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云间市。
云间精神卫生中心。
一辆配备着防砸钢丝护网的特种车辆驶入精神病院。
车门打开,一名相貌清秀的年轻人被押了下来,双手铐着,他个头颇高,接近一米八,身材匀称,只不过神情有些恍惚,两眼飘忽的打量着四周,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宛若行尸走肉,及至目光聚焦在“精神卫生中心”几个大字时,瞳孔才剧烈收缩了几下,有了些许的情绪波动。
门口处,已经有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在等候着了。
一名押送人员上前,将一份文件递给为首一名大夫。
大夫粗略扫了文件一眼,低声念叨着上面的信息:
“王玄之,男,21岁。
五级精神病患者,患有重度分裂性精神障碍,有严重的感知觉障碍,包括幻觉、妄想、思维混乱和行为异常等症状。
注:该患者有非常严重的暴力倾向及犯罪史。
......”
身后一众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和护士顿时哗然,饶是他们“见多识广”,此刻仍旧在用一种震惊的眼神在打量这个年轻。
“这就是那个食人魔吗?”
“对,应该就是那位。”
“听说,他吃了自己的亲哥哥?”
“不用听说,那就是事实,我看到他的资料了,不光是他的亲哥哥被吃了,还有好几个呢。”
“为什么啊?”
“怀疑是分赃不均,他哥是一个盗墓团伙的头子,前阵儿据说刨了一个先秦时期的坟,那坟来头很大,里面出了很多青铜器,上面都带铭文的,知道什么概念吗?王侯将相在此间啊!那种东西都不是论件卖了,是论字儿卖的,一个字儿就得几十万的算,钱太多了,别说是亲哥俩,就算是亲爷俩干起来都正常啊!
这不,听说他守在盗洞跟前,就跟打地鼠似得,上来一个照脑瓜子就是梆梆两锤子,开盖即食,直接把他哥那一票人给团灭了,十一杀,狠不狠?”
“嘶!!这是个活畜生啊!”
“光是谋财的话,杀了他哥哥也就杀了,不至于把他哥给吃了吧?这不纯脑子有病嘛!”
“没病能送咱这来嘛?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啊!
十一个人啊,肚子里软嫩的地方全掏出来给吃了,这小子自己跑去报案的,说墓里爬出个大粽子,正在吃人。
结果到地方一看,哪有什么什么大粽子?从尸体被啃咬的地方找到了唾液,一检测,DNA就是这小子的。”
“......”
一众人在窃窃私语,显然他们之前就有所耳闻,知道有个狠人要入驻这里了。
正被押着的王玄之听到这些窃窃私语后忽然止步,歪过头盯着窃窃私语的一众医生护士,神情平静,很认真的说道:“我没有精神病。”
众人一愣,随即,一个年轻大夫笑着说道:“好好,我们知道了,来我们这的都说自己没病。”
“我没有撒谎,真的有个大粽子从墓里爬出来了。”
王玄之眼睛里泛着泪光:“人真不是我杀的啊,我看的真真切切,就是个大粽子,我怎么可能会杀我哥呢?”
众人都在默默的注视着他。
没人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再说——哪有什么大粽子?人不是你杀的,被啃咬的伤口位置怎么有你的唾液?
嘭!!
王玄之毫无征兆的爆发,一记头锤砸在年轻大夫脸上。
“我去你娘的,老子不是精神病!!”
他愤怒的咆哮着,但很快就被押送人员镇压。
一根电棍抵在他身上,伴随着一阵电流淌过全身,他整个人瞬间放松了......
然后......
他被七手八脚的弄进了病号楼里。
......
嘭!!
一间病房房门的小窗户上忽然冒出一张惨白的脸,两颊深陷,眼窝青黑,形如恶鬼,枯瘦如柴的手掌“砰砰”的拍打着门,对路过的王玄之急切的吼着:
“骠骑大将军,是你率军来勤王了嘛?哎哎哎,你别走啊,你不认识我了吗?是我啊,秦始皇!!皇宫被乱贼包围了,你快救驾啊,我封你当一字并肩王!!”
一个披着床单的老头在楼道中飞驰而过,一边狂奔一边失心疯的大笑着:
“仙佛污了金身,困局囚笼;妖孽披着人皮,高坐红尘。
哈哈哈哈哈......
这世道没救了,没救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啊!!”
在他身后,几个白大褂奋起直追。
......
这就是王玄之在进来后看到的一切,在被打了一针后,他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病房里了,只不过是绑在床上的,全身只有一颗脑袋能活动。
他歪过头,迎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这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对方侧躺在对面的病床上,脑袋枕着胳膊,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看起来,对方似乎没什么攻击性,最起码没被绑在床上。
王玄之叹了口气,别过了头,双目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兄弟,你遇着大粽子啦?”
男人开口。
王玄之一怔,扭过头来重新细细打量着对方。
此人的精神头极好,头发一丝不苟的背在脑后,眼睛明亮有神,病号服穿在身上硬是让他穿出了一种儒雅的感觉,就是胸口那一串“云间精神卫生中心”的红色小字看起来有些扎眼。
这人不像是个精神病啊!
王玄之心里嘀咕,歪过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遇到大粽子了?”
男人道:“我听送你进来那几个护士说的。”
王玄之轻叹:“遇着有什么用?没人相信......”
“我相信你。”
男人语气铿锵有力。
这一刻,王玄之莫名居然有些感动:“难道,你也遇到那种东西了?你的家人不相信,反而把你送来了这里吗?”
“我不需要别人相信,我这一生都在和那些东西斗,我还能不了解情况吗?你进来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说谎,而且,那东西盯上你了,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取你性命而已。
接下来,你得听我的,我能让你活命。”
嘶!
难不成在这地方居然遇到了一位真正的大师?
王玄之不明觉厉,肃容道:“敢问尊姓大名?”
“我乃龙虎山天师,张道陵!”
真他吗晦气!
这么久了,终于遇到个相信自己的,原以为是知音,没想到还是个精神病。
王玄之顿时不想聊了,扭过头不去看他。
“哎哎,小兄弟,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先别急着不信,你真有性命之忧......”
男人翻身坐了起来,有些急眼。
嘎吱!
病房的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夫带着一名俊俏的小护士走了进来。
“范建,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老大夫进来后便皱眉呵斥了一声,随即绕过病床,朝王玄之走来。
“跟这小兄弟唠唠,新人嘛,告诉他一些规矩。”
男人嘿嘿笑了一声,不过当他看到小护士后,目光立马挪不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对方,笑眯眯的问道:“小妹妹,新来的呀?芳龄几何啊?”
小护士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男人明显是个老猪蹄子了,一点不在乎,反而凑近过去,贼兮兮的问道:“妹砸,这两天方便不!”
老大夫脚步戛然而止,阻止了正要发火的小护士,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男人,片刻后,笑道:“你总算有点正常人的思维了,那我问你,方便你想怎么做?不方便你又想怎么做?”
男人不回应,仍旧在直勾勾的看着小护士。
老大夫冲着小护士使了个眼色,小护士没好气的说道:“不方便!!”
男人听到这个答案后,更兴奋了。
老大夫也有点招架不住,酝酿了半响情绪,才略有些僵硬的问道:“不方便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月水极阴,此女体质异常,阴上加阴,辅以坟头土、紫花地丁等,可做膏药,敷在这小子身上,能混淆气息,保他性命!!”
男人指着王玄之,情绪相当激动。
老大夫瞬间失去表情管理,恶狠狠的等了男人一眼,甩过了头。
“明天给他加大药量!”
病床上的男人忽然暴起,直接从身后给女护士来了个裸绞,二人齐齐摔在床上。
“小兄弟,愣着干什么,快上啊,做不成膏药,不能外敷,内服也可!!”
王玄之翻个白眼,暗骂这真是个精神病,没看老子被绑着呢嘛?
不久后,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冲进来迅速控制男人,将之拖了出去。
男人剧烈挣扎,被拖走前夕,盯着王玄之大喊:
“小兄弟,你现在真的很危险,最多三天,那东西一定会来找你!!”
......
第2章
姑苏省,海洲。
海洲边界的一处人烟稀薄处,矮山众多,连绵起伏。
时值盛夏,众山郁郁葱葱,自高空鸟瞰,可见众山环绕的中心地带,有一座光秃秃的矮山,甚是醒目。
深夜,群山中虫鸣声嘈杂,唯独这座矮山幽静无声。
矮山之下,碎石砾子间,一个年轻人警惕的盯着四周,他穿着一身迷彩服,清秀的脸上沾着土屑,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仔细的倾听着左右山林里的动静。
这年轻人正是王玄之。
在他身后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逼仄洞窟,洞窟里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少顷,一颗沾满泥土的人头从洞窟里探出,像个出洞的土拨鼠似得,警惕的来回张望片刻,及至目光落在王玄之身上时,戒备退去,露出笑容。
“小弟,拉我一把。”
王玄之收回目光,麻利儿的将男人拉了上来。
“大哥,下面怎么样?”
“发了!
这回真是掏上了!”
男人一屁股在洞口坐下,拍了拍发丝间的土屑,从衣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烟丝燃烧发出“嘶嘶”的声音,通红的火光让男人的面部轮廓显现出来,随后慢悠悠吐出一大片淡蓝色的烟雾,就地躺下,惬意的眯上眼睛,思绪却不知飘向何方,轻飘飘的说道:“老鹞子眼睛还是毒,这回看的准,确实是个先秦墓,墓门前有碑,上面说这墓主人是个先秦方士,叫卢生。
小六子识文断字儿,说这人还是个大人物呢,以前闹出了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
一个是从海外找回来一本谶书,叫《录图书》,上面说什么‘亡秦者,胡也’,始皇帝听了,以为是北方的胡人,派了大将军把北方胡人给打够呛,结果搞了个大乌龙,灭秦的胡根本就不是人家胡人,是他的小儿子,哈哈。
后面,他又给始皇帝找什么不老仙药,丫知道找不着,干脆跑路了,又连累了一帮同行,闹得始皇帝焚书坑儒,杀了一帮人呢。
不过这家伙是真没少从始皇帝那坑好东西,老鹞子撬开棺材,棺椁缝隙里塞的全是好东西,我倒腾了一辈子,还是头回见着这么多宝贝,这可真是祖师爷赏饭吃,活该咱们老王家发达啊!
老鹞子岁数大了,该到退出的时候了,小六子刚入行,没沾的太深,其他老哥几个也都到岁数了。我寻思着,这一票干完就金盆洗手,事儿是我挑的头,咱拿大头,这笔钱够咱哥俩花一辈子了。
到时候我带你去国外,也给你找个洋媳妇,蓝眼睛的那种,等你有了娃,我就对得起咱爹妈了......”
“哥,我还是喜欢黑眼睛的。”
王玄之打断了男人。
男人一怔,一溜儿从地上坐起,不死心的再次强调了一下:
“蓝眼睛,大屁股!!”
“屁股小的精致!”
“你懂个屁!
屁股大能生养,而且人家没那么多限制,想生多少就生多少,你大哥我养得起,你就娶个蓝眼睛大屁股的,后半辈子啥也别操心,可劲儿生,给咱老王家开枝散叶就行!”
男人卖力的给自己弟弟做心理工作,然后发现自己的小弟嘴角噙着笑意,立即反应过来,照着对方屁股上就是一脚,笑骂道:“狗崽子,翅膀硬了,不是你在老子胳膊上拉青屎那会儿了,还调理上老子了。”
王玄之“嘿嘿”怪笑两声。
男人似想起了什么,忽然从衣兜里摸出一个青铜牌子,反手塞进王玄之兜里。
那牌子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些不认识的铭文。
青铜带铭文,究竟是个什么价值,王玄之自然明白,心下一惊,忙压低声音道:“哥,你黑东西了?”
男人乜了王玄之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什么叫黑东西了?你大哥行里混了这么些年,能被大家伙儿推出来当这个带头的,就凭一个公道、讲规矩,什么时候干过昧东西的事情?安心拿着吧,你六子哥和鹞子叔他们都知道,也是他们起的头,说这东西不出了,留给你!”
王玄之安下心来,这才敢把那青铜牌子拿出来,放在手中细细看着。
“哥,这究竟是个什么物件啊?”
“应该是以前方士手里的信物之类的东西,看起来很宝贵,墓主人到死都捏在手里。
以前也有人挖出过类似的青铜牌子,我也听说过一些传闻,说带在身上能保平安,京城那边的阔佬有人专门收这个,按青铜器的价儿收,论铭文,上面有多少个铭文给多少钱。
搁以前,挖出这东西就够大家伙高兴的了,挺值钱的。不过这回不一样,出的大货太多了,老哥几个也不在乎这玩意,老鹞子提议说你头回跟着他们出来办事,彩头得给你,毕竟你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都知道你身体从小不大好,这东西带在身上保个平安,免得头回干这种事儿被邪气冲了身。”
王玄之歪了歪嘴,心道你们要真信邪气什么的,就不会干这行了,天天刨坟倒斗,也没见谁真个中了邪。
不外乎就是老鹞子叔和六子哥几个跟自己相熟的人给自己多谋点利罢了。
按照行规,这种送出去的东西是不能算在分红里的,老鹞子他们不外乎就是趁着发了大财,大家心花怒放之际,适时提出这么个提议,大家伙这种时候都豪横,一点头同意了,后面从横财中回过神来也晚了。
王玄之是不信保命护身这一套的,心想着回头这东西还是得出掉,到时拿一份给老鹞子叔和六子哥他们,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啊!!”
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忽然从盗洞里传出,撕裂荒山的寂静。
“草!是六子!”
男人脸色一变,再没有方才的半点粗犷模样,浓眉倒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随即从靴子里拔出短刀,飞快往盗洞跑去,边跑边说:“他妈的,老子倒要看看哪个孙子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见钱眼开搞事,小弟,你先走,到家等着,今晚我没回去,明儿你就把我存的钱全取了走人,那些钱处理过了,都干净,放心用!”
“我和你一起去!”
王玄之随手提溜上一把工兵铲跟了上去。
男人脚步戛然而止。
黑暗中,他回过头冷冰冰的凝视着王玄之,手指头指着王玄之手里的工兵铲,一字一顿道:“把那东西给老子放下,手上别沾血。
现在,给老子滚!”
王玄之呆立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男人没有理会他,握着短刀钻进盗洞,可刚刚匍匐着钻进去半个身子,一道凶悍的咆哮声在盗洞中响起。
那,
根本不是人声!
男人闷哼一声,乌漆嘛黑的盗洞中用短刀胡乱捅刺,刀锋撕裂皮肉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随即一只冷冰冰的爪子探过来,一把拍在男人脸上,锋利的指甲勾住脸皮,扯开几道一指长的口子,登时皮肉翻卷起来,他整个人再次被往前拖了一截儿。
这一切在电光火石间发生,紧接着王玄之扑了过去,攥着男人的脚踝,双脚踩着盗洞两侧,试图将男人拖拽出来。
“走!赶紧走!!”
男人夹杂着痛苦的怒吼声从盗洞里传来,两腿不停的踢蹬着,试图将王玄之踹开。
直至,“嘎嘣”一声脆响传来,怒吼声戛然而止。
王玄之只觉盗洞中的拉拽力量消失,整个人向后闪去,后脑勺“嘭”一下磕在地上,一时间天旋地转,他大哥也在这一瞬间被拖拽出来。
他强忍着晕眩感,双腿不停蹬地,拽着他大哥尽可能的远离盗洞,只待碰撞产生的晕眩感稍稍恢复一些,他立即站起身来,当目光扫向盗洞时,瞳孔剧烈收缩着。
一颗干瘪的人头不知何时从盗洞里探了出来,早已没有血肉,只剩一层干皮绷在颅骨上,头发似干草一样在晚风中飘荡着,空洞洞的瞳孔里闪烁着碧绿的鬼火,嘴唇周围沾满血腥以及一些粘稠的白色物体。
至于他大哥......头颅早已没了,他拖出来的是一具无头死尸,断裂的脖颈仍旧在喷溅着血液。
吼!
下一刻,盗洞中的怪物扑了过来。
王玄之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东西就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方的鼻孔口腔里“哼哧哼哧”的喷吐出温热的血腥气,近在咫尺,探出双爪向他抓来。
此时,他衣兜里的青铜牌子震颤,一道道玉质的涟漪蔓延开来,那怪物被涟漪扫中,直接击飞出去,随即光芒敛去。
王玄之此时稍稍恢复冷静,深知自己不可能弄得死那东西,深深看了对方一眼,扭头就跑。
疯狂逃命的他没注意到,那怪物在落地后,没有再追下去,空中的眼眶中鬼火消散,两颗眼球浮现出来,对方凝视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竟然流露出了......思索之色。
......
第3章
云间精神卫生中心。
病床上的王玄之从梦中惊醒,坐在在床上大口喘息着,额头挂着豆大的汗珠子,身上的病号服早已被汗水浸透了。
他麻木的转过头看向窗外,一轮圆月高悬在天。
洁白的月辉透过窗户泼洒在病床上,窗外的铁栅栏投下大片的阴影,好似沉重的枷锁覆盖在王玄之身上。
“原来都已经晚上了啊!”
王玄之轻轻叹息,眼中没了梦醒时的茫然,身体蠕动,一点点后退,及至脊背抵住靠枕,才幽幽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找到了依靠,整个人平静下来,双手抱着腿,下巴抵着膝盖,瞳孔不停的扩张、聚拢,最后眼神渐渐走向麻木。
最近这段时间,他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忍不住梦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大哥头颅被咬碎时发出的清脆骨裂声,尸体被拖出后断裂脖颈上喷溅出的血液......
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就算是周边的一草一木都纤毫毕现,每一条纹理都能完美还原。
“我......真的是个精神病吗?
就像那些医生说的。
我见钱眼开,心底的欲望野兽被释放出来,失去理智暴起行凶。
杀了我大哥后,理智恢复,又在极端的情感波动与内疚下,不敢面对自我,于是选择性的遗忘,并重塑了那段记忆?”
王玄之喃喃自语着。
锒铛入狱以来,所有人都在说着同一个事实,他开始动摇了。
但这种动摇也就是一刹那,他再度坚定起来:“不,不可能的,大哥把我养大,所有好东西我都愿意给大哥,不可能为了钱害他,那天晚上的事情......都是真的!
可是......”
他语气又踯躅起来,并下意识的摩挲着胸口位置。
胸口,空空如也。
从那座矮山上逃走到报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面对那种未知的恐怖凶物,他意识到绝不是自己能对抗的,那块青铜牌子是唯一的保障,所以他一直把那东西死死的攥在手里。
后来,他打了一辆车。
青铜牌子以前应该也是身上的一种配饰,有打孔,所以在车上时他用自己的脖绳将牌子穿了起来,就那么挂在了脖子上。
然后,他报案了,在录口供的时候,他说起了所有经历。
有一人忽然问他,那块牌子呢?
他下意识的拽自己的脖绳,脖绳从衣领中扯了出来,但那块牌子......不见了!!
问话的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变得深邃起来,许多情绪不加掩饰,那种眼神让他的身体一点点冰冷,就像在慢吞吞的陷入深渊。
青铜牌子......
究竟哪儿去了?!
肯定不可能是丢了,那么大一块牌子贴身带着,如果脱落,自己一定能在第一时间察觉。
还是说......从来就没有什么青铜牌子?
沿着这个念头延展下去,最终拖拽出来的真相让他陷入无边的自我怀疑里。
嘎吱!
病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出现在门口,楼道里昏黄的光倾泻进来,让护士的影子拉的很长。
啪嗒!
护士打开了灯。
骤来的强光让王玄之很不适应,抬手遮住了眼睛,透过指缝,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这是个约莫二十六七岁上下女子,姿容平平,但是个头极高,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是一些瓶瓶罐罐。
王玄之没见过对方。
“该吃药了。”
对方声音轻柔,将盘子在床头柜上放下,拿起一个药瓶开始取药。
王玄之放下手,静静地看着对方,随后他的目光落在药瓶上,看清了其中一串小字——苯二氮䓬......
这个药他见过。
白天的时候,老大夫给他吃过这种药,吃完后他就入睡了,做了一整天的噩梦。
他记得,当时老大夫一边开单子,一边对旁边那个小护士说——病人情绪激动,临时用过药,不能再多吃了,这是最后一顿,如果睡醒后情绪有波动,尽可能的安抚,或者控制起来,留足间隔时间再给药,不然会有依赖性。
王玄之又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晚上九点,距离自己上一次吃药才过去五个小时。
这时,一个放着药片的瓶盖以及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白天那个护士呢?”
王玄之没有接药。
“她下班了,我值夜班,晚上你有事可以叫我。”
护士脸上没什么表情,再次把瓶盖和水杯往前一递。
“吃药!”
王玄之定定的看着对方,随后,面无表情的接过药和水,仰头把瓶盖里的药倒进嘴里,又喝了一口水,喉结蠕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
做完这一切,他把瓶盖和杯子还给对方,重新躺下,侧过身子不去看对方。
身后迟迟没有动静。
少顷,一只略带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翻转过来。
转过身的刹那,护士的脸近在咫尺,对方的鼻息拍打在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温度,白净的脸上有几颗小小的雀斑,脸皮抽动,似是笑了,但因为距离太近,王玄之也不确定,总觉得对方这个笑容有些僵硬诡异。
“张开嘴,我检查一下......”
“噗!”
已经化开的药片跟连珠炮似得喷射在对方脸上,粘稠的白色液体顺着对方脸颊的沟壑流淌。
下一刻,王玄之抬腿,膝盖凶悍的撞击在对方腹部,对方整个人向后倒去,他趁势翻身下地,闷头向门外冲去。
倒地的女护士身体直挺挺的原地弹起,那根本不是人体所能完成的动作,倒像是个......僵尸!
她纵身一跃,直接跨过另一张病床出现在王玄之身后。
王玄之少年时跟着他大哥学过一些拳脚,反应不慢,察觉到身后有劲风袭来,当即转身,胳膊抡圆了,拳头“嘭”的一声甩在对方下巴上。
这一记转身后摆拳不可谓不凶悍,而且打在了要害,哪怕是换个彪形大汉来,在这一拳头下也得倒头就睡,可这看起来颇为瘦弱的护士吃了这一记,居然只是歪了歪头,身形出现了片刻迟滞,随即再次追了上来。
此际,王玄之已然逃到门口。
“兄弟,低头!!”
一声大喝突兀的炸响。
一人毫无征兆的跳了出来,挡在门口,一道黑影快速朝着王玄之脸上捅来!
王玄之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个巨大的马桶塞子,而且是用过的,里面还粘着一张发黄的卫生纸。
这一下子真让王玄之亡魂皆冒、福至心灵,在马桶塞子戳过来的刹那,他立刻蹲了下去。
噗!
马桶塞子戳在追来的女护士脸上,“嘭”的一声又拔开。
然后......
马桶塞子就跟雨点似得落在女护士脸上。
王玄之都惊呆了,从未见过有人能把马桶塞子耍的如此......密不透风,就跟耍花枪似得!!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花活儿,耳畔只剩下“砰砰砰”的闷响,偶尔一下大约是马桶塞子吸得格外牢靠,所以拔的时候甚至发出“啵”的一声响动,声音甚是清亮。
反观那护士,马桶塞子按在脸上,就跟有麻痹效果似得,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短短几个呼吸,男人不知狂捅了多少下,最后,他恶狠狠的将马桶塞子按在女人脸上,猛地向后一推,女人脸上吸着马桶塞子,“蹬蹬蹬”连续后退,“哐当”一下撞到病床,翻倒在地。
男人一把拉起王玄之,撒丫子就跑。
此时王玄之才回过神来,眼神复杂的看着男人。
男人扭过头,咧嘴一笑。
这位马桶塞子耍的无比炫目的仁兄......不是白天被带走那位范建还能是谁?
王玄之一边跟着对方在楼道里狂奔,一边道:“刚刚那......”
“你没看花眼,那就不是个人!”
范建冷笑。
窒息感扑面而来,王玄之艰难回头。
护士已经追了出来,四肢僵硬的像一只炸开长腿的蜘蛛在后面紧追不舍,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上布满褶皱,嘴唇子好似不够长一样,白花花的牙齿裸露在外,连后槽牙都清晰可见......
方才他转身摆拳打到对方时,便看见对方换了面皮......
王玄之默默加快了逃窜的速度。
“好兄弟,没看错你,这腰马合一练得不错,下盘稳靠的很,大长腿甩的很有韵味,就冲你跑路这个速度,我觉得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范建“咚咚咚”的追了上来给王玄之点赞,速度隐隐压过王玄之一头。
看得出来,他还没有使出全力。
王玄之道:“大恩不言谢,不过,接下来咱们怎么办?我看咱俩好像跑不过那东西!”
“我就没准备跑!
我院人才济济,岂能怕了这么个小东西?”
范建冷笑,气冲斗牛,一挥手,喝道:“兄弟,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请个狠人出山!”
言罢,一溜儿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看那风驰电掣的速度,估摸着就算来个KTM车主都得晕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