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阳和三十五年,初夏。
房檐坠雨如帘,越下越急,夹杂着一阵阵闷雷,天色已然快要黑透,空气里都是湿润的。
小妙被夫人身边的老妈妈领着,前往三爷的书房。
“三爷虽是将军,却不喜热闹,你进去之后在一边安静候着,答话语调娇些,身段软些,多动些心思就是。”
老妈妈还在吩咐,字字句句都咬的极重。
“你按照夫人的吩咐做了,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三爷是侯爷,也是将军,高大俊朗,是京城数不清姑娘的心上人呢,跟了他是你的福气!”
小妙一边低头跟着,一边努了努嘴。
福气?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明明上午她还是个街边快活的叫花子,这么多年来混的风生水起,结识三教九流各方人物,小弟也有几个,那时正悠闲自在的拿了讨的铜板回城隍庙。
她刚起身时,忽然一锭金子砸在了她的破碗里,硬生生砸烂了她的碗,她愣愣抬头,只见那蜀锦小窗布被葱玉般的指尖掀起,露出一张温婉贤淑的脸。
那人注视着自己,安静道。
“我是侯府正室夫人,今日买你回去做小妾,生下儿子就放你离开,你若不愿......”
侯夫人压低了声调,抬着丝帕抵住唇角干咳两声,如是温和道。
“我知你是城隍庙叫花子们养大的,和他们感情很深,各个都叫声阿爹阿娘,若想他们还能活,你就乖乖跟我回去。”
所以她就被带回来了。
改头换面之后,小妙觉得自己瞧着倒也能够看得过去,到了书房前独自一人进去之后,忽然又心虚不安。
堂堂侯爷怎么可能看得上她一个叫花子出身的?
书房里外隔着一块山水图屏风,小妙不懂欣赏这些,心思全然不在这里,只能听得到里面纸张翻动的声音,紧张的也不知要做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光渐渐暗淡许多,沉寂终于被打破。
“剪烛芯。”
男人沉稳的声线格外有力,吓得小妙手一抖......
她今晚的任务,就是爬上这个男人的床,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有些顾虑了。
越过屏风,她在昏暗暖黄的烛光里看清了男人侧脸,被那宛若镌刻的轮廓彻底惊住,看到他抬手握笔之间皆是停顿转折,铿锵落笔挥洒。
借着光缓缓靠近,拿起剪烛芯用的剪子,那目光随即看向自己,如同鹰隼一般缠着森冷的温度。
小妙见过太多鱼龙混杂的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脸,心底最后一点惧意不争气的烟消云散了。
顾风晚异常肯定道。
“你不是丫鬟。”
小妙微微行礼,弯了身子,“奴婢小妙,是今日夫人买回家中的妾室。”
顾风晚闻言也顿住,脑子里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一些事情,他面色不好,下颌线绷着冷硬的弧线,抿唇看她。
“要你今夜伺候我?”
小妙照实回答,“是。”
顾风晚拧眉,似是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悦,“叫什么?”
第2章
小妙很是平静道。
“我自小就被亲生父母遗弃,由城隍庙里的一群叫花子养大,所以没有姓氏,取了庙字谐音,作妙,就叫小妙。”
又陷入安静,男人继续抬笔写字,小妙把屋子里的烛芯全都剪过一遍之后,正准备退到一边站着,顾风晚发话了。
“我等会还温习兵书,你先去里屋床榻上吧。”
小妙听到这话之后,几乎微不可察的屏住了呼吸,内心短暂的挣扎了一下,可惜自己有软肋,她只能乖乖就范。
里屋进去之后,快要有房顶高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古籍,金银玉器不在少数......
她看向那张床。
真丝做垫,蜀锦织了缦帷,盖的被子上绣着祥云纹路,瞧着像是江南制造司独有的技法,蚕丝线绣的极为漂亮。
小妙纠结了一下,还是按照这位侯爷的意思乖乖坐在床榻上,听着外面雨打芭蕉,春雷阵阵,在渐渐变暗的烛光里足足等到下半夜。
顾风晚回里屋已是寅时一刻,大雨早就已经停下,他绕过书架,把自己手里的几本书放下,正解着外衫的系带,忽然瞥见了床边斜倚着架子睡着的人。
小妙实在捱不住,干坐了几个时辰,没忍住靠在床边睡着了,虽然本意只是眯一会。
顾风晚少年时就身披战甲四处征战,见过无数部族和异域美人,哪怕是这大郅贵女也快要见了个遍。
唯独这女子,借着昏暗烛火看着她,肤色虽差了些,五官却美的不像是人间之物,看她初见的反应,柔软里似带着股说不清的坚韧,答话不磕巴,绝不是大街上随便一个叫花子。
脚下几乎不受控制的走到了她面前,先前她说的那些话又再次涌上心头,漫长的心里挣扎已然折磨了他几个时辰,顾风晚垂眸时又不可避免想到了那个人。
他微微沉了口气,敛去多余神色,抬手扶她躺下,盯着她眉眼多看了一刻,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尚且年幼时的影子来,只是眼前的事情倒是让他有些犯难,这么多年远在边关,实在不懂这方面的一些事情,无措又茫然。
窗棂边有月光撒进来,都已经这个时候,她居然还能如此沉稳的睡着,这没心没肺倒是和当年一模一样,半分都不曾改过。
小妙一个激灵睁开双眼时,是迷迷糊糊觉得有些不对劲,她看清了情况,瞬间便全无睡意,入目就是男人那双漆黑的墨眸锁着自己,凌冽的气息几乎包围她全身,她僵住,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两双眼睛对视,谁都没率先移开,约莫继续了一小会,男人将她往里挪了挪,扯过被子给她盖上,而后起身灭了最后一盏灯,风吹来,温度散了。
小妙躺在那里,等着他回来继续刚才的事情。
来之前老妈妈就说,今夜难免不舒服,三爷又是血气方刚的将军,常年待在没什么女人的军营,一年才回来那么一两趟,肯定还会多折腾一会,叫她千万别扫了三爷的兴了。
他平日不喜其他侧室,和夫人也只说几句管家之类的话,是而这么久以来,身边从未有女人真正上了他书房里屋这张床。
身侧忽然传来匀称的呼吸声,小妙在黑暗里干巴巴的瞪大眼睛,眨了几下,莫名有些想笑。
这侯爷好像是个不太能人道的......
第3章
如果正常情况是老妈妈说的那般,那这三爷如今的表现有问题啊!绝对的!
这大概就是不近女色的原因?
窗外又下起蒙蒙细雨,略微寒凉的风吹进来,该发生的事情已经结束,小妙没了什么心思,安稳下来,很快睡着,等到身侧呼吸的声音变得匀称,顾风晚这才悠然睁开眼睛,披着单薄的外衫到堂屋书房吹了会凉风才回来。
翌日清晨。
身侧的人刚起的时候小妙就听到动静,她迷糊地跟着起身,还未穿好衣物的时候,外面就涌入了一群老妈妈。
堂屋已经传来男人吩咐的声音。
“日后我回来的时候,让水房夜里一直烧着热水备着,找个丫鬟守在门外,我若是夜里叫水,让水房安排丫鬟送过来。”
侯夫人身边的赵妈妈走过去,凑近了问。
“三爷,夜里叫水可是伺候小娘?”
顾风晚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小娘”这个称呼,沉默着愣了一瞬,只是微微颔首,手里的长剑折着冷光,他挽了个剑花出去练剑了。
一群人服侍着自己起床,床榻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准备换洗,小妙实在不太习惯,扭扭捏捏的穿好衣服之后,赵妈妈才笑着走来。
“小娘,夫人已经给你安排好了院子,离三爷这处书房很近,几步就到了,里面已经布置好,我带您去看看。”
小妙受宠若惊。
她出去的时候,男人手持着长剑正耍的威风,凌厉的剑气扫着嫩绿叶子,昨夜留下的水花也连带着被削的干净,气势逼人,一边的架子上还放着其他兵器。
小妙收回目光,被领着去了自己院子,只是还未踏进院门,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听说你昨夜成功爬上了侯爷的床?小贱蹄子,收收你的狐媚性子,识相点,要是让我知道你肚子有动静,直接找个由头送你见阎王!”
小妙不慌不忙,她活在鱼龙混杂的市井,早就对这种人见怪不怪,正欲开口时转而看了一眼赵妈妈,目光含着几分怯懦。
赵妈妈不悦的看向这颐指气使的老妈子。
“嘴巴干净点,现在这位是小娘了,更是三爷榻边人,刚刚还吩咐水房夜里特地为她添热水!要是小娘出什么事,小心三爷的剑直接抹了你脖子,老不死的!”
薛妈妈肥硕的身子往门前一挤,揪着赵妈妈的衣领,逼的她连连后退,嘴上还不饶人。
“我可是老夫人身边的!老夫人最讨厌庶子,你这小娘若是识相,肚子就别有任何动静!否则别怪老夫人心狠手辣!”
她话音刚落,小妙只觉得眼前好像忽然闪过一阵的银光,她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心有余悸的看着飞过来插在门上的那柄剑,离自己不过两步远。
剑柄还在颤着,似乎有一阵阵的嗡鸣,剑身一大半都插进了木头里去,折射着冷硬的光。
两个争吵着的老妈子忽然就安静了下去,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