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杨正超有些茫然。
经过了一个小时的确认,他知道自己真的重生了。
他回到了三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
“叭叭,我想吃糖葫芦。”
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跑过来,拉着杨正超不放手。
杨正超恍惚了下,这是他的女儿,杨筱筱。
“筱筱,谁让你来院子里的!”
屋里突然追出来一个女人,一把将小女孩拉到身后。
女人长得相当漂亮,可惜生活的蹉跎让她皱纹渐生,不过二十出头便显得有些沧桑。
她将杨筱筱藏在后面,拘谨又害怕的看了眼杨正超:“你,你别打孩子。”
杨正超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他突然有些羞愧。
前世的时候,由于家道中落,杨正超接受不了现实,便将怒火发泄在妻女身上,没少打老婆孩子。
老婆韩小雅苦苦忍耐了十年,最终带着女儿和他离了婚。
杨正超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人。
或许,老天让他临死得以重生,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机会,改变这些罪孽。
他正要说话,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骂。
“杨正超,你小子欠的钱该还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弟。
他的眼神在韩小雅身上打转,脸上色眯眯道:“你不是说没钱还吗?今儿个就拿你老婆抵账。”
说罢,他给小弟使了个眼色。
两个混混嘿嘿笑着靠上来,伸手要抓走韩小雅。
韩小雅吓得脸都白了,不停挣扎大喊:“杨正超,你说话啊,呜呜,救命!”
那中年人哈哈大笑:“就这龟孙子,你还指望他救你?”
他显然没把杨正超放在眼里,当着他的面,伸手就要去摸韩小雅的胸。
杨正超上前一步,拦住了他:“赵得柱,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杨正超想起来了,他似乎是欠了赵得柱一笔赌债,前世的时候他为此变卖了唯一的老宅,才保住妻女,而现在......
赵得柱愣了下,眼神不善:“老子过分又怎样?”
杨正超没说话,回屋直接提了把菜刀出来。
赵得柱惊呆了:“你,你要干什么?”
他显然没料到杨正超会如此凶狠,一时吓得后退不止。
杨正超手提菜刀,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不是很牛比吗?来,咱俩今天躺一个再说其他的。”
“你,你欠了钱还有理了?”
赵得柱色厉内茬的吼了一声,又有些怂:“你,你说话归说话,别乱来啊!”
他想让两个小弟上去把杨正超的刀卸了,可任凭赵得柱怎么使眼色,小弟俩都丝毫不动。
甚至他俩还默默退开了些。
——开玩笑,平时欺负下老实人也就算了,遇到这么个不要命的,谁敢上去动手?
赵得柱气得不轻,又见杨正超朝自己走过来,顿时吓得往后跑:“杨正超,你,你敢动我,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老子连命都不想要了,还怕你哥?”
杨正超冷冷看着他:“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滚出去,三天后再来,到时候我连本带利,还你一千块!”
赵得柱听得一愣:“你,你说什么?”
如今是1991年,社平工资才一百来块,这时候的一千块,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赵得柱甚至都忘了生气,他怀疑杨正超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居然主动将债务翻了两倍!
“这可是你说的!”
他深怕杨正超反悔,连忙喊道:“我今天给你一个面子,三天后一分都不能少!”
杨正超伸手示意他滚蛋。
赵得柱也不发火,招呼小弟就走了。
一千块啊,为了这么大一笔钱,他一点不在乎今天丢了面子。
“杨正超!”
韩小雅回过神来,哭着大喊:“你疯了吗?家里连一块钱都没有了!你拿什么还一千块?”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杨正超对老婆怀有愧疚,没多说什么,他放下刀道:“我出去一下,你先看着孩子。”
......
三天的时候说长不长,要赚到一千块,并不容易。
身怀二十年记忆,杨正超脑子里有无数赚钱的法子,但合适现在做的,却一个都没有。
怎么办呢?
杨正超想啊想,不知不觉便走出了巷子。
“哟,杨哥你在这儿呢?”
一声熟络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杨正超回头看去,就见到一个小年轻骑着辆自行车朝他而来。
马文明,北河街有名的盲流,杨家风光的时候,马文明是杨正超的狗腿之一。
杨正超记得他,是因为这小子前世坑过他不少钱。
他心头突然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眯眯道:“这不是阿明嘛。找我有事?”
“杨哥你忘了?你昨天可是答应了请兄弟们喝酒啊。”
马文明笑嘻嘻的:“这不,我专程骑了车过来接你。”
杨正超心头冷笑,这群所谓的小弟,完全将他当成了有钱的傻子,整天架着他到处吃喝嫖赌,欠下了不少外债。
他决定收点利息。
想到这,杨正超道:“今天不行了......这样!你跟三毛他们说一声,过两天,我请你们喝洋酒!”
“洋酒?”
马文明眼睛都瞪圆了,这时候外贸还处于计划经营,洋酒这东西,那真是个稀罕玩意。
他忍不住道:“杨哥,你真弄得到洋酒?”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杨正超一脸不屑,复又道:“不过你也知道,现在没票是买不了洋酒的,我打算去南城找一哥们帮忙,那什么,这路走过去要一小时呢,你自行车给我骑下?”
“这......”
马文明心头不舍,这车花了他一年积蓄,平时擦得锃亮,自己都舍不得多骑,哪里舍得借人?
可一想到从没喝过的洋酒......
马文明犹豫了下,咬牙道:“行,大家都是兄弟,杨哥你既然开口,我肯定借你。”
“爽快!”
杨正超二话不说就跨了上去:“那你先回去,后天来我家喝洋酒!”
说罢,他都不给马文明后悔的机会,直接骑着车溜了。
一路左拐右拐,杨正超从北城来到南城。
相较于破落的北城,南城就繁华多了。
杨正超循着记忆,找到一家典当行,进门就道:“老板,二手自行车要吗?”
第2章
没错,杨正超根本就没想过去弄什么洋酒,之所以一通忽悠,为的就是把车当了赚钱!
他刚才拿菜刀时就看到了,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
要是再不弄点钱,别说发财了,老婆女儿都得饿死!
杨家阔绰的时候,马文明一伙人没少来找杨正超蹭吃蹭喝,甚至到现在,那伙人都还欠着他一百多块钱。
杨正超前世脸皮薄,不好意思去要债,但重生一遭,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
脸算什么,有钱重要吗?
坑马文明这样的人,他毫无心理负担!
老板很快走出来,他打量了下自行车,道:“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
杨正超道。
老板盘算了下,道:“一百块。”
杨正超一口否决:“一百二十块,一口价,不行我就去别地儿。”
老板瞥了他一眼,略作犹豫,点点头:“行!”
......
半小时后,杨正超提着一口袋米,一斤烧腊,回到了家。
这时候刚过中午,韩小雅正在院子里择菜,见到杨正超回来,她明显呆了下。
“你,你哪儿来的钱买东西?”
韩小雅一脸难以置信,结婚三年来,杨正超只会找她要钱,什么时候往家里买过东西?
杨正超道:“我找人借的。”
他说着,摸出一大把零钱:“这里有二十块,你先拿着买菜。”
韩小雅的眼眶登时就红了。
她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杨正超,一度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赌钱喝酒的男人吗?
杨正超知道老婆在想什么,他拍拍韩小雅的手:“放心,以后我让你们过好日子。”
......
饭后,韩小雅带着女儿出去消食,杨正超则开始计划夺回‘家产’。
他已经有了决定——没有充足的启动资金,任何机遇都看得见摸不着,反倒不如想想办法,把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
1991年的江河市相对落后,但矮个子里也有拔尖的,数遍整个县城,若论有钱二字,曾经的杨家当之无愧。
早年的时候,杨正超的祖父属于倒爷之一,靠人力往北方倒卖生活用品,因此暴富。
后来钱多了,老头就觉得倒卖不如自己做,于是借着毛熊友人的名头,在老家这边建了十多个厂。
在这个年代,制造业大多属于国企,杨家手里的厂房,可以说是独一份。
老头在的时候,毛熊那边有个倒爷卖面子,隔三差五就往外事办写信,说老头拯救了多少饥寒交迫的国人,是永远的‘兄弟’。
因此,大家虽然眼红,也不敢打杨家的主意。
结果三年前,老头说去就去,一下子,闻到肉味儿的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杨正超的父母坚持了三年,勉强保住手里的企业,谁曾想车祸突发,二老丧命,局势顿时大变。
杨正超从小就是个纨绔子弟,根本斗不过那些人,稀里糊涂就被踹了出去,如今手里什么都没剩下。
前世的时候,杨正超不敢争,也没办法争,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家产。
但现在......杨正超已经有了办法。
他打算去见一个大人物,然后晓之以理,动之以钱!
......
半小时后,杨正超提着一袋水果,两瓶茅台,来到了南城市委大院。
他父亲杨国华有个战友住在这,叫周建华,如今是国资委江河市分部的一把手。
两家人一直来往密切,逢年过节都是一张桌子吃饭,若非杨正超太过纨绔,周建华早就让他做了女婿。
杨正超想要夺回产业,就必须要取得周建华的帮助,否则单凭他一个人,母亲没办法和那些人斗。
轻车熟路上了7楼,杨正超敲响了防盗门。
屋里很快响起周建华的声音:“谁?”
杨正超喊了声:“叔,是我啊,正超。”
门从里面打开,周建华板着一张脸出现在门口:“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您。”
杨正超笑了声,没皮没脸的径直往里走。
周建华本来是想撵他出去的。
自从杨家落魄,杨正超没少来找他要钱,若非念在杨国华的情分上,周建华早就想撒手不管了。
想到死去的战友,周建华心头沉重一分,到嘴的话又收了回去。
他把门关上,回头看向杨正超。
注意到杨正超手里的茅台,周建华明显愣了下:“你小子还有钱买茅台?”
如今的茅台酒尚且谈不上奢侈品,但一瓶也得几十块,显然不是杨正超这种落魄少爷能卖得起的。
杨正超笑了声:“赚了点小钱,我就想着孝敬下您。我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茅台的。”
周建华冷笑一声:“有屁就放,是不是又缺钱了?”
周建华对杨正超太熟悉了,小时候杨国华两个口忙着赚钱,杨正超大部分时间都在周家,几乎算是周建华养大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一再容忍杨正超的劣习。
杨正超有些尴尬:“叔,我这回真不是来借钱的,对了,依依呢?”
周建华当场就瞪了眼:“你小子都结婚了,还惦记我女儿?”
他显然是给气到了,说着话就回头去找扫把,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杨正超忙不迭解释:“误会,叔,你误会我了!我就随口一问!”
周建华抓着扫把,指着杨正超:“出去!”
杨正超无奈了:“叔,你让我把话说完行不,说完我就走。”
周建华垮着脸:“有屁就赶紧放。”
杨正超只得开门见山:“我想把厂子拿回来。”
周建华本来想着,无论杨正超说什么,待会都要马上赶人。他知道杨正超是个什么德行,若是借钱也就罢了,惦记他女儿绝对不行!
可听到这话,他明显愣了下:“你说什么?”
如今距离杨国华去世,已经过去一年,这段时间里,杨正超除了花天酒地,根本就没想过反抗,这让周建华恨铁不成钢的同时,也对他彻底死心。
可现在,这个没皮没脸的臭小子,居然说想把厂子拿回来?
周建华突然有一种自己没愧对战友的感慨,他默默把扫把放下来,坐到椅子上,板着脸道:“你小子转性了?”
他想看看杨正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是真的洗心革面,周建华也愿意拉他一把。
第3章
杨正超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以前太过纨绔,劣迹斑斑,官场上没有人会待见他这样的、会影响仕途的亲戚。
若非周建华算他半个爹,这事儿轮谁脑袋上,都不会管他。
所以杨正超直接放了大招:“叔,我这几天想了下,孩子也大了,小雅跟着我一直吃苦,我心里挺愧疚的,所以想着干点事业,让她母女俩过好日子。”
“加上依依不是刚辞了工作嘛,我寻思给她个厂子,让她当老板,也好过在单位受气不是?”
周建华的女儿周依依是个非常独立自我的女孩,这种女性在二十一世纪很常见,但在1991年的现在,却如凤毛麟角。
与众不同的个性,让她在日常生活中受到了很多排挤,周依依又不愿搬出老子来压人,经常会和单位的人起冲突。
杨家以前有钱有势的时候,杨正超没少为她打架。
周建华看了眼杨正超,不置可否,转而道:“你家里八个厂子,如今都被人瓜分干净了,那群人哪个不是背景深厚,财力惊人,你拿什么和人家斗?”
杨正超笑了下:“叔,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确定要听吗?”
周建华愣了下,杨正超的笑容,让他感觉有些不怀好意。
但很快他又有些不服气:“呵呵,我还真不信了,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个什么来。”
杨正超没有说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
周建华下意识看了眼,脸色当场大变。
他飞快的擦去字迹,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杨正超:“你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周建华满脑子都是问号,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在自己眼中如同混吃等死的臭小子,居然会知道如此机密的事情!
要知道,这事儿连内参都还没过呢!
杨正超笑了下,不答反问:“叔,你说我到时候拼了命不要去喊冤,那些人还敢不敢霸占着我的东西?”
周建华沉默下来,好一会才道:“这种办法太危险了。”
杨正超当然知道很危险,现实不是小说,他若是在那位南巡的时候跑去喊冤,事情多半会得到解决,但风头过去,他会受到什么报复,同样不言而喻。
所以他笑了下:“我这不是来找您了吗,他们之前或许不怕我,但您要是把这个消息带过去,他们应该知道怎么做。”
“三家。”
杨正超说着,比出三根手指:“我家有八个厂子,我只要他们还我三家,这是我的底线,只要他们答应,这事儿就算过了。”
杨正超的计划有不少漏洞,比如对方可能不相信这种消息,比如对方或许会提前布置,让杨正超到时候没办法到场喊冤等等。
但这一切,在周建华的身份前都不是问题。
这也是杨正超要拉上周建华的原因。
周建华同样想到了这点,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杨正超:“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杨正超咧了下嘴:“叔,木头都会开花呢,我就是突然开窍了。”
周建华也没刨根问底,他略做思考,问道:“你小子从没参与过厂里的事情,即便厂子拿回来,你有办法经营下去吗?”
他说着,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我手里现在就有两家厂子......你爹妈走之前,在我这儿留了一笔钱,我就拿这笔钱,跟人买了两家厂子回来。”
“但如今的经济情况不同以往,即便是国企,也多有亏空......你小子就算拿回了厂子,也多半折腾不了多久。”
“这个我自有办法。”
杨正超道:“叔,你站的角度不同,可能旁观者迷,我说句不好听的......就如今国企这鸟样,它不破产谁破产?反倒是民营企业,在市场上更有优势。”
“哦?”
周建华没有斥责杨正超的荒诞言论,反倒眉头一挑:“怎么说?”
“首先是参与市场的积极性。您哪天微服私访去趟百货市场就知道了......那群官老爷占着最好的柜台,结果根本不主动招揽客源,反倒觉得人多了,是给自己找事儿干。”
杨正超侃侃而谈:“反观那些民营企业,哪个不是卖命的吆喝,并且人家卖得还更便宜,质量也不差......您说,您要是个普通老百姓,会买谁的东西?”
“再则国企机构臃肿,很多人吃粮不点卯,觉得有个铁饭碗了,完全不思进取。而他们的竞争对手,却个个干劲十足,别人每时每刻都在发展,国企却不进反退,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在市场上取得优势?”
杨正超说到这,面露成竹在胸的表情:“只要厂子到我手里,我有足够的信心,让其站稳脚跟!”
周建华愣愣的看着杨正超,类似的话他也听别人说过,可谁都没杨正超讲得仔细,说得全面。
要知道,这小子可是个纨绔!
这才多久不见,怎么感觉跟变了个人似的?
周建华其实也想杨正超过正经日子,如今听到这番话,知道杨正超不是临时起意,心头不免感到欣慰。
所以他稍作思忖,便道:“你想要哪几家厂子?先说好,罐头厂多半是没戏了,人家来头大,多半不会给我面子。”
杨正超道:“我只要塑料厂、纺织厂、以及袜子厂......前两家必须要有,袜子厂可以商量。”
周建华感到错愕:“你确定?现在纺织品和塑料制品可不好卖,而且你家这俩厂子都快停产了......”
他本以为杨正超会挑值钱的要,这也算是情理之中,结果万万没想到,杨正超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周建华甚至怀疑杨正超没睡醒——放着值钱的汽修厂不要,去惦记塑料厂、纺织厂干什么?
“这个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总之我就这一个条件。”
杨正超见周建华没有立刻拒绝,知道有戏,主动道:“叔,我虽然把你当干爸看,但我也不占您便宜,只要您帮我这个忙,两家厂子,依依妹子各拿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人情这东西是越用越少的,要想维系双方的关系,利益交换永不可缺。
杨正超深知这点,打算以此将周建华绑上自己的战车。
周建华是个把钱看得很淡的人,要不然杨国华也不会放心托孤给他,但他自己不在意,却不代表他不想女儿过得更好。
周依依换了三次工作,每次都得罪一大堆人,周建华对此也觉得头疼,此刻一听杨正超的话,顿时有些意动。
他倒不在意那些股份,只是觉得杨正超和周依依从小关系好,至少女儿去了他那边,不会受气。
当然,前提是厂子能办得下去。
想到这,周建华道:“你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