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华湑,你当真愿意代辰安吞下这枚圣佛舍利,成为北疆佛子?就此断情绝爱,亦断绝与司音笙的婚事么?”地藏王菩萨座下,方丈手捧琉璃罐,神情略悲悯。
释华湑叩首,一身素衣泛起沙沙的轻响,他清脆决绝的嗓音响起:“我愿!”
忘却俗世一切烦恼。
忘记司音笙。
让她和辰安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成佛子,护北疆,是我平生所愿,请方丈,赐舍利。”
方丈叹:“也罢,舍利生效需十日光景。”
“十日之内,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你服用舍利消息,以免节外生枝,切记,切记。”
释华湑俯首受戒:“湑,谨记。”
十日后,他再非自己。
从此,只是守护北疆的佛子。
走出佛殿,天光刺目。
女剑仙司音笙沐天光踏残阳而来,她白衣胜雪,周身金辉熠熠,眉目凛然,不可直视。
“你来此作甚?”她目光凌厉如剑。
刺得人生疼。
不像对未婚夫。
倒似对什么邪魔外道。
分不清是圣佛舍利作祟还是什么,难言的酸涩弥漫口腔。
释华湑十指扣紧,一脸平静相望:“那你来做甚,为了辰安,还是我?”
司音笙剑眉微蹙,目光愈冷。
“你又是如此。”
“我从来如此。”
这些年来,释华湑一贯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司音笙,喜欢这个曾因受伤,误闯北疆佛山的女剑仙。
自小他就追在司音笙身后,为了司音笙,他破戒还俗,封存了修习多年的佛法,转而去学中原的礼义廉耻,跟着她去中原仙门修习道法。
但司音笙此人清冷孤傲,天资高绝,被认定为中原仙门下任掌教的不二人选。
尘世姻缘,本是不配玷污她这样的谪仙人物。
可年前,自从释辰安被确定要成为北疆新佛子的一刻。
她却自称有了心仪之人,顶着三千仙神的反对,也要与避世不出的北疆佛山联姻。
指名道嫁给为她还俗的释华湑。
得知消息的他开心极了。
直到上个月,他才知道,她嫁他,不过是退而求其次。
嫁了他后,她可以不受阻碍的来到北疆,近距离看望释辰安......
司音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和释辰安清清白白,你为什么总......”
“音笙姐姐!”
释辰安一阵风似的冲出来。
“太好啦!我不用服下圣佛舍利,更不用当这个佛子了,也可以还俗啦!”
释辰安小脸通红,激动的冲向司音笙。
司音笙身形稍稳,将他牢牢拥住。
她清冷的面目微微柔和。
连声音也温柔几分:“你是北疆万年来资质最好的佛子,十日后就要正式成为佛子,他们怎舍得放你走?”
“方丈爷爷说,有个命格与我相同的男子愿成佛子,天资虽稍弱些,但却心智坚定,比我这样吊儿郎当的更适合守护咱们北疆。”
释辰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司音笙见之微微一笑。
一瞬间,冰消雪融,云开雾散,灼灼风华叫人睁不开眼。
哈。
释华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皎皎如天上冷月的剑仙,并非大爱无私。
她爱众生。
可她也会为一人低眉浅笑。
只是那个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他......而已。
第2章
释华湑垂下眼,敛去眸中苦涩。
“音笙姐姐,你刚和华湑阿兄因为我在吵么?别吵啦,现在一切都好啦。”辰安笑眯眯地去拉司音笙的手,“和好吧,好么?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吵。”
他像个男主人,自如地横亘在一对未婚夫妻之间。
而司音笙冷峻如冰的眉目越发温和:“嗯。”
仿佛只有他是个局外人。
释华湑的心中仿佛有舍利灼烧吞噬,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他微微攥紧拳头,转身欲走。
蓦然被辰安拉住。
“华湑阿兄,别生气了。都要和音笙姐姐成亲了呢,也就十日光景,到时候请我喝上一杯喜酒,好不好?”
释华湑脚步一滞,浑身僵了僵。
“想喝喜酒?那你自己摆一桌。”释华湑甩开他的手,指甲深深的抠入掌心。
十日后他成佛子,司音笙便可名正言顺的嫁给辰安了。
等辰安和司音笙成亲了,自斟自饮去好了。
“浑话!”司音笙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淡漠的眸中浮现出隐隐的愠怒。
“你我......婚姻之事,岂容儿戏?”
释华湑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便走。
转过身那一刻,紧抠的掌心早已溢出鲜血。
年前,他听见这话的时候多么欢喜。
他也曾像释辰安一般,整日整日的围着她打转,寸步不离。
也曾多次凑在她耳边,压低的音调像沾满罂粟的长钩:“小娘子终于动了凡心,要被我娶回家做夫人了。”
“你我尚未成婚,你......你成何体统。”
语气虽冷,如玉的耳根却通红一片。
呵呵,现在想到这些,就感觉好生幼稚可笑。
挺好的,中原有句话: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决!
再等九日,他就会忘尽前尘了。
不再是释华湑,只是守护北疆佛山百姓的佛子。
第三天,仙门的传音灵鹤飞来,通知他已将聘仪送来。
仙门之强大,绝非北疆佛山所能比肩,不仅看不上佛门聘礼,反而还给释华湑下聘。
释华湑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
聘仪中有一件北疆失落已久的圣物——金佛珠
身为未来的佛子,他即便退婚,也得将这东西讨回来。
北疆十界术可缩地成寸。
他到时,恰是约定时分。
可刚落地,便见到释辰安拿着一串金佛珠,在自个儿面前兴致勃勃地比划。
侧首,对着一旁的司音笙问:“音笙姐姐,好不好看?”
说着,便要将那金佛珠戴上去。
第3章
“住手!”
释华湑一声冷喝,运足了佛力,震得辰安“啊”的一声惊呼,跌在了地上。
“释华湑,你吓他做什么?不过是一串金佛珠。”
司音笙不由分说,冷声呵斥。
急忙扶起辰安。
辰安伸手拽住司音笙的衣袖,低声喃喃,不知在言语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和无措。
释华湑嘴唇翕动,可是望着面前这一对璧人般的男女,那句“不融佛舍利者,必遭金佛珠反噬”终究没有解释出口。
“没事的,音笙姐姐你别怪华湑阿兄,是我不好。”反而是释辰安又扯了扯司音笙的衣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华湑阿兄,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这都是给你的聘仪。”
“我只是情不自禁......”
没等他话说完,释华湑冷着脸,上前劈手夺过。
司音笙刚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便被释华湑打断:“除了这串金佛珠,你想要什么,只管拿去吧。”
“释华湑,你又在任性了。”司音笙提高了声量,“你的聘仪,也是能让的么?”
释华湑手抚着金佛珠,没有做声。
其实他很想说,若他愿意,聘仪、昏礼、还有她......给辰安又如何呢?
让?是他让释辰安,还是这些本就是司音笙想给释辰安的呢?
可他的骄傲终究不允许他开口。
“我想要的,只是这一串金佛珠而已。”他咽下喉间苦涩,淡淡说。
“只要金佛珠?玉冠呢?喜服呢?聘仪呢?”司音笙拧起眉,摄人的目光落下来。像女谪仙审视臣服在她面前的凡人,声音冷得似天边落下的雪,“辰安已经道歉了,你还在任性什么?”
“好了好了。”释辰安抱着司音笙的手臂轻摇了下,“别说金佛珠的事了,华湑阿兄,你可是新郎,快去试试中原的婚服吧,我还没见过呢,想看!”
“因为我耽搁你们的话,我会于心不安的。”
说着,他拱手作揖,憨态可掬的模样,令司音笙望向释华湑的目光越发冰冷。
释华湑连张口的力气也失去了。
他能说什么呢?立刻退婚?
但他答应了方丈,不能说。
更何况,他就算说了,司音笙大概也不会信吧。
不被爱的人做什么都是错。
罢了,还有七天,到时候他们会知道一切的。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不想再跟司音笙争吵。
接过释辰安递来的婚服,默默进了内堂。
大红的婚服,韶光流转,倒是与司音笙今日一身大红绛绡道袍相映成趣。
曾经,他梦寐以求的,确实是穿上中原的婚服,和那位惊才绝艳、英资飒爽的女剑仙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但如今不愿了。
何况,这婚服上的符文与玉冠上的禁制,是需要佛法认主后才能穿戴。
可为了司音笙,他空有一身佛力,佛法早已生疏。
司音笙怎会不知,真正精通佛法的是定为新佛子的的释辰安?
这婚服或许本就是她为释辰安预备的。
穿不上也好。
释华湑抱着婚服,笑了笑,望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恍惚间,想起百年前遇见司音笙生出的妄念。
他觉得自己真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