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高铁的洗手间临近车厢接轨处,会明显体察到列车在轨道高速行进时的晃动。
穆其信摁了下水龙头,仔仔细细的将每根手指都冲洗干净,然后从镜底扯了张纸巾。
擦手的间隙,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常服军装,临行前熨烫得妥帖平整。
旅途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穆其信正了正军帽,将有些松垮的领带再度收紧。
终于整理完仪容,他却突然有些紧张起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眉眼,喉头上下一动。
还剩两个小时,就要到关山市了。
他即将结束地方基层工作,调入北部战区司令部任机关参谋,年纪轻轻的司令部参谋,大好前程,升至参谋长指日可待。
但这并不足以让穆其信紧张——他紧张于自己即将见到相亲对象。
这次回关山,到司令部报告后,正好能赶上他远房堂哥孩子的满月宴。
穆其信少年时与这位堂哥关系最好,但进入部队后,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堂哥跟父母一样,极为担心穆其信的终身大事,终于借此契机,让穆其信与他一早相中的女孩见面。
电话里堂哥粗略介绍过,对方是堂嫂多年好友,刑法学博士,现在是关大的副教授,听说很漂亮,就是性格有些冷僻,又忙于学术,所以至今没有对象。
穆其信将手里的纸巾团住紧握,挺直了脊梁,过了几秒,将纸巾精准投入垃圾筒。
拉开洗手间门时,列车正好变轨,车厢摇晃了一下,穆其信差点没站稳。
他尚未跨出洗手间,一抬头,门口的盥洗台前站了个身形纤细修长的女人,她正挽头发,短款上衣因为她的抬手,露出了腰间一片白皙皮肤,腰肢弧度弯弯。
穆其信一愣,好半天才意识到不妥,忙抬起视线,却正对上盥洗台镜中人的眼睛。
这是个很好看的女生,一张生瓜子脸,因为瘦削,她的下颌角线条格外明显,浓黑的弯眉,但鼻子很小巧,因而她此刻的大红唇显得格外瞩目。
镜前灯的倒映让她眼中水光粼粼,但她平静的眼波让穆其信意识到,这一定是个清冷的人。
显然也因为身后突然出现人打乱了她,她意识到自己裸露的后腰,忙放下手臂。
长卷发于是散落,散乱地搭在她平直的肩上。
穆其信轻咳一声,低下头往自己的座位走。
直到坐下后,他才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在部队很少见到女性,刚刚的场面让他分外尴尬。
但他刚松懈,抬头却看到镜前的人正向自己走来,还差两排座位时停住脚步,原来她坐在前边靠窗的位置。
穆其信有些不自然,他拉低了些帽檐,看向窗外。
关山就快到了。
关山东站,不是核心枢纽,是分流西站的存在,在工作日的时候,人流没有那么夸张。
穆其信随身只有一只二十二寸的小行李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轻松。
东站有一个站台出站时没有下行电梯,很不巧,列车停在了这个站台,出站的人中不乏有带小孩或繁重行李的,因此都有些吃力,人群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穆其信的身高林立人群,他目光扫视时,及时看到一个抱小孩的母亲,另一只手还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和口袋。在忙着出站的人群里,这位年轻母亲与接踵的众人擦肩时,显得极为被动,艰难地护着怀里的小婴儿。
穆其信放下行李箱,迅速冲下楼梯,在这位母亲摇摇欲坠之际,他一把扶住硕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想抓住箱上的大袋子。
但袋子下滑速度太快,抓了个空。
横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臂敏捷地抓住了那个袋子,她身影闪过身边时,穆其信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可也正是她突然蹿出的身形稳定了穆其信失律的心跳。
是刚刚洗手间门口遇到的人。
她并没有回应穆其信的震惊,而是提起那个大袋子,低声安抚惊魂未定的年轻母亲,她的声音很好听,穆其信第一次知道婉约二字该是如此才对。
她看向那位母亲怀里的小孩,另一只手轻轻抚抚了小孩的头顶,轻声哄着,然后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笑,温柔的嘴角弧度,眼里都盛满了柔软。
穆其信后来发觉,他只见到她这么笑过一次。
拥挤的人潮这才发觉了这位母亲的窘境,有人跟在他们身后上前帮忙,长长的楼梯和繁重的行李,因为大家的分担,很快下完。
将这位年轻母亲送到出站口时,孩子的父亲早已等在出站口外。
年轻母亲拉着穆其信几人的手感激万分,孩子的父亲也很激动,反复感谢。
穆其信脱不开身,那个女人倒是因为身形灵巧,轻松避开,低调离去。
穆其信看不见身边人时,突然怅然若失。
他想要到她的联系方式,就现在。
他猛一抬头,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可是她早已没有身影——就算找到又怎么样呢?军装在身,他有纪律需要遵守,也不能真的要她的联系方式。
穆其信握拳的手紧了又松,大口喘气,最后低头抿了抿嘴唇。
其实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溢满了不可阻逆的宿命感,跌宕的遗憾。
休整了一晚,去司令部报到时,穆其信按照流程做了个体能心理测试。
一样的结果,体能优越、心理监测有问题。
关山市的陆军军医大精神心理科,全军顶端的医院科室。
军医间歇打量穆其信的眼神充满遗憾,也有欲言又止,最后只化成一句,“你一定要按时来医院看心理医生。”
也许是因为遗憾年纪轻轻的少校参谋,竟然会患上轻度的PTSD。
穆其信点头,一一答应,不做声色。
在外人眼里,也许会感叹他从基层高升机关。
但只有他和直属长官知道,他是为什么丧失在基层继续锻炼的机会。
一个有心理疾病的军官,根本不能再出现在战场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此止步少校军衔了。
第2章
出医院门的时候,穆其信给自己军校的老师、现在的直属领导总参谋长,打了个电话。
他捏着军医出示的检查报告,反而格外平静,“老师,对,结果没有改变,劳您费心了。”
电话里的参谋长重重叹了口气,“这样,我放你几天假,你不要着急归队,上边问起来,我先担待。”
于是穆其信回宿舍换下军装,出军区,打车去到堂哥儿子满月宴的酒店。
这一长串流程,穆其信都觉得自己仿佛行尸走肉,思维也游离在外,他看着关山市广阔平坦的道路,车水马龙,却无与伦比的陌生。
直到到达酒店餐厅,堂哥冲上前来迎接,将穆其信一把抱住,重重拍了几下他的后背时,他才突然回神,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堂哥松开怀抱,喜气洋洋,拽着穆其信向另一边去,数落道:“你小子,你嫂子朋友可一早就来了。”
穆其信任由堂哥拖拽,露出久违的笑意,一边摸向自己的口袋,“连我小侄子也不给看一眼吗?我可是准备了红......”
摸了个空,穆其信心底一沉,这不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忘记东西了。
堂哥并未发现他的异样,径自拖着他往前,“那有什么要紧?你终身大事才重要。”
堂哥的逐渐长辈化,穆其信无奈的笑笑,然后顺着堂哥指的方向看去。他震惊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以至于堂嫂笑眯眯的介绍这位相亲对象时,穆其信也愣在原地。
“其信,这是我的好朋友,叫萧隐清,在关大教书。”堂嫂声音清凌凌的。
一天前他还在因为没有要到联系方式而懊恼,一天后她站在他的面前,成为他的相亲对象。
距离关大新生入学,还有大半个月的时间,萧隐清这么早就从黔城回关山,是为了参加好友苑法微儿子的满月宴。
不过提前回来也好,手头上的法律援助案子,拖了一年后,在一个半月后就将一审开庭,可以有宽裕时间再捋一遍手头上的卷宗证据。
苑法微一早三四个电话,催促萧隐清一定提前些来,她早前就提过,要将丈夫穆屿白的的远房堂弟介绍给萧隐清认识。听说是个军官,年纪轻轻,就已经少校军衔,即将调来关山某团任参谋。
萧隐清与苑法微结识于五年前,彼时她刚博士毕业,在关山大学任刑法类选修课的讲师。在关大的法律援助中心,她结识了一筹莫展的苑法微,并轻而易举帮她摆平身上的案子。
熟悉后,萧隐清逐渐知道苑法微需要求助法律援助的原因——她们两个有很相似的原生背景,苑法微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萧隐清不大喜欢与人交际,但是苑法微不同。
温柔耐心的苑法微,偶尔会有些脆弱,算是她人生至此年岁的漏洞,没有人会对温柔的人充满戒心。
相仿的年纪,苑法微要比萧隐清乐观许多,她总跟在萧隐清左右,甜甜的叫“萧律师”,即使萧隐清纠正过几次,叫萧老师就好,但苑法微总认为萧律师比萧老师酷多了。
苑法微觉得走路带风,却又片叶不沾身的萧隐清实在酷飒,叫萧律师才合适。
如果说萧隐清是秋日冷寂萧瑟的季风,那苑法微就是夏日阳台融成一滩的甜奶油,不相似的人才能成为这个年纪的至交好友。
萧隐清对见这个堂弟其实没有兴趣,兴致满满的是苑法微,她从怀孕后期,就反复提起这件事。
萧隐清想,可能是苑法微与穆屿白的婚姻足够美满,以至于苑法微愿意浸在家庭这个单位中,也因此想让自己的至交好友也能够敞开心扉。
这是萧隐清跟苑法微最不一致的一点,她永远认为这是连绵整个人生的荒唐泥泞。
但就算这样,萧隐清还是按照苑法微的愿望,留心收拾了下外貌穿着,好让这位新晋母亲能够不要多思多虑。
她穿了一件长风衣,卷了头发,花了半小时化了个妆。她暗自打算的是,等一周后,就以脾性不合,婉拒苑法微的好意。
但萧隐清见到那个所谓的堂弟时,怔在了原地。
显然对方与她如出一辙,都是意料之外。
她当然记得在高铁洗手间的尴尬境遇,也记得他们一起帮助了一位年轻母亲。。
大概两人的反应也是身边这对夫妇没有想到的,可能觉得有戏,穆屿白递了个眼色给苑法微,拖着她的手坐到另一边,让出空间,凑在她耳边笑道:“怎么样?我就说我堂弟帅得很,一定拿得下隐清。”
苑法微也深觉意外,离开也不住回头在两人之间扫视,奇异道:“隐清原来喜欢其信这样的吗?”
是萧隐清先伸出的手,“你好,萧隐清。”
穆其信才回神,青葱一般细长的手指,白到晃眼,指甲素净,弯月般的圆弧。
他伸出手去回握,微微的冰凉的触感,“你好,我叫穆其信。”
萧隐清坦然,“我们见过。”
穆其信反而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颈,“没想到是你。”
萧隐清并不留意穆其信的面色变幻,她指了指身边仅剩的两个空位,“法微留的位置。”
听懂她的意思,穆其信跟着她坐下。
萧隐清没有多余的话,她只是坐下,安静的等着上菜。
穆其信得以在余光里近距离观察到她,她很瘦,身量纤细,身高大概一米六,刚刚站着时快到自己肩膀。她瘦,却很挺拔,坐得放松,但仍旧笔直。
两下陷入沉默,穆其信放在膝上的手握拳,又放开,掌心里是细密的濡湿。
侍应生为刚就坐的两人斟了两杯茶水,穆其信接过,将第一杯先放在萧隐清面前。
萧隐清道谢,接过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在这个得以光明正大看她的契机,穆其信终于敢开口,“我可以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他的声音似乎因为紧张有一丝发颤。
第3章
萧隐清似乎并不抗拒,她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扫一扫,“我扫你吧。”
雪地傍晚的头像,深蓝与白,像萧隐清给穆其信的感觉。
开始上菜了,侍应生推着餐车停下,打开旋转餐桌的开关。
穆其信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心跳如鼓,血液猛烈泵升到大脑,让他有些头晕,可又好像不是头晕,这是什么感觉?肾上腺素激增,脑垂体分泌的多巴胺,是愉悦与激动的混淆体吗?他觉得好多话想说,但脑子里乱作一团麻,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宽大的圆餐桌对面,穆屿白在一个劲的给穆其信挤眼睛,示意他快些跟萧隐清说话。
穆其信手握拳掩在嘴前轻咳一声,清了嗓子,他头向萧隐清的方向偏,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够听见,“我之前在黔城服役,刚调来关山,军衔是少校,职务是营参谋。”
萧隐清也附耳过来听,边听边点头。
她聆听的模样,是无声的回应,穆其信突然安定了些,他们这时候距离极近,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弧度轻扬,她眼尾有一粒小痣,为她清冷的面容增添了些婉约氛围。
穆其信沉了气,“关系清白,没有异性朋友,三年前有过一个女友,但到现在再没有过联系。”
“法微跟我说过这些。”萧隐清回答。
以为她是嫌自己不够坦诚,穆其信忙又想开口,但被她抢先一步。
“穆参谋年少有为,军中长官一定青睐有加,我想应该不乏介绍对象吧?”
穆其信一愣,刚想回答,但又是萧隐清先说话,“穆参谋应该很抢手才是,但现在还坐在这里跟我相亲,只能说明穆参谋也许有些难言之隐在。”
穆其信头一次体会到,学法律的人逻辑竟然这么清晰,见微知著。
她纵然说得隐晦,他也足以听出她的话外之音。
至少到现在,外人看来,他还是军营里的翘楚,这样的人没有被各大长官预定为女婿,就已经说明问题存在了。
穆其信听得很明白,萧隐清点到为止,信息片段并不足以让她猜到自己的心理疾病,她也许是以为他这样的外貌,该是个四处留情的花花公子,以至于被部队长官挑剔。
“我无意介入穆参谋的感情生活,但我听老穆说法微产后情绪很不稳定,所以可否请你配合我,让法微放心呢?”萧隐清盛了一碗汤给穆其信,如果听不见他们说的话,他们看起来真是格外和谐。
穆其信觉得血液从头开始,一寸一寸凉下来,呼吸都失去频率,桌下的手攥紧成拳的力气也失去。
原来她是这么认为他的。
“可以吗?”萧隐清再度请求。
怎么不可以呢?
“好。”穆其信从喑哑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萧隐清看着利落果断,不会拖泥带水一个人,自持得好像天生有一副面具,见谁都是一样的神情。
直到穆其信看见萧隐清喝了半杯白酒,最多不过二两吧,萧隐清白皙的脸庞皮肤上就泛起了异样的潮红,眨眼的频率也高了起来。
喝酒的原因应该是太高兴。
苑法微夫妇跟亲朋们一个一个道谢敬酒,到萧隐清这里时,将刚刚怀里一直没放下过的宝宝扔给穆屿白,抱着萧隐清回溯相识至今的记忆,讲她们深重的姐妹情,回忆到最后已经哭哭啼啼。
穆其信听说了苑法微怀孕后情绪起伏很大,直到现在亲眼看见,才肯相信,自己印象里温婉和善的堂嫂,已经这么感性。
不过,萧隐清一定很触动吧?否则穆其信怎么会看见她眼里有些粼粼水光。
萧隐清转身顺手就倒了小半杯白酒,跟苑法微手里的牛奶碰了个杯,苑法微甚至来不及拦住,她就一饮而尽。像萧隐清的性格,不意外。
萧隐清郑重其事地站起来,给了苑法微一个拥抱,她比苑法微要高,低下头时可以将头压在苑法微的肩上,她轻轻拍了拍苑法微的后背,声音也很轻,“法微,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再坐下后,萧隐清看着去到另一桌的苑法微,突然开口跟穆其信说话:“我只有法微一个朋友。”
穆其信对于她突然开口有些意外,回过神他想了想,不大相信她的话。
她是法学博士,已经评到副教授级别,高校教学不是只要学术就足够,她应该是个万全妥帖的人才对,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没有朋友呢?
萧隐清回过头,看向穆其信,将他满眼的不信二字看在心里,她将手臂支在桌面上,倚靠着头,竟然嘴角上扬,“你不信?”
她难道醉了吗?她不喜欢理人的。
穆其信默然半晌,伸出手扶正萧隐清,怕旋转餐桌上的油渍沾到她整洁平整的衣袖,“你不太能喝酒。”
萧隐清顺从他,靠向椅背,她抬起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想让冰凉的手掌为她降温一些,“我也不知道,我没喝过。”
穆其信有点惊讶,他这才意识到萧隐清一定醉了。
他立刻起身出宴会厅,找侍应生倒了一杯温水,回来后不由分说的把水杯放在萧隐清手里,“全部喝完,能稀释酒精浓度。”
酒醉的萧隐清,甚至可以用温驯来形容,她顺从地将杯子里的水一口一口全喝完,喝得很慢,很认真。
穆其信盯着她喝完的,此刻的萧隐清乖巧温柔,双手捧着水杯,脸庞粉嘟嘟的,噘着嘴小口啜水。
她一点都不冷漠了,与刚刚截然不同,他觉得有些困惑,她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满月宴临近尾声时,苑法微终于回来看到自己的好姐妹醉得迷迷糊糊,晕头转向,半个人都靠在穆其信身上。
苑法微先是忧心如焚,可是看到扑闪着大眼睛的萧隐清,她突然又觉得好可爱,趁好姐妹醉酒,苑法微大着胆子捏了捏萧隐清的脸,“嘿嘿”笑了两声。
穆屿白无奈,妻子都做母亲了,还会这么幼稚,他把苑法微拉到身后,交代穆其信,“隐清是住在关大的教工区,隔这里有点远,我喝酒了,等下法微开车,你跟着送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