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焦阳领着依琳走在我的前面,我缓缓的跟在她们身后,烟瘾犯了,右手习惯性的插入裤子的口袋摸烟,准备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禁止吸烟的标识,又把烟塞了回去。
到了民政局门口,面无表情的焦阳看着我“以后,你自由了。”
五岁的小依琳疑惑的看着妈妈“自由了?爸爸以后抽烟都不用去楼道里了吗?”
终于露出些许笑容的焦阳,蹲下,抚摸了一下依琳的小脑袋“对啊,以后爸爸就不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了!”
“那以后爸爸去哪?”
“那你想跟着爸爸吗?”
依琳开始了犹豫,眼神游离在我和焦阳之间,看着依琳满眼的不知所措,心里突然一紧,似乎有东西狠狠的敲击了一下我的心脏。
“我想让爸爸陪我捉迷藏,还想让爸爸用被子把我卷起来,扔起来…很高…很高的那种…”
依琳边说边比划着,手脚并用。
我的心脏好似开始了痉挛,阵阵刺痛,收紧的刹那,伴随着针刺般的疼痛。
“如果你跟着爸爸,你就见不到妈妈了,但是你会有一个新的妈妈!”
“后妈妈吗?”
当我听到从依琳嘴里说出“后妈”这个词的时候,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眉看着焦阳,质问道“焦阳!我已经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大人之间的事不要牵扯到孩子!尤其是在依琳这个年纪!”
“做都已经做了,还怕说吗?”
焦阳又开始了不依不饶。
我的情绪开始失控…
我用手指着焦阳,准备歇斯底里的跟她大吵一架…
“哇”的一声,依琳不知怎的,直接哭了起来。
“爸爸,你又开始凶妈妈了,你都已经凶妈妈一次,两次,三次了…呜呜呜…”
看着满脸泪水的依琳,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我刚想蹲下帮依琳擦掉眼泪,焦阳一把拽过依琳,头也不回的走了。
依琳不知为什么,哭的更厉害了,还时不时的回头看我。
一直注视着焦阳领着依琳坐进了出租车,我仍愣神在原地。
“滴滴滴!”
最终被一声汽车鸣笛声拽回了现实,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准备点上,脑海中响起了依琳的声音“爸爸,妈妈说了,抽烟要去外面的楼道里…”
我失神的看着手里最便宜的将军牌香烟,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犹如泻闸的洪水,很快布满了脸颊。
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我拿着报告单,看着上面几个异常醒目的大字“疑似肿瘤”,我开始了自行脑补。
我才34岁,怎么就得了癌症呢?!
刚才年龄不小的老医生,还安慰我一句“最重要的就是要把心态放好,该吃吃该喝喝,有事别往心里搁!”
这种事要怎样做到不往心里搁呢?!
我抬头看了看今天格外雾霾的天空,就在眼睛坚持不住准备闭上的时候,一股清凉的东西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用手慌忙的去擦拭,白色的,往鼻子附近凑了凑,臭臭的。
鸟屎。
这算不算是中奖。
我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微微摇了摇头。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骤然蹦出,我要回趟老家,去曾经的那条小河边看看。
此时正值夏季,我从车棚里,推出已经落了一层灰的踏板摩托车,指针早已经坏掉,拧开油箱盖,晃了晃,发现竟然还有满满的一箱油,这让我有种捡钱的快感。
和焦阳离婚,我选择了净身出户,此刻身上只剩下一千零五十块钱,明天一早就扣手机费了,又要减去一百五。
戴上头盔,骑着陪我征战了三年的小摩托,凭着记忆,开始往老家走。
老家距离我所在的城市大约四十公里,预估时间一个多小时。
我走的是小路,沿着小河旁,盛夏的蝉鸣异常清脆,以前听,多半归为聒噪,现在听来,却是如此的愉悦悦耳。
不知不觉已然来到了年幼时经常洗澡钓鱼的小河旁,现在的河流里满是污垢,垃圾成堆,阵阵刺鼻难闻的气味一股脑往鼻孔里钻,早已经没有了儿时那般的清澈见底,水花四溅。
我正坐在台阶上发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矮小消瘦的身材,短发,肩上挑着两桶水,步履阑珊。
竟然…竟然驼背了。
我妈。
正在给菜园浇水。
…
夕阳西下,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回到了家里。
老妈看见我的时候,眼神中明显是错愕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转变成了惊喜。
我妈故意挺了挺腰,笑容顺便也把脸上的皱纹带了出来,沟壑错综复杂。
老妈一辈子没用过化妆品。
上午离婚的场景,此刻在我脑海中频频闪现,看着老妈憔悴的样子,我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一低头顺嘴说道“妈,给我炒两个鸡蛋,下一碗面条!”
老妈似乎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依琳今天幼儿园有活动,焦阳陪着她一起参加节目了,本来说好要一起回来的!”
老妈嗯了一声,开始从面粉袋子里倒面粉。
“趁这个空,你给我手机上传几张依琳的照片和视频,晚上没事的时候我看一看。”
“嗯”
…
好一会。
“妈,你不用擀面条,下现成的挂面就行!”
“挂面哪有手擀面好吃,你今天晚上就回去?!”
老妈没抬头,两只手费力的搓揉着面团,后背赫然突起了一块。
“吃完饭就回去了…”
我妈没再搭话。
揉面的速度却加快了不少。
打开给我妈买的二手智能机,一张依琳一岁多刚会走路的照片,弹了出来。
这张照片是焦阳传到我妈手机上的,我都没有这张照片,我先传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在自己手机上努力找了半天,竟然没找到近期依琳的照片,当我想要打开焦阳的短视频平台,找几张照片时,发现我已经被焦阳屏蔽了,而我也已经看不见她的所有作品。
一阵莫名的不知所措。
难道这就是离婚后的第一个副作用?!
最终我也没能往我妈手机里传上一张依琳的照片。
第2章
我在吃饭的时候,老妈小心翼翼的去拿手机,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冒出“没给你传,我手机里没有!”
老妈错愕片刻,拿起的手机停留在半空中,随即又很小心的放下了,还不忘用一张纸盖上,生怕着了灰。
“没有就没有,以前的也够看了…”
老妈语气温和,却说得我掉下了眼泪。
......
吃过饭后,老妈给我准备了鸡蛋煎饼,我没拿。
顺带着还发了一阵莫名之火,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容易发火,想来,应该是把离婚后的失落,和得病以后的无助,统统发泄在了老妈身上。
可,老妈又有什么错呢。
回去时,天已经黑了,摩托车的灯是昏黄色的,不亮,加上我又是近视眼,没带眼镜,对面车灯一照,跟个瞎子一样,只能紧贴着路边走。
路过一片杨树林,偶尔会传来几声蝉叫,头顶上的月亮被云彩遮住,本就不太明亮的月光更加变得阴暗。
越往前走,脑海中偏偏就记起了看过的恐怖片的桥段,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
“咯噔”一下,车子不知道压中了什么东西,剧烈的晃动了一下,车速很快,车头抖动的厉害,最终我没能把车头救回来,直接窜进了前方的杨树林中。
“啊!”
“啊!”
“鬼啊!”
我身体压住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对方还在那里不停的喊叫着,正当我也想表达我的恐惧的时候,脑袋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敲了一下,很痛,痛到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
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四下无人,手背上还打着点滴。
其他还好,就是头依然痛的厉害,我重新躺了下来,准备闭眼再休息一下。
“你醒啦?”
我睁开眼睛,赶紧看过去,是个女孩,应该可以这么叫,看上去也就二十左右,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军绿色背心,一条宽松牛仔裤,也算凹凸有致吧。
“你是?”我靠在床头,一用力,脑袋就痛,也不敢用手去碰,好似脑袋要裂开一样。
“呃…是我把你送来医院的。”
女孩眼神有些闪躲。
“我为什么会来医院?”我挺纳闷的,昨天晚上我明明骑着摩托车回城里,经过一片漆黑杨树林时,摩托车跌倒,压到了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我猛然醒悟,瞪着眼前这位不知姓名的女孩问道“不会是你把我打晕了吧?”
女孩连忙摆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这是我赔给你的医药费,对不起!”
女孩莫名其妙的转身跑了,跑之前扔给了我一个信封。
我不明所以的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对不起,连累你受伤了,这里面有点钱,算是补偿你的,密码是六个零。谢谢。”
这是手写的,字迹挺好看,书写的人应该也不会太差,毕竟字如其人嘛。
这让我更加云里雾里了,嘴上说不是她把我打晕的,这里又对我说对不起,最后还谢谢我,直接把我搞晕了。
…
下午出院了。
走出凉爽的医院,外面好似在下火。
我刚把心爱的摩托车打着,电话铃声响起。
是我丈母娘,现在应该是前丈母娘了。
“吴用!快来家里一趟,找你有事!”
“是哪个…”
丈母娘的愤怒,马上都可以从手机话筒里溢了出来。
没等我问出话,电话就挂掉了。
说实话,我有些害怕,我的前丈母娘会“吃人”的。
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张纸,我随手捡了起来,不用打开,这是我的检查报告。
我把检查报告,狠狠揉搓成一个纸团,狠拧油门,摩托车“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我来到了丈母娘家的马路边上,远远看过去,门口站了不少人。
我赶紧从摩托车后备箱里把眼镜拿出来,戴上。
一个熟悉微微有些驼背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人群中,我努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一拧油门,穿过马路,来到了人群之中。
“吴用!”
我刚把摩托车停下,丈母娘手指着我,满脸横肉,拖着肥胖的身体直奔我而来。
“你一声不吭的就和俺闺女离婚了,以后依琳怎么办?你让她们娘俩去哪里!”
我想开口说话,丈母娘咄咄逼人“你一天到晚不是嫌弃俺闺女做饭不好吃,就嫌弃她不会沟通,你是大学生,你是大学生怎么还愿意娶俺闺女初中都没毕业的,你有本事怎么不去娶一个大学生,你还是没有本事…”
“亲家,有话好好说…”
我妈微弓着身体挪步来到我的面前,试图用手拉一拉丈母娘,哪曾想,丈母娘使劲一甩胳膊,我妈被晃得往后踉跄了几步,直接摔倒在地。
丈母娘依然用手指着我,看见我妈摔倒在地,心中怒火已经快要爆发,我用胳膊把丈母娘指着我的手直接拨开,把摔倒在地的老妈扶了起来,我刚想和丈母娘吵,小依琳跑了过来。
“奶奶,你没事吧?”小依琳拉着老妈的手,奶声奶气的,眼神也透露出关心。
老妈露出笑脸,用蹩脚的方言回答道“木事…”
小依琳刚想继续说些什么,被一旁的丈母娘一把拽了过去,力道之大,差点把依琳拽倒在地。
“大妹子,有话好好说嘛,咱是来解决问题的,咱就坐下来好好说!”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丈母娘不声不响的把我爸妈都接来了,我爸双手拉着丈母娘的一条胳膊,脸上强挤出笑容。
“以后别喊我大妹子了,俺闺女和你儿子都已经离婚了,咱们两家以后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丈母娘此刻已经真的是唾沫横飞了,嘴角都积攒了很多白色的唾液。
“你儿子不是嫌弃俺闺女不会说话,就是嫌弃她做饭不好吃,还嫌弃她不会教育小孩,你们会教育小孩,你们怎么不来看小孩啊!”
…
丈母娘滔滔不绝,我都有些麻木了,而我已经自动屏蔽了她的那些谬论,我只能无助的苦笑一声,我抬头看着站在一旁,双手抱着肩膀,好似这件事她是个局外人一样,就这么看着她的妈妈在肆意的辱骂她的丈夫,她的公公婆婆。
忘记了,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第3章
“走,回家!”丈母娘一把拉起小依琳的手“跟姥姥回家,你的爸爸不要你了!”
在我第一次准备发火的时候,老妈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咬着后槽牙,把心中的那团怒火压了下去。
第二次准备发火的时候,老爸拉着丈母娘胳膊的时候,顺势踩了我一脚,同时用眼神告诉我,不能发火。
而当我听到这句“依琳,爸爸不要你了”时,早已濒临喷发的火山,终于控制不住了。
“徐金红!!!”
我丈母娘的名字。
徐金红。
丈母娘听到我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之后,愣神了片刻,随后便开始了破口大骂。
老妈还想着过去和丈母娘好好聊聊,直接被我拽了过来,我递给老妈一个眼神,老妈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也不再固执的想要上前,老爸也没有再上前,原地站着,不说话了。
我都已经活不久了,还在这里被你羞辱谩骂,骂我也就罢了,还捎带上了我的父母。
在孩子面前竟然也口无遮拦,这是让我最难以容忍的。
丈母娘的声音召来了周围的邻居。
我双手狠狠的搓了搓脸,一个大踏步便来到了丈母娘的面前。
此刻我心中的那团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我和焦阳结婚五年,小依琳四岁半了,期间和焦阳有过几次比较大的矛盾,都惊动了丈母娘,每次的结果都是被她狠狠的教训一顿,而每次的焦阳也是在那里抱着膀子看好戏的派头,从来没有替我说过一句话。
我的身体已然这样了,看着开始驼背的老妈,还有卑躬屈膝的老爸,从一开始高考失利,只能去读个大专,到后来娶妻生子,走的每一步,都没能让父母放心,这次因为离婚的事,恐怕又会让他们担心很久,或许会一直伴随着他们余下的生活。
“闭嘴!!!”
我咬牙切齿,用手指着丈母娘。
丈母娘是第一次看到我这种状态,立刻就闭嘴了,也正在此时,焦阳气冲冲的站在了丈母娘的身前,刚要开口说话,我眉头一皱“你也闭嘴!”
焦阳和我吵过架,这次我的状态和以往都不一样。
肯定不一样的,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后却演变成了离婚,在不谙世事的小依琳面前,胡说八道,这已经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在我径直走向丈母娘的时候,突然一个身影直接窜到了我的面前,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双大手直接揪住了我的衣领。
“焦虑,放手!”
焦虑,我大舅哥的名字。
丈母娘唯恐她儿子一不小心把我掐死,在旁边使劲用手敲打着他儿子的手臂。
该说不说的,我大舅哥平时闷不吭声,动起手来真的是愣头青。
焦虑身高一米八五,体重一百公斤,胖大腰圆,我一米七三的身高,体重还不到一百二。
我此时只有脚尖连着地,明显感觉到了缺氧,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在这关键时刻,我听见了闺女的哭声。
“坏舅舅,放开爸爸!快放开爸爸!!”
焦虑松开我以后,我直接瘫软在了地上,我爸妈担心的跑了过来,老妈再也不忍让了,尽管她的身体瘦小,依然站在我的面前,用手指着高大的焦虑“你为什么要打我儿子?!”
“就打他了,怎么了?!”丈母娘再次跳了出来。
身体臃肿的丈母娘,用手推了一把老妈,本就身体孱弱的老妈往后趔趄了一下,我腾的从地上坐了起来,幸好及时的扶住了老妈。
这是丈母娘的主场,他们人多势众。
“我知道,是我太穷了,让你们的闺女跟着我受苦了!”
“当初没钱,别买这套房子啊!”
听到丈母娘这么说,我只能苦笑的摇了摇头,感叹着社会的现实。
“我已经净身出户了,这套房子以后是属于你闺女的!”
我不轻不重的撂下了这么一句。
“净身出户?”丈母娘得了便宜还卖乖“银行贷款还有五十多万呢!你净身出户?!切!!”
丈母娘满脸的鄙夷。
“这里还有一些钱,算是对焦阳和依琳的补偿!”
我摸出口袋里的一张银行卡,直接扔给了丈母娘。
“爸爸!爸爸!我要爸爸!”
此时闺女哭的撕心裂肺,从我的心脏处,传出阵阵刺痛。
焦阳紧紧拽着闺女的胳膊,不允许闺女向我靠近。
房子当初是丈母娘在焦阳面前煽风点火,才买的,已经超出了我当时的经济条件,那个时候手里只有可怜的五万块钱,首付就要接近三十万,车位还要十万块…
“爸妈,我们走了…”
我不想再和他们这一家人再无休止的纠缠下去了,转头看了眼红了眼眶的老妈,还有低头直叹气的老爸,恨自己太无能,保护不了父母,更保护不了…闺女…我的小依琳。
在我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眼眶再也盛不下那么多的眼泪了,顺着眼角,流向脸庞,最后滴落在了胸口。
我用手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冲着小依琳喊道“依琳,爸爸去挣钱给你买奥特曼和白雪公主!
你一定要等着爸爸,
有一天,
爸爸会带着这么大的奥特曼一起给你过生日!”
我伸展着自己的双臂,比量着一段距离,证明我会带着很高很大的奥特曼回来。
小依琳在不停地点头。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听到了她喊爸爸的声音。
我大声喊了一句。
“爸爸说话算数!”
“爸爸爱你!”
用余光看了眼爸妈。
老妈早已经红了眼眶,眼睛肿了起来。
戒烟好多年的老爸,不停地在吞云吐雾,表情凝重。
此时我的耳边仍然能听到丈母娘的谩骂声。
这几年的付出,最后得到的只有怨恨?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