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白色保时捷Macan停在私立高校前的停车场,这座山水湖畔边有名的高中,最不缺的就是等候放学的名贵车辆。
不同于其他车上的司机,一身职业黑西装的统一模子,当苏清放下车窗时,一抹独特的倩影成了和煦下的亮丽风景。
她眼眉蜷着东方古典的柔美,但精致的商务妆容使她多了几分带有攻击性的干练沉着。
自然饱和的红唇色,配上真丝衬衫随曲线流动的光泽感,像是从素白保时捷内生出的鲜艳玫瑰,教人挪不开眼。
远近传来几声起哄的口哨,苏清没听见,她戴着蓝牙耳机正在通话。
电话那头是位中年女人,“清清啊,还有半年你弟就要高考了,这半年你帮妈多费点心!如果他考上大学,你这个当姐姐的脸上也有光啊!”
半年前,苏清将同母异父的弟弟从三线城市转到江城的这所私立名校时,苏清料到,她妈是想将她弟的前途丢给她来负责了。
好在这是所寄宿学校,入学虽费了些人情,但只要将人塞进去,也不用她太费心。
苏清点了一支卡碧,手臂随意搁在车窗上,细支优雅的烟头在指间慢慢燃烧着,却不着急将烟送至唇边,只想漫不经心闻着微火里淡淡的薄荷味。
李女士:“明天开始就放寒假了,你弟只听你的话!你亲自盯着他学习,可比十个妈看着他都管用!”
“况且你住得清净,自己又是当老板的,上班就把他一起带过去!”
苏清动了动了眉梢,假期是个好东西啊,但她不常有。
三岁时,苏清的爸就过世了,她妈两年后改嫁,之后有了弟弟,再之后,妈和继父都去了外地打工,记忆里陪在她身边的是奶奶。
高三凭着成绩优秀,苏清被保送去了国外大学,学费全免,对她的条件来说是很难得的出国机会。
因为经济压力,苏清学生时代里,读书是她必须做的事,赚钱才是她唯一的乐趣。
未成年时,辅导别人功课偷偷收费,成年后做的兼职就更多了。
假期在她眼里从来是可以兑现的奢侈品。
这时,放学铃声响起,苏清收回了思绪。
“接人去了。”她清冷地回道,结束了通话,即便电话那头还想再说些什么。
将烟头掐进车载烟灰缸里,放下两侧车窗驱散剩余的烟味。
毕竟她是当姐姐的,带坏了弟弟,电话那头的李女士又要啰嗦了。
再抬眸,人群里多了两个突兀的存在,在一众‘雀鸟’当中像鹤一般立着,因而苏清很快注意到,其中一个是她弟——何淼。
一米八五的身型,比一般高中生更壮实些。
苏清一直纳闷,李女士究竟是怎么喂养她儿子的,只长身体,不长脑子!
下车的功夫,何淼已经来到她车前,背着书包,手上拖着行李箱。
“姐!”
男孩难以抑制的喜悦,不仅能从他激动的声音里听出来,还能从他一脸明阳灿烂的笑容里瞧出来。
同苏清相比,何淼只能算端正顺眼,倒是阳光男孩的神采奕奕,为他憨实的五官增色不少。
苏清一米六五,趿着一双开车穿的平跟,纤细的身形立在何淼面前,“丑话说在前头,我上班忙,没闲功夫盯你!不过,我会帮你联系补习老师,也算仁至义尽!考得上考不上本科,全凭你自己造化了!”
她边说着边去开后备箱的门。
何淼:“姐,不用再找补习老师,这次我带了位全能的学霸过来!”
他信心满满,一边将行李箱轻巧地放进了后备箱,一边提到‘学霸’时,眼神指了指苏清身后。
苏清随着何淼的目光转身,身后有个男孩,个子也挺高,目测和她弟差不多,也可能再高些。
她仰头看他,像是一棵笔挺的高松撑在了眼前。
那‘高松’正要往前的步子,随着苏清转身的动作突然一僵。
他显然没料到前面的人会转过来,低头便撞上了一双漂亮的眼睛,‘高松’的薄唇卡壳般地挤出了两个字,“你…好。”
低沉而温顺的声音,素白的运动服落在‘高松’身上,匀健而优雅,俊冷的五官气质清隽。
苏清觉得这人眼熟,回头问何淼,“你这位同学,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待何淼回答,‘高松’自报家门。
“我叫萧谢。”
他说得极其认真,看着苏清的目光宁静而明澈,他希望她能想起他。
苏清再回头看他,‘高松’又同她解释,“上次,你用我的习题册,揍了你弟。”
温和的语调,两次停顿,对苏清来说,醍醐灌顶!
可不是嘛!
两个月前,何淼在学校与同学打架被叫了家长,这位出席的‘家长’自然是苏清。
这么说来,她弟不正是与萧谢打的架吗?
苏清:“何淼!你是不是又欺负别人了!”
伸手就去揪她弟的耳朵。
她之前听班主任介绍,与何淼打架的萧谢同学成绩优异,已经定了国外名牌大学。
那次打架两人被叫家长时,萧谢家里出面的也不是他父母,而是他小姑,近五十岁的优雅妇人,听说是本市双一流大学的教授。
整个班主任与家长谈话的过程,何淼都是一副吊儿郎当坐在椅子上不服,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
而人家萧谢同学,一声不吭地在角落只管做着习题,笔尖行云流水,好像‘叫家长’这件事同他没半毛钱关系。
何淼:“姐!上次那是误会!我现在不敢了!供着他都来不及!”
他护着耳朵躲到萧谢身后,苏清抓不着他,险些拌了一跤,被萧谢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他的手掌大而有力,抓在苏清细柔的手腕上,指腹擦过她腕内侧,两朵花交汇的纹身。
这时何淼从卫衣兜里掏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纸,隔着萧谢递给苏清,“喏喏喏,你看看!这次我考试的成绩!”
苏清伸手去接,纹身从萧谢掌心抽出,只留下一点余温,萧谢收回手,墨黑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她。
苏清正在研究何淼的成绩,比上一次高出不少,她随口一问,“你作弊了?”
何淼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他姐没少干这种事情。
“他没作弊。”萧谢慢条斯理地同苏清说,“你弟的基础不差,只是做题找不准方向。”
苏清认同,何淼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读书的态度是认真的,就是不见成效。
否则也不会在高三的当口帮他转校,就想试试传说中的名校能不能化腐朽为神奇。
不过苏清此刻的注意力却在后备箱上,她瞧见,何淼好像把人家萧谢同学的行李也放了进去。
一只银白箱子,十分干净简洁,与他留给人的印象一样。
何淼关好后备箱,笑眯眯说,“姐,多亏了考前两个月萧谢帮我补课,不然这次成绩单上哪能这么好看!”
苏清现在没功夫管她弟的成绩好不好看,目光指向后备箱,“什么意思?”
何淼开始挠后脑勺,“哦姐,是这样的,萧谢小姑最近去了国外,离开半个月呢,元旦前才回来,所以我叫他这两周跟我回家,顺便继续教我功课!”
最后的「教我功课」被他刻意加重语气,划为重点。
“跟你回家?”苏清血压冲到了脑门,“何淼,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寄人篱下?夹紧尾巴做人!”
TMD,是你家还是我家?
带一个孩子不够,还得带俩?
何淼:“不不不,是跟着我回我姐的家!”
他把苏清拉到一边小声又说,“萧谢挺可怜的!好像娘和老子都不在了,反正我没听他提起过…你行行好借他个住的地儿!他很乖的,不会给你找事!不然你看他一个人回去,孤苦伶仃的…多惨…”
“姐你放心,就住半个月!再说了,请家教多贵啊,你挣钱又不是天上掉的!他是年级学霸,语数外,再来个理综!能替你省不少补习费!”
苏清听完,在他腿肚子上踹了一脚,“补习费我还是请得起的!”
何淼揉着小腿又说,“这次成绩你不是都看到了嘛,他真能提高我成绩!我没骗你!他这叫根据我的实际情况,量身给我定制学习方案!一般的家教做不来!你说说,是不是?”
【实际情况量身定制】几个字在苏清耳边刮了刮。
这节骨眼上,谁能短时间把何淼的成绩拉上去,苏清自然是希望的。
只是…
真能行?
苏清瞄了眼手里的成绩单,又瞄向萧谢,他正在接电话,高挑挺拔,单手插兜,极平常的动作,但他身型比例好,一身简单的运动服也能穿成展柜里的标准男模范。
可又比一般的男模多了种自内而外的贵气,教人瞧得赏心悦目。
外表看起来还挺乖,小姑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教授。
想想这个假期带孩子是推不了的事实,可最近年关工作忙,她正愁着要找谁帮她盯着何淼这个麻烦精,现在送上门一个学霸?
这么一想,苏清一边瞄着萧谢,一边问何淼,“他家长什么态度?”
余光不经意发现苏清在看他时,萧谢微偏下头,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向地面,夕阳落在他俊冷的脸上,拉长了他眼尾的弧度,像极了一只乖顺的小奶狼正在低头饮水。
苏清突然一愣,惊讶会产生这种错觉。
这时,萧谢朝她走了过来,他递出手机,说,“苏小姐,小姑的电话。”
他与她说话时眉眼总带了一些紧张。
苏清接过电话走出一段距离,萧谢只能听到开头,他小姑温和礼貌的声音,“苏小姐,真是抱歉......”
电话后面说了些什么,萧谢就听不清了,只见到苏清回来时带着‘亲切有加’的笑容请他上了车。
萧谢轻轻勾唇,点了点头。
第2章
白色Macan拐出停车场时,角落里一辆难掩身价的劳斯莱斯突然发动,司机刚踩油门,中控屏显示来电人‘董事长’。
“萧谢,被接走了?”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略带疲惫,透着压迫感。
司机点头回了声‘是的’,随后极尽责地补了一句,“要不要跟着,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问这话时,他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隔着两辆车做掩护,劳斯莱斯时刻关注着保时捷的动向。
突然看见白色的车影来回变了两次道,距离越拉越远,司机皱起眉,那位开保时捷的小姐超速了,像是在赶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回道,“看一眼就走,不要打扰他。”
此时苏清车内,萧谢坐在后排,看了眼后面跟着的,假装很遮掩,实际很扎眼的金属色劳斯莱斯被甩得越来越远。
他回头望向苏清的仪表盘,低声提醒,“苏小姐你…超速了。”
萧谢了解劳斯莱斯的司机老吴,他车开得稳,二十多年来没出过错,原则有一条,绝不超速。
所以他追不上的原因不难猜到。
面对提醒,苏清回了一声‘嗯’。
公司合伙人顾敏催她尽快回去,她是有些心急了。
中央后视镜里,苏清看了眼后座的俩小孩。
何淼仰着头睡觉的姿势和猪差不了多少,而萧谢坐姿大方端正,自上车就没变过,瞧得出是个有教养的孩子。
萧谢盯着前方,在后视镜里突然撞上苏清的目光时,他偏头望向了侧窗外。
却还是没忍住委婉提醒了一句,“超速开车,很危险…”
“知道了!”
苏清皱眉,她早就松了油门,这孩子还挺唠叨啊…
听出不悦,萧谢无处安放的目光微微一滞,将视线归落低处,想起了刚在停车场,他无意瞥见苏清的脚后跟上有处地方磨破了。
等红灯时,苏清换了首轻音乐。
她刚没收住脾气,萧谢应该是察觉到了才一直低着头没再说话,后视镜里瞧着怪无辜的。
虽说这事上苏清不占理,但她没生一张会哄人的嘴,给他换首舒缓的歌,算是良心未泯的安抚。
车子没开多久又遇上另一个漫长的红灯,这辆从郊外一路畅通无阻开进城的SUV,此刻撞入了下班的高峰,憋屈得紧。
眼前望不着尽头的猩红车尾灯刺得苏清头疼,只想点上一支烟消消愁。
指间刚摸出包里的女士烟,抬头又好死不死地在后视镜里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好似两潭浓得化不开的墨。
苏清差点忘了后面的两位高中生,特别是这位会唠叨的家伙!
她轻抽了一口气,收回手,“不抽,我就…摸一摸!”
“你经常抽烟?”
萧谢刚上车就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薄荷烟味,他盯着她的背影,略显严肃地问。
傍晚的余晖与霓虹交织,斑驳的光影透过车窗玻璃,落在萧谢立体分明的五官上,蒙上了一层超出他年龄该有的沉冷。
苏清在后视镜里瞧见了这一幕,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萧谢一愣,轻轻蜷指,“过了年…十九…”
他知道苏清刚过二十四。
那年在异国,第一次遇见她时他不到十五岁,他记了她四年,可两个月前再见到她时,她没有认出他。
就像今天,也只觉得他眼熟…
“那就是下个月十九?你比何淼大一岁啊。”
苏清随口回道,车子缓慢向前行了半米,之后又是没有尽头的等待。
她瞧见手机有十几条未读信息,回了句【催我也没用,堵车呢】
萧谢是高一才回的国,先补了一年中文课程,因此比同班人大一岁,但他见苏清在回语音,就没过多解释。
车内安静了许久,直到苏清放下手机,萧谢问她,“公司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
为了缓和氛围,苏清对着后视镜里的萧谢笑了笑,眼底褪去了高冷,看起来亲和了许多。
“放心,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
她很自信,带着调皮,将车里的气氛活跃了不少。
萧谢看着苏清的背影若有所思,又想起了之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经常抽烟?”
前方交警开始指挥,苏清漫不经心回,“不太抽,只心烦的时候点上一根烧着,或是见客户时必要的话。”
交通缓慢动了起来,何淼扭动了一下换了个睡姿,萧谢没再说话,车内又恢复了安静。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处单元楼小区。
苏清下了车,寒风迎面来,她抖擞着取了副驾上的外套披上。
本想帮俩小孩拿行李,但显然这两位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忙。
“好了,你俩自己上去吧,我要回一趟公司。”她说。
“姐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刚睡醒的何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正准备领着萧谢上楼,却发现对方蹲在地上打开了银白色的行李箱,里面的书和题册摆得井然有序,为数不多的衣物被整齐压在了下面。
何淼点头佩服,萧谢出了名的洁癖与强迫症果然不是虚传!
苏清挨着她弟,也十分好奇地盯着箱子里的东西。
倒不是看他里面装了什么,而是怎么能被他收拾得如此整洁顺眼!
她的外贸公司是出口工艺品的,几年品鉴艺术的经验来看,面前的行李箱和人都成了养眼的展品。
萧谢找出了简易急救包,在国外,他有徒步野营的习惯,只是这几年回了国一直住在寄宿学校,没以往那么空闲,包里备着急救包的习惯却没变。
“你脚磨破了,我帮你处理一下。”
他拿着东西正要起身,抬头就是姐弟俩盯着他发亮的眼神。
“......”萧谢愣了一下,起身走到苏清跟前,蹲下要去碰她的脚。
反应过来的苏清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她今天呢子短裙刚到膝盖,不方便有人蹲在脚边。
面上却是不拘小节的笑,“擦破皮而已,你那有创口贴吗?有的话给我一张就行了。”
上午脚跟被新高跟鞋磨破确实不舒服,伤口粘着丝袜,扯一扯都疼。
何淼这才注意到苏清脚上的伤,“姐,不是叫你少穿高跟鞋吗?当心脚又崴了!”
“知道了,你顺便帮我上楼拿双棉拖带去公司,我在这里回个电话等你。”
“好!”
何淼几步跨作一步,进了大堂按了电梯。
急救包里只有消毒纸巾,无菌纱布和医用胶带,没有处理小伤口的创口贴。
萧谢注意到苏清的短裙时,才忽然明白了她刚才后退的原因。
这时主驾门打开,苏清取了手机半坐半靠在驾驶位上打电话,膝盖上却落下一件带着体温的运动外套。
是萧谢的。
他立在苏清面前,手里拿着急救包,像是今天要和她脚上的伤口过不去。
苏清第一反应是这孩子不仅唠叨,还很死心眼啊…
注意力只在身前停留了几秒就又回到了电话那头,助理正在同她汇报今天的突发状况。
她听着电话,目光流转,无意间抬头又对上了身前男孩征求同意似的眼神。
他像是一棵立于寒风中的松柏,无声无息,坚忍不拔,不近不远刚刚好的距离,安静得只有眼见他时,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的目光宁静而执着。
她今天与这双眼睛对视了许多次,此时竟有了些亲切感,那只右脚不经大脑思考似地往前微微一动时,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她输了…
萧谢接住她的脚,蹲下后将它搁置在自己膝盖上。
他温暖的手掌与苏清冰凉的脚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消毒纸巾擦过受伤的脚跟传来可以忍受的刺痛。
直到一声突兀的撕裂声传来。
萧谢有些无辜地眨了眨漆黑的眼睛,丝袜粘住了伤口,想着撕开与伤口分离,动手前抬头‘请示’过两次,但苏清忙着电话没空理他。
于是上手后才发现,这事需要一些力气,但也…不用那么多力气…
现在,无论是撕开的结果,还是行为的本身,都显得有些尴尬了。
好在安静的夜里没什么路人瞧见这一幕,却好死不死地撞上金属色的劳斯莱斯赶巧开进来。
老吴是等了一会才跟进来的,没料到萧谢还在楼下,正抓着保时捷小姐的脚,撕开丝袜的动作不早一秒,不晚一秒,在劳斯莱斯绚丽的前照灯底下,正正好好的角度,短暂地开启且落幕了…
老吴默默关了车灯,也没敢回应萧谢的回眸,迅速挂了倒车挡,油门一踩一放,档位一推一进,怎么高调闯进来的,怎么低调滑出了眼前两人的视线范围......
第3章
何淼一边盯着他姐车子快速离开的影子,一边手臂搭在萧谢肩上,摇了摇头,“你可真行!虎口里拔牙的真汉子!”
他十分钟内来回跑了两趟,刚取来鞋,又马不停蹄上楼拿长裤。
萧谢有些茫然,是一种他很少经历的情绪…
“走吧。”
何淼三两步就进了大堂,按了电梯,打开手机信息,苏清之前转给他的伙食费,让他带着萧谢三餐自己解决。
“晚饭想吃什么?”何淼抬头问对方。
萧谢上身只穿了一件纯白的长袖polo,他肩膀宽阔,并不单薄,上好的身型撑出了polo衫本该的优雅。
一米八六的个子,经常一身浅素色,显得他异常干净且高挑。
只是现在运动长裤的膝盖处多了些灰泥,是刚才帮苏清处理伤口时沾的。
外套挂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扶着行李箱,听到何淼问他时,萧谢回道,“刚才看到附近有生鲜超市。”
电梯门打开,从内走出两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士,何淼嘴上应着‘嗯’,两只眼睛不受控制地盯着路过身边的美女。
女士经过萧谢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浓郁的香水味惹得萧谢眉头轻蹙。
何淼进了电梯,按了五楼,带着醋味,“你还真招女人喜欢!要不然当初我也不会瞧你不顺眼。”
他打开微信,在置顶聊天里点开一个女生的头像,名字标注的是卫菀佳,聊天记录只有两条‘你好’。
何淼指着手机看向刚进电梯的萧谢,笑嘻嘻问他,“你教教我呗,怎么才能追到她?”
萧谢不用看也知道何淼问的是谁,想了想说,“根据这次的模考成绩,你们考进同一所学校的概率,不大。”
平静的语气说着扎心的话,气得何淼嘴角一抽,“我问的不是成绩,我问怎么追她!”
萧谢慢条斯理,“不如,你先追上她的分数。”
何淼:“......”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何淼郁闷地迈出大长腿,来到门前按了密码。
大门一开,通透的屋内一片狼藉,像是有人碰巧知道了密码,刚进来打过劫。
何淼装模作样地叹气,“我姐就是这样,这么多年下来我也习惯了…”
萧谢:“......”
跟着何淼进了屋,萧谢脱了运动鞋顺手放进了鞋柜。
瞧着地上歪七扭八倒着的三四双高跟鞋,萧谢多年来管理强迫症的那根脑弦,在【不要乱动屋主的东西】与【顺手放进鞋柜】之间反复挣扎跳动。
最终在何淼一脸问号的注视下,他将苏清的鞋一双双摆进了鞋柜,又在【是否顺便整理鞋柜】的念头产生前,赶紧关上柜门,暗暗舒了口气。
这时,何淼脱下冒着‘鲜味’的球鞋递到他眼前,欠欠地说了句,“兄弟,还有我的呢,劳驾?”
萧谢再次打开柜门,何淼从凌乱的底层挖出了两双男士拖鞋。
他穿上一双,给了萧谢另一双。
看着静静躺在眼前的棕色拖鞋,萧谢问道,“这双鞋是?”
苏清目前的情况,萧谢有意无意地从何淼嘴里知道了一些,她还没结婚,但是以她的条件应该不缺男朋友。
即便预料过,但现在,明晃晃的一双男士拖鞋摆在眼前,还是有点…扎眼。
萧谢盯着拖鞋,CPU高速运转:
计算要达到怎样的亲密指数,苏清才会在自己家里为男朋友备一双拖鞋;
又从这双拖鞋的新旧程度来推算,之前男朋友来过的次数…
何淼回头见萧谢杵着不动,只以为他洁癖又犯了,跑过来解释,“你那双没人穿过,是我妈之前来的时候多备了一双,打算元旦带我爸一起过来看看姐。”
话一出,萧谢飞速运作的脑细胞轰的一声,停止了运作,溢出了超载的焦味。
跟当了机似的,萧谢穿了拖鞋木讷讷往屋里走......
苏清家三室两卫的布局,独立卫浴的主卧对面是何淼的房间,角落是客卫,还有一间小卧室。
小卧室不宽敞,没做书房,而是摆了一张单人床,这对萧谢来说足够了。
他对住的地方不挑剔,回国这几年,总共住过两处。
一处是小姑为他腾出的客房,一处是学校单人宿舍。
原以为会花更久的时间找到苏清,可往往天意弄人,却又给人惊喜。
四年前国外,他无意瞥见苏清驾照上的姓名和生日,SU,QING,可他并不知道是哪两个汉字。
四个月前,隔壁桌的新生在填学生信息表,家长栏里填的是姐姐:苏清。
不过是一眼带过的信息,他没上心。
直到两个月前的课后,萧谢刚走出教室,何淼从班主任的办公室兴冲冲出来,靠着扶栏拨通了电话。
“喂,姐,生日快乐啊!啊!没有没有!手机刚向班主任借出来的,马上还给他!看在你过生日的份上他才肯给我五分钟!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别总是把我好心当作驴肝肺!知道了!知道了…”
萧谢握着书的手微微蜷紧,顿了两秒的步子继续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向操场。
像往常一样他开始跑步。
脑子犯糊涂的时候会跑上三圈,那天傍晚他跑了六圈。
两点确定一个方向是基本的道理,能不能通过名字和生日确定电话那头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反复问自己。
六圈之后酣畅淋漓,他撑着膝盖调整呼吸,鬓角的短发一滴滴地落着汗,敛了夕阳的余晖,顺着刀削的脸颊一颗颗滚下,上衣早已湿了大半。
有人在这时走近,萧谢抬头,两个女生立在他面前,眼熟,但叫不出名字。
扎着马尾的女生害羞笑了笑,在他手里塞了一封信后,就拉着同伴头也不回地跑了。
萧谢可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他的注意力大都在何淼身上。
何淼指间转着篮球,与两名男同学一起往操场的球场过来。
三人明显看到了刚才萧谢这边发生了什么,一边上下打量萧谢,一边不明深意笑着。
萧谢盯着他们突然生了一个念头,他长久绷直的嘴角终于在此刻松动。
他将信塞进了校服兜里,私下再处理,免得被人捡了多出麻烦。
他已经休息够了,拾起地上的书,往回宿舍的方向走,正是何淼过来的方向。
不偏不倚,不避不让,两个旗鼓相当的身高,公然正面擦肩而过。
像是无意撞到的,却更像是一种挑衅。
何淼刚被他姐莫名训了一通,憋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气,这会子萧谢倒好,直接往他枪口上撞!
两人打架的结果自然是叫家长,与萧谢的预测一模一样。
只是架是傍晚打的,家长是第二天请来的。
会议室里等家长的过程很漫长,萧谢一直在做题,而他做题并不是为了高考,他是保送生,高考的成绩对他影响不大,他只想让心静下来。
又过了半小时,班主任先后引着两位家长进了会议室,一位是他小姑,另一位是踩着高跟鞋进来的年轻女士。
黑白竖条纹的真丝衬衫,足具气场的阔腿裤,微卷的黑发披在身后多了些柔软感,伸手与他小姑握手时露出了手腕内侧淡淡的纹身。
那是两朵花交汇的图案,一朵茉莉,一朵康乃馨。
萧谢记得四年前她说过,一朵代表她自己,一朵代表她过世的奶奶。
他的目光只在苏清身上停留了几秒,就又回到了卷子上,他要尽快平复内心的五味杂陈。
刚刷完一套题,萧谢就听见苏清喊着何淼来道歉。
看着何淼一脸倔强和憋屈,萧谢心里想笑。
是他激何淼先动的手,只有他最清楚何淼脸上的伤同他的人一样委屈,但难耐萧谢‘好孩子’的形象根深蒂固。
他轻轻耸肩,实在爱莫能助。
苏清揪着何淼的耳朵来到萧谢面前,叫他诚恳地低头认错。
何淼不肯,犟得像驴一样,苏清摁不动他,一时来了火。
顺眼瞧见了萧谢手上的笔和习题册,也顾不上主人同不同意,她抄手一拿,说了句‘同学借我一下!’
然后将习题册卷成了根棍子,对何淼示意去外头解决,也算给他留点面子。
何淼人高马大,倔头倔脑,这辈子唯他姐能治,被苏清指挥着,很配合地出了会议室。
班主任刚想上来劝,苏清示意他在会议室里乖乖坐着等,当时的班主任蓦地产生一种眼前的女士才是班主任的感觉。
苏清关上会议室的门前,不忘对着里面的人尴尬打了声招呼,“不好意思,稍等我们一下…”
坐在窗边的萧谢只偏头就能看到走廊上的苏清,叼着他的习题册,以笔当簪熟练地固定长发,又将题册卷成了棍子,似要大干一场。
萧谢轻轻勾唇,心想,过了四年,她的风格一点没变啊…
这时一直没和他说话的小姑终于开了口,“小谢,你也欠对方一个道歉。”
萧谢的小姑年近五十,短发微卷,带着优雅的金丝边眼镜,一身古典旗袍,肩上披着素净却不失品味的羊绒披肩,足具书香气息的优雅妇人。
她说话时和蔼笑着,却极具说服力。
萧谢礼貌地点头,起身出了会议室,走向何淼。
这场校园风波才最终收了场,却是萧谢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