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将军府。
夏沉昭走到卧房门口,夜阑更深,只窗扉透着微弱烛光,她抬手按在门上还未推开,就听得里头传来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
“阿照......唔......”
【可怜的女配,还以为男主喊的是自己名字呢,啧啧啧,照照类卿啊】
【心疼恶毒女配做什么,现在男主都爱上女主了,她都多余回来】
【男主喘得还怪好听的,可惜咱们看不见里面,感觉女主会吃得很好】
【天呢好狂野,这段剧情这么隐晦,咱们还是还关心一下女配吧】
【坐等接下来她发现男主移情别恋破大防,又被男主和我女鹅打脸的剧情嘎嘎嘎】
夏沉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聒噪。
从她回京之前,眼前就出现了这一片花花绿绿的字,这些字悬浮在空中,大多都是对她的攻击和辱骂。
虽然没有声音,用词也让她看不太懂,但话语里明晃晃的恶意让她胆寒。
最开始她还以为是谁行了巫蛊之事在诅咒她,渐渐地,她发现这些字只有她能看见,并且这些字似乎是由不同的人发出,还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总是不断地说出一些“剧情”走向。
他们断言她的夫君会移情别恋,甚至还说她从战场上救回来、又待她亲如手足的太子竹马会亲手杀死她!
还言之凿凿地说她现在所处的世界是一本名为《穿越后京城大佬都宠我》的书里,她就是书中的恶毒女配,这也是他们憎恶自己的原因。
他们预言她的夫君和竹马都爱上了一个和自己长相肖似的女人。
她的夫君代青云就是这本书里的男主,而她则是因为嫉妒,明里暗里陷害女主,成为他们爱情的催化剂和上位的垫脚石,一身凌云志被自己信任的太子竹马亲手抹杀。
而她的死因说来可笑,太子于她和女主之间左右摇摆陷害她谋反,将她囚禁起来,最终被女主找到时机毒害。
......真是荒谬。
她夏家世代为国尽忠、满门忠烈,虽说到她这一脉人丁凋零,父母也因着多年征战的伤痛病故,可皇家多年来也器重、礼遇她。年纪轻轻虽不算是战功赫赫,但正四品安远将军,已是当朝女将星。
她不明白,她为何会为了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子变得如此刻薄蛮横?
这些弹幕原先出现的频率并不高,似乎只是在他们所说的“剧情点”出现,比如她的夫君同女主相遇、和女主感情升温的时候。
但随着她回京,这些弹幕似乎出现得格外频繁,夏沉昭若有所思,这莫非就是要到下一个“剧情点”了?
她手上略略用力,门扉“吱呀”一声惊动了床榻上的人。
“夫、夫人......阿昭,你回来了?”代青云面上划过一瞬间的慌乱,赶忙将手里的东西攥紧了,“还以为夫人明日才回来,不想这脚程倒挺快。”
【怎么这就穿戴整齐了,好可惜】
【啊啊啊楼上的我跟你一样惋惜】
夏沉昭面色如常,信步朝床边走来,这床榻上摆着的都是她的各种衣物,看起来方才的声音不过是因为她的夫君思念才......
不过......
“你手里这件肚.兜我倒是没见过。”她淡淡道。
“是......是府上侍女绣的,我看这针脚粗糙,还是不给夫人过目了。”他讪笑两声,又开始收拾床榻上散落着的衣物。
她点一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照常解下外裳上榻。
代青云松了口气,面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庆幸自己早有准备。
夏沉昭和代青云成婚两年,仍未圆房。新婚当夜他借口身体不适,二人也只是同榻而眠,翌日一早就传来他叔父病逝的消息,代青云说叔父对他有恩,便提出为叔父守丧两年。
算算时日......应当也差不多了,她想到弹幕,试探性地将手搭在代青云肩上。
代青云浑身一僵,“夫人?守孝之期还有一个月,还是不宜......”
“没什么,我累了,你也早些睡吧。”她松了手,掀开被褥躺下。
【哈哈哈女配纯纯的小丑】
【真是自取其辱,男主心里只会有我女鹅一个人】
——
翌日一早,夏沉昭是被弹幕吵醒的。
【男主一大早就去洗了两次澡,好守男德,谁懂真的好戳我】
【而且男主现在已经在跟女主谈情说爱了,啧啧啧,猜猜谁没有被邀请?】
看见院子里多了两个大木箱,她扭头看向一旁的侍女红英,“方才有人来过吗?”
“长公主听说将军回京,送了些东西来,还说许久不见邀您去公主府与她作伴,其他的......就没有了。”红英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说来也奇怪,太子殿下倒是没什么表示。”
夏沉昭点一点头,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配问这个问题做什么,难道还以为她青梅竹马的太子会来找她】
【今时不同往日咯,从前男配可是会眼巴巴地在城门口等他,可现在被女主美救英雄后,眼里就只有女主了】
【说起来这将军也挺惨的,才离开京城一年,男主就算了,不过男配跟她一块长大,居然说不在意就不在意了】
【惨什么?等她虐我女鹅了你就知道谁惨了,真无语看个书还有人心疼恶毒女配】
夏沉昭看着这些弹幕,眉心微微蹙起,倒是没说什么。
突然从大堂传来一道清丽女声:
“姐姐,你回来啦!“
一个束着高马尾的英气少女飞奔到她身旁,匆匆抱拳行了一礼,还来不及喘气便急冲冲地说道:“姐姐你是不知道,你的状元郎跟人跑啦!现在肯定又跟她厮混呢!”
第2章
红英没忍住惊呼了一声,又扭头看向身旁的侍卫长戈,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茫然。
夏校尉说什么呢?
他们都是跟着随侍将军的,也不了解京城时局,但状元郎属意将军不是满城皆知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跟别的女人跑了?
这少女叫夏素节,是夏沉昭多年前从边境战场捡回来的小女孩,索性认了义妹带在身边,如今也是为朝廷效力的校尉了,这一年来也时刻关注着将军府,还多次传信给她说状元郎有奸情。
夏沉昭淡淡地“嗯”了一声,“长戈,你去回长公主的话,说我久未回京想转转,改日再登门拜访。红英,听说有个去年来京城的戏班子很受欢迎,备下骄撵,去清音阁。”
二人抱拳应下。
【奇怪哦,恶毒女配怎么最近对什么都淡淡的,这会咱们不是应该聆听她破防的声音吗】
【我也觉得,从前是因为男主守孝所以不亲近,可现在得知男主跟别人有染不是该气愤吗】
【肯定是装的啦,她现在是没亲眼见到,等一会儿看见男主和我女鹅和和美美的,不得气疯了】
【男主现在还因为那件事对她心怀愧疚,可等她发怒责罚女主的时候,男主才会开始真的厌恶她,哼哼,要不是男主要弄到那样东西,何必跟她演夫妻情深】
夏沉昭垂落下来的手紧攥成拳,眼底也多了几分冷意。
等骄撵来了,红英扶她上骄的时候,夏素节也掀开车帘钻了进来。
红英有些疑惑,“夏校尉今日不用训练吗?”
“我今日休沐!我陪姐姐去!”夏素节一脸的义愤填膺。
夏沉昭点点头,夏素节得了允许粲然一笑,就在对面坐下。
这刚坐下,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姐姐你不在京城,我跟你说啊,你走之后没几天,那个白莲花就出现了,不过跟你有五分相似,可她却化妆化成了七八分,穿着跟你同样风格的衣裳可偏偏就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最开始大家都嘲笑她东施效颦,可后来奇了怪了,大家都说她好,都喜欢她......”
虽然夏沉昭已经通过弹幕了解了大概,不过听夏素节再讲一遍也无妨。
一开始京中官宦人家的公子和小姐都说她东施效颦、鹦鹉学舌惹人笑话。
状元郎也因为她与自己妻子肖似的容貌而几次当面嘲讽。
但不久之后,他们又都改了口,说她温文尔雅、善解人意,同娇蛮粗鲁的夏将军一点都不像。
就连她的太子竹马也被她新奇的话语所折服,为了能跟她多说几句话甚至同官宦子弟争吵,动用他太子的特权。
夏沉昭派人暗地里调查过她,她是江南织造白清明的养女,白照婉。
白照婉从小孤苦伶仃,在道观里长大,十五岁时突然来了个方士说给她相面,说她是富贵之相,谁家得了此女必能大富大贵、光耀门楣。
正在道观中祈福上香的江南织造便将她收作养女,还在回京述职的时候将她带上,甚至购了处院子将她留在京城。
而这本书的男主就是夏沉昭的夫君,状元郎代青云,高中状元后第一件事就是请圣上赐婚。
夏沉昭会喜欢代青云,不仅是因为他的才学,更是因着还救了自己一命,为此不顾家人反对嫁了,还与家人断绝了关系。
代青云是状元郎,又是丞相之侄,年纪轻轻,一年之便在翰林院从七品修撰晋升至五品侍讲学士,受天子青眼,前途不可限量。
成亲前代青云便多次允诺,只愿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素日里对她也是温柔体贴。代青云也算是忠烈之后,世人都赞他们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只是碍于代青云为叔父守孝,他们一直不得亲近,京中也不是没有人议论说夏将军虽是巾帼英雄,可性子一向要强的她做妻子就差了些,甚至都不与夫君同房,害得状元郎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从前觉得流言无稽不愿理睬,更是因着代青云说他叔父兼祧两房,他给叔父守孝,传出去怕人议论他的家世,现在想来,府内的私隐能被流传在市井街头,背后定是有人有意散布。
成婚不久,她就中了寒毒,每逢初一十五如坠冰窟,郎中说这毒是慢毒,诊断出来都很难,他们也束手无策,她原先还怀疑是战场上落下的病根,离京这一年的时间里都在江南寻访名医,但是收效甚微。
这一年里父母竟也先后病逝,虽说早就知道他们征战多年、旧伤不少,可骤然去世还是让她心中不安。包括她自己,她一向身子康健,这寒毒也颇为蹊跷,想来同她的好夫君也脱不了干系。
现在她心里有三个疑惑:父母之死、她的寒毒,以及弹幕先前提到,代青云和她成亲,是为了她的某样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路上,花花绿绿的弹幕也不断透露:她一听说夫君可能与别人有染,便赶着去捉奸,更是在撞见二人的亲密举动后怒不可遏地羞辱白照婉。
当着京城众多权贵的面被气得失去理智,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刻薄悍妒、无理取闹,都会站在白照婉一边,再加上之后的种种,便让她在京城声名狼藉。
代青云也只会安慰白照婉,并在她咄咄逼人的攻势下要求和离,而她则是百般不愿。
之后代青云奋发图强,一路在官场上平步青云,靠着功名换取休书,这期间与白照婉走了段虐.恋情深的剧情后终成眷属。
但她现在,还就要去捉奸。
清音阁,是京城最热闹的戏楼,位于京郊,正对着国寺凌云寺,坐南朝北,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加上边上的树林,很是清新雅致。
此刻白照婉正在戏台上忘情地演唱着:“客官不可以,你靠得越来越近,你眼睛在看哪里,还假装那么冷静~”
第3章
“好!”底下的一个看客看得如痴如醉,大赞一声,便拿起桌上的苹果朝白照婉掷了过去。
边上人也低声赞叹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白姑娘‘曲仙’之名真是名副其实。”
“是啊,自从白姑娘来了这清音阁,带来了多少新鲜的曲目和唱腔,每一首都是朗朗上口、余音绕梁啊。”
代青云眸中流露出赞赏的神情,也觉得白照婉给自己挣足了面子。
自从知道白照婉在曲艺上颇有天赋,代青云便给她出主意让她名满京城,怎么着也算是自己调.教出来的人,成就感自然非同一般。
再说白照婉温柔小意,上台前还往往还有些自卑,总是需要他柔声安慰,身段也是纤细娇弱、肌肉玉雪,嫩得都跟能掐出水似的,同皮肤粗糙甚至身上还有疤痕的夏沉昭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又是自己的解语花,叫他怎能不想把她捧在掌心上疼爱。
一曲唱毕,白照婉去后台换衣裳,代青云的眼神跟粘在她身上似的,自然是起身悄悄地跟了上去,她也习惯性地给代青云留了门,厢房内只有他们二人。
“阿照。”他轻唤一声,便情不自禁地走过去,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低下头,将脑袋埋在她颈侧深吸了一口,鼻息间尽是她身上清冽的熏香。
白照婉转过身,伸手按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推了推,神色有些为难:“代大人,我们举止间这么亲密,我怕对你会有影响......”
“怎么又唤我‘大人’了。”代青云轻声说着,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往自己的心口贴,“也许我也快和她和离了。”
“青云,你和夏将军的婚事可是陛下亲赐......”白照婉有些担忧地说着,眸中却划过一抹喜色。
“阿照,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但总之,我不负你。”代青云信誓旦旦道。
白照婉却有些伤感地垂下了眼眸,“都说我和夏将军很相似,我现在穿上这身铠甲,是不是更像了?你喜欢我......也有些是因着夏将军的缘故吧。”
“不,阿照,你与夏沉昭一点都不像。”代青云搂着她腰身的手紧了紧,恨不得直接跟她肌肤相贴,“你温婉、娴静,同雷厉风行的夏将军一点都不一样。”
说到“夏将军”这称呼时,他还嘲讽般地勾了勾嘴角,心道女人就该如白照婉一般,夏沉昭在军队里抛头露面不说,遇事也强硬,叫他一个做丈夫的既没面子也没里子。
白照婉得到了想听的答案,嘴角微微勾起,将脑袋埋在他胸前与他依偎着。
夏沉昭刚到京郊,还有一段距离。
可是弹幕已经迫不及待地给她直播代青云和白照婉的进度了。
【好甜啊哈哈哈,按头小分队在哪里?我就好这口,男主洁身自好守男德好评】
【但是我还是觉得我女鹅好委屈呜呜,女配赶紧去推剧情,在男主面前露出刻薄的那一面,赶紧和离!】
【女配作为原配只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果然感情里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这些字幕里,偶尔会出现些新奇的用词。
女鹅,就是“女儿”的俏皮说法,大概是表达他们对女主的喜欢。
“小三”则是感情中的插足者和破坏者。
感情这群人因为都站在白照婉一边,连是非黑白都不分了,自己是妨碍他们感情的恶人,看来她和代青云当真是情真意切、惹人同情。
“将军,到清音阁了。”车轿停稳后,红英说道。
一双颀长有力的手掀开了纱帘,随后夏沉昭利落地跳下了车轿,稳稳落地,夏素节也紧跟着翻了下来,昂首挺胸地跟在她身后,一脸的义愤填膺。
白照婉今日的新奇歌曲已唱完,清音阁的人少了许多,夏沉昭一行人还未见到其人,先闻其声:
“携手揽腕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声如莺啼,当真是柔美之极,惹人遐思。
虽是银词艳曲,可这调子分明透着一股现代的味道......
“她居然也是......”夏素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意识到自己差点脱口而出后又连忙收了声。
在看清白照婉此刻的着装后,夏沉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
她现在是知道,为什么这些弹幕会笃定她会气得失去理智了。
第一排座位正中,也果然是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不过论捉奸,似乎有人先她一步。
“好啊,原来不陪我去郊外踏青,心思都在这个狐狸精身上了!”一身着浅橙色华服的年轻女人怒喝一声,便冲上了戏台,“你勾引状元郎不够,还来勾引我的未婚夫?!”