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兴正十三年,德阳县九溪镇。
距离九溪镇十几里路的望北村群山环绕,绿水淙淙,环境甚是优美,七月中正是暑气正浓时节,更像是一副精美的秋收农家油画。
油画般祥和平静的村庄此时却不太平静,村里男女老少,田间地头扎堆地议论着村尾宋家的事:
“听说宋家三闺女昨晚就断气了,到现在还没下葬呢。”
“怎地没听说,我特意从他家那头绕来的,几个小的正哭天抢地,看着是准备下土了。”
妇人一声叹息,嘴里说着可怜,脸上却露出看戏的笑容。
“按我说那丫头也是活该,小小年纪就学着爬主子床,那唐家是何等人物?岂能容忍一个小小婢女这等孟浪行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当年选宋家三闺女进府,就是为了给唐家小公子备通房丫寰,估摸着三丫头心急了,惹恼主家母了呗。”
“还有这等事?这宋家人也太狠心了,把自家闺女往火坑里推,现在假惺惺有多不舍似的。”
“可不是,那张婆子看着是慈善的,不想竟是如此狠心之人。”
田间又凑来几个妇人,其中一人道:“唉,这事也不能怪张婆子,当年也是迫不得己才把那三闺女送出去的。”
........
家长理短,捕风捉影永远是百姓调和生活的佐料。
人们口中的宋家,坐落在望北村村尾,破落的小院传来一声声哭泣哀鸣,屋后的枣树上乌鸦鸣叫。院子中间放着一卷草席,宋家三闺女被卷在草席里,姐弟几个跪在旁边,大家开头默默擦着眼泪。
“三姐没死!我三姐没死!你们快把她放下!爹,快让他们放下三姐。”
“安儿,你三姐已经去了。我可怜的秋儿,是娘对不住你!是娘害了你啊!三儿啊,下辈子要投户好人家。”
“呜呜......三妹,一路走好。”
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声把符晓秋从一场噩梦中拉了回来。
还好只是个噩梦,符晓秋刚想抬手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却发现整个人动弹不得,全身上下被石磨碾过一回似的疼痛难受。
“她娘,时辰到了,快带着孩子们进屋去。”
“不!爹,我三姐真没死,二叔,求您快把草席解开吧。”
几个准备把孩子抬到后山埋了的长辈听了,眼眶不禁泛红。男娃舍不得家姐,难道他们就舍得?可是孩子身子早就冷了,再不入土......
脾气向来暴躁的宋家老三宋清亮擤了擤鼻子:“大哥,我们不能让秋儿死得不明不白!按我说直接把人抬到唐家门口,非要唐家人给个说法不可!”
老大宋清宏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他何尝不想为女儿讨回公道。自打唐家派人把女儿扔回家门口那会起,他跟同族兄弟不知跑了多少次趟县城,但回回被唐家家仆打出门口,没讨回公道不说,反被殴打出一身的伤。
宋家大房的老二宋清华道:“哥!实在不行我们去报官,秋儿的命不能就这样没了啊!”
老二宋清泉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眶道:“清华、三弟,你们刚从外面回来还不清楚唐家的厉害,现任县令是唐家主母的娘家人,三天前我跟同族的兄弟去报官,还没到官府门口就被当差的拦了下来,人已放话,再去闹就让我们整个望北村不得好过。”
不管在哪个朝代,民与官斗如同鸡蛋碰石头。如果唐家人真有这层关系,宋老三当然清楚这其中的厉害,心中的愤怒与无奈更是无处安放,只好发誓道:“秋儿,你走好!这仇小叔他日一定帮你报!”
符晓秋刚醒来脑子本来就晕呼呼,被哭声喊声吵得更是如同千针乱扎般疼痛。她很想睁眼看看眼前莫名其妙的状况,但眼皮像压了几十吨水泥般沉重。
第2章
“老大啊,快走吧,别误了时辰。”带着哭腔的苍老声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是嬷嬷张氏。
宋清宏用袖子随意抹了下双眼,站起来,道:“娘,这就走。孩儿她娘,快把安儿带回屋里。”
李氏抱起儿子:“安儿听话,让你三姐入土为安。”
符晓秋急了,听了半晌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能肯定的是这些人要把她给埋了!
这可咋整?现在跟植物人没两样,想踢腿蹬脚弄点动静出来根本不可能。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忽远忽近的声音:“我要走了,请转告家人,我早就不怪他们了。”
是昨晚梦里一直追着她不放那个小女孩!符晓秋张嘴喊她,喉咙却被塞了枣核子似的发不出声音。
“娘,我三姐真没死,你看她额头出汗了!大姐,你快看啊!”随着话音一落,符晓秋感受到眼皮外面的亮光,是男孩扒开裹着她身体的草席。
接着又是一声惊呼:“爹!三妹的眼毛在动!她还有气儿!”
紧接着一双颤抖的手抚上符晓秋的额头,惊喜道:“当家的,三儿没走!她叔,快把三儿放下。”
闻言,兄弟几个大骇,连忙放下竹扁,解开绳索,宋清宏抱起女儿上半身,轻轻拍打她脸颊,“秋儿,秋儿快醒醒!”
快掐我人中啊!符晓秋心中急呼,可这些人似乎都不懂这种急救方式,把她急得直冒冷汗。
“大哥,秋儿有体温了!春儿,快去把床铺好。”宋家老三忙着吩咐。
大姐宋初春急忙爬了起来了,应声去了。
“大哥,你先把秋儿抱进屋里,我这就去请谢郎中。”宋家老三说完撒腿就跑。
紧接着符晓秋被抱了起来,一阵颠簸后放在一张硬板床上。
这时她才松了一口气,暂时算是安全了!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把她埋了。
“这是怎么了?咋又抬回来了?”张氏拄着拐杖走出屋。
宋家老二喜道:“娘!秋儿还活着,手和脚都开始热呼起来了,鼻息也有了。”
“唉哟!老天开眼,终于还我秋儿的命了。”张氏丢开拐杖,朝着村里庙堂方向跪拜磕头,“谢菩萨保佑我家秋儿!谢菩萨保佑我家秋儿!”
“他婶子,秋儿咋样了?”
张氏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哥嫂子,三丫头又活过来了!”
大房宋大成和屋里人杨氏也来了,大伙涌进矮小的草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符晓秋脑瓜子一抽一抽的,如同电钻钻脑般疼痛。
最后没顶住,活生生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还是被痛醒,但情况比之前好了许多,手脚可以活动了。
符晓秋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茅草屋顶上结着的大块蜘蛛网,阳光从屋顶的细缝里洒了进来,刺激久未睁开过的双眼,她急忙又闭上,脑海突然涌入几个片段,是原身的记忆。
原身叫宋初秋,正正十二岁,四年前为了救重病的弟弟宋庭安被家人卖给县城的大户唐家当丫寰。镜头中,她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家人别把她送走,宋家人实在无奈,为了凑银子救老大唯一传宗血脉,只好狠心把三女儿送走。
在唐家的宋初秋吃穿不愁,本份干活,由于乖巧懂事,时常被派去陪唐家的孙儿为伴。
下一秒画风突变,宋初秋被两个家奴拖进一间小黑屋子狠狠抽打了三十大板,出来还剩一口气,见没死才派了辆牛车把人扔回宋家门口。
宋家人发现她时只吊着半口气,后背和臀部被打得血内和衣服都粘在一块。
看到这里,符晓秋眼泪已打湿了枕头,咬牙恨道:“畜牲!”
“三姐姐,是你在说话吗?”床板底下突然冒出一颗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
回神后,符晓秋才感到锥心的痛。
第3章
这家人也真够糊涂的,这伤全在后面,怎么也没把人反个身呢。
“三姐姐不哭,小丰给你呼呼。”小娃娃踮起脚尖,用袖子擦干她眼角的泪花,然后嘟起有些苍白的小嘴唇往她额头上呼气。
原身留下的记忆,这是二叔家的小儿子宋庭丰,不到四岁,宋初秋被卖进唐家后出生的,两年前回家省亲时才见的面,也是宋家二房最小的孙辈。
“丰儿,其他人呢?”
“嬷嬷跟姐姐们去捡河蚌了,大伯、母娘还有爹娘小叔下地了。”
得,看来没人可以帮忙了,符晓秋挣扎着想自己反个身,但躺着时间过长,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三姐姐,你头上还插着针,哥哥说你不能起来。”瘦小的双手把她按回了床上。
符晓秋这才注意到,眉心和脑袋上都插满了细小的银针。
刚刚是她怪错家里人了。
“哦,我又忘了。”小孩儿笑盈盈地摸摸圆脑,后知后觉地道:“哥哥说姐姐醒了要去喊他。”说着,两条小短腿跨过齐腰高的门坎,小屁股一扭一扭就走了。不一会儿,一道黑影风一般就闪进屋里,是七岁大的宋庭安,他扑通一声就跪在床前哭得稀里哗啦。
“三姐!你终于醒了!呜呜......三姐,娘说是我害的你。”
符晓秋对这个小孩的感情有些复杂,这种复杂的情绪是来自于原身宋初秋的记忆,她应该是恨这个弟弟的,如果不是他,自己就不会卖给大户做家仆,更不会小小年纪就受皮肉之苦后最终丧了性命。另一方面她是爱这个弟弟的,主家人打赏的好东西都留着,每月宋家来人探视再带回给宋庭安,临去前的那句话更是把过往的一切彻底释怀。
符晓秋对宋庭安倒是存在感激,要不是他坚信宋晓秋没死,早被家里人给埋了。
她抬手摸摸他头顶,用刮沙似的嗓音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快起来吧。”
宋庭安站起来,擦拭脸上的泪痕,呜呜咽咽地道:“三姐,长大了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不错,三观还算正,知道姐姐是为了救他才受这种皮肉之苦。
可是,小小年纪就背负负担成长,合适吗?
符晓秋自身不喜欢把恩怨仇恨挂在嘴边,在现代,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是豁达大度之人,打小就教育她要与人为善,看淡得失,宽心为人
前程往事,除了完成小姑娘依托的事,其他的在她替宋初秋继续活下去的那刻起已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符晓秋便是宋初秋。
宋初秋拉过弟弟沾满泥巴的手,扯了扯干裂的嘴唇,“安儿,姐姐没事了,别往心里去。”
“姐姐是因为救我才受的苦。”宋庭安很是内疚。
宋初秋现在身体还很虚弱,没多余的力气开导他,现在只想来个有力气的人帮忙把脑袋的针拔了,再给她反个身。
没有一副好身体,什么事也干不了。
“哥哥,水。”小庭丰端着海碗一路晃来,满满的一碗水到门口只剩下碗底了。
宋庭安忙接了过来,用竹勺一勺一勺地送进宋初秋嘴里。
“谢谢安儿丰儿。”
温水滋润后的喉咙好受多了,看两个弟弟,宋初秋很是感动,这个年纪就会照顾人,难怪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半点也不假。要是在现代,三岁多的孩子吃饭还得大人喂。
宋庭安说:“三姐你千万别跟我生疏,你先躺着,我这就告诉爹娘。丰儿,你在这看着三姐,一步也不能走开。”
宋庭丰用力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睁着大眼看她。
宋初秋侧着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孩子特有喜感,一脸的憨样,反应看似比常人慢半拍,实质透露出一股少年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