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风凌烟第二次穿上了大红的嫁衣。
再嫁的人,是云国第一权贵,君家的三少爷。
四年前,三少突遭车祸,容颜尽毁,至今昏迷不醒。
医生断言,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现在,已是初秋。
君夫人悲痛欲绝,为了不留遗憾。决定在他去世前,给他安排一门婚事。
这门亲事,原不属于风凌烟。
君家迎娶的人,是她的堂妹风芷若。
奈何叔叔一家以妹妹性命相要挟,她不得不答应替嫁。
相较于君家给出的天价彩礼,迎亲队伍极为冷清。
三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包括司机,不过五人。
风凌烟倒不在意,毕竟不是初婚。
更何况,前任丈夫,意外死亡。
安城人私下都骂她扫把星。
这下,她“克夫”的名声,恐怕更要坐实了。
-
两小时后。
劳斯莱斯开进了位于京山的君家老宅。
昏昏欲睡的风凌烟深呼吸了两下,偏头朝车外看了看。
不愧是第一权贵,依山而建的大宅青砖灰瓦,错落有致气势恢宏。前照后靠,风水极佳。
坐拥这样的绝佳宝地,君家势力越来越大。
唯独人丁不兴。
君家现任家主君修瑾只有一个妹妹。
下一代,也就是君三少这一辈,也不过两男一女。
车子停下,喜娘领着风凌烟进了西阁二楼。
没有礼乐,也没有仪式。
风凌烟手指紧了紧。
神思片刻。
她推开了喜房的大门。
满目的红色,坠入眼中,没有半点喜气,反而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她快步走进,打开了窗户。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呼吸瞬时畅快不少。
转过身来,视线落在大红的喜床上。
男人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眉宇间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胄之气。他面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过于苍白的唇色,以及颈侧贯穿到耳根的一道恐怖伤疤,证明他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
风凌烟怔了怔。
他就是君陌殇。
传闻杀伐果断,冷血无情,权倾一方的君家三少。
不知为何,看他,竟有几分相识之感。
这场婚姻,各怀目的,无关情爱。
该说的还是要说。
即便对方是一个毫无知觉的植物人。
她在床沿上坐下。
“三少,我叫风凌烟。是你刚娶进门的妻子。今年24岁。结过一次婚。”
“我这样的身份,自是配不上你。你原本要娶的人,是我的堂妹风芷若。她不愿嫁,便派人绑架了我妹妹。”
“不过。你放心。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着你。”
滴——
手机响了。
有人发了一张妹妹的照片给她。
自从君家上门提亲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妹妹。
风凌烟俏脸随之紧绷,起身走到窗前。
很快。对方打来了电话。
“大姐,我再提醒你一下。好好记住你现在的身份。玥玥过得好不好,全靠你接下来的表现。”
风凌烟瞳仁一缩,眸底翻腾着恨意。
“风芷若,你要再敢动玥玥,我立马告诉君夫人替嫁的事。”
“大姐,君家是什么人家。你要真说了。我们活不了,玥玥也得跟着一起死。”
怒火呼啸,风凌烟的眼底起了一抹血红。
“呜呜......”
手机里,传来了妹妹的哭泣声。风凌烟恨不得扇对方两巴掌。
“风芷若,你别太过分。”
“还有更过分的。大姐,君家给出的结婚协议。最后一条,你知道是什么吗?”
“若三少不幸离世,风家女自愿与三少配阴婚。”
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
配阴婚!!!
风凌烟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汩汩冒着凉气。刺骨的寒让她浑身颤抖。
手指收紧,再收紧。
指骨沁白。手机快要被捏碎。
风芷若狠毒的声音忽重忽轻。
“单这一条,君家就给爸爸的公司多注资了十个亿。”
“大姐,接下来,你可得好好照顾三少。只有他多活一天,你才能苟活一日。”
“你放心。我们一家会替你好好照看玥玥的......”
啪——
手机重重砸在地板上。
“从现在开始,我绝不能再像傻子一样受他们欺负。”
风凌烟死死扣着窗棂,怒火炙烤着五脏六腑,眼底起了一抹血红。
窗外。夕阳斜沉。
漫天的晚霞,如一幅绚丽的油画。坠入她的眼中,是无边无际的灰暗。
片刻之后。
她拾起了地上的手机。
走到床前。看着那张苍白的峻脸,轻轻扯了扯唇。
“三少,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嫁给你。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你若醒不来,我就要去阴间陪你。”
“呵,真是可笑!”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给不了她任何回应。
坚强的外壳,轰然碎裂。
苦涩裹胁着刺痛,在胸腔里漫溢。
她握紧了双拳。
想要她殉葬,简直荒谬。
入了西阁,便是三少的妻子。想要破局,唯有好好利用这个身份,拿回一切。
叩叩——
有人敲门。
第2章
风凌烟掉头看了过去。
斯文白净的年轻男子,端着一个楠木托盘走了进来。
“少奶奶。三少该用药了。”
“好。”
风凌烟慌忙起身。
这里的一切,于她都很陌生。
年轻男子察觉她的窘迫。“少奶奶,我是西阁总管洛平川。”
说话时,他把托盘放在了床边的小圆桌上。
没想到,他看着不过三十上下,竟是西阁的总管。
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四年前。
二十四岁的君陌殇已是叱咤风云的权贵新秀。他不仅坐拥君家继承人之位,更建立了自己庞大的商业帝国。
世事无常。
一场离奇车祸。
让他失去了一切。
“你好。洛总管。”
风凌烟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拿腔作派。视线浅浅落在了白瓷药碗上。
“少奶奶。夫人说了。从今天开始,就由你来照顾少爷。”
洛平川看着冒着热气的汤药。又道。“这是少爷每日的保命汤药,需趁热服下。”
“保命”二字,咬得有些重。
风凌烟听懂了,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洛平川转身,关上窗,开了房中的水晶吊灯。
“少奶奶,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风凌烟抿了抿唇。
洛平川走了出去,轻带上卧室大门。
风凌烟在床沿上坐下,细心地拿过毛巾垫在君陌殇的颚下。然后,端起白瓷药碗,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拂了两下。
她虽然没有照顾过植物人,但奶奶瘫痪多年,都是她伺候的。还算比较有经验。
“三少,吃药了。”
风凌烟看着君陌殇,温温地叫了他一声。星眸里,覆着柔光。
“这?”
瓷勺中的汤药,顺着料峭的唇角一个劲儿往君陌殇颈脖里淌。
风凌烟连忙拿纸擦拭,心下凉了半分。
“他分明不能自主进食。”怔了怔,暗道。“洛平川刚刚并未交代,说明之前都是可以的。”
她想下去问一下怎么回事,又担心药凉了失去药效。
无论如何,三少现在都不能有任何的闪失。既然已是他的妻子,无论做什么,都顺理成章。
一番挣扎。
耳后蔓延起淡淡的绯色。
她含了一口汤药,轻捏住君陌殇的嘴角,俯下身去。
唇齿相触。
如触电般战栗。
风凌烟顾不上羞赧,只想尽快把药喂进去。
君陌殇总算张了嘴。
喉结轻滚。
汤药一点点咽了下去。
风凌烟丝毫没有注意到。喜被下的手,紧紧攥住了床单。
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就在风凌烟喂完最后一口,双唇即将撤离的那一刻,君陌殇蓦然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
风凌烟心下大骇,心跳暂停,倏然直起了身子。
明亮的灯光下,那双眼睛深邃狭长,若桃花似丹凤。漆黑的瞳仁,如黑曜石一般幽深又危险。
“三少,你醒了。”
风凌烟璀璨的星眸里,泛起了点点星光。
“三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君陌殇毫无反应。
风凌烟心下大惊,急急起身。下楼。
“洛总管,三少醒了。”
洛平川闻声,立马上楼。
两人来到喜床前。
床上的人双眸紧闭,浓密的睫毛落下一片暗影。俨然睡着的模样。
“这......不可能......刚刚,他明明睁开了眼睛......”
“少奶奶,医生说了,植物人睁眼都是无意识的,并不代表他苏醒。而且,这也不是三少第一次睁眼。”
“原来是这样。”
“少奶奶,不管怎么说。这至少证明三少不排斥你。以后,你多陪三少说说话。”
风凌烟心头一悸。
不排斥。
并不等同于接受。
传闻君家三少冷漠无情,不近女色。若他脑子清醒,刚才的行为只怕触了他的逆鳞。
洛平川走后,她又在床前坐下。
不知不觉,目光落在君陌殇料峭的唇上。
克制利落,又峭冷饱满的M型唇线,给人极强的禁欲之感。许是刚刚喂过药,唇色没有那么苍白了。
风凌烟微微失神,脑中不由浮出一张同样英俊的脸庞来。
心口似长针扎过,绵绵密密蔓延开。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和景灏不会天涯永隔。我也不会嫁给三少。”
景灏。
她的前任丈夫。
四年前。新婚之夜。意外死亡。
心思袅袅散开,眼角微微泛疼。
她看着安静睡着的君陌殇,想到他可能也会像景灏一样英年早逝,唇角轻勾,星眸蒙上一层凄冷的清光。
“三少,命运待你我如此不公。我不甘心,你肯定也不甘心。”
“三少,不到最后一刻,你千万不要放弃。我相信你。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三少。嫁给你。我就是你的妻子。我一定尽全力帮你拿回一切。”
氤氲而起的思绪模糊了风凌烟的视线。
床上躺着的人。
眼皮跳了跳。
-
风凌烟洗漱完,换上了一套丝绸睡衣,靠着床头坐着。
垂下的眸光,落在君陌殇颈侧。那道丑陋的伤疤,着实破坏了他的盛世美颜。
她趴下去,凑近仔细瞧了瞧。瘢痕有些厚,皮质也受损严重。修复起来确实是有些困难。
不过并非没有一点希望。
以君家的财力和权势,云国最顶级的专家都能请来。没道理医不好。
“三少,或许我可以帮你。”
咯吱。
卧室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身形轻佻的男子走了进来,见到风凌烟,邪魅地勾了勾唇。
“嫂子......”
风凌烟心口一滞,眼底滑过一道冷笑。稍纵即逝。
洛平川的信息,果然千真万确。
君家某些人不仅想要夺走君陌殇的财富和权利,还想对他进行无耻的羞辱和伤害。
当着三少的面,玷污他新婚的妻子。
还有什么比这更侮辱人的呢。
此事一旦曝光。
昔日高高在上的君家三少,将彻底沦为整个云国的笑话。
她。一个让君家蒙羞的女人。不用等到殉葬,就直接送去了地府。
第3章
风凌烟眸光一紧,翻身下床。冷声问道。
“你是谁?”
“嫂子不认识我?”
男子摇摇晃晃走到床尾,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是陆宁宸......”
风凌烟见他整张脸都泛着不健康的红,心下了然。
三少这表弟,磕了不少欢情药。
“陆少爷,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又可知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我三哥的卧室......你是我三嫂......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
陆宁宸身体燥热无比,看着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庞,恨不得马上一亲芳泽。
他急不可耐地扑了过去。
“陆少爷,你再不出去,我可叫人了。”
风凌烟故作惊恐的躲开。慌乱中,还随手打碎了一个古董摆件。
“叫人?嫂子,别费力气了。洛平川他们......已经被大哥的人叫走了......”
风凌烟面色惊慌无比,连带着嗓音都颤抖了起来。
“不可能?”
陆宁宸的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胸前,色眯眯的眼神令人作呕。
“嫂子,大哥说三哥娶了一个天仙。还真是......呃......嫂子,你这么美的人,嫁给我三哥,可太吃亏了。”
风凌烟星眸里迸射出凌厉的寒气,一闪而过。羽睫一眨,眼尾泛了红。语气带着一丝哀求。
“陆少爷,请你出去。”
陆宁宸非但没走,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他重重拍了一下胸脯。
“嫂子,今天是你和我三哥的洞房之夜。他不能做的,我来替他做。”
贪婪粘稠的目光,轻浮放荡的话语,让风凌烟恶心得想吐。要不是证据还没有录完,早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她强忍着怒意,慌里慌张跑开。
“陆少爷,你别过来。”
“嫂子,你别跑呀。”
追逐。
躲避。
房中物件撞倒不少,地面凌乱不堪。
眼看就要被追到,风凌烟抓起沙发上的靠枕,抵挡伸过来的色爪,惊魂失措地往后退。
“陆少爷,你如此大胆,就不怕三少醒来责罚你吗?”
陆宁宸站住,看向一动不动的君陌殇,耸了耸肩。贪婪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挑衅。
“你开什么玩笑。三哥他活不了几天了,还......还醒来责罚我......你以为他还是以前的君家三少呢......君家,早就是我大哥的天下了......”
证据够了。
风凌烟的手,刚要伸向报警器。
“陆宁宸,你找死!”
低沉的嗓音,摄人心魄。
风凌烟的耳膜一刺。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缓过来,垂眸。
床上的男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狭长幽邃的眸,宛如深不见底的深渊,带着吸附的魔力,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啊啊啊!!!”
陆宁宸像见到鬼一样,跌坐在了地上。
“三哥......你......你......”
风凌烟揉了揉眼睛,再次低头。
君陌殇醒了。
是真的醒了。
他幽冷的墨瞳里,翻滚着滔天的情绪。此时的他,就像刚刚苏醒的猛兽,阴鸷的可怕。
“三少,你醒了。”
他看着她——
鹰隼般的利眸,迸射出撕裂的复杂情绪。
她看不透。
也猜不准。
“你是谁?”
暗哑的男性嗓音,沉染了克制的怒意和淬冰的冷漠。
风凌烟稳住心神,眉梢轻扬,星眸一片坦荡。
“我是你刚过门的妻子,君家的三少奶奶。”
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路,只能咬牙前行。
“呵。”
君陌殇讽刺而寒漠的一声冷笑,让风凌烟心如擂鼓,后背生凉。
他的突然醒来,打断了她的计划。
她看着瘫在地上魂魄尽失的陆宁宸,大着胆子问道。
“三少,这人要如何处置?”
君陌殇一脸冷漠,对她的问话置若罔闻。
空气凝滞。
呼吸都带着凉意。
风凌烟犹豫片刻,按下了床头的报警器。
陆宁宸被人带走。
房中空气,静谧到骇人。
风凌烟站在床边,垂下的眸光,充满了戒备和警惕。
视线里的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五官线条凌厉冷硬。曾经的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
即便昏迷了四年,醒来,气势依然如常。睨着她,仿佛打量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极具掠夺性的目光,激发了风凌烟骨子里的傲气和坚韧。指尖抵住掌心,轻挽唇角,莞尔一笑。
“三少,要不要,我再介绍一下自己?”
君陌殇墨瞳瑟缩,危险的气息漫溢了出来。
大红的喜房,多了一抹灰色。
风凌烟紧紧握住拳头,以此压住心里的不安和慌乱。
“我叫......”
“风凌烟。24岁。结过一次婚。京大生物学博士。”
低沉之音,不疾不徐。
“三少。你?!”
风凌烟心跳如雷,脸色瞬白。原来,他早就有了意识。旁人说话,他不仅听得一清二楚,还记得明明白白。
那?
喂药的事?
风凌烟耳后一红。
疑惑中。
君陌殇再次开口。
“一个二婚的女人,也敢妄图成为我的妻子。”
这一声,狠冷沉戾。宛如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风凌烟听到这话,头皮发麻。后背生出的寒意,幻化成一条毒蛇,慢慢缠住了颈脖。
彻骨的羞耻,让呼吸变得异常困难。周身血液,一点点冻结。
她深知,纸包不住火。君家早晚会知道这一切,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脑中闪过妹妹那张可怜的小脸,心“砰砰”跳到了嗓子眼。
“风凌烟。冷静。不要慌。”
面对这样一个强势狠厉,冷血无情的男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指尖刺破掌心,又重重咬破唇角,深深的刺痛让血液慢慢沸腾。
好看的星眸,格外明亮。
细看,带着无所畏惧的固执和坚持。
“三少,我这样的身份,自然是配不上你。”
“但今天这事,我可是帮了你的大忙。而且接下来,你还需要我。”
风凌烟停下,抿了抿唇。
嘴角渗出的鲜血,宛如艳丽的红杜鹃。
君陌殇已经坐了起来,倚靠着床背。幽邃的眼眸,泛起蚀骨的寒意。
“需要?”
他讥讽勾唇,冷笑。
风凌烟心脏一缩,绷紧了脊背。
走到这一步,她不能回头,更不能低头。
“三少,今天这事。我可是当事人,又是受害者。我不在场,恐怕不行。”
空灵的音色,带着十分的自信。
君陌殇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底,起了暗潮。
这个女人,看着乖巧温驯,实则跌入尘埃还一身傲骨。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