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你真的决定要去下乡支教吗?可是你前阵子不是还在准备婚礼,你未婚妻能同意吗?”
“我确定,她会同意的。”
卫长明神情麻木,语气却十分坚决。
工作人员见状,没再劝阻:“申请材料没问题,半个月后就能出发。”
卫长明一愣。
半个月后,正是他未婚妻和他亲弟弟的婚礼。
也好,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吧。
人人皆知,顾舒辛深爱着她的‘卫先生’。
卫长明以前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
顾舒辛对他一见钟情,三年如一日的死缠烂打追求他。
从不间断地给他带早餐,写情书,哪怕追在他屁股后面被全校嘲笑是舔狗,也毫不动摇对他的喜欢,才在高中毕业后成为他的女朋友。
因他一句“舍不得”,她大学四年积攒了三百一十七张车票,每周都不辞辛苦只为见卫长明一面。
赫赫有名的天才画家,每一次获奖致辞,第一句永远是“感谢爱人卫先生”,给足他安全感。
甚至地震时,生死之际,她替他挡下巨石在手术室九死一生。
数不清的证据,证明了顾舒辛深爱他的事实。
所以就算顾舒辛拒绝过他三十九次求婚,他也满怀期待的筹备第四十次。
可就在前几天,他们在一起的七周年纪念日。
顾舒辛终于松口同意结婚,可她要结婚的对象却是他的双胞胎弟弟,卫长清。
她亲口告诉他:“你已经当了我七年男朋友,我身边的位置,也该轮到长清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的偏爱,竟是因为她认错了小时候救她的人。
所以,才会有她对他的‘一见钟情’。
卫长明如遭雷劈:
“你无数次强调我是你此生挚爱,现在却因为他救过你,就要选择跟他结婚?救命之恩难道就没有其他方式报答?!”
“卫长明!”顾舒辛严声打断了他:“他是你弟弟,你的教养哪去了?”
“再说,和他结婚难道就不能和你继续在一起吗?过去这几年我们不也过得挺好。”
顾舒辛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言辞诚恳。
“长明,你知道的,我没有办法失去你。”
卫长明心头出现一股冰凉寒意。
他望着相伴多年的爱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顾舒辛眼中闪过一丝心软,这时,手机却响起特殊来电铃声。
“老婆,快接电话啦。”
卫长明眼睁睁看着女人接起电话后,表情变得无奈又宠溺。
“长清喊我去选婚纱,你先冷静下,请帖长清会发给你。”
停顿了下,顾舒辛继续开口:“长明,我依然想和你一起步入婚礼的殿堂,希望你能来。”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卫长明,大脑自虐般跳出曾经的画面。
十八岁的顾舒辛吹灭生日蜡烛,悄悄地贴在卫长明耳边。
“我的生日愿望,是想和你一起步入婚礼殿堂。”
卫长明知道,顾舒辛依然爱他。
所以即使婚礼换了人,她也仍然记得当初的誓言,想扭曲地把他留在她身边。
可,爱不该是这样。
卫长明对着玻璃上倒映的那张脸,强烈的厌恶感几乎要从喉咙口翻涌而出。
此时,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好友的消息。
【今天在路上偶遇你和顾舒辛,恭喜你们恋爱八年终于要修成正果,婚礼是哪天?我一定到。】
卫长明点开对话框里的图片。
婚纱店内甜蜜对视的男女,一个是他发誓要呵护一生的恋人,一个是与他长着同一张脸的双胞胎弟弟。
甚至顾舒辛脖子上,还带着他亲手设计,象征着他们爱情的项链。
也难怪别人会认错。
就这样吧,卫长明凄然一笑。
爱情里容不下第三个人,他主动退出,成全他们。
登记下乡信息时,卫长明又收到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顾舒辛和卫长清穿着婚纱西服,在试衣间深情拥吻。
其实,这不是卫长明第一次收到她们的亲热图。
这个陌生账号从四年前开始就一直刻意挑衅他。
可那次地震后,看着九死一生从手术室中出来的顾舒辛,卫长明在病床旁坐了一整夜,最后选择拉黑给他发顾舒辛出轨照的账号。
那人打定主意让卫长明不痛快,拉黑了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卫长明早已习惯。
不过这次,他的视线凝聚在照片背景中散落一地的策划案上。
点开,放大,每一版他都很熟悉。
他上个月才亲手发给顾舒辛。
“长明,我好像有点想结婚了。你策划了几年的婚礼方案发给我吧,如果写得好,说不定你下次求婚我就答应下来。”
载满他爱意的婚礼策划,却成为她讨好别人的礼物。
他还没来得及难过,特关消息突然弹出。
【长明,我来给你买你最爱的这家桃花酥,需要排很久的队,但是你喜欢,就值得。】
顾舒辛若无其事的关心着卫长明,好像方才不是她穿着婚纱与他弟弟耳鬓厮磨。
没有暴怒与歇斯底里,卫长明收起手机,仿佛没看见她们的消息。
信息确认完毕,他订好半个月后离开的机票。
只要他还留在这里,就逃不开顾舒辛强加在他身上的爱意与羞辱。
卫长明已经忍了很久。
他不想再逼着自己咽下裹着糖衣的刀刃。
顾舒辛,他不要了。
连同过往爱恨,他全都不要了。
2
“长明,你怎么突然查起初中课案?”
傍晚,顾舒辛找吹风机时,无意间却看见电脑屏幕。
睡裙宽大的领口,露出卫长明为她设计的项链。
以及在白净的肌肤上格外刺眼的陌生吻痕。
暧昧的粉色和旁边垃圾桶里没拆封的桃花酥相似,一致地让人厌恶。
她总能这么理所当然。
边准备着和卫长清的婚礼,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陪在他身边。
“有些学生基础不好,得从初中补起。”
卫长明的目光从她身上暧昧痕迹处一扫而过,习以为常地忽视。
“既然你要结婚,财产也该划分清楚。”
“这栋房子装修三十万,贷款你出了六十万,凑整算一百万。如果没意见,这几天收拾好东西,就别来了。”
对面的女人听见划清距离的话,也没有任何慌乱。
脸上还带着一股笃定的笑意,眼底甚至有几分放纵。
“长明,别闹脾气。这点小钱长清他根本不会在意。”
顾舒辛耐心劝着:“我们恋爱时长清都能接受,你现在不过是和他过去七年一样。”
“其实没有名分真的没多大影响,我依然会爱着你,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女人的话,几乎要将卫长明强撑的体面击碎。
“长明,这是我们欠他的,别再耍小脾气,你这性子除了我谁还会哄着你。”
卫长明双手攥拳,指甲狠狠陷入掌心。
“我欠他?他救的人又不是我。就连你认错人,也都是因为他嫉妒我成绩好,在竞赛前伤了我的手。”
以前了解卫长明经历后,心疼地哭了两个小时的顾舒辛,现在却说。
“卫长明,你能不能不要再闹了,长清他就不会像你这样任性。”
卫长明的眸光瞬间暗淡下来。
顾舒辛偏爱卫长清,连他最后紧握的名分,都给了卫长清。
现在又怎么会不为自己说话?
激烈情绪刺激下,卫长明胃病发作。
他下意识按住刀割般的腰腹左侧,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卫长明不愿在女人面前露出虚弱,低声催促:“离开我的书房,钱之后会转到你卡上。”
恋爱七年,顾舒辛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深爱他的形象。
卫长明开口瞬间,她敏锐察觉到他的异常,视线下意识看向他腹部。
“胃病又发作了?”
顾舒辛迅速地翻找出胃药,让卫长明就着温水服药。
她熟练地给外卖店老板打电话,点了卫长明最爱的皮蛋瘦肉粥。
她清楚记得卫长明的喜好。
特地强调少放皮蛋,不要葱花,粥熬稠些。
“长明,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要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女人眉眼间全然担忧与心疼,语气郑重。
“就算闹矛盾,你也得按时吃饭,身体是最重要的。”
卫长明沉默靠在客厅沙发上,注视着为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一时发愣。
三年前,为了攒够首付,卫长明拼命兼职,胃病发作晕倒进医院。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在老旧回迁房里第一次学着做饭。
卫长明喝到她煮的粥时,眼泪没忍住掉了出来。
他告诉顾舒辛,自己是被盐放多了的皮蛋瘦肉粥给咸哭的。
顾舒辛气鼓鼓地骂他骗人,她煮了七次,就这次味道最正常。
卫长明看着女人手上涂着烫伤膏的伤口,沉默了半晌:“以后家里我来做饭,你的手还是在画板上创作合适。”
顾舒辛笑容灿烂,钻到卫长明的怀中:“行啊,那以后你负责做饭,我负责监督你好好吃饭。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再受伤。哪怕伤害你的人,是你自己、”
卫长明说到做到,在一起这些年,他练就一手好厨艺,把顾舒辛养得很好。
所以这么多年,顾舒辛只学会了点外卖。
“都是我的错,不该惹你生气。”
顾舒辛端着温热的皮蛋瘦肉粥,好声好气地哄着他。
“长明,粥不烫了,你快趁热喝。”
往昔记忆太过鲜明,顾舒辛眼底爱意又是这般毫不作伪。
卫长明几乎快要忍不住,卑微地开口问她。
为什么明明她说过不会让他受伤,现在伤他最深的人却是她自己。
为什么她那么爱他,却不愿和他继续走下去,反而牵起别人的手。
“咔——”
门开了。
二人同时抬头望去。
突然闯入的那人,有着和卫长明一模一样的脸。
3
“哥你居然还在。”
卫长清手里提着食材,熟练地从鞋柜中翻出一双拖鞋。
看架势,来过不止一次。
卫长明不自觉咬紧后槽牙,冷声:“你怎么会有我家钥匙?”
“哥,你整天忙着工作,哪有心思照顾阿舒,还好这几年有我陪着她。”
卫长清自顾自坐在顾舒辛身旁,打开茶几下抽屉,翻出最喜欢的芒果味清口糖。
顾舒辛顺势挽住他,亲密无隙地靠在他怀里,习惯性地交换了个吻。
亲完才反应过来,卫长明还在身旁。
顾舒辛抢先道:“钥匙是我给长清的,长明你别跟他计较。”
卫长明独自看着对面两人甜蜜无比,越发觉得自己可笑。
他有段时间很好奇。
为什么顾舒辛明明不爱吃芒果,却总在他们逛超市时带一份芒果回家。
现在他总算明白,喜欢芒果的另有其人。
卫长清抽空从冰箱拿了盒清洗好的芒果,笑嘻嘻地开口。
“谢谢哥每次都给我准备芒果,阿舒她对芒果不感兴趣,全都留给我了。”
“秀恩爱出门左转,别赖在别人家。”
卫长清怜悯一笑:“这哪是别人家,我也添置了不少东西。”
卫长明下意识想反驳,这房子每一样东西都是当年他和顾舒辛感情最深的时候,两人亲手布置,怎么可能有卫长清的事。
还没开口,他就反应过来。
卫长清插足的程度,远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深。
他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手下意识用力抵住疼到抽搐的胃部,自虐似的用疼痛让自己冷静。
顾舒辛比任何人都要关注卫长明的身体。
一见他情况不对,立刻推开卫长清:“胃病又严重了?我们马上去医院。”
她扑到卫长明身边,试图搀起他下楼,拨打救护车的手颤抖到按不准号码。
她强忍的眼泪滴到卫长明皮肤上,几乎快要将他灼伤。
“长明别怕,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卫长明局外人似的看着女人关心失措的表演,抢先挂断电话,制住她手腕。
声音里带着些疲惫:“顾舒辛,别演了。”
她动作一滞,神情不可置信。
卫长明冷静道:“如果你真的爱我,怎么可能把钥匙给他。”
顾舒辛试图解释:“长清毕竟是你弟弟,而且这是我们家的钥匙,我也有给出去的权力。”
卫长明深吸口气,自嘲似的开口:“你也知道他是我弟弟,你也知道…这是我们家。”
他感觉自己几乎快要被撕扯成两半,一半绝望无助的痛苦流泪,一半冷酷地思索他们之间到底掺杂了多少东西。
最穷的时候,他们俩连水电费都交不起。
沪市冬天湿冷,她们裹上所有被子棉袄,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他愧疚于此时的窘迫,顾舒辛却毫不在意,兴高采烈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点点勾勒布置。
“长明,你家人不喜欢你,那我们也不要他们,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新家,只属于彼此的家。”
“我们永远会在一起,永远爱着彼此。”
“永不变心,永远忠诚不二。”
卫长明信了她幻想的未来,如今却发现她的永远有期限。
甚至她在许诺时,心里就有了其他人的痕迹。
“阿舒,我为了来见你还没吃饭,现在感觉胃不太舒服。”
这个其他人装模作样皱皱眉。
顾舒辛就起身,选择带着他出去吃饭。
不把粥给卫长清,也只是因为知道他不喜欢皮蛋瘦肉粥。
“长清他身体不太好,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一百万我过两天给你,你的东西自己拿走,以后别来了。”
顾舒辛愣了一下:“你别总闹,有意思吗?”
显然,她完全不相信卫长明断绝关系的话,只当在故意惹她生气。
“阿舒。”卫长清捂着肚子示弱。
卫长清的声音打断了顾舒辛的话,她宠溺安抚卫长清。
扔下一句“你先冷静”,然后就与他相携离去。
瞧,这就是顾舒辛说的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只需旁人三言两语,她便转身就走。
卫长明望着茶几上的粥,沉默了许久,扔进垃圾桶与桃花酥作伴。
然后打开二手平台,把房间里的东西,一件件全挂上去。
熬过了最苦的时期,顾舒辛早成为声名显赫的画家。
他们早已经济自由,没有搬新家也只是因为,这里充满了他们的回忆,是他们爱情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