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春雨初歇,月影朦胧。
刚刚沐浴完的沐晴雪换上了红色的寝衣,走进房内。
她点燃了龙凤红烛,看着门窗上贴的喜字,还有床上撒好的桂圆红枣,红着脸拿出一方白色的了事帕,铺在了床上。
今日是沈行安的生辰。
这三年里,沈行安求了她无数次,想与她做真正的夫妻。
沐晴雪选在今日,让沈行安如愿。
眼下,他该回来了吧。
沐晴雪期待的望向窗外,心中似是揣着一只小鹿。
突然“嘭”的一声,房门骤然被人踹开。
夹杂着湿意的冷风涌入,吹灭了靠门的烛火。
沐晴雪错愕转头,便见一位明艳动人的姑娘出现在门口。
看到沐晴雪,那姑娘的瞳孔一缩。
她转头对着沈行安怒道:“你不是说跟她什么都没发生过吗?她怎么这幅打扮!”
沈行安亦是意外。
看着这屋里喜气洋洋,完全按照大婚布置的陈设,脸色一白。
沐晴雪说过,会在他生辰的时候,送他一份他想了很久的礼物。
所以如今沐晴雪是想......把自己送给他?
沐晴雪已经回过神来,她抓起床上的外袍,把自己紧紧裹住,质问道:“行安,她是谁?”
杜凌香柳眉倒竖,径自上前,“我是太师府嫡女,杜凌香!是皇上赐婚给沈行安的正妻!”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狐媚子,平日里就是这么勾引沈行安的吗?”
她趾高气昂的打量着沐晴雪,满眸鄙夷。
正妻?
沐晴雪的脑袋嗡的一声,看着一旁低垂着头,不敢面对自己的沈行安,瞬间血气上涌。
她气红了眼,“她说的是真的吗?”
“是......”沈行安艰难的点了头。
“晴雪,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我跟杜小姐三个月后完婚。”
沐晴雪心中一痛,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怒道:“沈行安,三年前,是你说对我一片痴情,非我不娶,更是许下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我才拜别了师父随你来的京城!”
“我会娶你的!”沈行安急切道:“我已经跟杜太师言明,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他同意大婚之日让你跟杜凌香一起进门,允你平妻之位!”
平妻?
呵!她不稀罕!
沐晴雪紧紧地攥着拳头,把眼泪硬生生的忍了回去,冷声质问道:“所以,你要违背誓言了对吗?”
沈行安神情难堪,“晴雪,若是抗旨不尊,是杀头的罪过。”
“杀头的罪过?”沐晴雪气恼的反唇相讥,“你发誓的时候说过,若是违背誓言,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够了!给你脸了是吧?”
杜凌香重重的一拍桌子,“你一个乡野村妇,能嫁进镇北侯府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你莫要不知足!”
“我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人,今日只要你按照规矩,恭恭敬敬的给我跪下敬茶,我便允你入府。”
“但进门之后,你必须安分守己,不许将那勾栏做派带进府中,否则我定会把你打杀出去!”
杜凌香狠狠地剜了沐晴雪一眼,端坐在桌旁,已然是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沐晴雪看着他们二人,倏而冷冷的大笑出声。
“你笑什么?”杜凌香拧眉。
“我笑你自以为是!笑你同三年前的我一般眼瞎心盲!”
沐晴雪的心中燃着一团火,“我沐晴雪不屑于跟背信弃义之人为伍!沈行安,从此刻起,我们恩断义绝!”
第2章
沐晴雪狠狠地扯破自己的衣袖,丢在沈行安的面前,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今日,她便跟沈行安割袍断义!
“晴雪!”沈行安心中一紧,下意识想追,却被杜凌香一把抓住了胳膊。
“不许去追她!”杜凌香气恼的拧着眉,“她这般没有规矩,日后肯定会闹得家宅不宁!你还敢惯着她?”
“今日这笔账我记住了!”她看着沐晴雪的背影,恶狠狠道:“她若是想进镇北侯府的门,必须要向我下跪赔罪。”
......
夜风湿冷,沐晴雪紧紧地裹着自己单薄的衣衫大步走着。
她的心很痛。
但她却紧咬着牙关,不让眼泪落下来。
终于,沐晴雪看到了那红色的灯笼。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
万娇楼的厢房,极尽奢华。
沐晴雪刚进门,便见秦妙娴捂着小腹,神情焦急的坐在床边。
看到沐晴雪,她一脸惊喜,“你来的正好,快来帮他看看!”
沐晴雪压下心中繁杂的情绪上了前。
床上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子。
他脸色灰败,双眸紧闭,唇角还带着一抹暗黑色的血迹。
一看便是中毒的模样。
沐晴雪面色凝重,伸手诊脉,察觉到那杂乱的脉象,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中毒加重伤,就剩一口气了。”
“能救他吗?”秦妙娴急得想哭。
沐晴雪:“之前给你的解毒丹还有吗?给他吃一颗。”
“有!”
秦妙娴连忙去找解毒丹,沐晴雪已经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朝着秦靖钊的几处大穴刺了下去。
......
一番忙碌,沐晴雪的脸色微微泛白,额头上也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在秦靖钊的脸上,已经逐渐褪去了之前的灰败之色。
看着沐晴雪把最后一根银针拔了下来,秦妙娴立刻把茶水递了过去。
“脱离危险了吗?”
“嗯。”沐晴雪把茶水一饮而尽,神色难掩疲惫,“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醒了。”
她想起身,双腿却有些绵软无力。
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上。
还好秦妙娴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你赶紧过去歇歇,对了,你怎么大晚上的过来......”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秦妙娴眼神一凛,不怒自威,“怎么回事?”
侍女快步上前禀告道:“主子,是小侯爷......”
侍女看了沐晴雪一眼,低声道:“小侯爷来找沐姑娘,似乎是吃了酒,在楼下撒酒疯呢。”
秦妙娴一怔,这才注意到,沐晴雪衣衫单薄,双眸红肿。
大晚上的,沐晴雪这副模样来了万娇楼,定然是沈行安让她受了委屈。
秦妙娴一拍桌子就要起身,“混账东西,敢闹到本宫的地盘上来!看本宫怎么收拾他!”
一只微凉的小手,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下去就行了,你不用露面。”沐晴雪的声音喑哑却坚定,说话间,已然起身朝着楼下走去。
秦妙娴是东月国的长公主,也是万娇楼的幕后大老板,只是这事儿鲜少有人知道。
两年前秦妙娴在街上突发腹痛,沐晴雪出手相救,二人相见恨晚,成了手帕交。
沐晴雪在京城没什么朋友,这两年她只要有时间就会来万娇楼,跟秦妙娴叙叙旧。
只是,她一直跟沈行安说的是,来万娇楼帮着姑娘们调理身体。
她不知道沈行安为什么还要来找她。
但是,为了赶走沈行安,不值得让秦妙娴暴露身份,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
“沐晴雪,你出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出来!”
还没下楼,沐晴雪就看到了在一楼发疯的沈行安。
他面颊酡红,站在那儿摇摇晃晃,显然是喝了不少。
万娇楼的小厮想上前阻止他,沈行安大手一挥,将小厮直接推倒在一旁的桌上,却犹不解恨。
竟是又拖拽着那小厮,连带着一桌的美酒佳肴都扫落到了地上。
沐晴雪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看着沈行安这般无礼,这般嚣张跋扈的样子,沐晴雪突然想问问自己,这三年究竟是为什么喜欢他?
不过不管为何,从今日之后,她不会再喜欢了!
“住手。”沐晴雪冷声呵斥。
沈行安闻声抬头,看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怒气冲冲的便走了过去。
“晴雪,你是在故意报复我吗!”
他猩红着眼睛,伸手想抓沐晴雪。
沐晴雪反应快,后退一步避开了。沈行安却没收住力度,狠狠地扑到了楼梯扶手上。
疼痛让他怒意更甚,登时一个转身,紧紧地抓住了沐晴雪纤细的手腕。
他仗着自己身型高大,直接把沐晴雪抵在了楼梯的扶手上。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你放开我!”沐晴雪疼的拧眉,用力挣扎。
“晴雪,别闹了!你出身低微,平妻已经是我能给你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若是传出去你跟万娇楼牵扯不清,你就是做妾,也进不了侯府!”
沈行安是生气的。
他没有想到沐晴雪会这么不自爱,竟敢大张旗鼓的到万娇楼来!
“快跟我回去向父亲母亲请罪,日后不许再出宅院!”
他冷着脸,拽着沐晴雪就往外走。
沐晴雪终于得了机会,“啪”的一声,巴掌狠狠地落在了沈行安的脸上。
第3章
这一巴掌,沐晴雪用尽了力气,手都疼的有些发抖。
她红着眼睛怒道:“沈行安,我今日已经说清楚了,你我恩断义绝,你不要再来纠缠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她是药王谷的圣女,不止会救人,还擅长用毒。
若沈行安再纠缠不休,她当真要给沈行安点儿厉害瞧瞧!
沐晴雪手腕一抖,一根泛着寒光的银针已然落在了她的指尖。
“你!啊......”
沈行安怒极,宛如一头愤怒的猎豹,想把沐晴雪这个猎物撕碎。
可一道疾风划过,一柄折扇重重的砸在了沈行安的额头上,让他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周遭响起一阵倒吸气的声音,沐晴雪亦是错愕的转头望去。
只见二楼的栏杆处,一道穿着黑色劲装的颀长身影,凭栏而立。
他墨发金冠,身姿笔挺。
纵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沐晴雪莫名感觉到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是秦妙娴房间里的那个男人!
“好大的狗胆,竟敢扰了本王的雅兴。
”慵懒的声音,似是透着些许笑意,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认出了他,高呼一声“参见靖王殿下!”
登时,众人纷纷跪地叩拜。
沈行安原本是捂着伤处愤怒的抬头,想要兴师问罪的。
可听到众人的呼喊声,他瞬间打了一个激灵,连酒都醒了大半,连忙跪伏在了地上。
靖王,是当今圣上的六皇子。
他的生母被打入冷宫,他也一直不得圣心。
可他早早的进了军营,立下了赫赫战功,一跃成为众位皇子之中,第一个被封王的人。
传闻他曾经只身入敌营,斩杀上千人,取了对方将领的首级。
而且他喜怒无常,暴戾成性......
沈行安不知道秦靖钊是什么时候回的京城,可就算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秦靖钊面前放肆。
“沈小侯爷,是吗?”
沈行安感觉到似是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宛如有千斤重,让他顿时头皮发麻,身体颤栗不止。
他跪的更低,“靖王殿下,我......我不知道您......”
“滚出去。”秦靖钊冷漠的打断了沈行安的话。
秦靖钊一愣,如蒙大赦,下意识的想找寻沐晴雪的身影。
下一瞬。
“若是沈小侯爷不想走......”
“多谢靖王殿下饶恕!”
沈行安重重磕头,已经没心思再管沐晴雪,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呵......”秦靖钊嗤笑了一声。
沈行安走的狼狈,沐晴雪却只注意到了秦靖钊嘴角沁出的那一抹不正常的红色,立刻拎起裙摆快步上了楼。
走过秦靖钊身边的时候,沐晴雪脚步未停,只低声交代了一句——“跟我进来。”
秦靖钊刚才用扇子打沈行安的那一下,必然是动用内力了。
可是他的毒都没完全解,这时候应该卧床修养。
动用内力,实在是胡闹!
只怕她刚刚费劲力气给秦靖钊平复下来的气血,如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秦靖钊仿若没有听到沐晴雪的话,恣意的打了个哈欠,借故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
眼睛微眯着看向跪了一地的众人道:“平身吧,接着喝酒,接着玩乐便是。今晚,本王做东。”
众人高呼“谢靖王殿下”,秦靖钊已然懒洋洋的朝着雅间走去。
刚推开门,便听沐晴雪道:“衣服脱掉,趴床上去。”
秦靖钊意外的梗了一下,禁不住低咳了一声,感觉到喉间血气翻涌,下意识的想压住。
一只小手,猛地拍在了他的胸口。
“噗......”
压到一半的那口血,硬生生的被喷了出来。
“别忍了,再忍又要气息不畅晕过去。”
沐晴雪一把扯开秦靖钊的腰带,催促道:“快脱!”
秦靖钊听话的脱了衣服趴在了床上。
沐晴雪找出药油,准备给秦靖钊推药。
可刚到床边,她就愣住了。
精壮的后背,肌肉纹理分明。
可那一道道疤痕,更是触目惊心。
刀伤?箭伤?
那些暗红、浅红的新老伤痕,一道又一道的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张大网,笼在了秦靖钊的整个后背。
甚至有几处未曾愈合的伤口,皮肉外翻,还在往外渗着血。
这得多疼啊!
可秦靖钊自始至终,愣是一声不吭。
“众人都说钊儿英勇,羡慕他在众位皇子之中第一个封王。可他这些年受的苦,又有几个人知道呢?”
秦妙娴心疼的叹息了一声,“这赫赫战功,可都是用血肉之躯拼出来的。”
沐晴雪垂眸,放下药油拿出了一把小巧的银质匕首。
“伤口腐烂了,我得给你刮肉疗毒,你忍着点。”
“好。嘶......”
秦靖钊刚应声,后背便传来尖锐的疼痛,让他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这女人,下手真是干脆利落,倒是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秦靖钊咬紧牙关,才没痛呼出声,任由沐晴雪帮他治疗。
一番忙碌,天色已然泛白。
沐晴雪洗干净了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看着已经昏睡过去的秦靖钊,心中着实是钦佩。
沐晴雪是有麻药的,但秦靖钊余毒未清,身体虚弱,她没敢用。
可她没想到,刮肉疗毒的疼,秦靖钊竟是从头到尾忍下来了。
当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想当初沈行安坠崖骨折,她每次给沈行安换药,纵然是用了麻沸散,沈行安也哼哼唧唧......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沈行安,沐晴雪蹙了眉,连忙止住了思绪。
不许再想他,晦气!
她向着秦妙娴交代了一番后续的护理,便卧在了一旁的软榻上。
她确实是太累了,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只是沐晴雪素来早起,不过小憩了一个时辰,便如同往日一般醒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她下意识朝着床上看去,却发现秦靖钊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枚玉佩压着一张字条,放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