一套宽敞明亮的三室两厅展现在眼前。
水泥地面,白石灰墙,虽然简朴,但比乡下那老屋可强太多了。
“这房子真好!”李玉琴满意地看着,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这下好了,锦锦和鲤鲤一人一间房,宽敞!”
上辈子这房子给了李国勇,他倒是住得舒心,这么宽敞的房子,三个卧室,李玉琴来城里看他,晚上没回村里,都是在客厅里打地铺。
乔明远看着她高兴,自己心里也跟喝了蜜似的甜。
战友忙活了一上午,李玉琴过意不去,执意要请人家下馆子。
“嫂子,这太客气了!”战友憨厚地笑着推辞。
“应该的应该的!今天多亏了你!必须吃!”李玉琴不由分说,拉着乔明远和战友就近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几个硬菜。
吃过饭,送走了战友,李玉琴看了看时间,对乔明远说:“我去学校接鲤鲤放学,你在家先歇着,归置归置。”
“行,你路上小心。”乔明远叮嘱道。
李玉琴的小女儿乔鲤鲤在县城的高中里上高一。
当乔鲤鲤从学校出来的时候,看到在门口的李玉琴,乔鲤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妈?!”乔鲤鲤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哎,鲤鲤,还愣着干嘛啊!不认识妈妈了?”李玉琴看着瘦弱的小女儿,心尖都在发颤。
已经快十七的小姑娘了,又瘦又小的,看着跟十三四岁差不多。
上辈子,就是她这个当妈的糊涂,害了鲤鲤一生啊!
“妈?你怎么来了?”乔鲤鲤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来接你,顺便带你去买点东西!”李玉琴伸手牵住乔鲤鲤的手,紧紧的不愿意放开,生怕一放开,她就像是上辈子一样就再也找不到了。
乔鲤鲤只当是李玉琴要到城里来买东西,顺便接她的,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到了城里最大的百货商店,李玉琴却是大手一挥:“鲤鲤,看上什么跟妈说,妈给你买!”
上辈子她亏欠这个小女儿太多,最后小女儿被拐卖......
这辈子她一定要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