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开场戏
舒凝烟承认。
霍白杨是个十足十的风流种。
所谓年长者沉稳,从来都是说给狗来听。
妻子病死床上,人才咽气,霍白杨不以为意,还在舞厅与舞女跳探戈。
停灵七日,他霍白杨头上犹顶着鳏夫名号,尤去听名伶唱戏,不忘撒上一大堆钞票捧场。
这些年虽未再娶,风流绯闻却漫天飞,三天两头总要见报。
下九流能入他眼,有夫之妇他同样也不放过。
好色就罢,还爱追求刺激。
今儿个飙车酗酒,明儿赌博嫖妓。
哪天横死也算不上稀奇。
舒凝烟当他霍白杨的继妻,只能吞了气往回咽。
如今虽大谈婚姻自由,但巨大名利场上,靠婚姻维系利益再所难免。
她入宛城当日,暂住在霍白杨名下的一座洋楼里。
四处罩了布,空旷且布满蛛网尽是尘灰。
舒凝烟才踏进去时捂着鼻子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却不满。
霍白杨风流名声宛城尽知。
多情做派,绅士风度,不对女人细致,又怎可能在外欠了数不清的情债?
这是正常男人对待未婚妻的态度么?
鲜花约会作空想,只留给她一间尘灰遍布的空屋子。
帮佣打扫了一日,采买后才勉强能住人。
老旧留声机声音都迟钝,只有座钟撞击声沉闷到堵心。
而霍白杨呢?她约霍白杨当面细谈,人却迟到。
不知又是在跟哪桩风月债纠缠不清。
舒凝烟不擅等人。
自入了宛城后脸色便未曾好过。
对霍白杨其人更不可能抱有什么期待。
过许久到底有人敲了门。
来的却只是赵家小少爷赵闻瑾。
从澹城赶来,还推着手提箱,也算风尘仆仆。
狼狈得惨不忍睹。
瞧见舒凝烟那刻,鼻头都是红的,眼眶含泪就要把舒凝烟抱怀里,却被舒凝烟闪身躲开。
动作显而易见僵了一瞬。
他倒锲而不舍,抓着舒凝烟的手,开口就先过了嘴瘾,将霍白杨骂得好一阵酣畅淋漓:
“霍白杨名声早坏了,气死老婆,满身铜臭味的商人,为了倚靠舒明诚的权势倒急于娶你过门,这个色胚莽夫混账无赖王八蛋!”
舒凝烟觉得赵闻瑾有趣。
从上到下瞥了他一眼。
在火车上睡得翘起的头发,数日奔波,下巴上也冒了青茬,小少爷独自一人来的宛城,带的手提箱还硕大。
“怎么?这是要在我这住下?”舒凝烟反问。
赵闻瑾直言直语,脖子却似牵了线般转向一边不敢看她:“舒凝烟,跟我私奔。”
“追求真爱?”舒凝烟嗤笑,“钱带够了么,就叫我私奔?”
赵闻瑾以前在澹城也算一掷千金的主儿,骄奢还事儿,从身到头发丝无一不精致。
如今腕上表盘刮花都舍不得扔,显然抛了富贵一心带舒凝烟私奔去过苦日子的。
小少爷遂说出与旁的脏男人如出一辙的话语:“真情无价,更何况我未必不能赚钱养你。”
信赵闻瑾这二世祖能赚钱养人,不若信霍白杨这风流种握在手里的家财万贯。
“比起真爱,我更爱钱,嫁给霍白杨没什么不好。”舒凝烟摊手。
赵闻瑾自以为是的真心霎时被踩在脚底。
下一刻有声音自赵闻瑾身后响起,声线惫懒,尾音带钩:“哪来的野小子?趋利避害都学不会,就抢人未婚妻?”
霍白杨姗姗来迟。
声音风流,人也风流,斜斜靠着墙,一双桃花眼瞧狗都深情。
舒凝烟曾以为霍白杨人至中年,凭他纵欲程度,好歹也发福。
却不想是个身条板正,腰细屁股翘的老妖怪,唇红齿白,似白玉点朱砂。
大把年纪卖身也是头牌价。
赵闻瑾唾弃强权,却也最畏强权。
谁让他家族靠着霍白杨荫蔽,才能做成生意?
跟舒凝烟偷偷私奔事小,得罪霍白杨事儿就大了。
脸霎时羞成红柿子,就差找个地缝往里钻。
霍白杨却又问一旁瞧热闹不嫌事大的舒凝烟:“你要是喜欢,留下他玩玩打发时间我不介意。”
开口就不说人话。
自己寻乐子不够,拖着未婚妻一同下水。
吃准了婚后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太小了,没意思。”舒凝烟在瞧见霍白杨脸的那刻忘记初衷。
霍白杨是个爽快人,当着舒凝烟面道:“听见没,嫌你这嫩头青年岁小,笨手笨脚,还没恋爱经验。”
而后掏出一把钱就塞进赵闻瑾口袋,端得一副给侍应小费的架势,高高在上总惹人厌:“下次追人记得换身行头。”
赵闻瑾羞愤欲死,将钱砸回霍白杨身上:“谁要你的臭钱?”
霍白杨没搭理,一眨不眨盯着舒凝烟,缓缓伸了手:“舒小姐,能认识一下么?”
舒凝烟将手放在霍白杨手心,须臾莞尔:“霍先生,我瞧你眼熟得很。”
“我瞧舒小姐也同样一见如故。”
舒凝烟与霍白杨以前认识么?
一个司令千金,一个商界新秀。
也算互不交集。
却耐不住二人皆是出色的感情骗子,一见钟情都要弯弯绕绕说成一见如故。
霍白杨好舞女名伶,舒凝烟却也好不到哪去,在澹城时将男人当作衣服,见色招惹,穿一件却又厌一件。
如今来宛城嫁人,还有人愿意跟来宛城与她私奔。
舒明诚让舒凝烟嫁霍白杨也算出于考量。
都不是安分的人,在一起总该合拍。
别墅虽陈旧,霍白杨却来与舒凝烟同住。
声称家中遭逢火灾。
舒凝烟曾听闻,霍白杨勾引的是奉天帮帮主的老婆,二人偷情时被放火烧了家。
虽有大把钱财,却也怕那些动刀动枪的亡命徒寻衅报复。
这才躲来荒郊野地。
还不忘把舒凝烟也安排在这,未婚夫妻提前过上一番二人世界。
陈设虽旧,别墅后却是巨大的玻璃花房,种满各色鲜花,更何况地儿幽静无人,最适合深更半夜在天台调情赏月。
然而两人在更近一步前,虽顶着未婚夫妻名义,也算陌生人,自然得互通底细。
一方长桌,各坐一方。
中间空位坐着因大雨,只能借住情敌家中的赵闻瑾。
舒凝烟细白手指捻着后山才摘的红芍药闻,霍白杨低头卷烟点火,还不忘给赵小少爷递了支。
赵小少爷受不了卷烟呛人,仍夹在手上装模作样。
霍白杨自己点了火,嗓子亦遭烟熏带了哑:“舒小姐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等人齐了再谈。”舒凝烟不紧不慢。
是舒凝烟要求将话摊开说清楚的。
如今三人对峙总归有人要处弱势。
赵闻瑾姑且算舒凝烟追求者。
霍白杨同样也不清白。
舒凝烟算不得全能,自然无法让他那早死未婚妻魂魄归位,控诉霍白杨好色脾性难改,拈花惹草,一等一等风流薄情。
他招惹的姑娘一大把,最让人来回说道的便是已嫁作人妇的白银秋。
奉天帮大佬何正钧的老婆。
霍白杨是宛城人,自然忌惮何正钧。
舒凝烟毕竟是澹城的,父亲又是澹城司令,娇纵惯了,手段自然也黑。
才入旁人地界,也不管哪路的强龙与地头蛇,直接将白银秋给绑来了。
舒凝烟临时雇的保镖雨夜敲门,将一个柔弱美人给送了进来。
人薄如纸,发尾被雨水淋湿,眉眼倒端得江南女子的温婉相貌。
见厅中三人就坐,一眼瞧见霍白杨,痴楞半晌,下意识哆嗦了一下,惨白的面色都犯了死人相。
舒凝烟却招手唤人过来,转头对霍白杨到:“人齐了。”
这下好戏开场,有情的互道过往,无情的也不枉陌生人被误凑一对,总得互窥底细。
赵闻瑾不谈,一眼瞧见就是个贴姑娘身上的赖皮王八,虽为旧相识,千里迢迢赶来,显然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
人虽是舒凝烟勾来的,舒凝烟却连眼神都吝啬。
一双凤眸波光流转,倒盯着霍白杨与白银秋二人来回打转。
四人就差一桌牌九。
白银秋执帕子抹泪,霍白杨这无心人倒似腻了,瞧都不带瞧,明目张胆回视舒凝烟。
脸皮厚的一向不知尴尬。
舒凝烟问:“何夫人哭的梨花带雨,你不安慰?”
“未婚妻就在我面前,只顾新人笑,哪又管得旧人?”霍白杨花言巧语,舌头都不带打结。
舒凝烟翻一白眼,转而看向白银秋,都是女人自然无所顾忌,拿过她帕子替她擦泪,手顺带挑着她下巴细细打量:“何夫人,你家先生放火烧了我未婚夫的家,听闻还花钱要买我未婚夫的命,这桩事可能分辨个对错?”
真理自然不可能落在背地偷情的奸夫淫妇头上。
虽是送命题,白银秋却道:“是我男人的错,与霍先生无干系。”
偷个情而已,道德感薄弱的人一向不觉得这是错,怪不得情夫,倒怪自家男人。
霍白杨扳回一局,早露胜者风范:“我与白银秋交心知己,仅此而已,倒是何正钧有多疑病,看谁都带脏。”
一桌子除了赵闻瑾,都是聪明人。
霍白杨知道逮着傻子可劲欺负,对赵闻瑾发难:“赵小公子,放着大好家业不要,尾随我未婚妻,又是什么道理?”
“凝烟爱的是我!”赵小公子信誓旦旦。
“口说无凭。”霍白杨道。
倏尔赵小公子掏出一方沾了口红印的帕子:“凝烟来宛城前给我的。”
美人香帕,不是有情又是什么?
也不枉一方帕子就让赵闻瑾一番脑补遐思,追来宛城做冤大头。
舒凝烟面色不改:“谁给你的?我不记得。”
未婚夫妻,有不有情不知晓,将来凑一对,总算盟友。
皆是二流货色,当着对方的面,将旧情人与自己瞥的一干二净。
赵闻瑾失魂落魄,白银秋哆哆嗦嗦也不像装的。
舒凝烟与霍白杨互相打量。
霍白杨面上不显,只道:“我是纯情人,既有名分,都该从一而终,舒小姐,你不会骗我的,对么?”
这话由霍白杨问出口,好笑至极。
舒凝烟一时没了兴致,撂下三人准备回屋睡觉。
道了声离开,才上转角楼梯,霍白杨又道:“楼上只腾出三间房,该怎么分?”
第2章
逢煞遇鬼
雨势愈大。
今夜不速之客无人能回去。
别墅今儿个才清扫出来,只有一间主卧,两间客房。
屋子四处点了香薰才勉强盖住陈年无人居住的潮气与霉味。
真纯情与假纯情都是人,总得睡觉。
四人关系牵扯不清,舒凝烟抢先睡主卧反锁房门。
霍白杨摆明立场与旧情人撇清关系,倒也睡在舒凝烟隔壁。
还剩一间房。
赵闻瑾与白银秋独处,赵闻瑾还在尴尬,白银秋方才瑟缩模样全然不见,捏了捏小少爷脸蛋,凑上去呵气如兰:“不介意可以和我……”
挑逗话未说完,赵闻瑾吓得跌坐在地,扯着嗓子到:“介意!”
白银秋得逞,也扭着腰上了楼。
只余赵闻瑾一人可怜巴巴睡沙发。
夜里熄灯,黑灯瞎火,最易干坏事。
楼上三人各占一间,似乎真安分,互未打扰。
赵闻瑾少爷脾性,天生金贵。
知道这房子陈旧,风水还见不得多好。
雨声渐息,倒也听得走动声。
鞋似被水浸透,湿答答,踩地板上都有淅沥粘糊的水声。
赵闻瑾皱眉起身,却瞧不见人。
不信邪的开了灯,便见自楼梯蜿蜒而上的印在绒毯的被浸湿的深色脚印,水沿着台阶滴哒而落。
赵闻瑾在似醒非醒间于空荡屋中便只听得敲门的回声。
刻板而机械的“咚,咚,咚”,如针般刺的他耳膜尖锐的疼了起来。
楼上一片漆黑,所有人似乎都睡死了。
有人用钥匙开了反锁的门。
赵闻瑾直觉撞了邪,第一反应是上楼去舒凝烟房里确认她安全。
正往楼上而去时,后脑勺却遭了重击,彻底倒地没了动静。
而那厢,舒凝烟独眠,熏香似加了料,在深睡后无法动弹。
门外有开门声。
有人站床前,随着惊雷落下,只剩一片血肉模糊的脸。
手也惨白的近乎透明,如蛇般痴缠厄住舒凝烟的脖子。
舒凝烟肌肤细腻,自然能察觉出对方掌心疤痕突兀。
头也呈诡异的角度低斜,眼珠近乎占据他大半个眼眶,眸子生冷若一潭死气沉沉的井。
然后是无边无际听不清楚低声私语,远无结束的时候。
似是陷入梦靥。
待彻底清醒后。
床边已然空无一人。
只有床边一摊积水以及半开着裹挟风雨而进的窗。
安在墙上的钟刚过午时,今晚注定不眠夜。
舒凝烟开门,面前是黑的望不到头的长廊,留声机不知什么时候被开了,哀怨婉转,空旷幽远。
舒凝烟天生野胆,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她一向默认有人在装神弄鬼。
既设了局,不就是在等她入瓮?
舒凝烟敲隔壁房门。
男人开门,着一身黑色家居袍,本是睡眼惺忪,瞧见舒凝烟那刻眉眼霎时舒展开,好整以暇看她,开口便道:“你我还未成婚,半夜敲我房门如何都不不成规矩。”
说着不成规矩,却主动让出空隙供舒凝烟进去。
“这别墅你买之前没查过?”舒凝烟进屋,自然给自己倒了杯水。
坐在椅上,胸口尤在起伏,呼吸尚未平复,人却维持着理智。
“怎么?做噩梦了?”霍白杨瞧她狼狈模样,倒不乏装作对她经历的一切全然不知,关心的真切。
“闹鬼。”
如今什么年代,神鬼莫论,谁还信这套歪理邪说?
偏这二字被舒凝烟说的平静无起伏,更似在陈述事实,黑黝黝琉璃珠似的眼睛就这么冷冷盯着霍白杨瞧,好似霍白杨欠了她。
霍白杨蹲下身与舒凝烟平视。
伸手自然摸了摸舒凝烟额头,声线隐带玩味:“脑袋没坏,也没发烧,我以为舒小姐是无神论者。”
霍白杨掌心没疤同样无茧,细长白皙,一眼瞧去养尊处优,枪都未必会用。
“无神论者与遇到难缠小鬼是两码事。”舒凝烟信誓旦旦。
霍白杨问:“可有证据?”
舒凝烟带他到主卧,窗户好好关着,地上那滩积水也已消失无影踪。
方才一切倒更似舒凝烟一场噩梦。
霍白杨在未婚妻面前自然不欲露出花心本色,只觉舒凝烟是被梦魇住,温声安抚数句,便要离开。
擦肩而过的同时却被舒凝烟抓住衣袖。
舒凝烟的手天生适合弹琴,手指灵活,抓住衣袖还不够,挠痒似的沿着衣袖划过腕骨掌心,握紧了他非要与他十指相扣。
霍白杨知道自己未婚妻美的惊心动魄。
这般明示,霍白杨微挑眉梢回头看她,桃花眼本多情,在夜色晕染下却意味不明。
舒凝烟说:“有名有分也是迟早,你留下陪我,也不过是行丈夫职责。”
“害怕就直说,我又不是不会留下。”
这般说着,人的确不走了。
哪怕套着未婚夫妻的空壳,初认识的男女睡在一起,没感情基础,最多不过见色起意。
二人过去名声皆风流,真趟在一处,也不知是谁循规蹈矩假矫情,各睡一边,偏要泾渭分明。
霍白杨闭眸假寐,舒凝烟睁着眼瞧他眼下泪痣,还不忘伸手去碰,问的话却无脑:“哪来的?”
“天生。”霍白杨叹了口气。
手却依旧不安,向下摩挲,在碰到喉结时,不安分的手终于被捉住。
“霍白杨,风流绯闻在宛城传的漫天飞,在我面前正人君子还装上了瘾?”舒凝烟大喇喇看他,眼中欲望毫不遮掩。
“我说一见钟情,你也不会信,但男人大多这样,面对在意的女人,总要刻意维持初印象,以示尊重。”霍白杨巧舌如簧,偏将胆怯说成克制。
“以前都是这么骗女人的?”
“我从始至终就舒小姐一个。”
“还叫舒小姐?那么生分?”
“阿烟。”
男人的话最不可信。
舒凝烟自然不会当回事,却是在下一刻,搂住霍白杨的腰,整个人偎他怀里:“我方才受了惊,没人哄我睡不着。”
霍白杨顺势伸手按住她颈,状似安慰,说出的话却似旁人彻底失眠:“神鬼源人心,这栋洋楼我前些年买下的,原来的主人是宛城督军段业衡,这儿也正是段业衡横死时的命案现场。”
“说到底,不过是个为了女色丢了命赔了势力的蠢人,夜晚真出来四处晃荡,又不是索你命,有什么好怕?”
第3章
共犯
赵闻瑾被打晕干躺在地上躺了一夜。
清醒时天光已亮,昨夜的水渍与黑影已然消失无踪迹。
僵硬的四肢与隐隐作痛的后脑暗示着他昨夜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
转头便瞧见一截藕似的玉臂,手搭在他额头上。
“怎么在地上躺了一夜?”
舒凝烟的音色传进耳边,毕竟年纪轻,见识浅,昨夜发生的一切涌进脑海,委屈劲儿遂也上来。
一个打挺坐起身,抱着人便哼哼:“这地儿不干净,我昨晚瞧见脏东西,还被打晕了。”
“是么?瞧见什么了?”手放在他背上轻拍,声音却轻柔远无昨夜那般冷淡。
赵闻瑾霎时察觉不对,分明与舒凝烟音色一样,转头瞧见的却是白银秋的侧脸。
青天白日,自然觉得自己幻听。
毕竟白银秋是何正钧的妻子,何正钧能放火烧了霍白杨的家,捏死赵闻瑾更似捏死一只蚂蚁。
吓得推开白银秋往后退了去。
下一刻又因受了一夜的凉重重打了个喷嚏。
白银秋天生没骨头般,扶着一侧桌案缓缓起身。
看着赵闻瑾,说出的话却杀人诛心:“楼上三间房,昨晚有一间是空着的,赵小公子怎么不睡?非要趟在这冰冷冷的地上?”
被打晕就罢,平日里睡的皆是温玉软床,今儿个直挺挺在地上躺了一夜。
赵闻瑾何时受过这遭罪?
口中骂了几句什么,便要上楼理论。
方至门外,隔着门便听得二人在吵架。
什么才过一夜,身上便留了痕迹,见不得人,舒凝烟斥责霍白杨的声儿不小,还伴着器具碎裂的声响。
霍白杨显然情绪稳定不少,温声劝慰,只是声音不大听不甚清。
赵闻瑾听话擅长抓重点,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已全然顾不上,脑袋边如绕着上百只蚊蝇嗡声作响,一个趔趄便跌坐在地。
那些话入他耳,自动转为一个意思。
他赵闻瑾对舒凝烟一见钟情苦追数年,最多才碰着个裙边儿,而霍白杨这纨绔呢?顶着未婚夫的名号和一张好相貌与舒凝烟初见便天雷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人的命运际会向来不公。
白银秋问他:“想不想留宛城?”
“既决意私奔,灰溜溜回去算得什么?”赵闻瑾道。
宛城不是他赵家地盘,赵小少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更不可能舔着脸待霍白杨这里。
白银秋作为何夫人,更兼霍白杨旧情人,与赵闻瑾同样失意,自然不介意向赵闻瑾伸出援手,人凑赵闻瑾耳边道:“我对霍白杨有情,你对舒凝烟有意,我们姑且算盟友,你人在宛城,待霍白杨本性暴露,何愁舒凝烟不回心转意?”
“我这次出来,未带够钱,而且我留宛城,凝烟定然会传信给我父亲带我回去。”声音渐弱,略显局促。
白银秋却道:“我有办法让你留下,到时候我养你。”
霍白杨不是个擅讲睡前故事的人。
硬说此地生过命案,害舒凝烟夜半又做噩梦。
醒时手臂留青紫,一眼瞧去似被什么大力桎梏后留下的。
床边是一件逶迤于地的西装外套,有了年岁,上面被陈旧血迹浸透,透出斑斑深色。
更似厉鬼畏惧大亮天光,在天明前烟消云散,只留一件没了魂魄支撑的生前旧衣。
舒凝烟一眼瞧见外套旁边一枚男士婚戒,若不是做梦,昨夜找霍白杨前,那阴祟碰自己脸时戒指擦过脸侧的冰凉触感犹然清晰。
霍白杨也一脸震惊,瞧傻了眼,信誓旦旦称一切与自己无关。
舒凝烟推了霍白杨一把,张口便骂:“我就说这地儿邪乎,才睡一夜,身上留了痕迹,我怎么见人?”
说着便起身,手无意间带倒床头柜上罩灯,发出嘭地一声响。
霍白杨悠哉悠哉道:“世上无鬼,人死后也不能作乱,阿烟,你想想,你若因有人装神弄鬼与我生了嫌隙,得益者是谁?”
说话杂枪带棒,直指赵闻瑾。
“他没那么无聊。”舒凝烟接话。
“不无聊千里迢迢追来宛城?”
昨日初见还假装大度,原是等这一着祸水东引,将人给赶走。
舒凝烟除了头昏沉,留下痕迹的手臂也引引泛疼。
她面色不是太好,特意多抹了粉,涂了深色口红。
霍白杨临末也拿出药膏给她擦拭青紫的手臂,动作很轻:“不管是不是赵闻瑾在搞鬼,你在我这出了事终归是我招待不周。”
“你真觉得这是人为?”舒凝烟指着地上的西装问。
霍白杨偏爱将唯物主义贯彻到底,微微一笑,比谁都自若:“瞧见厅上那玉佛像了么?我买下这里时请来开光镇家宅的,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阴宅凶杀地?人死三年,以段业衡杀性早堕畜牲道进那猪圈狗窝受尽轮回苦,怎可能来缠着你一个陌生人?”
本是风流性子,言语总温柔,尾音含勾撩人,此时不知缘何,倒尽显咄咄逼人的姿态来。
舒凝烟愣住,手腕却被霍白杨无意识捏的刺痛。
霍白杨弯身俯视她,眼神带审视,更似能将她彻底穿透:“阿烟,我眼瞧着,怎么觉得你心虚?”
心虚么?
她与这凶宅旧主无关系没交集,有何心虚?
装神弄鬼的才该是心虚的那个。
舒凝烟伸手轻推了霍白杨一把,直将霍白杨推的后退半步,霍白杨歪头看她,手仍虚抓着她腕,笑得暧昧不明。
好看的男人固然勾人,嘴贱还逾矩的同样得给教训。
舒凝烟挣开他的手:“你跟何正钧的妻子纠缠不清生绯闻,被烧了家还被他放话追杀,害我也被迫住这发了霉的凶宅不得安生。”
“我是舒明诚的女儿,娇生惯养吃不得苦,你再像落水狗一样带着我缩在这闹鬼的穷酸地,小心我让我爸将这桩婚事作罢,顺道把你给废了!”
毕竟是个娇娇小姐,气性大,遭不得一点罪。
霍白杨天生贱骨头,被她放狠话,全身血液都兴奋。
下一刻高跟鞋狠踹他膝盖,迫得霍白杨单膝跪地,偏霍白杨没疼痛神经,仍直挺着身板,恬不知耻的抓她手,唇放手背覆了一吻。
“那你想怎样?”
“给我父亲那一船的聘礼不够,还得加一样。”
“什么?”
舒凝烟手背被他吻,人自然也没方才戾气,但既将自己遭的罪都迁怒到旁人身上,自然是得杀了罪魁祸首解气的。
她说:“我要何正钧的人头。”
霍白杨了然一笑,也不言他有没有能力去杀何正钧,立马就应下:“好。”
此时的白银秋还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命在三言两语间已被买断。
待二人出房门下了楼,白银秋见二人并肩,立马用帕子抹泪:“舒小姐,我在外面待了一夜,回去该怎么说的清?”
舒凝烟心下早盘算着杀人丈夫的事,弯唇笑成了假面虎,抓着人手就道:“你我姐妹一见如故,相眠一夜,有何说不得?”
“你若担心,我可以替你作证。”
两个女人八百个心眼。
霍白杨干咳一声,松了松领带,转而瞧向满脸倔强不服输的赵小公子:“昨夜睡的可好?”
“霍先生还是请个风水师,我昨夜睡客厅,还遇到了脏东西。”字字句句咬牙切齿。
霍白杨与舒凝烟对视,面上还摆作无辜样。
此时说撞鬼的不是罪魁祸首又是什么?
“将就一夜而已,赵公子不要挑三拣四,今日可是要回澹城去?要不要我派人往澹城传信?毕竟一路颠簸,富贵人家的公子吃不得苦的。”霍白杨端得一脸狐狸奸诈模样,张口就赶人。
“谁要你假惺惺?我自己走。”赵闻瑾道,转而瞧着舒凝烟,又露出一脸不舍模样,声音都夹了七八分:“凝烟,你若回心转意,我随时……”
霍白杨上前一步挡住他视线:“昨夜都将话说开,再撬墙角便不厚道了。”
赵闻瑾彻底蔫了。
舒凝烟带着目的,与白银秋更是自来熟,上好的白玉镯已套在白银秋腕上,胶在一处耳语,倒显得不远处两个对峙着的男人格格不入。
舒凝烟说:“女人在外偷腥,大多因为家中的男人无能。”
“何正钧武人一个,成天打杀,不解风情,年岁更是比我大上不少,老夫少妻,隔阂难免,时间久了,我自然疲惫。”白银秋作懊恼状。
“何夫人有没有想过,腻了枕边人,就给自己再换个年轻听话的。”
此话惊世骇俗。
白银秋捂唇惊讶看她,舒凝烟安抚般拍着她背:“你若同意帮我,何正钧一死,你享他遗产还有富贵,后半生大可无忧。”
“我若不同意呢?”白银秋问。
“我能把你绑来,自然也能让你悄无声息的被弃尸荒野。”舒凝烟开口总不离杀人放火。
两个女人就能凑一台戏。
白银秋对弃尸荒野没什么反应,显然倾向舒凝烟提出的另一个条件,还有什么比死老公继承财产养小白脸更诱人的事儿?
不仅如此,小白脸的人选也早已选好,她指着赵闻瑾道:“我若是要他呢?你给不给?”
“为何是赵闻瑾?”舒凝烟若有所思。
“他长得像极了我丈夫,更何况赵小公子比他年轻,模样更出挑,谁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