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莲玉,还不快来给李嬷嬷见礼。”教习嬷嬷扯了扯她的衣角,转过头笑着讨好地看向李嬷嬷。
无他,李嬷嬷是国公府老夫人的管事嬷嬷,很得重用。
温洛才回过神来,到现在,她都觉得无法适应这十分接地气的名字。
“见过李嬷嬷。”女子声音温婉,身量苗条,容貌十分出挑。
李嬷嬷上上下下打量着温洛,见她低着头,恭顺温婉,不似以前桀骜不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规矩学得不错,老夫人让你明日过去荣福堂,去给世子爷掌个眼。”
温洛点点头,知道话外之音。
规矩学好了,就要被送给那短命活不过二十六岁的世子,顾晏之。
被送去做他的通房丫鬟,一个不入流的玩意。
见她又出神,李嬷嬷心存不满,提醒道:“莲玉啊,我也是看你是个伶俐的,才多提点你几句。”
“你呀,从前心气儿高,明眼人都看得都真真的。”
李嬷嬷顿了顿,声音更加严厉:“可是一个丫鬟,能给世子爷做通房,那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好事,你要是争气些,一举得子,有的是泼天富贵。”
说完,却见,人只是低着头,也没个反应。
落水之后,人怎么成了个榆木脑袋?
想起老夫人吩咐自己的话,这个莲玉要送到世子爷面前,可得好好搓搓她的性子。
“多谢嬷嬷提点,这份恩情,自然不敢忘记,我会好好服侍世子爷的。”温洛垂首,顺着李嬷嬷的话,不然又免不了被体罚。
闻言,李嬷嬷脸色好看了许多,“那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如果没有,那便随我走吧。”
教习嬷嬷连连摇头,“都好了,没有什么要收拾的,近日来吃喝都严格管着,腰肢训得软的很,也不是她葵水来得日子。”
听着二人时不时交谈发出低笑,温洛绷直的后背压抑着愤怒,愤怒之后却是无力。
从她穿过来那天,就稀里糊涂明白自己成了“莲玉”,是牙子手里的货,都算不得是个人。
莲玉,是被哥嫂卖给了人牙子,一共三两。
就三两,主宰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妹子,你得谢谢俺们,没有给你卖到脏地方去......”想起哥嫂两人拿着银子离开时的样子,温洛叹了一口气。
这原主,经历亲人背弃,又落了水,气急攻心,一下子才去了。
而自己,则是出了车祸,但是她没有死,二人恐怕置换了。
莲玉去了现代,温洛,也就是她,穿回了古代。
之后温洛被卖进了国公府,一眼就被国公府老夫人相中,送去给自己短命,且不近女色的孙子。
“这般的好模样,晏儿会喜欢的......送去教习嬷嬷学些规矩去。”老夫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为她命运做了铺垫。
温洛为了不被看出自己换了个人,努力学所谓的规矩,而规矩,是些伺候人的规矩。
伺候的,还是男人。
诸如下跪,如何给男主子更衣、如何伺候男人,于是给她们看避火图,活春图,如何更好受孕......
温洛便明白了,这分明是把她们当成暖床丫头来培养了,不然谁家正经丫鬟需学这些?
温洛不服训,挨板子,打手心,不给饭吃,都是家常便饭,单这些也罢了。
跟着一起学的,还有十几个女子,都是花一样的年纪,有的被转卖,有的被哭着绝望带走。
她才觉得,除却生死,再无大事。
不就是要和一个男人那事吗?就当被狗咬了。
生孩子?她是医生,就是怀了,也有的是办法弄掉。
想通了之后,温洛妥协了,换来教习嬷嬷满意点头。
温洛收回心神,跟着李嬷嬷进了老夫人富丽堂皇的荣福堂。
她站在屋里的角落,隔着几层的丫鬟婆子,只看见一个清冷而高大的男子背影,身形挺直,像一把凌厉出鞘的剑。
“来,晏儿,这是莲玉,你可要见见模样如何?”
温洛低着头,跪在那人的下首,这是一个多月培训的结果。
要娇羞,不能直视主子,第一次见主子要跪下行大礼。
就在她装死的时候,只听见一道冷冽无比的声音:“这般的赝品,哪里够得上兰蕤半分。祖母还是趁早打发了吧,留着不过平添笑话。”
茶盏磕碰发出清脆声音,冷冷的:“祖母要是年纪大了,心慈见不得血腥,那么孙儿倒是可以送这赝品一程。”
之后是老太太捶胸口,奴婢婆子们围上去劝慰的声音。
“孙儿前头还有事,不劳祖母相送。”
之后,一双掐金纹的靴子从她面前走过,留下一股淡而冷冽的寒竹之气和药香。
这算怎么一回事?她好不容易才做好心里预设......结果,他心里有人了,瞧不上自己。
自己这是?惨遭退货了?
一时之间,温洛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却听老夫人惋惜道:“晏儿这是彻底恼了我啊,我不让他娶萧兰蕤那个下堂妻,难道还是我错了吗?现在竟连那丫头的模样都没有瞧上一眼,便拂了我的面子......”
温洛听着,本就低着的头更低了,尽量在一众闹哄哄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怕迁怒于她。
穿越过来这两个月,仗责发卖,哀求乞怜,她看了太多可怜的女子。
当务之急,还是得想个办法,出这座妖怪洞府一样的国公府,让自己恢复自由身,再找回去的办法。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婆子提议道:“世子爷肯定是没有瞧这丫鬟的模样,若细细瞧了,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怎会......”
后面的声音很低,温洛听不太清。但她喝了一杯茶水之后,又在迷迷糊糊中,任人摆弄着,换了衣裳。
她悠悠转醒,支起身,扶着酸痛的额头,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奇怪,这里是哪里?她又怎么会在这?她穿的这衣服是玩意?
都遮不住肉。
就在此时,门被打开。
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在烛火摇曳中,映出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一袭月白色长袍衬得他面色惨白而妖冶。
顾晏之只一霎,就弄懂了事情原委。薄唇微抿,透出一股冷峻之气。
目光淡淡扫过她,眸中毫无波澜,仿佛眼前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冬日里的寒风,刺得她心头一颤。
温洛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声音细如浮丝:“我......我也不知道。”
她扶着柜子起身,顾晏之才看见来人竟穿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衣,衣料下的肌肤若隐若现,更添几分柔弱而无助。
确实是个美人。
他冷笑一声,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嫌恶:“原来是祖母送的丫鬟,我收下了。”
其余人皆是一喜,以为世子爷终于通窍了。
转头,却听他冷声道:“愣着做什么,将人丢到厨房做个烧火丫头去。”
他转过身,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温度,对身侧高大的属下道:“先给她浇两桶凉水,人中了药,别死这了。”
庞屹应是。
顾晏之冷哼一声,“回去禀告祖母,这丫鬟服侍得不尽心,我十分不喜,已打发了出去。”
温洛听得也是迷迷糊糊,摸上自己的脸颊,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烫。
不一会,那男子又复返,她能察觉到一道视线在瞧着自己。
想到自己穿的衣服,和没穿一样,不由得有几分羞赧,双手抱在了胸前。
那男子冷哼一声,丢给了她一件衣服,温洛连忙披上。
和白天世子顾晏之身上的寒竹冷药香怎么一模一样?中了药让温洛反应十分慢。
不等她说感谢的话,那男子冷声斥道:“还不滚出去!”
话语间,满是厌恶。
庞屹听见这一声怒喝,叫了两个丫鬟进来,连忙将人架着出去。
又在烛火微微跳动中,看见大公子那张苍白而冷峻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得显加疏离,一副怒意未消的模样。
“大公子,大夫说了,莫要动怒,不然毒发只会更快。”
“恩。”他冷冷道,语气淡漠如冰,却含嘲讽,“这是知道我快要死了,忙着给我留个后。”
庞屹鼓起勇气,劝慰道:“您才二十三岁,还有三年......”
“我活不到三年后。”不等他说完,顾晏之将人打断,“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估计撑不过明年。”
说完,咳嗽了起来,那雪白的帕子上,已渗出了鲜红的血。
庞屹连忙打开药瓶,给他服下。
坚毅的面容间,满是忧心,“大公子,虚延大师说,只要找到那穿越而来的异世人,您的绝症,就会迎刃而解。”
顾晏之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一抹刺目的血迹,衬得本就俊美至极的脸庞,更添几分妖冶。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胸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间,却渗出了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地,绽开朵朵血花,他却毫无所觉一样。
“异世人。”他轻笑出声,“你真觉得,有这种人?”
庞屹不说话,他不知道,只能沉默。
顾晏之拿起桌上的公文,不在意的擦去嘴角的血迹,冰冷得道:“不管我何时死,只要还活着一日,那该查的案,该办的事,该杀的人,便都继续。”
第2章
两桶凉水下来,温洛成了落汤鸡,冷得抖个不停,却也彻底清醒了。
闻讯而来的李嬷嬷把她领回了荣福堂,老太太见她衣衫不整,还披着顾晏之的袍子,心急如焚,叫她一五一十细细说来。
温洛说完,老太太唉声叹气片刻,又抱着希望问:“那晏儿可有要了你?”
如果要了,那便有为他生个一儿半女的希望,不至于他百年之后,后继无人。
温洛轻轻摇了摇头,“世子爷让我滚。”
老夫人叹气的频次增加了许多,好一会之后,才缓缓说道:“他执意要娶萧兰蕤那女人,可她是下堂妻不说,心思也不纯善,还被送去给鞑子和亲过,这样的女子,如何能要!他现在竟说,非她不娶,分明是在剜我的心......!”
说着,竟捶着心口痛哭了起来:“他这是接着萧兰蕤那女人,来堵我的口,决意不再娶妻,只等着死!天杀的歹徒,竟给我孙儿下了活不过二十六的阴毒,我可怜的晏儿啊!”
说着,哭得更加厉害。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们上前劝慰的劝慰,擦泪的擦泪,安抚的安抚,忙得乱糟糟一片
唉......温洛在心里庆幸无比,幸好他看不上自己。
看在他将死以及给自己丢衣服的份上,被泼凉水,有什么好计较呢?
等老太太哭够了,终于想起还跪在地上的她:“唉,这丫头,晏儿让她去做烧火丫头,你便听从他的意思,安排了吧。”
老太太疲倦的挥挥手,让她离开。
而来到了厨房,李嬷嬷把人交给了厨下的管事葛姑。
只见她肥硕的脸上一双眼睛微眯着,上上下下打量着温洛,眼中是藏不住的轻视与嫌弃。
“听说,你昨日竟去爬世子爷的床......真是天大的胆子,世子爷是什么人?是九省直隶总督,真真的一品大员!”
“前些个日子还被封了两江巡抚!又是袭了爵的世子!就连皇后,也是世子爷的亲姑姑,又是那般嫡仙模样的人物,你个小丫鬟当真是犯浑了!”
李嬷嬷咳嗽两声,示意葛姑不要再说,毕竟老太太给莲玉下药,将人送去床上的事传出去不好听。
只能委屈莲玉,让她三缄其口,背下她自己去爬床的这口黑锅。
葛姑听了李嬷嬷的话,撇嘴道:“也就是李嬷嬷心善,给你几分体面,可是你既已到了灶下,就别再妄想着攀高枝,要守规矩,不然,我的手段可不是摆着看的!”
温洛心中无奈,诸多身不由己,只点头称是。
李嬷嬷拉着葛姑出了门,低声嘱咐,“她是老太太屋里遣出来的人,人别磋磨太狠了,只是,人毕竟惹得世子爷和老夫人都不喜......”
都是聪明人,李嬷嬷不需把话说全,葛姑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葛姑连连点头,“多谢嬷嬷指点,我定会好好关照那小丫头的,让她再不敢乱起心思。”
更重要的是,这小丫头与她侄女有些恩怨呢。
关照二字就被咬得格外重。
随后,葛顾和温洛住在一屋的小丫鬟们耳提面命了几句。
府里早就传遍了,老夫人给世子爷送了一个肖似郡主的小丫鬟,不料世子爷将人撵出来做烧火丫头了。
又是一个攀高枝不成的山鸡,还是落汤鸡。
夜色迷离,一处高门大院之内,五音靡靡,推杯换盏,不时有陪席女子娇笑的声音。
酒过三巡,官员拍了拍手,只见两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进了屋。
“这是何意?”顾晏之在闭幕养神,见周围乱糟糟的停歇下来,而一个眉目含情的女子却怯生生看着自己。
轻声唤道:“大人,我是张京大人养女,名芳樱,十分仰慕大人,愿大人怜我。”
张京上前来,笑着道:“顾总督,人生三大喜你已占了金榜题名时,当年大人打马游街时万家空巷,香囊齐飞,下官还依依在目啊。”
“今日是寻常小聚,无官职大小之分,善德你随意些,叫我字便可。”
见顾晏之这副态度,已是四十多岁的张京却哪里敢真随意叫顾晏之的字,只打了个哈哈,便接着道:“而最美的,还得当属洞房花烛夜,下官这小女虽不才,却十分仰慕大人。”
“听闻大人还未有内眷,不若......”
还未等张京说完,顾晏之仔细端详那女子一眼,说出口的话却让在场的张京酒醒了一半。
“本想着你在江夏做了不少实事,才将你调入京中。”顾晏之站起身,冷冷的看向已经跪在地上的张京,笑道:“怎么,才入京两月有余,京都富贵,就叫你迷花了眼睛?”
“下官,下官......”张京欲要辩解,却说不出话。
顾晏之冷嗤一声:“张京,你是泰元三年的进士出身,也是正经科考出身,圣人之书,以及在江夏那八年,可忘记了老百姓送你的清正廉名四字?如今怎成了这般的酒囊饭袋。”
说完,顾晏之看着屋内残羹酒碟,张京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已是失望至极,抬脚就要离开。
张京连忙爬过去,拉住顾晏之的衣角,就已醒,哭得一把鼻涕,“下官糊涂!下官入了京,无根基,又同僚帮衬,只天天在礼部做冷板凳,给府上递了好几次拜帖,大人又不肯见我......”
顾晏之难得没有一脚将人踢开,这张京,是他一手提上来的人物。
张京也不是个蠢的,见顾晏之没有叫随从拉开自己,必然是在给自己机会,他连忙道:“下官一时亲信了小人馋言,说大人多年未娶,只,只对那郡主有情,而这养女,又和郡主眉眼有几分相似,那商贾便给我送了这么个人过来,让我趁机送给大人。”
说着,张京似察觉到了什么,越说越觉心惊不已......万一这女子,要是作出不轨之事,到时候自己也恐怕逃不脱。
良久,顾晏之开口:“再无隐瞒?”
张京连连点头,“再无,再无......”
“张京,我原想着,赵御史年后便要告老还乡,届时,给你写了推帖给陛下......”
张京愣住了,一会只觉羞愧难当,顾不得泪糊在脸上,连连磕头,“求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求大人......”
“善德,今日是寻常小聚,不过,我还需送你一句。”
张京听此,心下大喜,知道这还是给他机会了,不自觉有些发抖。
只听上头传来沉肃威严的声音:“在其位,谋其政,行其权,尽其责,你好自为之。”
第3章
温洛在厨房做烧火的活。
很不顺利,被冒出的灰烟熏了满脸,呛得咳个不停。
葛姑进来骂了她,话里话外讽刺她心气高,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是吃白饭的,活着不如死了好。
这些话若是换成一个心里脆弱的古代女子,说不定真的转头跳井了。
“是,葛姑教训的是,我会学的。”
看着温洛淡定从容的话语和神态,葛姑语结,却又不饶人斥骂道:“世子爷是什么人物,你又是个什么玩意,一炷香之后火没生起,就端着盘子,自去外面跪着去!”
说完,才冷哼一声出去。
温洛收回目光,一炷香之内,只得继续研究生火。
只是好几次,还是看着火折子引到松针叶上的火光消散。
旁边的丫鬟圆儿看不过去,一把扒开她,圆圆的身躯一下子把她挤开,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她的脸,却没有什么恶意。
她点点头说道:“她们说的还真没错,你除了长得好看,什么都不会。看着啊,我只教你一遍,不然还会连累我呢......”
说着放慢动作演示了起来,温洛知道她是故意要教自己,所以才这样,很是感激。
圆儿和她一样,是灶下的烧火丫头,人如其名,长了一张圆圆的脸,很是讨喜。只是因为贪吃,也总被葛姑斥责。
“多谢你。”温洛学东西很快,之后就能顺利地将火生起来。
之后,温洛留意到圆儿大晚上总是偷偷地爬起去院子里喝水,知道她可能是长身体,但是吃不饱得缘故,还特意把自己饭菜里的一些分给她。
圆儿看着夹在自己碗里的那一块肉,眼里都发出了光,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温洛,“这是给我的啊?”
温洛点点头。
圆儿喜笑眉开,没有多想,开始吃起饭来,温洛也找了个凳子,坐在了旁边。
“你是不是想出府啊?”圆儿腮帮子塞得圆滚滚的,像是一只仓鼠。
“你怎么知道?”温洛有些吃不下了,她以为自己瞒得挺好,毕竟,她对谁也没有说过。
圆儿又吃了两口饭,一脸的满足,“我有一天没睡着,听你说梦话,说是想回家呢......所以我猜你肯定想出府了。”
竟然是这样,她的梦话。
圆儿圆滚滚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悄声说:“老太太仁慈,只要丫头在十八之前,攒够了赎身银,府里都是会放人的。”
她又看了看周围没有人,补充道:“只是,我听说你是被撵出来的,惹恼了府里两位主子,不知道能不能自赎。”
温洛笑了起来,居然还可以自赎。
“对了,买你的时候是几两?”圆儿问。
温洛这会彻底笑不出来了,“八两。”
圆儿睁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气,“你可真贵!”
“八两!咱们灶下丫头得攒七八年才有八两!你这还来不及攒钱呢,就被配人嫁了。”
温洛心里一沉,是啊,她没钱,而且貌似八两是一个很大的数。
灶下烧火的丫头,却是府里工钱最少,事情最多的一类。
加上整天困在这个地方,也不能乱走,每天三点一线:厨房、住所、柴房,就算她有赚钱的办法,也是有心无力。
“唉......”圆儿吃完饭,从柴火堆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渣,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
“别想啦,我娘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还要去给老夫人屋里送炭盆,你慢慢吃。”
温洛点点头,圆儿出去了。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了。来人是桂儿,也是厨房里的丫头。
她走到温洛面前,脸上露出讥诮,啧啧两声,“八两,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贵啊......现在只不过是落了毛的山鸡,还妄想着赎身。”
温洛抬起头看着她,刚才,她在外面偷听。
这段时间以来,桂儿是所以丫头里面对她恶意最大的一个,她连同其他的丫鬟针对她。
她不懂这个人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
桂儿看着她,冷哼一声,“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在教习嬷嬷那,我是被拉出去的那个丫鬟。”
“而这,都是你害的!”
还不得她有所反应,桂儿却怒意横生,“我真是恨极了你!当初我也被选上去学些规矩,却拉肚子,让老夫人没有看到我!不然选的人一定是我!”
“哪里还轮得到你去做世子爷的通房!”桂儿死死盯着温洛,眼里都是恨意。
从桂儿的哀怨里,温洛理清楚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当时二人同住一屋,桌上放了份枣糕,等她回来的时,枣糕已经所剩无几。
这件事,对于她,包括桂儿,都是无妄之灾。
“那枣糕,是要我们二人一同陷害的,只是......”
很简单,只是她没吃,这一切实在不像个巧合,但却偏偏是个巧合。
当时出了这件事之后,桂儿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还惊动了李嬷嬷。
她让人把病的不轻的桂儿拖下去,斥责说不成体统。
温洛当天被叫去训话了,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论你信不信,害你的人,并非是我。”温洛看着那身子微微颤抖的桂儿,终究不忍心,说到底,桂儿也是苦命人。
只是,苦命人何必为难苦命人。
不料,此话一次,却戳痛了桂儿,她上来就要打她,温洛挡住了。
“不!我有今天,都是你的错!我现在被配给了小厮!你是不是很高兴?
“主子也不会重用我了,我的家人,是生是死还不知道......”
温洛打断了她的哀怨,疑惑问道:“主子?什么主子?”
桂儿眼中已经带泪,白她一眼,“你倒还好意思问,一直以来,不都是你和主子传信的吗?”
“我早已经是弃子。”她桂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扭曲,再抬头时,眼里满满都是恨意,“你就等着吧,等你到了婚配年纪,我一定会求葛姑,将你许配给三胡,听说,他可是想讨老婆很久了,葛姑要是去求了老太太......”
温洛撞上桂儿阴恻恻的笑,脑海里突然浮现三胡那张吓人的脸来。
他是府里倒夜香的,三十来岁,眼睛瞎了一只,不仅相貌丑陋,为人不正派,手脚也不甚干净。
府里丫鬟们吵架的时候,会恶毒地诅咒对方嫁给三胡。
她知道,桂儿恨透了原主,她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现在咱们都是弃子,可你的结局也没有比我好半分。”说完,桌上的饭菜被桂儿一把扫到地下。
葛姑在外头含着桂儿的名字,桂儿答了一声转过头笑得狰狞,轻声道:“出府?自赎?凭什么只有你能脱离这苦海,有我在,休想!
说完,恶狠狠的看了她最后一眼,提裙离开。
许久,温洛叹气。看来,莲玉本人,恐怕也不单单是个丫鬟那么简单,恐怕接近顾晏之,背后都有人操控。
这一切,都成了乱麻。
莲玉啊,莲玉,你的人生还真是地狱级的难度。
敛回心神,无论如何,都要趁着现在尽快攒够银子赎身,离开这个漩涡才行。
不然,是前有狼,后有虎,只怕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另外一边的书房内,烛火幽微,映照出一室萧索清冷。
檀木案几上,一卷未合拢的公文随意摊开,墨迹未干,字迹凌厉如刀锋,透出几分肃杀之气。
庞屹递上信,道:“这是虚延大师此月催您尽快去排毒的第三封信了,大公子,早些歇下吧,您的身体不可如此在熬了。”
顾晏之搁下笔,拆开信来,也以为是催他南下的信,他每月两次毒发,都需排毒。
信上只有短短几字,却深深震动着顾晏之冰若磐石的心。
异世祥瑞已现,尽快面见详谈——虚延笔。
案角青瓷茶盏因握住的人太过激动,杯沿流下一行茶渍,如血痕般刺目。
“找人。”只有短短两字,顾晏之却觉得喉咙间,有血涌上来的铁锈之气,让他喘不过来气。
深秋,北国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等她收拾完了碎片,准备回大通铺休息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不算狭窄的甬道里,已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手里昏暗的灯,影影绰绰。
温洛感觉有点冷,这衣服太单薄,她加快了脚步,而且她的眼皮,猛烈得跳动了两下。
还是右眼皮。
这时候,却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
她转过身去,见背后有两个不太看得清长相的人,但那身形,一高一矮,是男子没错。
这是大厨房,府里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男子进来?
就在她准备快步离开时,矮的那个男子开口了。
“喂喂喂,前面的那个小丫头,来帮一把,在前面掌灯。”
他说话的声音气喘吁吁的,听起来很年轻。
温洛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她不会走过去。
四宝搀着高大的顾绥之,已略显吃力,见那丫鬟站着没有动,再次开口说道:“你别怕,是三公子,喝醉了。”
前门会碰上大公子,三公子喝醉前就吩咐他务必不要走前门。
他这才带着三公子从大厨房绕路,不仅近,而且保证碰不上世子爷。
“哎,快点,来帮我扶着会。”四宝现在有点后悔了,他搀了一路,三爷长得又高,他有点撑不住了。
温洛不想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况,听到还是什么三公子,她更不想管。
“哎哎哎,你怎么还走呢。”四宝见温洛转身,这才急了。
“站住,这可是三公子!你没有听到吗!小心明天我......我告状,违抗主子,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四宝慌不择言,原想着也没有多大用。他也没有看清这丫鬟长什么样,不料他的威胁起作用了。
温洛转过身,走了过来。
她虽不喜欢被人威胁,可现在也没办法,她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不想再惹人注意。
四宝也才看清温洛的模样,忍不住感叹,真是个美人胚子,就是看他的眼神很冷,让他觉着,有点凉飕飕的。
四宝没有多想,“来来来,你扶右边。”又不补充道:“右边轻省些,你把灯拿来给我。”
温洛没有客气,搀过面前这个一身酒气,面色潮红的有些不正常得高大男子。
真重......吃什么长大的。
顾绥之脑袋有些不清醒,却感觉右边靠着柔柔的身躯,还凉凉的,很舒服。
温洛认命地和四宝扶着顾绥之,回他住的静思居。
好在抄近路,就不算很远。
“多谢多谢。”四宝喘着气把顾绥之放下后,擦着额头冒出的汗,转过身对温洛感激地说道。
温洛也是出了一身薄汗,不知可否轻点了一下头。
“你叫什么名字?”四宝挠了挠头,“今日大恩,改日必有报答。”
“不用。”温洛还是冷冷的,甩动着自己酸痛的手,“把我的灯给我,我要回去了。”
四宝也不再勉强,这件事,还是少一人知道比较好,于是道:“好吧,那随我来。”
然而,就在温洛踏出门的一瞬间,顾绥之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脚步不稳地从身后探出,迅速又、十分精准的捏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