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怪疾
楔子
相传南海之外有鲛人,泣泪成珠,价值连城,食其肉更是有长生之效。
天华初年,皇帝沉迷修仙长生之术,特命大国巫震阳,率三千术士三入南海寻鲛人踪迹,却皆无所获。
三皇子主动请缨,前往南海,两年后便寻得鲛踪。
并且,活猎鲛人运回皇城。
因此,原庶出的三皇子得皇帝器重,被立为太子。
天华九年,皇帝骤然崩世,太子登基改年号大胤。
新皇继位,第一道旨意便是在全国发布榜文,此榜文无关赋税民生,只为寻一美艳姑娘,也因此,而得百姓诟病。
怪疾
阿娘有怪疾,长年不得见光,终日躲在后院西边的屋子里,多年来一直由阿奶照料。
可村中却传是我阿奶,给阿娘下了“罩子”。
“罩子”便是邪术的意思。
阿奶原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神婆,只是自打我出生起,便不再给人看事儿。
村里的婶子嚼舌根,只道阿奶是心虚。
至于原由,要从十四年前说起。
阿奶早年丧夫,一共有四个儿子,我爹排行老幺,前头三子,一出生便都相继夭折,最后仅仅剩下我爹一人。
村里人都说是阿奶的业障造成的,加之爹是个瘸子,四十好几,村中愣是没有一户人家,愿意将闺女嫁与他,就怕受了连累。
爹也因此对阿奶心生怨怼,整日酗酒度日。
直到后来,村中来了一个女人,准确的说,是来了一个姑子,姑子便是尼姑,她穿着一袭素衣,光着脑袋,虚脱的昏厥在村口。
那时村中没有大夫,所以,村长请了阿奶来,阿奶将这姑子带回了家,最后不知何故,这姑子便同我阿爹成了亲,并生下了我。
我虽一出生便体弱多病,但是,好歹是添丁大喜。
可村中那些婶子,却觉得其中,定有猫腻,喜欢在我的面前嚼舌根。
“你阿娘那般俊,怎会嫁给你阿爹?”
“淼丫头,一定是你阿奶下了“罩子”吧?”
我听了,回去问阿奶,她们说的可是真的,阿奶每每听我如此问,就阴沉着一张脸道:“哪个说的,仔细阿奶剪了她的舌头!”
其实,还有些话,我是断断不敢问阿奶的,村中还有人说,阿娘入门才六个月不到,便生下了我,断定,我并非爹的孩子。
并且,我出生那日,天降红雨,村中畜生死了个精光,她们便都觉得我晦气,是个孽胎。
“阿奶,阿娘是不是快活不成了?”
“胡说!你阿娘的病,很快便能治好,待病好了,你就能见她!”阿奶说罢,往我的碗中夹了一块肉。
可她那浑浊且阴郁的眼底,却明显藏着什么。
阿奶不知,前几日,我违了她的意,偷偷去过后院西边的屋子,立在那屋门前,我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儿。
并且,屋内传来了“哗啦哗啦”,好似抓挠的声响。
我趴在门缝前,往里看,只见昏暗的屋中,放着一个大大的木桶,桶中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背对着我,不断的抓挠着身上的皮肤。
那“哗哗”的声响,便是抓挠声。
我狐疑的眯着眼,想要看的真切些,屋内的女人好像察觉到门外的窥视,猛然扭动身体,转过身来。
就在她转动身体的瞬间,我瞧见了她的身上,居然有一大片好似鱼鳞的东西。
那青色的鳞片,在屋内烛火的照射下,闪着诡异的光,而她那尖利的指甲里,布满了殷红的血迹。
我惊的往后连退数步,慌张的跑回前院。
隐约间,我好像听到她在唤我,那声音虚弱且沙哑。
当夜,我背着阿奶,躲在被窝里,哭的涕泪横流,我知晓,阿奶一定是在骗我,阿娘必定是染了恶疾。
虽自幼没有同阿娘亲近过,但只要她在,我便还是个有娘的孩子,若是她死了?
第二章染病
阿娘,死了。
再过几日,是我的及笄之期,我也恰好初次来了葵水。
这些天,西屋里的腥臭味儿,越来越重,阿奶在西屋里的时辰,越来越久。
直到一日夜里,大雨倾盆,我听到了门外传来“啪叽啪叽”的脚步声,紧接着,又听到一个男人在低语。
“不发丧么?好歹是你的儿媳妇?”
这说话的声音,我熟悉,是住在村尾义庄的张伯,谁家发丧,一准是要请他的。
可他为何来我家?难道?
我一个激灵,猛然从榻上坐起,紧接着,踱步到了门前,打开门时,恰好看到阿奶领着那张伯朝着后院走去。
我冒着雨紧随其后,到了后院的门槛前时,就瞧见张伯居然拿着一个镐头,在院西角费力的挖坑。
阿奶则从阿娘所在的屋中,费力的拖出了一个用黑布裹着的“大物件”。
那“大物件”里不断渗出水来,在屋檐下留下一道拖痕。
那痕迹被雨水掩盖,可让人作呕的腥臭气,却浓重难消。
“陆婆,她这死了好几日了吧?怎的这般臭?”张伯也是见惯了腐尸的,却也不禁捂住了口鼻。
“银钱收了,还这般多话?”阿奶低声呵斥道。
张伯听罢,拢了拢身上的蓑衣,伸出手要去拖那“物件”,当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黑布时,阿奶便突然叫道:“别碰!”
说着,自行将那“大物件”拖入了坑中。
“陆婆,把尸体埋在家宅之中,只怕不妥吧?”张伯盯着大坑一脸凝重。
“这些,你收着,此事,莫要对任何人说起!”阿奶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钱袋子,抛给了张伯。
“阿奶?”看着这一幕,我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喊出了声来。
阿奶猛然回过头来,那浑浊的眸中生出一抹震惊。
彼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那土坑。
虽只是瞬间,我却真切的看到,一只布满了鳞片的手,从那黑布之中滑出。
“轰隆隆!”
雷鸣声响起,我顿觉一阵眩晕,“啪叽”一声摔倒在地,昏厥了过去。
“淼儿?”
迷糊之间,隐约听到阿奶在唤我。
而我却无力回应,只觉得身体发沉发疼,昏昏的睡着。
“好痒!”
我的嘴里,不自觉的开始呢喃自语。
紧接着,便觉口中被灌入了冰凉的液体,咽下之后,才好受一些。
如此反复,待我再次睁开眼时,已是三日之后。
阿奶坐在我的榻边,正替我擦身。
“阿奶?”我低低的唤了一声,阿奶立马望向我,并勉强露出一抹笑。
“淼儿醒了?饿不饿?阿奶去给你做些吃的。”她说罢,欲要起身。
而我则是微微眯着眸子,虚弱的对阿奶说道:“阿奶,好痒,我的身上好痒。”
我说着本能的抬起右手,要去抓挠,可却莫名的触碰到了一抹冰凉,这冰凉的触感,好似鳞片。
瞬间,我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阿娘浑身青鳞的模样,于是一把掀开了被褥。
被褥之下,我只穿着极为单薄的寝衣,寝衣下,一抹青色让我的手瞬间僵住了。
阿奶说,我病了,得了和阿娘一样的病,鱼鳞病!
此病,为隐疾,在我初次来葵水之后,就会显现,之前她想尽了法子,悄悄给我用药,但这一日还是来了。
第三章他是谁
我如遭雷击,愕然的望着阿奶。
“阿奶,阿娘死了,我也会死吧?”我盯着阿奶,嘴唇颤了又颤。
其实,我自幼就是个药罐子,如今又得了这病,只怕?
阿奶却慌忙摇头:“不会的,阿奶不会让淼儿有事的。”
她说罢拥着我:“只要淼儿乖乖喝药,一定可以治好。”
阿奶若真能治好这病,我阿娘便不会死吧?
可这话,终是没有说出口,我怕说了阿奶伤心。
爹同阿奶关系不睦,他长年在遥远的蓟县,不归家,我就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年迈的阿奶身边,其实就只有我一人。
我若“走”了,她该如何?
“来,喝了这汤药。”
不待我思索完,阿奶就端着一碗汤药,送到了我的面前,吹了吹就要喂我喝下。
汤药入口,我却发现与往常喝的药不同,这并非是草药味儿,而是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腥味,这腥味,好似是血!
再看那汤,通红通红与血无异。
“阿奶,这是什么?”我梗着脖子,实在难以下咽。
“这是汤药,乖,都喝了。”阿奶慈爱的凝望着我。
我虽觉得难以下咽,但在阿奶的注视之下,还是悉数咽下了。
阿奶摸摸,我的头,替我将被褥盖好,嘴里只道让我歇着。
我望着一脸疲倦的阿奶,只能默默闭上了眼。
阿奶端着瓷碗出了屋,屋门刚一掩上,我又睁开了眼,掀开被褥,将手伸到衣角一侧,迟疑了片刻,还是将寝衣掀开。
寝衣掀开的瞬间,我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虽见过那鳞片的样子,可如今长在自己的身上,依旧让我畏惧,不知所措。
现在,我这肚脐眼周围,长出了巴掌大的一块青鳞,回想母亲身上的,这鳞片今后只怕是要越长越多?
想着,我便将手覆在鳞片上,犹豫片刻,就要将这数片鳞给拔下。
只是才费力拔下一片,就疼的咬破了唇。
但,比起疼痛,这可怖的鳞片,更让我难以忍受,故而,仍旧咬牙,将这鳞片悉数拔下,肚脐侧边,也因此留下了一片骇人的血迹,和翻开的皮肉。
为了不让阿奶担心,我则用帕子裹着,将这拔下的几片青鳞,,藏到了枕下。
如此折腾一番,已是疼到虚脱,动弹不得。
昏沉之间,我缓缓闭上眸子。
“阿淼?”
迷蒙中,我隐约听到一个男子的低吟,这低吟声极尽温柔。
我觉得耳熟,睁开眸子,却发现四周一片浓雾。
“谁?谁在说话?”
白雾越来越浓,一个欣长的影子,立在不远处。
“阿淼,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他不紧不慢的说着,转瞬间,到了我的面前。
我惊的后退了数步,猛然抬起头来,便对上了一双雾蓝色,深沉的眼眸,这眸子里,似乎透着一股淡淡的哀色。
我则是怔住了,心中想着,世间怎会有如此俊美的面容?他的鼻梁高挺,唇如桃瓣,肤白胜雪。
此刻,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我痴看着,大抵“魅惑”二字,便是眼前这副模样吧?
不过,这模样,我好似见过,可究竟在何处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