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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慕兮，还不交出筑基果，给小师妹跪下道歉！”

冷硬冰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兮纤长的羽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睛，几乎是茫然地摸向自己小腹的位置。

妖丹还在，她还活着？

九嶷殿内气压极低，所有人都以一种厌恶怒视的姿态看着她，在上方，站着一个丰神俊朗神色冷硬的少年。

他身旁，有一个五岁大小的小女娃，模样可爱，装扮精致，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小手怯怯拉着少年的衣袖，极度依恋他的模样。

慕兮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上天开眼，竟让她回到了五岁那年。

这一年，她刚刚得知自己妖王血脉的身份，接到妖王密令，留在仙门做妖族暗探。

可她自幼流浪，被青云师尊捡回宗门后，成了师尊座下唯一的小师妹，师尊疼爱，师兄宠溺，怎能背弃？

可她万万没想到，妖王察觉控制不住她，立刻派养女宁箬兰前来，80岁的妖族，伪装成5岁幼童，以绝佳的天赋迅速成为师尊的关门弟子。

短短三月。

同门指责她，师尊师兄们厌弃她。

最后为了保护宁箬兰，师尊亲手剖了她的妖丹，师兄亲手斩去她的妖尾，她浑身鲜血淋漓，倒在九嶷大殿，因为喉咙受损，连哭声也发不出来。

而宁箬兰，站在高处，眼露讥讽。

她从九嶷山来，也从九嶷山走。

如今，又回到了九嶷山。

回到、师尊要收宁箬兰为关门弟子，她害怕她伤害他们，竭力阻拦，却被宁箬兰算计，让众人以为她伤了宁箬兰的时候。

“慕兮，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大师兄裴令仪冷硬的声音再度响在耳边。

当初她以绝佳的天灵根资质被师尊收徒，入门之后，却一直是大师兄带她，从引气入体到外出游历，大师兄从不会把她抛下。

可后来，大师兄冷冷看着她，吐出“祸害”二字，冷眼看着她在血泊中挣扎着死去。

慕兮深吸了口气，尚且稚嫩的嗓音透着沙哑。

“筑基果是我当初进入秘境拼命拿到的，凭什么给她？”

裴令仪神色中不悦就更浓：“你天资不够，待到筑基已是不知猴年马月。”

没错，慕兮是顶级天灵根，才会被青云真人破格收徒。

可收徒之后，却发现她一直进度缓慢，不似天灵根的天赋，外人不知是何原因，重活一世的慕兮却心知肚明。

其一，她是妖族，却为了他们不肯修习妖法；其二，她的妖族血脉天赋被偷了！

“更何况，你借切磋之时伤了小师妹，这本就是你欠小师妹的！”

慕兮早已习惯听见这样冷漠的声音，可听见这话仍是抬头，琉璃般的眼眸安静得可怕。

“她自己提出切磋，却无能输在我手下，与我何干？”

师尊提出收她为徒那日，宁箬兰看出她的不愿，主动提出切磋，以示公平，又假意受伤。

师尊一怒之下，便对自己动了手。

“大师兄，你别怪六师姐，都是箬兰不好。”

宁箬兰紧紧抓着裴令仪的衣袖，葡·萄般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泪水都在打转，却仍努力挤出一抹笑容。

“箬兰不该不和六师姐切磋，便不会受伤，更不会害得六师姐被责骂。”

裴令仪一手将宁箬兰护在身后，眼底冷寒。

“箬兰毕竟才刚入门，你只为争风吃醋，便故意打伤小师妹，不就是想与你小师妹抢这个名头吗？”

慕兮牵了牵唇角，垂下眼帘，深吸口气，又轻轻吐出：“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啊。”

难怪、前世的种种果早就种下了因，只她没发现罢了。

好在，重来一世，她早就放下了他们。

也放过了自己。

那声音宛如轻飘飘的风，裴令仪怔愣一瞬，耳边却传来带着哭腔强装坚强的声音。

“大师兄，箬兰真的不怪六师姐了，六师姐会不开心的......”

裴令仪的思绪立刻被拽回来，他心疼地揉了揉宁箬兰的头:“箬兰，你不必再说，大师兄自会为你做主的，今日一定会让她交出筑基果为你赔罪。”

宁箬兰咬着唇垂下眼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符年龄的戏谑。

本以为此次任务会多花些功夫，倒没料到这位妖族真公主如此蠢笨。

“我从前为大师兄找到过不少宝物，其中单是筑基果便找到过三枚，大师兄要我让，为何自己不让？”

慕兮嗓音沙哑。

她妖族天赋是寻宝，每每游历，她总会带大师兄找到各种宝物，大师兄会摸摸她的头，素来冷硬的神色温和下来，夸她是小福星。

可最后却被那样辜负，“祸害”二字伴随着斩去她妖尾的长剑，共同刺穿了她的心。

她早就不爱大师兄了。

裴令仪不悦地拧眉看了她一眼：“若小师妹需要，一枚筑基果有何不可，只是你犯的错，合该由你来赔。”

慕兮轻笑一声，还未说话，高台之上便已传来一道冷寒如九天玄冰的声音。

“够了。”

慕兮静静地看着他。

他一袭月白仙袍，刀削斧凿的俊脸冷酷似雪，周身素淡，无一点缀，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正是青云真人。

曾经他救她一命，她才得以入九嶷仙门。

可前世她也曾拼死为他挡过妖族暗算，权当还了那条命，她再也不欠任何人。

他狭长冷漠的眼眸落到慕兮身上：“你残害同门屡教不改，还强词夺理，今罚你交出筑基果，水牢禁闭三日，即刻执行。”

慕兮大大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澜。

五岁那年，九嶷山上下谁人不知，她流浪多年，最怕的便是黑，只要入夜，她待的地方便要有明亮的烛光，别人不熄光睡不着，她是失了光睡不着。

“是你自己取筑基果还是本座自己取。”

冷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兮终于，折下笔直的脊背。

“慕兮、自己取。”

第2章

青云真人从不说废话，她能与裴令仪争辩一二，却不能与青云硬碰硬。

首先她要活着才能有其次。

她面无表情而顺从地拿出筑基果，筑基果自行飘到宁箬兰手中，宁箬兰眼底立刻绽放笑意。

“带去水牢。”

青云真人一锤定音，慕兮亦没有反抗，跟着去了。

可裴令仪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她瘦弱得仿佛能看见皮包骨，乖顺得宛如一个傀儡。

她似乎变了，若是从前，那张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定然早已蓄满了泪，控诉般地看着他。

可现在、竟显得如此平静。

不知为何，裴令仪心里竟隐隐有几分不安。

欲要上前半步，一只小手却轻轻拉住了他，满目惶恐地看着他。

“大师兄，我不怪师姐，我拿了她的筑基果，她肯定会与我生气的......我不想师姐误会！”

裴令仪方才那点不安立刻重新被不满取代。

而给了筑基果，被人关到水牢后，慕兮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今生的过程与前世完全不同，她不像前世那般，结果竟然仍旧相同，她仍旧被迫给出筑基果，又被关入水牢。

那她最后的结局呢？难道只能一死？

不、她不甘心，她绝不会如此乖顺地赴死！

小小的慕兮眼底出现不符年龄的坚定，她深吸口气摸了摸自己尾骨。

尾骨处那条短短的尾巴立刻伸了出来，在慕兮眼底摇曳，一如从前瘦小，没有毛发，光秃秃的尾巴看起来格外难看。

可这也是她妖族血脉的证据。

无论何人，若想破局，最首要的便是拥有足够保护自己的能力。

从前她厌恶妖法，不愿成为仙门之敌，宁可逐渐进度缓慢，也绝不碰妖族功法分毫。

可最后她仍被定性妖族暗探，一生悲剧。

如今不再顾虑这点，慕兮立刻盘腿坐了起来，小小的手在胸前结印，稚嫩的面孔上透出超脱寻常的肃然。

黑暗的水牢里，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外面忽然传来几个弟子压低声音的讨论声。

“听说门内出现了个妖族暗探，青云真人这段时间一直在查此事。”

“谁说不是，而且，我还听说，这妖族暗探正是里面这位......”

“怪不得她那么针对小师妹！”

......

慕兮豁然睁开双眼，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满是沉静，她在心里思考。

原来宁箬兰从这么早就开始布下天罗地网了，要将她杀死在无形的流言之中。

“轮值期间肆意讨论，是门内任务太过清闲？”

冷硬的声音在水牢响起，立刻响起了几个弟子惊慌失措的声音。

慕兮掀开眼帘看去。

一缕明亮的火光在裴令仪身边跳跃，幽幽映照着半座地牢。

他看着盘坐在地上的那个小小的人儿，蜷缩起来好像还没有一个石头大。

他声音便比昨日温和了些：“水牢一日反省，慕兮，你可知错了？”

慕兮别开脸没有看他，巴掌大的稚嫩小脸一半藏在黑暗中。

“你思也思过，今日好好向师尊认错，再与小师妹道个歉，我会为你求情，救你出水牢，日后你也不可再如此任性妄为。”裴令仪上前半步。

慕兮心头止不住的冷笑，开口时，声音软糯且无情。

“不必了。”

“大师兄把曾经我为你找到的筑基果还我吧。”

这话说得毫无厘头，裴令仪都愣了一下，皱眉：“慕兮，你当真要如此由着性子胡来？”

不过是找他要回从前自己给他的东西他就受不了了？可她只是把他对自己的事情做了一遍而已啊。

“胡来？难道大师兄拿下我的筑基果借花献佛，一力将我关入水牢，却还要我告诉你，你做得好，才不是胡来吗？”

裴令仪脸色霎时铁青：“慕兮，我没想到你何时变成这般模样！”

慕兮冷静直视裴令仪的双眼，声音冷静：“请大师兄将我的筑基果还与我吧。”

她竟是认真的。

看着坐在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比干柴棍还不如，曾经笑眯眯的眼眸此刻比死水还要沉静。

裴令仪心底便难以抑制地生出一股怒意：“不可理喻！”

随后直接拂袖而去了。

水牢重归寂静，亦重回黑暗。

慕兮眨了眨眼，等候，果然，不多时，水牢内又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小公主还真是变了呢，我险些都要不认识了。”宁箬兰笑意盈盈，一张纯真可爱的小脸儿上，眼里却充盈着成妖的恶意。

前世的现在宁箬兰也来过，那是她们二人第一次以妖族身份谈论，当时慕兮怒极对她动手，结果被罚得更惨了。

此刻，慕兮十分平静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宁箬兰眼底闪过讶异，但还是笑弯了眼睛道：“瞧公主说得，身为妖族公主，为妖族潜入仙门乃是无上荣耀，公主在仙门待了几日，竟真当自己是个仙人了，不肯向妖族传递信息，愚蠢，废物！”

她似乎一定要从贬低自己来获得满足与成就。

“我真不知道你这低劣的血脉是如何成为妖王之女的，不及我血脉纯度十分之一。”

慕兮笑了，上下打量着她披着的这张幼童皮：“你再聪慧、血脉再高贵，不也得乖乖唤我一声公主？对我俯首称臣？”

更何况，她血脉为何如此低劣，宁箬兰以为自己不知道么？

慕兮眼底闪过寒意。

而宁箬兰被戳中痛点，也迅速浮现怒意：“你！”

这时，外面忽然又响起一阵脚步声，二人同时向外看去。

宁箬兰眼底那点愤怒顷刻间化为乌有，变为笑意：“公主，你惹我生气，那便让我今日再好好教教你，做妖，应该如何做。”

电光火石之间，宁箬兰爆发一声惨叫与伤心的哭喊。

“六师姐，我只是想将你的筑基果还与你，没有故意炫耀，更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几乎是瞬间，宁箬兰唇角淌血，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声怒喝。

“慕兮，你在做什么！”

来了。

慕兮仰起小脸平静地看去。

火光将小小的水牢点亮，一个身材高挑壮硕的女子一把将宁箬兰接在怀里，那张脸庞清晰明艳，带着嫉恶如仇的愤怒。

这是她修习炼器的二师姐——月琴心。

第3章

“枉我之前尚对你有几分期待！教你修习仙法，就是让你去欺负同门的吗！”

月琴心凤目里的怒火几乎燃成实质，抬手一挥，带着愤怒的灵气便飞过去狠狠掀翻了慕兮。

慕兮如破布娃娃般倒在地上，气血激荡，强忍着喉头那抹猩甜才没有吐出血来。

她有一个好名字，性子却与这温柔的名字截然相反。

身具巨人族血脉的月琴心，自幼性子耿直火爆，从来只相信眼前所见，而不信旁人言说。

前世，她费大力讨好了二师姐，日日守在她洞府门前，扑腾着一双小短腿也要日日为她跑前跑后，跳起来也要牵住她的手。

那时，二师姐也终于对她露出了疼爱的微笑，外出历练带回来的东西，从来都只有她的份儿。

可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份，再后面，她就失去了她这份。

曾经对她露出温和笑容的二师姐，神色渐渐不耐烦，在宁箬兰玩过数次今日这样的把戏之后，二师姐对她就永远只有责骂教训，狠狠刺伤了她的心。

不过前世死时，她没有救她，亦没有伤她，二人过往种种，权算清零罢了。

“二师姐。”

宁箬兰虚弱地咳嗽了声，小小的身子在她怀中弱柳扶风般柔弱，偏偏还颤抖着勉力露出笑容，“都是我的错，六师姐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她......”

这可怜兮兮的样子瞬间更挑起了月琴心的怒火。

“说，慕兮，你私下还干过多少次这种事！”

又是这副高高在上诘问人的模样，她从来只信她看到的，她解释了又有何用呢？

慕兮垂下眼帘，声音漠然：“二师姐看到几次，不就认定是几次么。”

月琴心秀眉一皱，冷笑连连：“方才你伤了小师妹乃是我亲眼所见，你还敢说我冤枉你？”

“不敢，若她不主动招惹我，我不会对她动手。”

慕兮看着宁箬兰虚弱神色下一闪而过的得意，软糯稚嫩的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有几分轻快。

“我愿意受罚，在水牢禁闭十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宁箬兰以为她是下棋者，殊不知早已成了她的棋子。

水牢黑暗，宁箬兰能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她难道就听不到了？

可危机时刻，慕兮忽然想到了三日后的仙门大比。

仙门大比乃是仙门之中五年一次的大比赛，各个修仙宗门会在这一日前往九嶷山，年轻一辈们切磋争斗，最终胜利者便会成为最新的仙门第一宗。

然自开始仙门大比后，仙门第一宗的名头便在九嶷山头上，从未易主。

前世，也是仙门大比，战场上忽然爆出有魔气作祟！

千百年来，仙妖之争不断，可若是面对天性凶残嗜血的魔族，通通都得往后退一步，仙妖也能联手对抗魔族。

那一缕魔气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整个仙门的恐慌，也是那一次，奠定了她被怀疑的起因。

如今看着宁箬兰表演，她立刻选择顺水推舟，在地牢待上十日，仙门大比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去参加。

月琴心眼眸里跳跃的火花却蓦地怔愣一瞬，她后知后觉有些不对。

可这股不对劲便如一股风，飞快从她脑中溜走，叫她抓也抓不住。

她再也不管那些复杂的千头万绪，只冷哼一声道：“即日起，你便好生在水牢反省，什么时候悟透了，师尊便会将你从水牢放出来了。”

“嗯。”慕兮别开脸，不再看月琴心。

月琴心达到目的，心中却是越发有种让人摸不明白的慌乱。

她正要说话，谁知怀里的宁箬兰忽然急促地打断，

“等一下！”

宁箬兰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十分勉强的笑容：“二师姐，六师姐一向怕黑，怎能在水牢中关十日呢。”

月琴心这才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不对是什么，眼底迅速纠结片刻，还是冷哼道：“小师妹，你还是太善良了，慕兮连同门都不知爱护，必须狠狠长个教训！”

眼见此事就要盖棺定论，宁箬兰一咬牙，道：“过几日便是仙门大比，六师姐身为师尊弟子，若是不出现在大比之中，我怕......”

“二师姐。”宁箬兰也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发展，一时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无力感。

眼见慕兮打量宁箬兰的神色，心中诧异。

她为何非要自己出地牢，又非要自己去仙门大比？难道是因为她在仙门大比上布置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好栽赃陷害她。

譬如......魔气。

慕兮神色顿时一凛，一对葡·萄般的大眼睛也直勾勾地望了过去。

“我犯了错，在水牢自省，我都不怕，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