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仙君,你真的要去玉昆仑吗?那里又远又冷,一旦落笔可不能反悔了。”
从天庭来办公务的小仙童十分不解,但还是让霓裳在契书上签下名字。
“我确定,十日后便可启程。”
看她写下的名字,仙童一惊,“等等,你就是王后霓裳?”
天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性情暴烈的东螭王,有位捧在手心里的妻子,名叫霓裳。
两人已伉俪相守近千年。
对仙童的疑惑,霓裳只是点了点头,神情笃定。
玉昆仑在遥远的西边,群山环绕,终年积雪。
因为她只有到这里,才能让东螭王再也寻不到她。
片刻后,霓裳悄悄送走仙童,太后那边就派人来传她问话。
入得太后寝殿,她瞥见一个人影闪进内室。
“霓裳,先前哀家命你考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见霓裳沉默不语,太后又开始了喋喋不休地训话:
“你是东螭海的王后,凡事应以大局为重。”
“遍览四海诸国,谁家王上不是广纳姬妾?男人都是为了开枝散叶而已。”
“你与逸儿成婚千年至今无所出,还不许他纳妾,你就一点儿也不自责?”
“知道的是你不能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逸儿有隐疾,各诸侯还不在背后笑话我们?”
换做往常,霓裳只需一句“但凭龙逸做主”,就能让婆母碰个软钉子。
但是今时已不同往日,谁知是不是龙逸让母后来说服她?
想到此,霓裳幽幽道:
“母后,我为什么不能生,别人不知道,难道您还不知道吗?”
言罢,霓裳第一次拂袖而去。
背后却传来太后高声对旁人的许诺:
“你放心,纳你入宫的事,她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由不得她做主!”
霓裳回到自己温暖如春的殿内,依然浑身冰凉到脚底。
刚刚婆母的一句“不能生”更是像一把刀,扎进霓裳本就寒透的心里。
霓裳很想直接对婆母回怼:
“当初如果不是我舍身相救落了胎,你儿子早就魂飞魄散了!”
可惜,漫长的龙宫生活,如温水煮青蛙一般,让霓裳再不复从前的恣意洒脱。
想当年,霓裳还是无忧无虑的凰族小公主,一次到东螭海边贪玩邂逅了龙逸。
龙逸对她一见钟情,在栖霞山下站了三天三夜,只为求娶她。
凰族从不跨族通婚,海底也不适合凰族生活,霓裳的长姐坚决反对。
龙逸又去求帝君的旨意,并表示愿率四海从此归顺天庭。
为表决心,他忍痛当场拔除身上的九片逆鳞。
凰族专情,合族上下坚守一夫一妻制。
龙逸就对着天地盟誓,与霓裳一生一世一双人,除了霓裳再不娶别人。
龙太后也信誓旦旦,承诺会将霓裳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
这才促成他们的婚事。
婚后,龙逸待霓裳极好。
为了让她适应海底龙宫的生活,龙逸耗费半数龙宫财宝,为她新建了宽敞舒适的凤仪宫。
即使如此,初来东螭海,霓裳依然水土不服,吃不下也住不好,还生了一场大病。
龙逸放下要事,日夜不离地照顾她,自己也消瘦憔悴不少。
南蛟海的太子曾嘲笑他太过儿女情长,而且守着霓裳一个妻子未免单调乏味,还左拥右抱两个鲛人宠姬在他面前招摇。
龙逸不以为意,都没正眼瞧瞧那两位美人。
“我有霓裳一人足矣,我的心里再装不下旁人。”
可现下,所有的誓言都成了谎言,
霓裳早已看见,龙逸的生活里已经闯入了别的女人。
所以,到了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2
霓裳写下一封和离书,和之前的婚书叠在一起,放进锦匣。
几日前,她已向帝君禀明情由,到时帝君自会为她做主,解除婚姻。
写这份和离书,不过是想有始有终。
外厅一道金光闪现,龙逸来了。
“阿裳,还在生气?”
龙逸从身后环抱住霓裳,言语间一股惫懒之意。
他身上的龙涎香掺杂了别的刺鼻香味,霓裳皱了眉头。
“我听母后说了方才的事,怕你受委屈,赶忙来看你。”
见霓裳不作声,龙逸偷眼瞧着霓裳,发现她脸上并无泪痕,有些放下心来。
“你也知道,母后她并非故意刁难你,她有她的苦衷。”
婆母的苦衷,霓裳当然知道。
她的夫君因触犯天条被处死,当时龙逸尚在她腹中。
东螭王位置空悬,海内诸侯咄咄相逼。
如果她没有顺利生下这唯一的儿子,后果不堪设想。
她后怕。
可是霓裳的苦衷,又有谁在意呢?
霓裳冷冷道:“所以你也是要和我说纳妾之事?”
她感到龙逸的手臂松了一瞬,又大力把她抱住。
“怎么会呢?阿裳,你相信我,我龙逸心里只爱你一人,再无旁人的位子。”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我有惊喜给你。”
龙逸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外走。
凤仪宫门口停着一辆金光灿灿的车驾。
“我命人造了这辆车给你,它能隔绝海水,你以后就能在海底自由来回了。”
以往霓裳收到礼物,总会绽放出幸福的笑容。
可这次她只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
龙逸忽然发现,今天的霓裳有些不对劲。
距离上一次送礼物给霓裳,已有三个月了,也许这就是原因。
龙逸懊恼地想。
谁知霓裳让侍女端来一个锦匣,亲手递到他手里:
“我也有礼物给你,不过,十日后才可以打开。”
龙逸喜出望外,一颗心放进肚子里。
心想,偷偷摸摸的日子过久了,自己倒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龙逸兴致大好,当即要带着霓裳试乘新车,他要亲自驾车。
霓裳心想,也好,困在这宫中许久,离开前好好看一眼这里吧。
车行至重华殿门外,前面突然冲出一个人影,挡在车前。
龙逸一个急刹停住,却不妨霓裳来不及躲闪,直直撞向车厢。
霓裳顿时额头青紫,头发也散开了,狼狈得很。
龙逸心疼至极,对着那人厉声喝道:
“混账东西,胆敢冲撞本王与王后,是活腻了吗?”
那人慌忙跪下,看衣着是个侍卫。
龙逸将手伸出,对着肇事者。
只消一个霹雳决,就能让他瞬间灰飞烟灭。
那侍卫抬起头来,帽檐下露出一张白净瓜子脸。
龙逸的手顿在空中。
“是你?毛手毛脚,还不快滚。”
龙逸帮霓裳整理衣裙,又绾好头发,捡起掉落的金钗。
金钗已断为两截,镶嵌的宝石也碎掉了。
这是大婚后霓裳第一个生辰,龙逸送她的礼物。
“阿裳,都是我不好,弄伤了你。”
“这金钗是我们这些年来的见证,你放心,我会命人修好它。”
“王上,天庭派了急务,耽误不得,还请速速回宫。”那侍卫催促道。
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霓裳还是听出异样。
“怎么还不滚,没看本王有事吗?赶紧滚进去!”
侍卫似乎不情不愿,最后还是扭身进了重华殿。
龙逸本来要陪霓裳一同回凤仪宫,他改了主意,让霓裳先回去,他处理完公务再去陪她。
说完就匆匆进了殿。
望着龙逸的背影,霓裳没有立刻回去,反而幻化成鲛人侍女的模样,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3
只见龙逸步履匆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那侍卫,竟大力将他揽在怀里。
侍卫帽子掉落,散开一头长发,果然是个女子。
龙逸冷着脸:“绿璃,你今天太造次了,不该在阿裳面前出现。”
原来她就是绿璃。霓裳心中一阵酸涩。
绿璃肩膀抽 动,眼泪滴落在龙逸胸口,声音娇柔可怜:
“人家半天不见你,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这才着急出去找你嘛。”
她的侍卫服不知何时已敞开,露出里面鲜艳的小衣。
“今天换了个样儿,你可喜欢?”绿璃出言挑 逗。
“花样还这么多,待会儿让你见识下本王的厉害。”
龙逸一把将绿璃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内殿。
霓裳不由自主欲跟上前,却再走不动一步。
内殿很快传出衣服的撕扯声、粗重的喘 息声和放 荡的调笑声。
泪水模糊了霓裳的视线。方才身上被忽略掉的痛楚也在此刻袭来。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此时外殿没有人,可以任凭泪水在脸上恣意流淌。
霓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
回宫的路上,处处张灯结彩。
侍女仆从们来回忙碌着,为庆祝龙逸与霓裳大婚千年庆典做准备。
“王上与娘娘真是伉俪情深,听说庆典这一日的花费,能顶我们东螭海一年的用度呢。”
“那算什么?王后娘娘可是王上心尖上的人儿,娘娘便是要那天上的星星也要得。”
“真羡慕娘娘呀,能被王上宠爱一千年。”
霓裳一路上听到这些议论,感觉非常讽刺。
人人都认为她很幸福,却不知她的幸福早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夺走了。
回到凤仪宫,霓裳的贴身侍女蕊心一眼就发现娘娘不对劲。
发髻上的金钗不见了,眼睛也红红的,脸上似曾有泪痕,导致妆容有点花。
“娘娘刚刚同王上出去,不开心吗?”蕊心小心翼翼地问。
“我刚才看到你说的那个绿璃了。”霓裳神情疲惫。
“太后也真是的。”蕊心一边伺候霓裳重新梳洗,一边嘀咕着。
“听说太后当年泼辣得很。但凡老东螭王看上哪个美人,太后会立刻找个借口把她打发得远远的,再不行就除掉。”
“现在怎么反过来逼娘娘同意王上纳妾呢?”
“蕊心,慎言。这样的话不可再提。”
刚刚梳洗完毕,司宝局的龟掌事求见。
他奉龙逸之命,要把摔断的那支金钗修好,特来请霓裳的示下,金钗上镶嵌哪种宝石。
霓裳只是告诉他,金钗不必修了。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就不会再留恋这里的一切。
曾经见证二人爱情的信物,霓裳也不要了。
龟掌事应了一声,并未离开,犹豫片刻,好像有些为难。
“微臣还有一事要回禀娘娘。”
“这个月东珠产量不足,原本要给娘娘宫里供奉的五颗送不过来了。”
“产量再少,难道连区区五颗都没有吗?”蕊心不满地质问。
“这个月共得三十颗,全部被太后宫里要走了。微臣还请娘娘恕罪。”
“罢了。”霓裳摆摆手让其退下。
“明天我找蘅芜想想办法。”
霓裳觉得这一天太累了,早早进内室安置。
不知到了几更天,龙逸才过来。
霓裳佯装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