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瑞王府。
今日阳光甚好,府内前院摆放着炭盆,炙热的火苗将空气烧得灼热。
颜锦书看着尽在咫尺的炭盆,被堵住的嘴发出呜咽的声音,眼里充满了恐惧。
旁边的管家忍不住道,“殿下,王妃是您的正妻啊,您真的要......王妃若是丧命,颜家定会告到御前,您千万三思啊!”
瑞王抱着怀里的娇人,闻言不屑嗤笑,“后院失火,王妃当场丧命,与我何干?至于颜家,哈,颜家若是在意这贱人,当初为何换婚将嫡亲的女儿送进王府?今日的一切,他们早该料到。”
说着,瑞王怜悯般给了颜锦书一个眼神,“你说呢,我的王妃?连颜家都舍弃你了,你活着也没意思。”
颜锦书手脚皆被束住,她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绳索的束缚,痛苦的泪水夺眶而出,可那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声泣血。
瑞王府的下人们都低着头,吓得浑身发抖。
而瑞王却像是看一场有趣的闹剧,肆意大笑,怀里的侍妾也跟着咯咯娇笑。
颜锦书感觉皮肤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尖叫,痛到灵魂都在撕裂。
爹,娘,阿兄,小妹,救救我......
好痛,好痛啊!
可无人能听见她内心歇斯底里的呼救,耳边只充斥着瑞王和侍妾恶魔般的笑声。
她死死地盯着他们,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在这生死边缘,颜锦书的脑海中闪过往昔种种,曾经在将军府的千娇万宠,与家人相处的温暖时光,可如今这些回忆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着她的心。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竟吐掉了口中破布,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随后,声音在风中消散。
颜锦书那双眸子依旧瞪着瑞王,死不瞑目。
这一刻,原本明媚的天气忽然暗了下来,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得炭火四溅,瑞王府的前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且雷鸣不止,似天公震怒。
......
“你乃天命凤后,回吧,回去吧。”
苍老遥远的声音在脑海中盘旋,颜锦书猛地睁开了眼睛。
“姑娘,你终于醒了!”耳边传来哽咽又惊喜的声音。
颜锦书侧目,看见了伺候她多年却横死的丫鬟,如意。
没想到在地府还能见到如意。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抬手想要触摸如意的脸庞。
“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奴婢无用,连大夫都无法请来。”如意握住了她的手,贴到脸上,一双眼是红肿的,不知哭了多久。
触感温热。
颜锦书瞬间愣住,她环视一圈,瞳孔渐渐扩大。
她这是,重生了。
颜锦书心下有些激动,想要坐起来,如意忙扶她。
脑海的记忆逐渐清晰。
她这是重生到了两年前,将军府将她关在庄子上反省。
想到将军府,颜锦书一颗心紧了又紧,密密麻麻的疼痛袭来。
她曾是京城人人羡慕的将军府嫡千金,既有疼爱她的父母阿兄,也有视她为榜样的小妹,还有待她温柔缱绻的未婚夫。
可这一切,随着表妹陆清欢入府而渐渐化为泡影。
三年前,陆清欢突发恶疾,府医诊断是被投毒所致。
陆清欢的丫鬟跳出来指认是她下的手,只因她曾目睹陆清欢与她的未婚夫私下游湖而怀恨在心。
还派人在她院子里搜出了未用完的毒药。
父母阿兄皆都信了,盛怒之下动用家法,炎炎盛夏,她被打了整整三十大板,皮开肉绽。
可她是被诬陷的,不肯认错。
父母阿兄对她失望至极,将她关到了城外庄子,并且放话,叫她什么时候知错了才接她回去。
可她自小性子倔强,不是她的错为何要认?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就这么硬生生被关在了庄子上三年。
思及此,房门被从外推开,欣喜的声音传来。
“二姑娘,大公子来接您了!”
庄子管事满脸堆笑,眼里还多了从前没有的敬意。
是了,今天也是将军府接她回去的日子。
“二姑娘,您快快洗漱更衣,随奴才去前院见大公子吧。”管事催促道。
大约是怕颜锦书身上打了许多补丁的衣裳会惹得颜景川不快,管事还“贴心”地带来了一身新衣和首饰摆到桌上。
管事退了出去。
如意捧着那新衣和首饰,高兴得要帮颜锦书换上。
“姑娘,我们终于可以回府了,终于可以重新过上好日子了。”
好日子。
想到回府后发生的那些事,颜锦书脸色惨白,因为恐惧身体不自觉地轻微颤抖。
“姑娘,你怎么了?”如意察觉到她的变化,关心地问。
颜锦书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深处的恐惧情绪。
“我没事,衣服不必换了。”
如意愣住,“姑娘,这是为何,您不想回府吗?庄子上的日子这么苦,那些狗奴才惯会落井下石,整整磋磨了您和奴婢三年!”
她捧起颜锦书的手,原本如水葱似的十指青紫红肿,皆是寒冬腊月浆洗衣裳洗出来的,再撩开衣袖,只见那手臂上满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是被管事奴仆们用细细的竹条抽出来的。
如意自个身上也没几块好皮,可她更心疼自家姑娘,眼眶红红地说,“待回了府,奴婢必定要告到将军和夫人面前,狠狠责罚这群胆大包天的狗奴才!看谁还敢欺负姑娘!”
如果没有重来一世,颜锦书也会觉得回府是好事。
可只有她明白,那是下一个恐怖深渊的开始。
她和如意都会落得惨死的结局。
想到前世种种,颜锦书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住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恐惧。
“锦书,阿兄来接你了。”
温润如玉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第2章
颜锦书下意识循声看去,便见一抹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头戴冠玉,身着月白色华袍,气质温润,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笑意。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她的阿兄,颜景川。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和温润笑容,颜锦书却再也生不出从前的亲近和欢喜。
更多的是厌恶。
对,就是厌恶。
前世,颜景川接她回府,她满心以为所有的苦难都结束了,她还是将军府的千金,以后都会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可这样的好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回府后一个月,宫中贵人举办春日宴,京城贵女应邀前往。
那场春日宴,实际是为了二皇子也就是瑞王选妃。
瑞王看中了表妹陆清欢,圣上直接赐婚,将军府闻之大骇。
只因那瑞王虽是贵妃所出又得圣上宠爱,可却是个宠妾灭妻的,先前的瑞王妃不过打了爱妾一巴掌,隔天瑞王妃便暴毙而亡。
陆清欢听闻赐婚后,便一病不起,差点香消玉殒。
将军府不愿陆清欢嫁给瑞王,便想法子退婚,可圣旨哪里是想违抗便能违抗的,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于是,她的好阿兄提出了一个主意。
让陆清欢与她换婚,只因她的未婚夫是九皇子。
理由是她从小身体强健又略通医理,性子刚烈聪慧,定能保护好自己,可陆清欢不行,弱不禁风只会被欺负。
她自然强烈反对,将军府便没再提。
可成亲当日,她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嫁得心上人,却不想花轿被换,她被抬去了瑞王府。
事后尘埃落定,瑞王吃了哑巴亏,心里一直记恨着,便将所有的怒火发泄到她身上,她被折磨得体无完肤。
直至惨死。
而颜景川,曾经疼了她十五年的阿兄,是罪魁祸首。
阿兄曾在她三岁生病那年,一步一叩首跪上佛华寺,只为求佛祖保佑她战胜病魔,健康百岁。
可也是他,亲手将她推进深渊,折磨致死。
颜锦书看着眼前的男人,恨意疯狂地涌出,心脏却也不断地抽痛。
她多想质问为何要那样对她。
明明,她才是他的亲妹妹。
一母同胞的妹妹!
是他捧在掌心里爱护了十五年的亲妹妹。
可她忍住了。
颜锦书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和内心的爱恨悲痛。
再睁眼时,她已经恢复平静,那双眸子波澜不惊。
“如意,我渴了。”
竟是无视了颜景川,仿佛不曾看到。
颜景川似是没想到颜锦书会无视他,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只见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昔日乌黑的秀发如今枯燥发黄,身形还格外消瘦,看着几乎是皮包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与三年前珠圆玉润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户穷苦人家的女儿。
可她明明是将军府金尊玉贵的嫡千金!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小宠到大的妹妹如今骨瘦如柴,颜景川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扯了一下,眼里涌出了心疼,“锦书,你不曾好好吃饭吗?怎会如此纤瘦。”
曾经在家中时颜锦书为了保持身形苗条,饮食并不规律。
是以,颜景川以为颜锦书又是为了减肥不吃饭。
闻言,颜锦书嗤笑一声,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来,“每日的饭食是一碗稀得不见米的白粥,颜大公子觉得,我胖得起来吗?”
颜大公子?
她竟不唤他阿兄。
颜景川微微不悦,可看到她瘦削的脸颊,那股不悦被他压了下去。
他眉头紧皱,语气不自觉沉了下去,“怎会如此!你是将军府的嫡千金,他们怎敢苛待?”
是啊,她可是将军府的千金,庄子里的下人巴结都来不及,怎敢对她不好。
除非,是将军府默许的。
初到庄子的头三个月,庄子上的管事奴仆无一不小心侍奉,个个趁机讨好奉承。
可后来,她因风寒缠绵病榻,乡野村医束手无策,管事只好上报到将军府,请将军府接她回府医治。
那一次,颜景川来了,却正好碰见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祛病气,许是阳光太好,晒得脸色红润。
颜景川便以为她是装病,严厉训斥了一番,当着仆人的面斥责她品行不端,将她贬进了尘埃里。
被冤枉了送到庄子上,她心里本就万分委屈,自是按捺不住脾气与他顶嘴。
那天,院子里充斥着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颜景川更加恼怒,直接下令以后她的任何消息都不用回禀将军府。
自那以后,庄子上的奴仆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她出不去庄子,他们便将家里的农活杂活交给她干,冬天更是要浆洗所有人的衣裳,双手冻得发红,生满冻疮。
起初,她自是不肯的,如意更是十分愤怒,与那群管事奴仆激烈理论,放眼天下,哪有主子给下人干活的道理?
只是没有作用。
失去将军府的庇护,她们什么都不是。
管事奴仆像是得了什么人的命令,毫不顾忌地对她动了手,若是不听话,便动辄打骂,让她渴着,冻着,饿着。
......
如意很是激动地告知了颜景川她们被管事奴仆苛待之事。
“大公子,您可一定要为我家姑娘做主啊,那群刁奴实在是过分至极,您看看姑娘身上的伤!”
如意捧起颜锦书的手,眼里含着泪,声音哽咽着说,“不仅如此,前几日小姐不慎落水,高热不退,那群刁奴不闻不问,要不是姑娘命大,此刻只怕都等不到大公子来了......”
颜景川看了看颜锦书苍白的脸色,目光又落到她露出来半截手臂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青紫伤痕,显然是被虐待过!
他的怒火瞬间被点燃,温润的眸子染上了怒意。
这可是他疼宠了十几年的妹妹,那群刁奴怎敢?
当下一声冷呵,“来人,把那群刁奴全部叫过来!”
第3章
吩咐完,他看向颜锦书,眸里的心疼溢了出来,“锦书,是阿兄来迟了。”
面对他的关心,颜锦书内心冷笑,面色淡淡,垂眸不语。
颜景川以为她是受了委屈才不肯说话,心脏又抽了抽,更加心疼。
很快,管事奴仆被叫过来了,乌泱泱跪了一片。
颜景川怒问,“锦书乃将军府嫡千金,尔等刁奴竟敢欺辱于她,该当何罪!”
为首的管事连忙否认,“大公子明鉴,老奴等怎敢苛待二姑娘,只是听从您的吩咐......”
“休得胡言!我何时吩咐你们苛待锦书?”颜景川脸色沉了下去,这群刁奴竟敢诬陷于他。
锦书可是他嫡亲的妹妹,他疼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允许奴仆欺辱!
“奴大欺主,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重重责打五十大板,赶出庄子!”
命令一下,侍卫立刻上前便要拿人。
管事吓得不轻,头重重地磕到了地上,“大公子明鉴啊!老奴等并未欺瞒,三年前,您临走前曾吩咐了,说二姑娘品性恶劣不知悔改,让老奴好好磨砺一番......老奴只是奉命行事,不敢不从啊!”
颜景川闻言,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日盛怒之下说出的那番话。
他只想着让妹妹在庄子上吃些苦头,收敛收敛性子,却未曾想被这些下人曲解成了这般意思,竟让锦书遭受了三年虐待。
心下立即慌了起来。
“锦书,我不是这个意思。”
颜景川想要解释,可触及颜锦书无波无澜的眼神时,他的喉咙仿佛被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
“既然接我回府,便走吧。”颜锦书声音清冷。
她没有追究,也没有埋怨,因为,早就猜到了。
没有将军府的默许,谁敢虐待将军府的姑娘。
“锦书......”颜景川心下愧疚得厉害,唤她的声音都有些轻颤。
“走吧。”
颜锦书在如意的搀扶下起身,被虐待了三年的身子太弱了,加上大病初愈,她浑身都没力气,只能缓慢挪动脚步。
颜景川看她如此虚弱,眼里的心疼更加浓郁。
“锦书,你受委屈了,阿兄会亲自去请宫中太医来为你调理身子,一定让你恢复从前的神采。”
他伸出手也来扶她,“待回了将军府,你向清欢认个错,以后与清欢好好相处,不要再行恶毒之事,阿兄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你来此处受苦了。”
“认错?”
颜锦书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平静,可听到这话,心里的怒火却怎么也压不住。
终是忍不住低吼出来,“陆清欢中毒与我无关,我何错之有!”
她的眸子紧紧盯着颜景川,死不认错的模样与三年前一般无二。
性子还是如此恶劣,竟没有丝毫改变。
还对着他大声喊叫,毫无礼仪。
颜景川心里的愧疚和疼惜瞬间被怒意取代。
他看着她,沉声呵斥,“锦书,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到何时?清欢那般柔弱善良,又怎会诬陷于你!”
“清欢可是差点被你毒死,只是让你跟她道个歉,你怎么就是不肯,如此冥顽不灵!”
颜景川看她的目光充满了失望。
“呵。”颜锦书笑出了声,心底却一片冰凉。
她的阿兄,自从有了陆清欢后,再也没有信过她。
在那个家里,她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再说下去也不过是浪费口水。
颜锦书闭了闭眼,只吩咐如意,“我们走吧。”
此刻她只想尽快回府,将身体好好调养,以及谋划一月后的换婚对策。
这一世,她必须保住自己和如意的命。
见她不理会自己,颜景川心中怒火更甚,“既然你仍旧执迷不悟,那就留在此处,继续反省,直到认错为止!”
而后,颜景川便挥袖离去。
那背影都透着怒气。
如意睁大了眼睛,“姑娘,大公子他怎能如此,竟然不带您回府!”
颜锦书也没想到颜景川会将她继续留在庄子上。
可让她认错,那是绝不可能的,且不说本就不是她的错,何况,她若认了,担上毒害表亲的罪名,名声便会尽毁。
人人都能指着她的鼻子骂上几句,从此别想再抬头做人。
就非要逼死她么......
颜锦书握紧了拳头,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苍白如纸。
“姑娘,大公子定是开玩笑的,一会儿肯定会回来接你的。”如意怕颜锦书担心,宽慰道。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依旧不见颜景川的身影。
管事奴仆面面相觑。
看来大公子果真对二姑娘失望至极。
如意没想到颜景川真走了,又生气又替自家姑娘伤心,一个劲掉眼泪。
“姑娘......”
她安慰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见院外传来声音,“二姑娘,老奴来接您回府。”
伴随声音落下,一道微胖身影步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